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磐石是岩门。

遮蔽阳光的岩门被开启了。

雷鸣低沉震响，红色闪光瞬间划破乌云，竹三条宫的侍女被吓得瑟缩起来。

剧烈的雷声很吓人，雷电也很可怕。那道红色闪光好像会劈落下来的恐惧就不用说了，还有被俯视偷窥的感觉，令人畏怯。

「我受够了……」

雨下个不停，雷声不分昼夜震响，她好几次目睹红光劈中某个地方。

下次会劈中哪里呢？说不定是这里。

跟她一起工作的侍女们，身体都有些不适，一个接一个开始咳嗽。

下次会是谁呢？说不定是自己。

她泪水盈眶，慌忙用袖子擦拭眼角。

跟她交情很好的侍女，刚刚过世了；跟她情投意合的男仆，也因为咳嗽的疾病，卧床不起。

这种时候应该成为所有服侍者的心灵支柱的命妇，也一直卧病在床。

身为宫殿主人的公主的随身侍女们，也都窝在侍女房。从那附近经过，就会听见含混的咳嗽声。她们努力憋住咳嗽，外面却还是听得见。

侍女好恐惧、好悲伤，泪水无论如何擦拭还是不停涌出来，只能一再擦拭。

咳成那样，一定没救了。也许下次、或下下次，在不久的将来，她们也会大量吐血断气身亡。

说不定公主殿下也已经……

新的泪水盈溢。侍女在泪流不止中，轻按嘴角。

「喀……」

侍女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

自己刚才咳嗽了。

正要起飞的乌鸦，猛然回过头说：

「谨请坐镇高天原之神……」

晴明悄然苦笑，没想到那只乌鸦会如此疏于防备。

嵬是说有人打开黄泉的岩门，解放了魂虫。

《光芒会回到这里……》

原来如此，意思是从黄泉逃出来的魂虫们，会飞向原来的世界。身为天照大御神分身灵的内亲王修子的魂虫，也在那许许多多的魂虫里。

乌鸦回头看着诧异的晴明，勃然瞪大眼睛说：

『……』

本身就是大磐石的道反大神，挡在黄泉津比良坂的出口。道反女巫和守护妖们，从神治时代就守护着隐藏那个大磐石的圣域。

晴明在胸前双手合十。既然不能阻断阴气进入，只能在进入的同时驱逐。

在阴气充斥的人界，很难彻底阻断阴气的侵入。

「咦、咦，这是……」

《好像是有个侍女发现自己得到了咳嗽的疾病。》

泪水从茫然大张的眼睛里落下来。仿佛以此为信号般，瞬间涌上强烈的咳嗽。

把自己拖进会想永远沉浸其中的幸福的梦里，心就会停止思考。黄泉之风就会趁机吹进心的空隙，化为疾病，侵蚀身心。

那模样就像一只普通的小乌鸦，如果平时都是这样，六合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

位于道反圣域的是黄泉的出口。

陪玩的守护妖们，随时提高警觉，以免公主发生危险。

嵬张开双翼。

嵬自己都感到惊讶。现在不是悠哉作梦的时候，怎么可以钻进这么令人怀念的日子里。

再厉害的守护妖，似乎还是有体力、妖力的极限，看到回来的晴明，就稍微收起了翅膀。

『很多……？』

冷风吹来，晴明皱起了眉头。感觉这股寻常的风，微微透着黄泉的瘴气，即使布下几层结界，阴气的风还是会这样吹进来。

「……」

强烈的拍翅声钻入正在念祝词的晴明的耳里。

可以清楚感觉到，紧跟在那之后冒出来的强烈妖气，正卷起漩涡移动中。

◆ ◆ ◆

『怎么作起梦来了？』

在梦中东张西望的嵬，大脑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必须向神祈祷，请神保护这座宫殿、保护内亲王修子的生命。

晴明才刚到达竹三条宫没多久。他被直接带到主屋后，立刻清除在主屋与厢房各处沉滞的邪念，在主屋的四个角落与床的四周竖起小小的驱邪幡，布下两道结界。

《是的……岩门，有人打开了隐藏光芒的岩门。》

《是的，被风夺走的很多光芒，那之中一定有……》

『公主暂时交给你，你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她！』

「……天津神国津神……」

刹那间，嵬感觉不知从哪吹来的风里，突然出现无数的波动，那是不可能出现在梦殿的魂发出来的波动。

「好，我知道了。那么，嵬大人是要去哪里？」

『公主，那是什么意思……啊！』

待在道反圣域的六合，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的消息。目前战力不足，晴明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归来。

『我才不会上当！』

「刚才那是……」

回答的是待在主屋屋顶，隐形监视周遭的十二神将天后。

『看吧，我就说嘛。』

嵬露出严峻的眼神，盯着虚空。

晴明反射性地这么想，但是，很就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赫然瞪大眼睛的嵬，闭上嘴巴思索。这里是梦里，是梦殿。

没多久，发现自己正跟同胞们，守护着才出生四年的小公主玩耍。

《嵬，在她又被抓走前，把她找出来……》

也不知道在向谁炫耀的嵬，忽然察觉到风，疑惑地偏起头。

《……嵬……嵬……》

从稍微敞开的缝隙，可以看到卧床的修子的模样。她的脸消瘦憔悴，苍白得像张白纸。刚才晴明曾把手伸到她微张的嘴巴上，确定她还有微弱的呼吸。现在盖在她身上的外褂的胸口处，也微微上下起伏，证明还是有呼吸。

黄泉大军不可能放过逃出来的魂虫。

死了很多人，代表有很多的魂虫被带去了黄泉。

『嗯……？』

除了围绕整座府邸的结界外，还有新布设的双层结界守护着的修子，身旁一直有道反的守护妖嵬陪伴。

「嵬大人？」

嵬啪唦拍振翅膀。

《嵬，听我说……岩门……打开了……》

他不由得望向公主的床，看到嵬拨开床帐跑出来。

『我知道了，公主！交给我吧！』

那么，光芒一定是指因咳嗽的疾病而脱离身体的魂。变成蝴蝶模样的魂虫，就是闪烁着白色光芒。

如果被囚禁的魂虫们设法逃出来，逃到了黄泉津比良坂的出口，道反大神会亲自为他们开启大磐石吧？然后，道反女巫和守护妖们，应该会把魂虫们藏匿在圣域。

垂头丧气的嵬，突然愤怒地张大眼睛，想到这难道也是黄泉的陷阱？

「这样啊……」

半愤怒半撂话的嵬，气势汹汹地冲出木门，飞向了雨中。

『公主？怎么了？』

『安倍晴明！我这就听从我家公主的命令，去把内亲王的魂找回来！』

嵬的眼睛亮了起来。它知道了，岩门就是黄泉的出入口。

晴明挺直背脊，调整呼吸。若是靠自己的力量，会耗尽气力、灵力和生命力，这样不行。

把床帐拉回原处，在蒲团上坐下来时，挂在脖子上的数珠发出微弱声响，那是念过好几道咒语的数珠。平时，晴明不用靠这种东西，也能祓除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阴气，但是，现在不能把力气浪费在那种事情上。

瞬间，环绕嵬周遭的情景都消失了，转换成一整片的黑暗。

道反圣域非常辽阔。喜得公主的道反大神，打造了整年花朵盛开的原野，和小鸟啁啾的森林。

如果是那样，晴明也会收到什么消息。

听到风音的声音，乌鸦惊讶地环视周遭。

◆ ◆ ◆

难道是哪里被凿开了黄泉的瘴穴？如果是，必须尽快堵住，否则会发生大事。不，说不定已经发生了？

现在蹲坐在修子枕边，垂下眼皮，打起了瞌睡。

『我要去这道风的出口！有人打开黄泉的岩门，解放了被囚禁的魂虫！』

连端坐在内亲王修子床边的安倍晴明，都满脸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这里有神、有妖，也有死者。在尽头与根之国底之国相连的这个梦殿，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

深深叹息的晴明，欠身而起，把床帐稍微挪到旁边，往里面瞧。

《很多光芒从那后面跑出来了。》

要不然，你就准备跟所有道反的守护妖为敌！感觉它接下来会这么说而被震慑住的晴明，老实地点点头。

尖叫声响起。

岩门？是指道反圣域的那个大磐石吗？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晴明也被搅得哑然失言。

不知从哪吹来的强风，不属于人界。

精神不济的道反守护妖嵬，不知不觉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岩门……？』

待在这里，理应没有任何危险，然而——。

风音继续对疑惑的嵬说：

嵬知道那是从黄泉直接吹来的风。

它从主屋走到厢房的步伐超大，对晴明的说明也显得很急躁。

要说这只乌鸦是在守护修子，还不如说是在守护把修子的魂绑在宿体里的风音。

指的是位于某处用来封闭黄泉入口的大磐石，就像位于嵬出生的道反圣域的那个黄泉出口的大磐石。

乌鸦在黑暗中定睛凝视，却怎么也找不到风音的身影，只有声音传来。

既然没有，可以推断这次被开启的门，是不知道在哪里的黄泉入口。

但是——。

「黄泉的……」

黄泉的入口是在死亡之国，是在充满死亡的黄泉之国。

既然是有人开启入口的岩门，解放了被囚禁在黄泉的魂虫，那么，那个人应该会被喷出来的浓密阴气吞噬，转眼间被削去所有生气。

那样还能活着吗？

「……」

意识到问题所在的晴明，脸颊逐渐失去血色。

完成那件事的某人，为什么可以到达黄泉的入口？

那个人暴露在黄泉的阴气里也能保持清醒，站在死亡之国的入口处。

就晴明所知，没几个人能做到这种事。

「把岩门打开了……？」

喃喃自语的晴明，打从心底发凉。

究竟是谁——。

◇ ◇ ◇

雷鸣轰隆震响。

播磨国赤穗郡菅生乡被妖魔攻击后，经过整整一天了。

借用氏神的力量，勉强救了亲人和同胞的小野萤，一直躺在铺在自己房间里的垫褥上，没有清醒过来。

灯台被点燃的亮光，把屋内染成一片橙色。

为了呼吸顺畅，姥姥让萤侧躺，萤的神情看起来只像是睡着了。

她闭着的眼睛，不曾张开过。在火焰颜色的照射下依然格外苍白的肌肤，像极了死人，呼吸短浅又十分缓慢。

姥姥双手掩面哭泣。

尽管身为女人、尽管年轻，萤的存在却无疑是神祓众们的支柱。

姥姥梦见过很多次的死亡，也实际经历过很多次的死亡。很多次的绝望接二连三到来，却几乎看不到希望。

为了不让萤的长发散开，姥姥帮她绑起来放在旁边，再大大敞开她的单衣衣领，往下拉到腰部。

一直陪在萤身旁的梦见师姥姥，从昨天就不断重复做着这件事，不曾阖眼。

她担心首领的生死与这个乡里的未来，但是，更让她伤心的是失去萤这个女孩。

默默伸出手的姥姥，露出严峻的眼神。

「……」

「姥姥——」

有多种面相和身份的小野家氏神，不喜欢违反这个世间的条理。

为了治疗背部伤口而裸露在外的萤的肩膀都冰凉了。

这样大量失血，恐怕活不下去吧——比古把这句反射性冲到喉咙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放心，我会看着它们烧成灰。」

吹进来的风，吹动了摆在姥姥附近的灯台的火焰。

「妳若是不在了……夕雾会……悲惨到令人目不忍视……」

听似平静的声音底下，明显有着种种波涛汹涌的情感。

风烛残年的自己还活着，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却要死了吗？

对手不是一般人，拥有的灵力和本领足以破坏环绕菅生乡的结界。

「……」

在门外的是应该和时远一起待在密室里的现影。

应该在首领的血脉诞生之前出生的现影，为什么没出生呢？

裸露的背部密密麻麻贴满了止血符。智铺祭司造成的刀伤，完全被符盖住了。

梦见师姥姥是好几代前的首领的妹妹，萤对她来说等于是亲孙女。

「拜托你了。」

心爱的亲人的死亡，无论经历过几次都无法习惯。

刀伤出血不止，是因为黄泉之风和妖气从伤口进入了体内。可以说是生命源头的血一流光，就只能面对死亡了。

他会抛下这种状态的萤出去，想必是知道萤会希望他这么做。

姥姥深深叹口气。

「这……样……」

「妳真是个……傻女孩……」

今天早上冰知醒来时，知道萤的状况，就力排府邸所有人的阻拦爬起来，说要把下任首领时远带去府邸深处。

「都彻底烧毁了吧？」

闻到弥漫屋内的铁臭味，比古的表情有些忧愁。那是从塞满箱子的废弃的符和萤背部的伤口，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我要开门啰。」

身为萤的现影的夕雾，不在这里。为了重新架构守护乡里的结界，他正跟族人一起在边界跑来跑去。

「妳一定很冷吧……」

姥姥允许了。

然而，时远的现影尚未出生。

姥姥身旁的箱子，塞满了被血弄脏的符。

为乡里全力以赴、牺牲自己的萤，生命会在毫无回报的状态下结束吗？

梦见师姥姥诧异地眨眨眼睛。

昨夜平安度过了一晚，但是，今晚未必能这样。乡里的守护神菅原道真神，依然不见踪影。如果敌人现在再度来袭，恐怕会陷入险境。

跪着的比古把视线朝下，以免看到裸露肌肤的萤，用手摸索着把箱子拉过来，边与空箱互换边回答：

找出那些邪念逐一净化的工作，或许会耗费超越想像的劳力。

她不知那样掩面哭泣了多久。

时远现在恐怕正全力向小野氏神祈祷，祈求祂能让萤活下来。

为了重新布设更坚固的结界，乡里的所有阴阳师几乎都是不眠不休。

陪在垫褥旁的梦见师姥姥，撕掉吸满血后不堪使用的符，用布擦掉血，再边暗念咒语边重贴全新的符。

刚刚才换过的符，又被血染红了。

心系于府邸最深处的姥姥，表情抑郁，沉重地低喃：

「不行，血腥味太强了。」

然而，目前的状况等不到那时候了。最糟的状态，说不定时远现在就会继承首领的位子。

首领是所有菅生乡住民的心灵寄托，换句话说，就是神祓众的依靠。

刚才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室内空气流通了。

在关上木门前，他越过姥姥的背部，偷偷看了萤一眼，发现萤的表情与他想像中相反，非常平静。

「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实现……」

从昨天开始不断对萤施加止血术的姥姥，满脸倦色地咬住嘴唇。

换符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显示止血术越来越难奏效了。

萤是少数的希望之一。

下任首领时远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成为神祓众的依靠。萤若现在死了，神祓众将在现世的危机中失去支柱。

有段时间，冰知曾忌讳威胁到时守地位的萤，甚至企图杀死她。

把撕下来的符揉成一团丢进梳妆箱的姥姥，转向背后的木门说：

血又快速扩散，把白纸染成红色。

然而，不容许任何疏漏。只要残留一丝丝的沉滞，即使布设新的结界，也有从那里被摧毁的危险。

「我可以进去吗？」

萤拚命守护了乡人，现在换乡人守护萤和乡里。

姥姥终于知道原因了。

萤尽到了首领应尽的义务。因为时守不在了，必须由她去做。

而且那是指什么都不做的状态，萤自己也知道稍微逞强，时间就会再缩短。

在菅生乡，处处可见黄泉之风留下来的阴气沉滞。丢着不管，会凝结成为邪念。

即使这样不断换新符、重新念止血咒，经过一段时间还是会渗满血，不堪使用。

姥姥回头看被比古很小心不发出声响关上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叹息。

这个只有首领可以打开的房间里有什么，萤在时守过世后也被告知了。当时不在场的夕雾，在洗清冤枉归乡后也听说了。

是萤饶恕了他，让他担任时远的近侍，但是，那应该是时远的现影的任务。

前几天姥姥才告诉萤，她只剩下五年的寿命。

比古点点头，抱着箱子离开房间。

这么问的姥姥，声音嘶哑。

在智铺众当中，有力量足以破坏结界的术士，本领相当高强。乡里的阴阳师团结起来，也不知能否阻拦他。

姥姥边更换不断渗出血来的符，边颤抖着嘴唇说：

时远长大成人后，长老们也会把密室当成首领继承的事项之一转交给他。

这座府邸的深处，有间只有首领才能打开的房间，里面有供奉小野家氏神的祭坛。

年幼的下任首领时远，应该是待在只准首领进入的密室。

木门悄声开启。从缝隙蹑手蹑脚进来的，是拿着空箱子跪行的比古。

姥姥即刻回应了他的征询。

盖住刀伤的符是用墨水在白纸上写字，字与字之间很快就被血染红了。

倘若萤的天命到此为止，那么，不管怎么祈祷，祂都不会听吧。

「……」

姥姥低头看着沉睡的萤的侧面，叹口气，感觉头有点晕。她的灵力和体力都快耗尽了，是靠意志力强撑着。

「冰知吗……怎么了？」

从肩膀直直撕裂到腰部的伤口，又长又深，需要好几张符才盖得住。

「那么，我待在这里……萤小姐能救活吗？」

他若是要马上回到时远身边，身上不可以带着血腥味。

算是乡里的客人又身受重伤的比古，会在这里烧不堪使用的符，纯粹是因为人手不足，而他自己也希望能帮上什么忙。

比古心中发凉。表情没有因为疼痛、难受而扭曲变形，是因为已经没有感觉了。

在乡里守护神大自在天神消失的现在，能祈求的可靠保佑，只剩下密室里供奉的一柱神。

她好想把衣服披在萤肩上，即使是一会儿也好。但是，连轻薄的衣服的重量，都会对现在的萤造成负担。

黄泉之风会加速宿体的死亡，攫住生命，很快送往根之国底之国。

在首领府邸的其他房间，山吹和其他府邸的人，正听从长老们的指挥，为萤制作止血符。但是，光靠他们，人手不足，听说乡里的老人和妇人们也都加入了轮替的行列。

察觉房间前的走廊有人靠近，她才抬起了头。

「把这箱拿走。」

她把萤冷得像冰一样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低声沉吟：

只有首领、少数亲信、负责传承的长老们，知道这个祭坛的存在。

是因为古老的咒语。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咒语就把魔手伸向了这个乡里。

在菅生乡，近十年来诞生的婴儿，屈指可数。

当中，只有时远一人拥有强大的灵力。

不难想像是有人偷偷做了什么事，让孩子生不下来，甚至无法受孕。

是法术？是咒语？或两者都是？

「姥姥……」

冰知出声叫唤，希望能得到他询问的答案。

姥姥咬住嘴唇。她是梦见阴阳师，但是，从昨晚她就不曾阖眼，因为不想作梦。

即便是短暂的片刻，或一眨眼的时间，现在她只要睡着就一定会作梦，看见萤的未来。这里的血腥味会让她作那种梦，所以她不想睡。

然而，在眨眼的瞬间，姥姥还是作梦了。她作了长梦，梦见希望的终点的模样。

只要把那个模样说出来，就会成真。

「——……」

流过抑郁的沉默。

感觉木门前的身体动了起来。

「萤大人……」

隔着木门传来低沉、抱定决心的声音。

「在这种危急时刻……更是支撑着神祓众心灵的支柱，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她。」

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次呼吸的短暂时间。

「无论如何，绝不能——」

那声音听起来太沉重、太壮烈，让姥姥屏住了气息。

多由良哀伤地看着满脸纠结的比古。

白烟直直升向黑暗的天空。这么暗，比古却清楚看到白烟上升的样子。

红色火焰里出现黑色的东西。应该会净化所有东西的火焰里，显然有强烈的阴气和妖气蠢蠢欲动。

比古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多由良只能默默陪在他身旁。

颤动着肩膀的比古，缓缓握起掩面的双手。

火焰里出现好几道身影。

刚出生时就认识的现影，用这种嗓音说话，姥姥还是第一次听到。

多由良几乎没听昌浩提起过他哥哥，但是，既然比古那么说，应该就是。

衣服到处被扯破、皮肤好像被烧烂、身上有无数爪痕、被刨去半边脸的那个人，眼睛彻底被毁了。

比古蹲在篝火前抱着头。

比古愣愣低喃。

「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遍体鳞伤到令人赞叹竟然还能动，致命伤是来自贯穿左胸要害的剑。

从烧掉一半的木柴冒出来的热烟，夹带着浓浓的妖气，但也很快就消失了。

「比古，这是？」

是智铺，不，是黄泉之鬼。

所以，他还抱着期待，宁可相信期待，多由良也是。

「是吗？」

为什么？他不是它们的同伙吗？发生了什么事？闹内哄吗？或者，他其实没有背叛？被发现所以反被杀害了？

每次听到已经失去的声音，心中最深处就会被无尽的思念撼动。

看着比古模样的多由良，发现他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着。

红色雷光撕裂乌云，再次闯越黑暗的天空。

在前院把废弃的符扔进篝火里的比古，显得无精打采。

火焰让比古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心脏又怦怦狂跳起来。

「唔……」

「比古，冷的话……」

视线随着多由良的声音移动的比古，耳朵被瞬间轰隆作响的格外剧烈的雷鸣痛击。

而且，他也不想让昌浩知道萤现在的状况。

「真铁他……」

他无法原谅有人魅惑自己、伤害多由良。

符在火里跳跃着，逐渐化为灰烬。

「亲手杀了……昌浩的哥哥……」

「比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忽然，烧成一半的符被热气煽动，高高飘舞起来。

「是啊，可是，那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大哥吧……他怎么会那样……」

纤细柔弱的白色线条，仿佛是为悲惨死去的男人升起的火化之烟。

燃烧得异常剧烈的火焰，猛然减弱了。

「什么……」

那究竟是什么？

京城有安倍晴明在，昌浩的伤势再严重，那个大阴阳师都能快速设法解决，这点完全不用担心。

问题在于他的心情。

虽然内容物不一样，但是，那的确是自己非常敬重的堂兄的身躯。

比古瞪视着火化之烟，拳头微微颤抖，用力咬住嘴唇，咬到快流血了。

然而，比古现在的感受，是远远凌驾在至今情感之上的强烈愤怒。

「啊……」

握着剑的人，是真铁的身躯。

那双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胸口深处的心脏，每一下都跳得惊心动魄。

「……」

比古把符全部扔进火里，把空箱子放到地上，低声嘀咕：

「咦？」

不对，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

红色闪光奔驰而过，雷鸣重重敲击耳朵。

是谁冷冷地俯视着倒在血泊里的昌浩的哥哥？

钻进萤的伤口里的黄泉之风，把注入符里的灵力扭得歪曲变形，扭成了黄泉的咒语。

「……」

那个身躯不该被玷污！那个身躯不该被那样使用！

出现在火焰里的无数妖魔，难道是黄泉大军？

「真铁……亲手……」

个子娇小的神将随口交代过，如果发生什么事，要马上设法通知他们，遗憾的是比古没有办法通知他们。

让真铁杀了昌浩的哥哥。

他非常不甘心，一直想着非夺回真铁的身躯不可。

「嘶……！」

但是，比古并未亲眼目睹，多由良也是。

到处缠着符和绷带的灰黑妖狼，担心地注视着他的脸。

表情僵硬的比古，对大惊失色的多由良点点头说：

「怎么会……这样……」

成千上万的妖魔包围着某人。

但愿某天，可以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见到那张脸。

雷鸣刺穿诧异的多由良的耳朵。

那只是遗骸。四年前在奥出云身负重伤的真铁，应该已经死了。然后，跟灰白狼茂由良的魂，一起被埋在崩落的沙土里了。

一缕白烟无声地升到天上。

「比古……你还好吧？」

雷鸣轰隆。燃起的火焰如挣扎般颤动，火柱高高升起。

是谁把刺下致命伤的剑握在手里？

这时候，濒死的萤和不在这里的昌浩的身影，闪过比古的脑海。

倚靠着多由良，滑坐下来的比古，忍不住掩面哭泣。

篝火的火焰高高燃起，从化为灰烬的符撒出来的火星，啪地迸开。

这时候，周遭被红色闪光照得通红。

「是咒语。」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比古，把手伸向随热气起舞的快烧光的符的残骸。

怦怦。

「……」

那个人不是昌浩。

「昌浩那小子……应该很喜欢他哥哥。」

他很清楚，即使自认为已经全力应战，心中其实还是有些犹豫。

「比古……」

意识到的瞬间，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我……还好啊，虽然受伤了，但就是这点伤……」

扑通。

他无法原谅有人利用真铁的身躯、滥用魑魅法术。

不使用法术或占卜术也知道，萤的生命所剩无几了。

每次那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的心就会动荡不已。那身影一发出声音，他的意识就会集中在传到耳里的声音，而不是说出来的话。

「唔……！」

「刚才那是……」

比古的心脏剧烈跳动。

是谁无情地甩掉了沿着拔出来的剑流下来的血滴？

潜藏在撒出来的火星里的微弱妖气，轻轻爆开，融入火焰里。

它们究竟让他做了什么？让真铁的身躯做了什么？让真铁的手握着什么？

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低喃，半带着嘶哑。

正要接着说「就进屋里」的多由良，仔细看比古的侧脸，猛然倒吸一口气。

昨天，昌浩被投敌的亲大哥伤得体无完肤，他说这样没有胜算，所以，从那个狭缝的通道回京城了。

比古倒抽一口气，身体摇晃，多由良慌忙撑住他。

怦怦心跳声好吵。

他和多由良都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绝口不提。

没想到，这个愿望以无比残酷的方式实现了。

比古瞪着划破天空的红色闪电，低声嘶吼：

「不可原谅……」

在火焰中看到的智铺刺穿成亲的瞬间的那张脸，深深烙印在比古眼底。

那张脸微带嗤笑，目光残忍，在嘲讽、侮辱、蔑视被他刺穿的成亲。

「竟敢……」

竟敢让真铁露出那样的表情，不可原谅！

「啊……！」

忽然，用止痛术和符压住的疼痛穿越全身，痛得比古无法呼吸。

「比古！」

「没事……」

比古拍拍慌张的多由良的脖子，眯起眼睛熬过疼痛。

就在这个时候。

银白色的闪电伴随着劈哩啪啦的轰隆声响，落在乡里的一角。

「！」

比古和多由良都张大了眼睛。

落雷的震动传遍乡里。好几道白色闪光，像拖着尾巴的火花，以同心圆状扩散开来。

那些白色闪光散发出来的，是祓除污秽、驱逐沉滞的波动，与红色雷光全然不同。

比古不由得站起来。

镇守乡里的菅原道真神，在祂应该在的地方，阴阳师们就能借用祂的力量，布设结界的工作会因此轻松许多。

「可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好还是直接跟她说，把想传达的事，完完整整地传达。」

「雨……？」

又眨了一下眼睛的比古，疑惑地偏头问：

——我没脸见她。

说完后比古才想到，这种事不用他说，时守也一定知道。

「只是……她能不能醒来……恐怕有点……不，是大有疑问……」

「想说的话，最好直接告诉本人……不过，要等她醒来。」

还以为要开始下雨了，没想到只下一滴就没了。

「太好了。」

银白色的雷是落在哪里呢？比古终于想到了。

抬起视线，隐约可见躲在乌云深处的红色闪光。

比古眨眨眼，低声嘟囔后，看起来比比古年长的脸，似乎微微笑了起来。

可能是回来的神，把污秽的雨都堵回去了。

对开心的多由良点点头的比古，察觉到另一道全然不同的神气，惊讶地转移视线。

多由良用尾巴拍拍比古的背部，拍得很轻，不会影响他的伤口。

明明说得很平静，比古却不知为何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悲痛。

耳朵无法听见时守的声音。声音是直接传入大脑，而不是耳朵。

当这句话在比古脑中响起时，时守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回来了啊……」

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影的比古，很快发现那个人影似曾相识。

——萤一定会醒来……

落下来的水滴冷得好像快冻结了，吓得比古急忙把脸擦干。

前几天被落雷击毁的神社废墟竖起了杨桐枝，是神降临在那个依附体上了。

然后，也让她完整传达您希望她传达的事。

比古不由得对着那双落寞的眼睛回说：

「是神气……」

全身缠绕着雷电碎片般的闪光的透明人影，俯视着比古。

听到不是询问而是确认的语气，小野时守眯起眼睛，缓缓张开了嘴巴。

他心想现在差不多四岁的时远，长大到十五岁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也就是说……

完全燃烧后不再冒烟的篝火灰烬的上空，降下一道光芒。

——我想请你转告萤。

「很像……？」

时守面对往府邸瞧一眼的比古，垂下了视线。

「您想必是……小野……时守？」

不由得垂下视线的瞬间，沉沉雷鸣震响，落下来的水滴打在比古脸上。

喃喃低语的比古，呼地松了口气。

——她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比古原本想问要转告什么？但随即摇摇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