第五章

不管怎麼攻擊、造成多大的損傷，大蛇都很快就重生了。

因爲重重打在身上的雨，會給八岐大蛇力量。

紅蓮釋放的煉獄之火，形成火柱向上竄升。

「看招！」

鮮紅的火蛇分成好幾條，分別撲向第一個頭與第二個頭。大蛇扭動身軀，甩開纏上來的火蛇，張開血盆大口咆哮。

劃過烏雲的雷電直接打向了紅蓮。

「可惡！」

爆出神氣反彈回去的紅蓮，抬頭對飛在空中的白虎大叫：

「白虎！有沒有看到昌浩他們？」

白虎很快地掃視一圈，搖了搖頭。由於黑暗和下雨的關係，視線不太清楚。

紅蓮心浮氣躁地低聲咒罵着：

「那幾個蠢蛋……！」

去追珂神比古與大蛇的昌浩，和跟着追上去的太陰，都還沒回來。

「千萬不要出事啊……」

吐氣時喃喃自語的紅蓮，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着。

不管被火焰纏繞多少次，大蛇的頭都會重生，再次發動攻擊。剛纔被白色火焰龍吞噬的第四個頭和第五個頭，目前還沒有再動起來，但是，可以看到焦黑的表皮正在慢慢重生。

「真是的，沒完沒了……！」

上空的白虎用風矛攻擊升上高空的第二個頭。受到神氣凝聚體攻擊的第二個頭失去平衡，大大搖晃傾斜。就在這時候，白虎的真空氣旋爆開來。

佈滿硬鱗片的大蛇身體被真空氣旋撕裂。蛇體發出轟然巨響，倒在樹木之間，被撞倒的樹木蓋住了。

剛纔太陰的風在烏雲開出來的洞又密合了。一般的風還是不行，必須想辦法驅散烏雲，否則他們的力量會先耗盡。

兩人同時向後轉，狠狠瞪着正要撲向他們的大蛇的雙眼。

紅蓮叫喚正盯着風音與六合的白虎。

「這次你死定了！」

可怕的咆哮聲轟然震響，血盆大口逼近，眼看着就要吞噬紅蓮。

已經不記得究竟大戰了多少回合。

「風刃！」

風音與六合把大蛇交給他們後，就跟真鐵作生死鬥到現在。

風音拼命緩和呼吸，叫喚真鐵的名字。真鐵擺出無懈可擊的架式，沉默地看着她。

在近乎夜晚的黑暗中，風音跟真鐵已經大戰好幾回合，雙方的攻擊力卻絲毫都沒有減弱。

神將的力量不是永無止盡，而且……

氣喘如牛的紅蓮問，白虎搜索記憶說：

真鐵的劍刺向了六合胸口。

看到樹木縫隙間的刀光劍影，白虎倒抽了一口氣。

傷害人類、殺害人類的神將，看似沒有受到任何苛責，其實，他們的心會一點一點被腐蝕。觸犯天條的記憶，會像經過漫長歲月穿鑿巖石的水，逐漸腐蝕他們的心與靈魂。

「對不起，我快撐不住了。」

「只有荒魂是我們絕對的唯一神明，道反公主，你問這種事幹什麼？」

「九流族的真鐵……」

真鐵被問得呆住了，微微張大眼睛，瞪着道反公主。

「喂，騰蛇，你可不要亂來。」

衝出來的真鐵，劍與風音的劍相撞擊。

不知道是第幾個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因爲雨的妖氣又復活了。

被注入這把劍的，就是那種豪放的力量。

紅蓮看看四周，神情凝重地說：

「……白虎。」

銳不可當的靈力化爲無數刀刃，把真鐵全身割得傷痕累累。

「唔！」

「那傢伙的妖氣又增強了……可見本體就在附近。」

「騰蛇，後面！」

兩隻手臂都感覺到劇烈的反作用力。紅蓮以全力頂住，從大蛇的嘴角一直線切開。

說到這裏，紅蓮神情嚴肅地眯起了眼睛。

在慘叫的風音面前，六合以毫釐之差閃過鋼劍，拋出靈布遮住了真鐵的視線。

白虎也注意到了。

「而操縱大蛇的是珂神比古。」

出雲有很多比古神，她知道有祭祀這些神明的比古人民，但是，這些人幾乎不與其他部族往來，所以她完全不瞭解他們的神是怎麼樣的神。

「我跟大蛇八字不合，不管我怎麼攻擊，它都會輕易地活過來，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會先倒下。」

「彩輝！」

九流族的神是八岐大蛇，應該會注入他們稱爲荒魂的大蛇之力，風音的手卻感覺不到一絲絲的妖氣，只有清淨威猛的力量。

白虎衝到呼吸急促的紅蓮身旁，環顧四周。

白虎不屑地嘟囔着。紅蓮對他搖搖頭說：

神將不能攻擊人類。一旦觸犯天條，他們的心就會受到束縛。

從來沒有這麼疲憊過的紅蓮，小心觀察四周說：

白虎大喫一驚。

風音打起刀印。

對於長期以來封住自己鱗片的道反聖域，八岐大蛇不可能沒有怨恨，難保它不會去那裏報復。

盯着他看的風音，沒有辦法馬上採取行動。因爲下雨的關係，全身冰冷。

「那是最後手段。」

「不要開玩笑了，在這種狀況下少了你……」

「大概是第三個頭吧！」

紅蓮打斷白虎的話，擦着額頭。不只是因爲與大蛇對峙，這場雨也重重削弱了他的神氣。

「真難纏！」

沿着地面傳來的震動嗞嗞作響，從腳底爬上來。

這把劍沒有失去清淨的力量。

「你們祭拜的神，真的是八岐大蛇？」

這麼一來，神將們的神氣就會蒙上陰影。儘管居衆神之末，還是會愈來愈接近與神相對立的魔。

風音接住真鐵揮過來的劍，反撥回去。趁真鐵後退時，她又抓緊時機，把劍由下往上揮。

兩人同時向後退，重整態勢，又幾乎在同一時間踏地躍起，濺起火花。

紅蓮的語氣十分平靜，讓白虎一陣戰慄。因爲太過平靜，可以聽出他話中蘊涵的意思。

「……唔！」

但是真鐵面不改色，瞄準風音的喉嚨，反轉手腕擊劍。風音輕鬆地接住呼嘯而來的劍，反彈回去。

真鐵向前跨出了一步，劍如疾風般刺過來。六合滑入兩人之間，以銀槍反彈回去。真鐵假裝劍被彈回，乘機以劍纏住銀槍，用力將銀槍撥飛出去。

燃燒的火焰化成又長又粗的紅劍，雙手握住劍柄的紅蓮，對着蛇頭揮砍下去。

不過，也只是一瞬間而已，他很快重新握好因雨水而滑動的劍柄，以銳利的眼神射穿風音。

「風音，不要太逞強。」

「雷電也站在大蛇那邊？」

「縛縛縛，風縛！」

嘴巴裂開到脖子的大蛇慘叫着扭動蛇體。傷口被火焰形成的劍灼燒，化成了灰炭。

「那是大蛇召來的雷電……」

真鐵往下蹲，從低於腰際的地方跑走，抓也抓不到。

推倒樹木向前衝的第三個獨眼蛇頭一看到紅蓮，就激動得狂亂起來。

熊熊燃燒的火焰從喉嚨燒到體內，大蛇全身顫抖慘叫着。白虎的神氣又打在冒着黑煙扭動的蛇體上，第三個頭像斷了脖子般，歪七扭八地消失在森林裏，應該沒那麼快復活了。

白虎飛下來，張大眼睛大叫：

地面震動鳴響，倒下來的大蛇淋着雨，又一點一點重生了。

風音雙手着地大叫：

風音是神的女兒，所以沒話說。然而，真鐵是個人類，難道那彷彿源源不絕的體力，也是來自八岐大蛇的庇護嗎？

「啊！」

「爲什麼……」

劍擦過真鐵的胸口，濺出鮮血。

不過，身爲國津神的比古神，既然是神，就應該具有清淨的力量。

「百鬼破刃！」

邊抖動肩膀喘着氣，邊重新握好劍的風音，瞥一眼手上的劍，露出驚訝的神色。

風音無力地跪倒在地上。真鐵的身體也往下沉，他順勢翻滾幾圈，又喘着氣重新站起來。

紅蓮擦拭摘掉金箍的額頭，不耐煩地甩開雨水。這麼做也沒能讓自己好過一點，但是滴進眼裏的雨水真的很礙事。

打消耗戰，對風音不利。剛甦醒的她，基本上沒什麼體力，現在是靠意志力在支撐，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即使有六合的協助，要跟劍術高超的真鐵勢均力敵，還是需要健全的身體。

六合簡短地對喘着氣備戰的風音說：

風捆住了真鐵，把他固定在地面上。

風音的聲音帶着強烈的言靈，莊嚴地迴響着，彷彿淡化了大雨的妖氣。

就是這把原屬於真鐵的劍，攻擊了道反聖域、與昌浩交鋒，還貫穿了自己的胸口。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

不是大蛇那種可怕的妖氣，而是粗獷的神氣。

刀鋒相接，贏的是真鐵。風音敗在腕力，劍從手中彈飛出去。

「怎麼了？騰蛇。」

紅蓮咂咂嘴，舉起右手召喚火焰，鮮紅的火焰在他手中改變了形狀。

真鐵覺得彷彿有冰針從腳底竄上來，貫穿了全身。痛得他忍不住低聲呻吟，表情扭曲變形。

眼角餘光看到六合往自己衝過來，風音使勁地站起來，不想讓六合看到自己虛弱的樣子。

紅蓮收回劍，再把劍投進痛苦掙扎的蛇頭嘴裏。

他們本身應該沒有這樣的自覺，人類也看不出來。

白虎的風捲起漩渦，紅蓮的右手也噴出了煉獄火柱。

銀槍從六合手中被拋飛出去，旋轉了好幾圈。

這是一把具有神氣的神劍，可能是在鑄造時注入了神氣。

「剛纔打倒的是哪個頭？」

「風音！」

劍深深刺進大張的嘴巴里，瞬間失去了形體，變成燃燒的火焰。

第六個頭跟珂神比古一起消失了，第七、第八個頭也隨後跟去了。白虎和紅蓮也都想追上昌浩，但是被第一到第五的蛇頭攔住了。

貫穿烏雲的閃電伴隨着轟隆巨響。刺耳的雷鳴，就在頭頂上震響，彷彿這片土地在慶賀八岐大蛇荒魂的再度降臨。

可能不只蛇頭，而是連軀體、八個尾巴都成爲實體了。到目前爲止，只有蛇頭是實體，所以大蛇一直滯留在鳥發峯。完全成爲實體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風音是神的血脈，所以可以看得見。

觸犯天條的神將，在活着期間，隨時都有誤入歧途的危險。

紅蓮與六合都有這樣的危險。

「我不希望你……」

夾雜在雨中的低喃，被風吹散了。

醒來後，她一直在想，身負重罪的自己可以做什麼？又該做什麼來贖罪？

響起「啪唏」的微弱聲音。她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中，只是很短暫的時間，真鐵卻沒有放過這個間隙。

風音赫然抬起頭，看到真鐵高舉的雙手之間冒出銀白色火花，倒抽了一口氣。

「啊！」

她完全來不及閃避直落下來的雷擊。

深色靈布滑落在瞠目結舌的她面前。

真鐵的雷擊被翻騰的靈布彈開。

「彩輝！」

六合回頭看一眼臉色蒼白的她，簡短地說：

「不用擔心。」

「可是……！」

「放心吧！」

稍微瞥過的右手有紅色血跡，可能是皮膚有裂傷。

真鐵乘機高高躍起，與六合、風音拉開距離，單腳着地。

他的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二對一還是太喫力了。

珂神比古只有一個，上一代死後，纔會由下一代繼承這個名字。

六合輕輕嘆口氣。自己被神將的天條束縛着。雖然揹負着血淋淋的罪行，但他絕對沒有偏離理性的枷鎖。

然而，當血比他更濃的族長的直系孩子誕生時，荒魂又下了一道指示。

「荒魂……！」

旁系男孩不再是珂神比古，被改名爲真鐵。

他必須摧毀礙眼的道反勢力，趕回大王身邊。降落在珂神身旁的魑魅應該是真赭放出來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九流族的誓願就快實現了啊！

風音看着眉頭深鎖的六合，神情緊張地說：

努力表達想法的她，眼中有着太過執着的危險。要她改變心意，恐怕很難。

這是前代大王取的名字。

——履行約定。

——不，你是下一代珂神比古。

——你是珂神比古。

前代大王一直沒有小孩，所以遵從荒魂的指示，指定旁系的男孩爲繼承人。

九流族是大蛇之子，是在神治時代時，得到大蛇的血，將這分血脈傳承下來的人們。

「……比古……」

「如果這場雨繼續下，大蛇就會不斷重生，該怎麼做……」

「真鐵？」

順着風音的視線望過去的六合也眨眨眼睛，嘴裏唸唸有詞。

有根灰白色的柱子朝天而立。仔細看，烏雲正以柱子爲中心，逐漸消散中。

——珂神比古。

真鐵認識的珂神比古，再也不會回來了。真鐵從八歲開始努力培育、一起生活到現在的少年，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毅然決然地說完，轉身就要離去，卻被六合一把抓住。

「不，我不能讓你們觸犯天條，只有我能與人類交戰。」

兩人撿起地上的武器，追逐真鐵的行蹤。

風音轉過頭來，黃褐色的眼睛直直注視着她。

「晴明，你又亂來了……」

「難道是大王……!?」

他不想讓風音揹負起這一切，卻不得不這麼做，他恨這樣的自己。

——把你的身體交給我們。

以前，騰蛇被屍鬼附身時，她也嘗過煉獄之火的滋味。

他體內的九流族之血、潛藏在九流族血脈中的大蛇之血，緩緩地騷動起來。

荒魂的聲音層疊繚繞，掩蓋了真鐵的心。

「不必弄髒你的手。」

風音驚訝地倒抽一口氣，搖搖頭，垂下眼睛說：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

八對紅色螢火蟲在真鐵的胸口飛舞。

真鐵不由得大叫。荒魂以堅決的語氣又對他說了一次：

密佈的烏雲裏，已經看不到紅色螢火蟲。

忽然，真鐵莫名地覺得好笑。

真鐵瞠目結舌。

——珂神比古，你要履行約定。

八岐大蛇荒魂已經再度降臨，只等獻上祭品了。

雷光不斷閃過天際，雷聲也響個不停。妖氣已經到飽和狀態，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了。

六合眨眨眼睛。

——履行約定。

剎那間，腦海裏響起可怕的聲音。

喃喃自語的真鐵握起了拳頭。

「……不，我是真鐵！」

「騰蛇能做到什麼程度呢？」

「我們要殺了珂神與真鐵，殲滅大蛇，快走吧！」

柱子散發出來的波動，是來自他非常熟悉的人。

「彩輝？」

風音不是瞧不起紅蓮，而是在衡量，面對八字不合的蛇神，火將騰蛇的煉獄之火可以發揮多大的效果。

風音看着不時升起的鮮紅火柱，皺起眉頭說：

「要趕快解決他們……」

真鐵也曾經是荒魂選出來的肉體容器。

——一點都不難吧？你曾經擁有珂神比古的名字。

獻上祭品後，荒魂就不會再回黃泉之國，永遠留在這世上，成爲九流族的守護神，保護九流族。

看到真鐵忽然脫離戰線，風音與六合都一頭霧水。

——你要馬上繼承珂神比古這個名字。

耳朵深處響起荒魂可怕的言靈。

真鐵猛搖頭，轉身飛奔出去。

忽然，她停頓下來，遙望着北方天際。

——珂神比古啊……

沒錯，保護所有族人。

真鐵的心狂跳不已。

「這是我決定的事。騰蛇其實不想原諒我，卻試着原諒我，所以我想報答他這分心意。」

九流族早就滅亡了。能祭拜神明的人民，只剩下珂神與真鐵。

「什……麼？」

在珂神出生前，他曾被稱爲珂神比古。

仰望天空的風音眯起了眼睛。

「怎麼會這樣……！」

真鐵倒抽一口氣，仰望天空。

她把手疊放在抓住自己一隻手的六合手上。

而珂神也已經覺醒，成了荒魂第九個頭的化身。能稱爲九流族子民的人，只剩下真鐵一個。

然而，真鐵卻清楚地看到了八對眼睛。

想到這裏，真鐵覺得全身血液瞬間往下流失。

荒魂的聲音只有珂神比古聽得見，真鐵卻聽見了，這件事有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