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744 字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目送使者和晴明離去後,露樹回房裏鋪墊褥,吉昌問她:
「就這樣嗎?」
露樹嘆口氣,無奈地苦笑說:
「嗯。」
在晴明房間聽到小小的噴嚏聲時,吉昌和露樹就馬上察覺到是誰了。
身負任務前往西國的小兒子爲什麼會在這裏?驚訝的吉昌要開口問時,被露樹默默制止了。
然後,他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送走了晴明和使者。
他們聽見雨聲中夾雜着庭院的積水濺起飛沫的聲音,應該是有人從水中走過。但是,自始至終兩人都當作沒聽見。
「他一定是有他的想法,讓他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他會躲起來,假裝不在場,一定是有他不能說的理由。
他們都知道,他不是那種會毫無理由那麼做的孩子。
「是嗎?」
「是的。」
這麼回應的妻子,背影看起來有些寂寞。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徹底做到默默守護,讓吉昌由衷佩服。
雨不停打在牛車的車棚上。
昌浩打開車窗,仰望天空。
「雨好像比較小了呢,爺爺。」
邊說邊回頭的昌浩,看到晴明繃着臉,合抱着雙臂。
發現自己不在家,小怪和勾陣會怎麼樣呢?
晴明瞪昌浩一眼,嘆口氣說:
獨角鬼東張西望環視屋內。
才離開沒多久又來安倍家的牛車,載着疲憊不堪的老人和他的孫子,趕往竹三條宮。
它們擔心得不得了。
如果那個紅光是神,那麼,一定是讓人害怕到無法想像的惡神。
他低聲嘟囔。被火燒得精光的九條府邸,是柊的後裔與丈夫最後的棲身之處。
「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外廊也浸水了,到處都是積水,黑色水面濺起飛沫。
使者非常驚恐,隨從和牧童也都用悲哀的眼神望着晴明。那是不久前纔剛把晴明送回安倍家的牛車,隨從和牧童也都是不久前纔剛見過的人。
黑漆漆的水面在視野裏無限延伸。
他都知道,卻怎麼也不想說「照你的想法去做」,這也是晴明毫不虛假的真正想法。
小妖們敗給了邊哭邊懇求的藤花。
竹簾隨風搖曳。水花微微濺起,顯示有人走上了外廊。
被留下來的昌浩,去察看整個宮殿和圍繞宮殿的結界。
昌浩說有事先回來一趟,隨從說那正好,請他上車一起前往竹三條宮。正好昌浩也想去,就照他的話做了。
然後,偶爾會小咳一下,真的只是偶爾。
「藤花……」
如果瞞着晴明從家裏溜出來,跑去九條再全力趕回來,要花多少時間呢?
「真是的,紅蓮回來一定會對我發牢騷。」
他聽着從遙遠地方傳來的那個聲音,背脊掠過一陣寒顫。他哆嗦顫抖,微眯起眼睛。
昌浩對自己施加不被雨淋溼的咒語,沿着庭院越過竹籬,從大門跑出來時,使者等人看到他都瞪大了眼睛。
豎起耳朵傾聽周遭聲音的昌浩,聽見微弱的呻吟聲,眨了眨眼睛。
「陰陽師師師師師!」
小妖叫喚她的名字、搖晃她的肩膀好幾次,想把她從夢裏救出來,但是,可能是高燒昏迷的關係,沒有明確的反應。
放着不管,連沒有生病的人都會不舒服。人碰觸到污穢,就會流失生氣。
昌浩乾笑幾聲,心想最好是隻發頓牢騷就沒事了。
晴明頂多被髮牢騷或捱罵,但是,昌浩深深覺得自己可能會被特大號的雷電轟劈。
它沮喪地雙手着地,忍不住大叫。
這時候如果有陰陽師在,就可以唸咒語、施法,幫藤花去除痛苦和高燒。
因爲晴明施了簡單的咒語,以免車輪不小心卡入泥濘而進退不得。
「是九條……」
它們答應藤花,絕不會把脩子說的話告訴昌浩,也會請晴明不要說。
走出侍女房的猿鬼和龍鬼,在被雨潑溼的外廊上,邊滑邊跑。
風吹進來,是又溼又重的風。吹到這樣的風,身體狀況會更糟。
小妖們雖是妖,但非常清楚神是怎麼樣的存在。
「誰……」
獨角鬼越想越悲哀,無力的感覺如怒濤般湧上心頭。
低喃聲嘶啞。整個宮殿都被雨水包圍。雨不停降落,在水面濺起飛沫,風一吹就掀起變形的波浪,拍打着外廊的支柱和柱腳石。
「好。」
「我在這裏等。」
小妖們都知道,那個病會咳嗽不止。
不可思議的是,小妖們特別怕今晚的雷,第一次覺得雷電這麼恐怖。
「他一定是要去公主殿下那裏,我去請他稍後來這裏。」
晴明依然瞪着那樣的昌浩。這個小孫子在想什麼,他幾乎猜得到。他真正的想法是,無論如何,五花大綁也要把他留在家裏。但是,他也知道那麼做昌浩會很鬱悶。
應該是在作什麼可怕的夢。
昌浩有種錯覺,彷彿充斥全國、全京城的死亡,正湧向這個宮殿。
躺在墊褥上的藤花不斷呻吟。
但是,現在的雷不一樣,紅光也不一樣,顏色就像割開人的皮膚濺出來的鮮血那般酷烈。
關上雨水潑進來的車窗後,昌浩悄悄嘆了一口氣。
儘管只有一點點,但雨勢似乎減弱了,說不定天亮就會停了。
龍鬼舉起了一隻手,獨角鬼瞥一眼藤花說:
來安倍家的使者,是竹三條宮派來的人。
污穢會招來死亡,死亡會形成污穢,污穢又會招來新的死亡。如同不停席捲而來的波浪,永無止境。
腳步變得輕盈,使者等人都很驚訝,但猜想一定是安倍晴明做了什麼,覺得很開心。
晴明半眯着眼睛低喃。昌浩也覺得是那樣沒錯,所以沉默以對。
「太可怕了……」
位置在三條的更前方。風是從南方吹向北方。昌浩在腦中描繪地圖,尋找聲音的來源。
爲了減輕晴明的負擔,昌浩打算把這裏的人們交給晴明,自己設法處理充滿陰氣的這場雨,以及因死亡而形成沉滯的這個地方。
據說死了很多人的宮殿,到處都沾染着濃烈的死亡污穢。
出來迎接的總管,看到昌浩大喫一驚,但沒有特別說什麼,把晴明帶去脩子所在的寢殿。
聽說他被晴明派去了西國,怎麼會在這裏?
所謂的神,是美麗存在。雖然,有時候很可怕,而且大部分都很兇,但是神的存在就是令人畏懼卻又美到令人瞠目。
平時,看到如白刃般的白光撕裂天空的景象,它們頂多只會感嘆:「某些神有點吵呢。」
不覺中,雨勢稍微減弱了。一直在正上方轟隆作響的雷,好像也離遠了一點點,閃光與雷鳴的出現只有些許時差。
使者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得像個死人,來請晴明儘快趕到宮裏。
「那麼,我也去。」
有時候還會跟同伴們一起在建築物的陰暗處躲雨,悠哉地欣賞閃光。
「哈哈哈哈。」
因爲季節的關係,拆掉了下面的板窗。儘管垂下了竹簾,還是擋不住風。
擠在一起發抖的小妖們,察覺宮門附近有說話聲。幾乎被雨聲和雷鳴掩蓋,只能隱約聽見的聲音,是它們熟悉的聲音。
牛車停下來了。因爲有晴明的法術守護,所以牛車以驚人的速度到達了竹三條宮。
那是來自比竹三條宮更南邊的地方。
「這些……都是污穢的雨……」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他心想離開竹三條宮後,有必要去確認一下。
雷鳴轟隆作響,紅紅地照亮了黑色水濱。
眼睛發亮的猿鬼,猛然站起來。
昌浩屏住了氣息。
藤花燒到意識不清,微張的嘴脣不時發出夢囈聲。浮現臉上的痛苦表情,越來越嚴重。
問到詳細情形時,他說臥病在牀的人,突然一個個斷氣了。
昌浩是內親王脩子專屬的陰陽師。雖然安倍晴明最受到信賴,但是,多一個脩子認可的陰陽師在,也是有比沒有好,一定能幫上什麼忙。
獨角鬼摸了摸她白皙的額頭,嚇得跳起來,因爲她燒得比剛纔更厲害了。
下雨下得到處積水,滿地泥濘很難走,牛車卻跑得比平時更快。
又燒得比剛纔更厲害了。
小妖們急忙把她抬到墊褥上,幫她蓋上衣服,但是,它們能做的畢竟有限。
獨角鬼睜大眼睛。
「啊,是晴明!」
那麼約定後,藤花才鬆口氣,虛脫地倒下來。
「有什麼事就大聲叫。」
排水或許跟不上劇烈的雨勢,但是,積水積成這樣也太誇張了。
面向庭院的昌浩,看到已經分不清水池與地面界線的大積水,輕輕嘆了口氣。
感覺就像水濱,竹三條宮正聳立在污穢的水濱上。
「這是……幻聽嗎?」
感覺沒辦法在不被發現之前趕回來。只被晴明發現還好,萬一拖太久,小怪大有可能在解決愛宕的騷動後,以飛天速度趕回來。
「有……!誰在叫我……?」
忽然,響起雨聲之外的水聲。
抱頭低吟的昌浩想都不敢想。
它們走後,獨角鬼關上木門,嘆口氣,輕輕摸藤花的額頭。
三隻小妖有種被轟隆迅雷打到的感覺,瑟縮成一團。
全身緊繃正要叫出聲來的獨角鬼,聽見非常熟悉的聲音。
「這聲音是……獨角鬼?」
獨角鬼倒抽一口氣,它很清楚那是誰的聲音。
「昌浩?!」
它急着想掀開竹簾,但地板被吹進來的雨潑溼,害它滑倒了。
從竹簾下面滾到外廊又栽進積水裏的獨角鬼,看到張大眼睛的昌浩,臉立刻皺成了一團。
「昌浩……」
獨角鬼抬頭看着單腳跪下來的昌浩,爬起來把手指向寢殿。
「公主殿下不好了、死了好多人!妖魔、很可怕的妖魔,不斷湧入宮裏……!」
強撐着說到這裏,獨角鬼就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了。
啊,死亡迫近。會被死亡包圍。
雷鳴霹靂震響,腳不聽使喚,雙膝着地。
可怕的嘶吼聲追上來了。
回頭一看,有黑色東西來自比黑暗更漆黑的黑暗彼方。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
招來死亡的雷電將至。帶來死亡的災禍將至。
散播污穢的嚴靈將至。
可怕的妖魔將至──。
「唔──……!」
就在她猛然張開眼睛的瞬間,有雷電落在某處。
啊,可是──
地面的震動透過墊褥貫穿背部。
「……」
「知道了……」
懷念的聲音在耳邊繚繞,昌浩眯起眼睛,淡然一笑。
「救救……所有人……」
當中,也有她最不想失去的人。
「救救……公主殿下……」
但是,她嚥下了已經到嘴邊的話。
然而,藤花卻清楚看見了昌浩的樣貌。
就在這一剎那。
隔着竹簾往侍女房裏瞧的昌浩,咬住了嘴脣。
──哪天一定要做成衣服。
脩子會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被妖魔強行帶走。然後,她所愛的人,會一個一個被妖魔攻擊、被黑暗吞噬,最後慘叫着消失不見。
「啊……」
但是,爲了保住所愛的人的生命,她把願望、希望都拋在夢的彼方了。
「放心,爺爺來了,還有我在,所以不要再哭了。」
爲了讓她安心,昌浩呼喚她的名字。
「妳想說什麼就說吧,沒關係,我都會聽,我會實現藤花所有的願望、希望。」昌浩平靜地催促她說:「所以,妳說吧。」
在沒有任何燈光的黑暗中,藤花的眼睛雖然看不見,還是知道昌浩是怎麼樣的表情、用什麼樣的眼神望着自己。
「沒關係……藤花。」
「藤花──」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心想都虛弱成這樣了,爲什麼不叫我來?
把所有人從迫近的死亡、從將至的災禍中救出來。
疾病纏身的人,將一一被俘。
把手貼放在竹簾上的藤花,只說到這裏就開始低聲啜泣了。
把她從雷電、從嚴靈、從那些妖魔手中救出來。
有樣東西閃過她的視野。
──昌浩,你會保護我吧……?
「昌……浩……」
吹起更強勁的風,藤花爲了閃躲從柱子與竹簾間吹進來的雨滴,不由得把臉撇開。
在黑暗中,形成了陰影。只能勉強看到模糊的輪廓,沒辦法看得更清楚。
我的希望是跟妳在一起。
「救救……她……」
從這裏都看得出來,屋內繚繞着濃密的陰氣。
淚水滑落,被吸入了膝上的白色單衣。
「求求你……救救他們……昌浩……!」
掩面哭泣的藤花,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不可以回來這裏,要永遠好好地待在那裏。
爲的就是實現妳的願望和希望。
她不想失去他們,絕對不想失去。
藤花打着哆嗦抬起頭,撲簌簌的淚水沾溼臉頰,她試着張開顫抖的嘴脣。
我的願望是──
淚水模糊了視野。紅色雷光照在昌浩身上,形成了陰影。
硬擠出來的聲音,從她顫抖的嘴脣溢出來。
「放心……」
藤花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一切。
「藤花,沒事了。」
「嗚……」
我不想失去,絕不想失去那顆善良溫柔的心。
死亡將至。死亡將包圍藤花所愛的人們、包圍許許多多的人。
嘶啞的聲音因哭泣而顫動,聽起來好無助。
睡在這種地方,應該會作把人逼瘋也不奇怪的惡夢。
然而,昌浩的聲音並沒有被任何聲音掩蓋,傳入了藤花耳裏。
「公主殿下……」
她的願望是跟他一起生活,她的希望是跟他在一起。
藤花凝視着竹簾前的昌浩。
隔着竹簾與藤花手貼着手的昌浩,露出沉穩的微笑。
夾雜在雨聲裏響起的聲音,躍進了藤花耳裏,而且清楚到不可思議。
死亡迫近。會被死亡包圍。
藤花顫動着眼皮,緩緩望向竹簾前方。
「……」
「嗚……」
我的願望是跟妳一起生活。
雷電將至。嚴靈將至。招來死亡的妖魔、散播污穢的妖魔將至。
死亡即將充斥。充斥各個角落,在人間蔓延。
昌浩張嘴之前,忽然垂下了頭。
雷鳴轟隆。
脩子會被妖魔強行帶走。然後,她所愛的人會一個一個被妖魔攻擊、被黑暗吞噬,最後慘叫着消失不見。
突然,搖晃的竹簾前出現白皙的手。那後面是沾滿淚水、消瘦的白皙臉龐,以及充滿悲哀和痛苦的淚光閃閃的無力眼眸。
不能一起生活也沒關係,只要他活着就好,這樣自己也能活着。
昌浩隔着竹簾把自己的手與藤花的手疊在一起,又重複說了一次。
「嗚……、……」
反射紅色光芒的透明淚水,比任何昂貴的珠子都美麗。
希望他不要走是她真正的心聲,然而,她還有其他同樣強烈的希望。
藤花的肩膀大大抖動。
我好害怕。救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拜託,誰來救救我。
恐怕不只是侍女房,而是整個宮殿都佈滿了陰氣。
他想起以前也曾經這樣隔着竹簾手貼着手。
響起衣服的摩擦聲。昌浩聽見痛苦急促的呼吸聲和拖着重物般的聲音,逐漸靠近竹簾。
願望和希望都埋在櫻花裏了。
──那塊布料……
但是,那天的到來,不是被任何人逼迫,而是自己選擇的道路。
昌浩看到宛如珠子般的淚水,從藤花眨也眨不了的眼睛滑落下來。
是蓋着布的梳妝箱。
我的希望是──
如果竹簾前這個人迎向嚴靈,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她有預感。
藤花咬住嘴脣。
所以,無論面對怎麼樣的未來,他都不會後悔。
雨聲淅瀝。雷鳴轟隆。雨打在水面上,不斷濺起飛沫。
自己的壽命應該會比那樣更短。其實,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壽命會不斷被削減,直到某天再也站不起來。
在菅生鄉,從夢見陰陽師那裏知道剩餘的壽命後,他就有預感。
「……、……」
拯救許許多多的人、拯救無數的生命。
藤花拚命壓抑湧上心頭的情感。這時候,她聽到非常溫柔的聲音。
「我會救他們……」
我的願望是大家都活着。
「我一定會救他們──」
我的希望是妳活着。
昌浩對竹簾前的人說:
「相信我。」
從他的聲音可以感覺到平靜的覺悟,藤花的嘴脣顫抖起來。
「唔……」
她想呼喊所愛的名字。
然而,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 ◆ ◆
有早晨的氣息。
「──……」
藤花恍惚地張開眼睛。
經過幾次呼吸後,她開始回想。
自己因爲發燒暈眩,被催促趕快躺下來。
她的記憶只到自己爬回墊褥躺下來爲止。
現在身旁只有獨角鬼在,竹簾前方沒有任何人。
難道是我作了夢?
她用眼神詢問,獨角鬼回說:
「剛纔他還在這裏……」
不知不覺中,雨停了。
今天早上沒有夢見那個不斷、不斷重複的惡夢。
眨着眼睛的藤花,忽然想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