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藤原敏次心中有着難以抹滅的懷疑。

懷疑的對象，是安倍晴明的小孫子安倍昌浩。

前幾天，詭異的百鬼夜行在京城出現時，輪班巡視戒備的敏次一行人遭百鬼夜行襲擊，差點丟了命。

是來歷不明的嬌小術士，以及擁有驚人通力的兩隻可怕鬼怪救了他們。

他覺得跟任何人說都不會有人相信，所以沒有告訴別人。但是，他懷疑當時那個術士會不會是安倍昌浩。

所以，他每天都用充滿懷疑的眼光看着昌浩。昌浩被看得心浮氣躁，心想得趕快撇清敏次的懷疑纔行。

『被他發現就糟了。』

爲了抄寫陰陽寮新的一年曆表概要，昌浩邊像平常一樣叩叩磨着墨，邊低頭對在旁邊縮成一團的小怪說。

小怪悠哉地打着盹，但是昌浩跟它說話，它就會舉起一邊耳朵，張開一隻眼睛。

『是啊，吉昌會遭到彈劾，被逼問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而且也可能傳到哥哥他們耳裏。這樣一來，叫我怎麼向正平步青雲的哥哥們交代呢？』

也是啦，小怪頻頻點頭。

昌浩的兩個哥哥都是很優秀的陰陽師，在安倍一族中也能躋身前十名。

不過，目前最強的人，當然是安倍晴明；其次就是小怪眼前這個毫無自覺、每天努力做雜務的晴明的小孫子。

昌浩用心愛的硯臺磨着墨，愁眉苦臉地說：

『而且我也想跟敏次好好相處，畢竟他是個好人。』

他懷疑的眼神令人困擾，但是前幾天多虧他出現，昌浩才逃出了風音的魔掌。也就是說，敏次在自己毫無自覺的狀態下，幫昌浩脫離了險境。

大概是磨到恰恰好的濃度了。

昌浩在舊的試寫紙上畫線，可是覺得好像還不夠濃，可能會看不清楚。

他喜歡單調的工作，所以要是不管他的話，他可以花好幾個小時磨墨。但工作必須在一定時間內完成，所以他多少會計算一下時間。

『你們這些傢伙……』

抓住昌浩肩膀的敏次，一副『這次休想逃』的表情，逼問昌浩：

『嗚嗚，你完全沒進步……』

有的小妖跳來跳去，有的小妖滾來滾去，有的小妖爬來爬去，時而鑽進土裏。這些無聊的小妖們，只要偶爾露出搞怪的模樣、嚇嚇人類就很滿足了。

他怎麼老是這麼可憐呢？

空氣的感覺突然變了。

『少來了。』玄武立刻頂回去，事不關己似地眨眨眼睛。『你會說那種循規蹈矩的話，是不是發燒了？啊，總不會是老化了吧？少跟我來這套，我不認識這樣的晴明。』

『就是嘛、就是嘛。』

『哇、哇、哇！』

抱着教學用書籍和卷軸的敏次，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昌浩的背影。

一直坐着的小怪，滿臉驚歎地眨了眨眼睛。

像平常一樣結束加班，退出皇宮時，已經快過申時了。

『嗯？』

如果不使用符咒或法術，敏次看不到小妖這種程度的小妖怪。

『喂，敏次，你看得到我了嗎？』

『可惡！』

『哇哈哈，我纔不會老被你們壓扁呢。』

昌浩皺起眉頭，『嗯～』地嘟囔着，直立走在旁邊的小怪也學他那樣，前腳靈活地在胸前環抱，說：

啪，晴明放下了黑色棋子。

敏次打出手印。

巨大的蝮蛇露出了獠牙。

啪，玄武眨着圓圓的眼睛，把白色棋子放在棋盤上。如果他盤坐，高度會不夠，所以他是直挺挺地跪坐着。

昌浩背對着小怪，也大概猜得出它在做什麼。啊，小怪又在搞怪了。昌浩這麼想，縮起了肩膀。

『那個藤原敏次心中好像還充滿了懷疑。上次我們照你的指示把他丟在他家門前，太陰用強風吹開了門，表現出兇狠粗暴的樣子，可是好像還是解決不了問題。』

『喲！』

『他可是晴明呢，恐怕老早想過該怎麼做了，這傢伙精得很。』

『你還沒出師呢！晴明的孫子。』

忙着搏命作戰，是豐富了實戰經驗，可是還有很多知識必須輸入腦中。

對敏次的評價稍微提高了一些。

『昌浩……』

敏次抓起呆若木雞的昌浩的手，連滾帶爬地向後退。

『晴明。』

『小怪。』

玄武的棋藝不算好，所以晴明只是把他當成消磨時間的對象。

在一旁觀看的小怪思考着，是不是差不多該給他一腳迴旋踢了？還是露出原形嚇嚇他？或者更粗暴一點像朱雀那樣把他打昏，會不會比較妥當呢？說到這件事——朱雀啊，你把不能傷害人類的規矩拋到哪去了？

『說得也是，他從以前就是這樣。』

小怪舉起雙手，瞪大了眼睛。

昌浩一再往後退，背部撞上了某家宅院的牆壁。

『啊，不要躲嘛，不要躲嘛！』

小怪想了種種方法，可是，沒有一樣能夠付諸實行。

小怪代替繼續工作的昌浩回過頭去。

通常，昌浩都是在這個時候緊咬小怪不放，然後，狀況便進入了一般流程，但是這次不一樣。

這次完全超乎意料之外，昌浩被徹底壓扁了。

『嗯～』地頻頻點頭的小怪，突然甩一下尾巴，無聲地跳起來，逃出了現場。

晴明低吟了一會，拿着扇子，雙手環抱胸前，露出困擾的神色。

『嗯……可是，我出手好嗎？』

『不要叫我孫子！可惡！』

昌浩在『小妖山』下大聲怒吼：

小妖們赫然抬起頭來，露出警戒的表情，一鬨而散。

突然，他覺得頸子後面有股視線。

對小妖們不尋常的態度感到奇怪而緩緩爬起來的昌浩，突然被人從背後一把抓住了肩膀。

『平靜真好。』

玄武用力點頭附和朱雀的話，聽得天一噗哧笑了起來。

號令一發，第二波又咚咚掉下來了。

昌浩一如往常走在黃昏的天空下，遇到傍晚時分特別活蹦亂跳的一羣小妖。

剛纔他所站的地方，一羣小妖自天而降。

反之，如果可以看到隱藏氣息的小怪，那就表示這個人擁有超強的通靈能力。

蝮蛇衝向了懊惱地吶喊的敏次，和瞪大眼睛、動也不動的昌浩。

上半身勉強從小妖堆下爬出來後，昌浩懊惱地碰碰捶地。看到他這樣子，小怪悄悄擦拭了眼角。

敏次大驚失色……這是妖氣！

就像彰子那樣，什麼都不做也能看到小怪和隱形的神將們。

恐怖的蝮蛇已經直逼眼前，敏次斷念似地閉上了眼睛。

這十二神將真的都很有個性，是他所珍惜的朋友。雖然偶爾會有些事讓他陷入深思，但是，大致上他已經很滿意現在的關係。

『沒有一天一壓，就不是孫子啦！』

『呃、呃——啊，嗯，這……』

他答得有氣無力。玄武雙臂環抱胸前，盯着棋盤說：

想到這一點，昌浩不禁暗自發誓，從今以後如果再被壓扁，絕對要選在都沒有人的三更半夜。

彷彿從地底下黏答答地爬上來的低沉聲音，揪住了昌浩的心臟，他猛地跳了起來。

『那之後一直很平靜呢！』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今天你非回答不可。』

他用唸誦真言所產生的通力，竭盡全力攻擊異形。但是蝮蛇發出兇猛的咆哮，彈開了所有通力。

站在夜色將近的黃昏中的他，急忙往後退。

小怪站起來，蹦蹦跳到敏次面前。

這下子，晴明的臉色真的不太好看了。

『嗡索巴呢索巴溫凱哩卡達凱哩卡達溫、凱哩卡達亞溫哈塔！』

藏人所陰陽師安倍晴明，正在自家房內跟十二神將的玄武下棋。

如果都是這樣的妖怪，我就輕鬆多啦。昌浩內心這麼想。

『哇，嚇我一大跳！』

『可惡的異形！』

『沒錯，再怎麼說你都是陰陽師，首先要打好基礎。』

這種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昌浩已經知道了，完全在他預測範圍內。

『哇哈哈，你太嫩、太嫩啦，孫子啊孫子！』

躺在天一大腿上閉目養神的朱雀，插入他們的對話說：

先不想這個了。

『你想得太天真啦，晴明的孫子。』

小妖們強烈抗議着，昌浩不理他們，得意地笑了起來。

『首先，要在觀星和歷表製作上多下點工夫……』

敏次用獵人追捕獵物般的眼神，直直逼向昌浩。

險惡的氣息瀰漫開來，瞬間籠罩了四周。

他東張西望，拼命尋找可以矇混過去的材料，但是，沒有半點靈感。

『喂，孫子！』

『上次多謝啦。』

玄武心直口快，要說過分是很過分，晴明的臉色都有些難看了。

看不到小怪，是因爲小怪極力隱藏了氣息。只要它願意，也可以讓人看到它的模樣。

該怎麼處理敏次呢？

『你太嫩了！』

滿臉警戒地環顧四周的敏次，發現異形的身影從頭頂上跳出來，倒抽了一口氣。

看到敏次這麼拼命，昌浩微微張大了眼睛，但也僅止於這樣。

敏次擋在昌浩前面，張開了雙手。

『請你告訴我，你剛纔是怎麼了？在做什麼？』

也就是說，他只看到昌浩一個人一下子退後，一下子被什麼壓住。如果看得見小妖還好，在只看得見昌浩的狀態下，昌浩那模樣就很爆笑了。

不過，說真的……昌浩悄悄嘆了口氣。

『妖怪？』

就在這一剎那——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銳利的真言撕裂了蝮蛇的咆哮。

一道銀白色閃光射向了蝮蛇，被強力法術擊中要害的蝮蛇，從裂開的腹部吧答吧答迸出了深色體液。

一個身穿藍色狩衣、臉上蒙着深色長布條的嬌小身影，翩然飛落在屏氣斂息的敏次面前。

『什麼!?』

來歷不明的術士擺出金剛力士的姿態，擋在啞然失色的敏次前面，比畫着襲向還不放棄進攻的異形。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刀印揮出後，清厲的氣勢化爲無數刀刃，將蝮蛇碎屍萬段。蝮蛇發出垂死掙扎的慘叫聲，轟隆倒地。

被殲滅的異形殘骸，像沙子般嘩啦嘩啦崩潰瓦解。

平安京是魑魅魍魎和百鬼夜行囂張跋扈的地方，任何時候都可能碰到這樣的怪物。

嬌小的術士偏過頭來，看着茫然佇立的敏次。

從蒙着臉的長布條下剎那間露出的眼角，看起來很像昌浩。

如疾風般出現的術士，又如怒濤般揚長而去了。

敏次呆呆佇立了好一會，連眼睛都忘了眨。

昌浩擔心地從後面戳戳他的背。

『呃，敏次……』

敏次像上了彈簧的人偶，猛地轉過身來。

『昌浩！』

『是！』

小怪抓抓脖子一帶。

『剛纔叫住你，對不起。今晚也很冷，小心點，不要又感冒了。』

漫然看着雪的青龍背後，出現了兩個影子。

青龍抖動了一下肩膀，他知道那不是敵人，而是同族的十二神將。

這麼觸摸了一會後，敏次深深嘆口氣說：

昌浩的肩膀哆嗦着顫抖起來。

你這傢伙，真是本性難移。小怪無奈地聳聳肩。在他面前的昌浩，緊緊捏着揉成一團的紙，把手高高舉起大喊：

她們都知道騰蛇差點要了晴明的命，可是晴明都已經原諒了騰蛇。

『不知道什麼？』

昌浩逼近他，默默揮起了一隻腳。

敏次像除去心腹大患般，露出開朗的表情，輕拍昌浩的肩膀說：

天后用摻雜着種種感情的眼神，看着青龍的沉默背影。

神將之中，只有青龍還是那麼露骨地閃避騰蛇。

By 晴明

驟變成怒氣衝衝的臉，瞪視着周遭。

『我並不是很喜歡騰蛇。可是已經夠了吧？騰蛇也很自責啊，大家不是都看到了嗎？』

外表稚嫩的太陰皺起眉頭，不解地問他：

昌浩不由得挺直了背。敏次用一種無法形容的眼神看着他，然後『啪啪』用力觸摸他的肩膀、手臂做確認。

『……晴明說你應該是在這裏。青龍，每到冬天，你就會用充滿殺意的眼神看着大雪呢。』

『那個混賬爺爺——！』

昌浩頻頻點頭，目送敏次離去。

在勉強還有一點黃昏光線的二條大路正中央，昌浩看着晴明捎來的便條紙，上面寫着：

不久後，剛纔的術士翩然飛落下來。

『可惡！……』

纏在青龍手上的薄絹迎風掀騰，藍色的強韌頭髮被吹得往上翻舞。

太陰赤着腳把雪踩硬，走在雪上繞到青龍前面，看着修長的他說：

一張白色紙人緩緩飄落。

青龍眯起眼睛，看着無垠的銀白色大地。

『不知道那恍如紅色花瓣散落一地般的悽慘景象。』

『喂，我不懂耶，天后也不懂，你爲什麼這麼討厭騰蛇？』

他帶着笑容，在敏次背後揮手揮了好一會後，看到敏次的身影消失在建築物的一角，立刻換上了另一個表情。

『哇，好久沒收到了。』

一陣風吹來，堆在硬雪上的軟雪漫天飛舞，揚起白色煙霧。

『謝、謝謝。』

今年的貴船，積雪特別深。

居於神明最末位的神將們，不會覺得冷。

還來不及落地就被昌浩一把揣住，揉成了一團。

是晴明的式符！

『我原本懷疑那個術士會不會是你呢……前幾天還夢見我爲了這件事去你家找你，結果跟那個仙女重逢了。』

剛正不阿的六合、同樣是火將的朱雀，還有跟太陰一樣是風將的白虎，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過對騰蛇的態度，至於其他的神將們，也都漸漸釋懷。

『好像是我搞錯了，對不起。』

術士只是微笑，動也不動一下，在昌浩的腳踢落之前，倏地消失了。

『哦，沒關係。』

就在純白與鮮紅兩色之間，一個影子茫然仰望着天際。

青龍瞥了奮力振翅高飛的黑影一眼，冷冷地撂下了一句話：

任憑長髮隨風飄揚的太陰和天后，看着青龍的背影。

青龍望着什麼都沒有的雪地，眯起了眼睛。

青龍垂下眼睛說：

行動隨時保持隱密是一大原則，你卻被區區一個陰陽生抓到了尾巴。唉，真是一大失誤啊！昌浩，爺爺好難過、好沒面子。幸福就在一聲嘆息中溜走了。啊，幸福哪去了？哪去了？看來，你得好好地、用力地修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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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雪花已然從佈滿天空的雲層，無聲無息地飄落了。

而騰蛇也給自己戴上了封鎖大半力量的枷鎖。

烏鴉的叫聲劃破黃昏，在空氣中迴盪着。

晴明啊，你還是很喜歡戲弄你的小孫子呢！你特地放出跟昌浩一模一樣的式符，還臨時弄來一隻蝮蛇，明明就是爲了解除敏次心中的懷疑啊。

小怪悠哉地說，昌浩先踹它一腳，再縱身躍起抓住了白影變成的紙片。

『到時……我會殺了騰蛇。』

『你們都不知道……』

天后默然閉上眼睛，咬住了嘴脣。

小怪看着低聲咒罵的昌浩背影時，發現一個白影閃過眼角，它猛然抬起頭來。

跟小怪同樣察覺到這個白影的昌浩，發出了驚叫聲。

單腳跪地的術士身上的長布條被扯下來，露出了跟昌浩一模一樣的臉。

敏次失望地垂下肩膀，悵然若失地說：

『所以，我不能原諒騰蛇。而且如果再有第二次，到時……』

青龍雙手環抱胸前，佇立在一片白雪的黃昏中。

有個光景，至今還深深烙印在他的眼底、他的腦海中。

白色煙霧被狂風吹得漫天飛舞。

太陰害怕地屏住了氣息。

火將騰蛇是最強的兇將，所以十二神將原本就跟他不親。騰蛇不會主動接近他們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還是因爲他那雙冷酷的眼睛很可怕。

可是，自從安倍的小孫子昌浩出生以來，那可怕的光芒就愈來愈弱，現在幾乎看不見了。

對於這件事，昌浩只能不出聲地偷笑。既然他以爲是夢，對大家來說都比較好吧。

在無聲無息自天飄落的雪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