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有願望。

有很多已經實現的願望，還有唯一應該不會實現的願望。

沉睡中的晴明覺得有人推他，醒了過來。

張開眼睛只見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盡頭。

他知道這樣的黑暗。

那是小時候曾經迷失的迷途。

當時心中的第一個願望，恐怕要帶去河川另一邊的世界了。

妻子去世後，他曾經因好玩而使用法術，看能不能到達時空縫隙間的河川，但是怎麼也到不了。

他還因此自嘲：什麼曠世大陰陽師嘛！

『……』

晴明忽然皺起眉頭。環繞安倍家的結界正窸窣騷動着。

是因爲自己的靈力衰退，也對結界產生了影響嗎？

安倍家坐落的場所就是在封鎖京城鬼門的方位。

結界不只是用來阻擋企圖闖入的異形，也用來封鎖這個地方。但是，別說是被指定爲繼承人的昌浩，連晴明的兒子吉平、吉昌都不知道這件事。

原本打算正式交接時再說，但是，看來差不多是時候了。

『他們都會很喫驚吧！』

如果知道結界與這棟房子裏潛藏着什麼，他們一定會大驚失色。真想趕快看到他們知道時會露出怎麼樣的表情，這是所剩不多的樂趣之一。

『嗯……』

總覺得心神不寧，直覺對他發出了警告。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回答我，這是命令。』

『方法是有，但是，不可能做得到。』

『我們就要出門了，晴明，你絕對不可以亂跑，要乖乖躺在牀上，不然我絕不原諒你。』

平常的他喜歡裝成熟，但是，現在以小孩子模樣出現在晴明身旁的他，卻極力掩飾臉上的表情。

『不管怎麼死都一樣吧？』

啊！自己實在太幸運了，有這麼多關愛自己、需要自己的人。

『晴明！』

『彰子小姐被天狐凌壽帶走了，朱雀和天一正在找她。』

晴明慢慢爬起來，連要撐起上半身都很困難，自己身體的消耗程度似乎比想象中劇烈多了。

『什麼？』

『你們不要阻止我，任何人都阻撓不了我晴明的意志。』

晴明這麼一想，苦笑起來。

『晶霞。』

聽到意想不到的消息，晴明頓時張口結舌，青龍狠狠地瞪着他說：

高淤微眯起眼睛說：

晴明以左手結成刀印，抵在眉肩處，嘴裏輕聲念着咒文。那是昌浩每次夜巡時都會替自己施加的暗視術。當然是晴明傳授給昌浩的。

三人屏住了氣息。

他感覺不到昌浩、小怪和勾陣的氣息，八成是什麼時候溜出去了。

『凌壽那傢伙爲什麼對你窮追不捨？』

『晴明，你想做什麼？你必須躺着啊！』

『那傢伙說也說不聽……唉！』

『……』

立刻出聲的是玄武，他緊緊抓住年邁主人的單衣袖子，看着比自己高出許多的主人的臉。

死這種事來得很不乾脆，如果可以在瞬間結束，可能會好過一點。

『你叫我嗎？晴明。』

既然知道方法，那個孩子就不必忍受那種椎心之痛。

『晴明，你在說什麼……』

『是有可能，但是，不只因爲那樣吧？』

使用將魂魄與實體切離的離魂術會大舉削弱僅剩的生命力。而且，如果之後再使用的話……這個身體就會失去溫度，眼睛再也張不開，而靈魂也將前往人人都知道但沒去過的河川的另一邊。

呆呆站立的晴明，耳邊響起天狐晶霞說的話：

焦躁的高淤又叫喚她的名字：

他們的模樣使晴明的猜疑轉爲肯定。

晴明的語氣還是那麼瀟灑，背地裏卻是繃緊全副精神觀察周遭狀況。

被說中了，晶霞沉默下來。

『肩膀借我撐一下。』

『你仔細想想，我們的存在是爲了什麼？你把你眼前這些神將當成了什麼？』

晴明搜尋氣息，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玄武強力抗議，晴明敲敲他的頭，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十二神將不能違背主人的命令，他們都很清楚，最後也只能服從晴明。

晴明扶着眉頭深鎖的玄武肩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外貌年幼的玄武嚇得臉色發白。

其他神將也用同樣的眼神看着晴明。

怎麼樣可以比較不傷心呢？他替被留下來的人們設想。

『他是利用安倍晴明的血誘你出來……但是，安倍晴明天命將盡，以後他就沒有釣你的誘餌了。』

失去的痛苦一定會襲向他們。談這種事，就像在比較把刀子慢慢插進去與一刀斃命，哪個比較不痛。

玄武和天后愈說愈激動，青龍只是用冰冷酷烈的眼神射穿晴明。

年老體衰、連從牀上爬起來都很困難的晴明，直視着三雙苛責他的眼睛。

待在異界的玄武一聽到叫喚聲便立刻趕來了。

『……宵藍？』

『爲什麼不早說？』

玄武加強語氣，晴明單手製止他，披上用來代替被子的外衣後走到外廊上。

晶霞動也不動地聽着高淤的話，過了很久才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喃喃說着：

啊！可是這樣的話周遭的人會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吧？面對突發的悲劇，大家一定會承受不了。

凌壽企圖誘出晶霞，只要是一對一，他就能擊敗晶霞。

『晴明，求求你……把這件事交給我們，請好好保重你的身體。』

『晴明，你該回牀上了，再不聽話我就要動手了。』

『但是，我還是非去不可。』

想活下去的話，只能再使用一次，那是最後一次……

憑靠着巖壁的纖瘦身影做出了淡淡的回應。

『你爲什麼不殺了凌壽？他的神通力量再強大，以你的力量也殺得了他吧？』

面對嚴厲的詢問，晶霞撇開視線，沒有做任何回答。

『……玄武。』

化爲人形的高龗神坐在位於禁區的岩石山頂，這裏禁止任何人進入。

披瀉着銀白色頭髮、膚色白皙的晶霞仰望着高淤。距離這麼遠，高淤卻可以感覺到灰藍色的眼眸正直視着自己。

『難道是土御門府的中宮出事了？』

將視線往下移的高淤神，莊嚴地開口說：

『我們正要去跟朱雀他們會合。』

雖然是夏天，吹在身上的風還是有點冷、有點強勁。

已經過了滿月的月亮缺了將近一半，還在南方天際高高閃爍着。岩石的陰影向西南延伸，晶霞就站在陰影中。

可是在他體內身爲陰陽師的直覺，卻發出了警告。

青龍低聲放話，眼神非常認真。

看到青龍焦慮的眼光、天后沉鬱的視線與玄武有所覺悟的眼神，晴明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既是主人的命令，就非遵守不可。

再張開眼睛，一切就如同白晝般清晰可見。

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呢？

比黑暗還要深邃的黑色眼眸看着晴明。

不像是有敵人來襲。如果有，反彈會更激烈，產生震撼整棟宅院的衝擊。

『晶霞，你打算怎麼做？』

玄武愈來愈激烈的怒吼聲與另一個渾厚的聲音重疊了。

高龗神的眼中閃過光芒，老友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讓祂的聲音更增添了幾分嚴厲。

晴明可是兩種都不想嘗試。

『這麼要求可能有點過分，但我還是希望可以走得安詳，而且最好是瞬間結束。』

『什麼？』

飄浮在三位神將之間的空氣微微動盪起來，晴明繼續追問：

現在的昌浩最擔心的是怪和尚丞按的企圖，把摧毀那個企圖和保護中宮當成了自己的任務。

看到他那張臉，晴明就知道出事了。

《晴明，請躺回牀上。》

玄武緊咬下脣，面帶難色地開口說：

『既然我的繼承人因爲中宮外出了，那麼，救出彰子就是我的任務。』

『如果凌壽不回去，九尾很可能追來這個島國。』

天后這麼補充，青龍焦慮地瞪着晴明。

說不定會比預期的時間提早許多。

『宵藍、玄武、天后，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他們的話，晴明都聽到了，也聽進了心坎裏，但是聽到歸聽到，還是動搖不了他的心。

在夜風中閉着眼睛半眠的貴船祭神，慢慢張開眼睛。

晶霞沒有回答，但是高淤絲毫不在意，又接着說：

『動起來了……』

果然不出青龍所料，晴明平靜地搖搖頭說：

板着臉眯起眼睛的青龍在晴明背後現身。天后也站在他旁邊，表情緊張僵硬地注視着主人。

『有延長壽命的方法……』

圍繞安倍家的圍牆，外面還有一層肉眼看不到的結界，是守護這個地方的壁壘。晴明確認過沒有任何異常，卻還是無法消除心裏的不安。

眼前是一片淪爲黑夜領域的熟悉景象，完全被黑暗的帳幕籠罩，對視線非常不利。

貴船聖域覆蓋在高龗神的強力結界下，所以凌壽無法嗅到晶霞的存在。縱使被他嗅到而闖入結界，在這個國家排名前五大的神也會使出全力討伐他。要同時對付晶霞和大神，想必凌壽也會猶豫。

『晶霞，我想問你一件事。』

※　　※　　※

冰冷的東西碰觸着臉頰。

她緩緩張開眼睛。

『……咦……？』

眼睛已經張開了，卻什麼也看不見，周遭一片漆黑。

是在作夢嗎？

她慢慢轉動脖子。

眼睛適應黑暗後，才隱約看出牀邊的帳子和紙拉門的木框，她的夜間視力本來就比一般人好。

她呼地吐了口氣。

剛纔那是夢，不可能會有可疑的黑影闖入牀帳內，出現在自己眼前。

大概是不知不覺中睡着了，平常盤據心中的恐懼和不安使她作了那麼可怕的夢。

突然，她發現左手緊緊握着拳。

『……』

把手舉到胸前緩緩張開，就有東西輕輕飄落下來。在黑暗中看不出顏色，但她知道那是淡紫色的花瓣。

她皺起了眉頭。

這些花瓣應該是裝在紙盒裏的，她還小心地把紙盒折起來，藏進了鋪被和榻榻米之間。是什麼時候拿出來的呢？

不，是拿出來了——在夢裏。

心跳猛然加速，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在體內震動得無法無天。呼吸也跟着急促起來，怎麼努力也壓抑不了。

臉頰碰觸到冰冷的東西，就是這個觸感喚醒了她。

她無聲地倒抽一口氣，嘎噠嘎噠發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她不想看、不能看，可是、可是……

綿延不斷的黑暗漫無止境。她的夜間視力比一般人好，但還是看不到黑暗的盡頭。

漆黑的長髮隨着夜風飄揚。

她握緊了撒落胸前的花瓣，在心中不斷呼喊着：

視線比昌浩高的勾陣眼觀四方，加強戒備。沒有風，也感覺不到生物的氣息。他們顯然是從土御門大路被帶到了某個地方，但不像是人界。

※　　※　　※

腦中只閃過一個身影。

『小姐，危險！』

斜看昌浩一眼的勾陣，左手握着筆架叉，對小怪和六合使了使眼色。夕陽色的眼睛給了回應，六合也拿起了銀色長槍。

趕往土御門府的昌浩和小怪，看到一個身影岔開雙腿站在土御門大路中央。

彰子聽它們的話，腳步蹣跚地往前跑，單衣的白飄浮在黑暗中。在她腳邊連滾帶爬的獨角鬼大叫：

『唔、嗯……這是哪裏？』

昌浩的聲音被層層的咆哮淹沒了。

天狐凌壽突然舉起了右手。

『小姐，你醒了？』

『我們被帶到怪物製造出來的空間，跑不出去啦！』

所以，我相信你。只要相信你，就一定會得救。

昌浩和小怪在距離兩丈遠的地方停下來，等着看對方會如何出招。在他們身旁隱形的勾陣與六合也現身了。

『不知道，可以確定不是人界。』

極端的緊張與恐懼卡在喉嚨，她拼命呼吸而引發抽搐，不斷髮出吹笛子般的噓噓聲。

就在她喃喃低語時，背後出現了蠕動的黑影，最先發現的是獨角鬼。

『我們是被怪物控制了。』

戰慄的長槍刺穿彰子的胸口，她拼命地跑，喘得像全身抽搐。

紅蓮看着比自己矮的勾陣說：

凌壽纔開口，珠子便迸射出刺眼的閃光。就在被光芒包圍的瞬間，昌浩他們受到無法形容的衝擊。

『啊……這是好不容易得來的珠子呢！竟然只能使用一次，真不好用。』

連眨好幾下眼睛後，她的視線茫然迷離。

『啊！我想起來了。剛纔那顆天珠的主人，就是這顆天珠主人的母親。因爲母親替兒子求饒，所以我先殺了那個孩子，再把那個母親折磨致死。』

『是個小孩啊！我有拿過這種珠子嗎？』

小心確認自己的身體能不能動、有沒有異狀後，昌浩鬆口氣站起來。關節還是會嘎吱作響，應該是身體被強大力量壓過的後遺症。

我可不想死。

『我的感覺跟你差不多……還有無生命的妖怪蠢動着。』

珠子在凌壽手中霹唏產生了裂痕，很快擴散開來，不久便崩潰瓦解，像沙子般被風吹散了。

彰子喘得肩膀顫抖，眼睛歪斜。

恐懼推了她一把。

『昌浩……！』

意識逐漸變得清晰，她也清楚想起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　　※　　※

凌壽輕巧地拍去留在手上的碎屑，不滿地說：

『都在這裏，不用擔心。』

『我的眷族啊！我正等着你。』

微微泛紅的珠子在他高舉的手中綻放磷光。

凝視着妖怪的昌浩感覺到道反丸玉的脈動。彷彿蒙上一層霧的視野突然變得清晰，妖怪手上的珠子出現光帶般的波動。

記憶愈來愈鮮明，彰子臉上的疑惑也愈來愈深。看到彰子下意識地往後退，猿鬼和獨角鬼急得臉色大變說：

『……唔！』

猿鬼抓住彰子的手，催促她說：

像小孩般的高亢聲音不悅地說。

懸掛着帳子的牀鋪扭曲歪斜，崩潰瓦解了。這時候她才知道，眼前所見的東西全都是假的。

他從懷裏拿出成串念珠，扯下最前面一顆。從釋放出來的波動可以知道，那顆珠子的主人是個小孩子。

『其他人呢……』

對自己施加了暗視術的昌浩，發現妖怪手中握着白色的圓珠子。仔細看，白中還泛着淡淡的紅。

『嗚哇啊……小姐！』

救我啊。

沉入黑暗的意識浮上來。

救我啊！救我啊！

『怪物……』

站在附近的勾陣沉着地微笑着，六合在稍遠的地方看着昌浩，深色靈布翻騰飄揚。

昌浩緩緩張開了眼睛。

他邊收起念珠，邊嘔氣似的嘟起嘴說：

『喲！看你們的表情好像在打什麼主意哦！不過，沒那種時間了。』

她覺得眼底發熱，每當黑色物體在視線角落蠕動，戰慄就會貫穿全身，熱騰騰的東西從眼睛四周溢出來。

你曾說過會救我，曾答應過會保護我啊！

她緩緩移動視線，看到某個物體蹲在她臉旁。

他哈哈大笑，一轉身便消失了蹤影，沒有留下絲毫氣息。

彰子靠手肘撐起身體，環視周遭。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記憶有點模糊了。凌壽回想了一下，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昌浩鬆了口氣，因爲剛纔沒看到他們，最糟的想法瞬間閃過腦海。他們是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鬥將，並不需要擔心。但是，昌浩還是會不由得擔心他們，那是種無意識的行爲，接近本能。

不只昌浩，那也是所有十二神將們的願望。

『不要誤會啊！小姐！』

彰子反射性地回過頭，某種東西從她耳邊掠過。

『都怪我們沒用！』

殺光大陸上的所有同胞後，他就遠渡重洋，找出銷聲匿跡躲起來的人，極盡殺戮之能事。

『快跑！那是野獸，連昌浩都戰得很辛苦，危險！』

『因爲你們得爲我做一件事。』

他們要活捉天狐，問出延長壽命的方法。

『那是……幻妖！』

有東西拍打着她的臉頰。

『唔……！』

有東西在胸口撲通撲通跳動，使體內潛藏的力量產生反應，震盪起來。

『那是什麼珠子？好像……』

『我覺得是某人創造出來的空間，有視線不時監視着我們，你覺得呢？』

彰子一說話，猿鬼和獨角鬼就哇地迸出淚來。

蹲着的物體呈野獸形狀，顏色比黑暗更黑，窸窣蠕動了一下。

耳鳴、強大的力量往身上壓，整個世界扭曲變形，失去了平衡感。聽不到任何聲音，視野完全被黑暗吞噬了。

她緩緩張開眼睛，看到黑暗中飄浮着四個光點。

『怎麼了？』

『怎麼辦……』

白色軀體被紅色鬥氣包圍，不久後，鬥氣消失，出現了修長的身軀。

她判斷在眼睛適應黑暗之前最好不要亂動，交互看着猿鬼和獨角鬼。

看着孩子逐漸逼近的灰色眼睛帶着笑，沒有血色的嘴脣笑得扭曲變形。

『你們……』

『昌浩，你沒事吧？』

他慢慢轉動脖子，全身莫名地僵硬，還嘎吱嘎吱作響。

『我感覺到某人的意志。』

他記得天狐凌壽使用了什麼法術，但是，那之後的事他完全不記得了。

眼前是把夕陽剪下來般的顏色，昌浩很快就想起那是什麼了。

『你還好吧？沒有受傷吧？』

看不到盡頭的天花板塗滿了比夜更深的黑色，令人窒息般的空氣就快把她壓垮了。

『沒辦法，要是我不把所有的天珠帶回去，九尾就會殺了我啊……』

差點忘了。所有天狐看着背叛的同胞的眼神中，都充滿了恐懼和熊熊燃燒的憤怒。每個天狐都比凌壽脆弱，所以他盡興地獵殺了同胞。

勾陣的左手俐落地拔起腰間的筆架叉，昌浩和紅蓮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看到無數影子在黑暗的盡頭蠕動着。六合沉默地進入了備戰狀態。

『這是哪裏？』

『……昌浩！』

恐懼使身體僵硬，動彈不得，周遭又被黑色物體包圍，就算能動，她也怕會被怪物喫掉，嚇得四肢都凍結了。

鏘！

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響清脆繚繞在四周。

『你醒了啊？藤原的女兒。』

低沉沙啞的聲音扎刺着她的耳朵，她的內心不停地顫抖。

颯的一聲，周圍羣聚的生物散去了。因爲從頭到尾都潛藏在黑暗中，所以她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黑影散去後，黑暗依舊是黑暗。雖然眼睛多少適應了，但還是隻能感覺到聲音的主人逐漸靠近，看不出到底是什麼人。

被戰慄囚禁、不斷喘息的她，周圍突然燃起六團火焰。

綻放着陰森光芒的灰白色火焰是以同等間距設置的燈臺。圍成圈圈的火焰照亮了四周。

一個戴着斗笠、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離她很近的地方。

她倒抽一口氣，男人用錫杖前端推起斗笠，露出恐怖的目光。灰白色的火焰照在他顴骨凸出的枯瘦臉龐上，製造出可怕的陰影。

微弱的慘叫從她的喉嚨溢出來，但是聲音模糊不清。

男人鄙夷地眯起眼睛，注視着因恐懼而縮成一團的女孩。

『我不能原諒藤原的榮華富貴。』

從丞按全身冒出熱氣，比黑暗還黑的熱氣，窸窸窣窣凝聚在他頭上，變成可怕的異形模樣。

『看到了嗎？這是摧毀你們的詛咒。』

男人敲打錫杖，小金屬環搖曳晃動，發出不合宜的美妙聲音。

她看到黑色異形飄浮在錫杖上方。

看起來像是突然出現，其實是錫杖的聲音活化了她原本看不見的東西，增強了那些東西的力量，所以一般人才看得見。

『中宮!?』

『難道是……章子!?』

既然昌浩說『中宮』在這裏，就是在這裏。

昌浩趁這個時候往前衝。

昌浩突然停下腳步。

『喫了她，只要把皮留給我。』

她曾在昌浩房裏的書籍上看過施法時用的魔法陣，似乎跟那個有點像。

幻妖們在壁壘外跳來跳去，發出刺耳的咆哮聲，刺激着神將們的神經。

『唔……！』

昌浩認真地打出刀印，調整呼吸，閉上眼睛。

——救命、救命啊！

『在那邊！』

但是硬撐起蹣跚腳步的她，還是不放棄希望。因爲如果死在這種地方，會讓所有不遺餘力爲她奔波的人的苦心化爲烏有。

『慢着……不只天狐，還有其他氣息。』

把手貼在牆上注視着另一邊的彰子，看到立定不動的黑衣男子和排列在四周的燈臺。燈臺以同等間距擺設，很像某種陣形。

他們很快便跑到了靠近牆壁的地方，伸出來的手被堅硬的東西阻擋，再也無法前進。

有聲音。誰的聲音？他的耳朵和直覺從剛纔就不時感應到悲慘的叫聲。

那個人穿着白色單衣，個子嬌小，烏黑的長髮披散開來。

被劈成兩半的幻妖，身體會再重生，數量不斷增加。

幻妖們跳來跳去。

她驚聲尖叫。

『要誘出藏身的天狐，就要大張旗鼓，來個特大的篝火。』

『天狐本來就知道我們的位置，就是他把我們帶來的啊！』

昌浩抬頭看着神將們，臉色大變。

『在哪!?』

猿鬼欲哭無淚地跳起來。獨角鬼跳到彰子的肩上，想盡可能從最高的位置看出該往哪裏逃。

可能是殺也殺不完，把勾陣惹毛了，她的眼中閃過嚴厲的光芒。

無庸置疑，是凌壽的力量把他們三人帶到了這個空間。把他們帶來不可能毫無目的，一定有什麼企圖。

她嚇得心臟幾乎停止，連眼睛都閉不起來。

『天狐把中宮抓來這裏了……她有危險！』

自己拜託過他很多事。譬如，要他保護代替自己的人，如果見到她要對她好一點。

『火燒起來，不等於是把我們的位置告訴對方嗎？』

一種類似預感的感覺閃過胸口，但是很快就散去了。

『——唔！』

壁壘搖晃得更厲害了。

昌浩他們邊掃蕩幻妖，邊尋找天狐。

儘管猿鬼和獨角鬼不斷鼓勵她，沒有終點的逃亡還是使她元氣大傷。

四隻發亮的眼睛盯着她，張開的血盆大口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音，張大到足以吞下一個人。

六合掀動靈布擊落幾隻撲向昌浩的幻妖，勾陣再揮動筆架叉劈斷它們。

他答應過一定會保護她，一定會保護這個聲音的主人。

『是小孩？』

在他們對話時，紅蓮先築起了火焰壁壘，阻止幻妖接近。沒頭沒腦地攻擊，也很難找到敵人，最好的辦法是訂定作戰策略。

聽到求救的聲音，昌浩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怪物就近在眼前了。

彰子相信他一定會做到這些事。

陰陽師的直覺絕對不會錯。

焦躁的昌浩一心只想着非救中宮不可，硬是把微弱的預感拋到了腦後。

『其他氣息？』

勾陣的筆架叉輕鬆一揮就砍斷了大張的嘴巴。幻妖們踩過被劈成兩半的同伴，前仆後繼地撲過來，又被六合的靈布彈飛出去。

突然，他聞到香包的柔和香味。

心跳聲在耳朵深處響起，繞巡全身的血液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流竄聲。

是很可怕的東西。可能的話，她希望可以儘快離開。從牆壁另一邊傳來的氣息會使戰慄從體內深處竄上來。

『彰子……？』

片刻後，彰子愕然屏住了氣息。

彰子東張西望，發現陣形中躺着一個人。

異形窸窸窣窣蠕動着，好幾只腳蜷曲扭動，身軀緩緩搖擺。

與神將相比，人類的生命短得可怕。但是，晴明的天命還不到盡頭，應該還有做好種種準備的時間。

『那是什麼？』

紅蓮淒厲地笑起來，昌浩舉手勸阻他說：

『唔……！』

『昌浩，你怎麼了？』

紅蓮大叫，壁壘碎裂四散。正等着這一刻的幻妖們一舉撲了上來。

神將們也跑向昌浩所指的地方。

昌浩驚訝得張開眼睛。

剛纔有個東西從他的直覺掠過，造成陰影，讓他怎麼也抹不去那種帶着不安的感覺。

天狐跟丞按是同夥。丞按的目標是中宮，所以凌壽把中宮拐到這個空間。這樣的推測應該不會錯。

『騰蛇，乾脆燒光它們。』

紅蓮注意到他的行動，訝異地回過頭問：

湧上喉頭的鐵鏽味愈來愈強，但彰子還是拼命往前跑。

說不定，十二神將的心比人類脆弱多了。

在魔法陣中央，嚇得毫無血色的那張臉，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啊！而且昌浩還沒有履行對自己的承諾呢！梅雨結束後，就不是貴船螢火蟲的季節了，現在應該是最盛的時期。

『不管他在打什麼主意，我們都要儘快找到他，回去人界……』

『完了！』

喘得肩膀上下抖動的彰子卻跟兩隻小妖完全相反，定睛注視着牆壁的另一邊。

異形的身體軟綿綿地伸長，陰森的感覺纏繞全身，令她不寒而慄。

聽到她這麼說，六合回她：

『諾啵阿啦坦那塔啦耶亞沙拉巴啦塔沙塔南……』

不會吧！

在體內搖曳的火焰似乎愈燒愈旺，昌浩緊緊揪住胸口。道反的丸玉產生脈動，將火焰的力量壓了下來。

猿鬼和獨角鬼沒聽到彰子的喃喃低語，像無頭蒼蠅般沒命地往前跑。

三名神將也大驚失色。

可怕的男人低聲咒念，黑色眼睛盈盈笑着，發出從地心竄出來般的大笑聲。

——救救我……！

『小姐、小姐，加油！』

幻妖們可能是在玩，一下拉開距離，一下縮短距離，對彰子窮追不捨。

彰子的『眼睛』看到前方有一般人看不見的牆壁。

有時大幅縮短距離，抓破彰子的衣服下襬，戲弄東倒西歪的彰子。

『被追上就完了，小姐！』

他閉着眼睛擴大意識，把心送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尋找來歷不明的聲音。

『那是……』

他們很焦急，因爲時間所剩不多。如果天狐凌壽不知道方法，安倍晴明的生命就會結束，他們也會失去第一個主人。

勾陣訝異地反問，昌浩點頭回應，心的觸覺變得敏銳起來。

她超乎常人的力量告訴她，那裏有什麼東西。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的，彰子發現可怕的氣息愈來愈靠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