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提前向晴明道別後，昌浩做好出門準備就離開了房間。

「咦？小怪呢？」

就在他四處張望時，六合的神氣出現了。

《它說它會隨後趕來。》

「是嗎？那就好。」

穿上鞋子，正在穿蓑衣時，彰子走過來了。

「要出門了嗎？」

面對微笑的彰子，昌浩也回以僵硬的笑容。

「嗯……今天值夜班，所以明天下午才能回家。」

彰子的眼皮抖動了一下。

「那麼……現在就要說再見了。」

出發時間是明天一大早，等昌浩回到家時，自己已經不在了。

「要注意身體，努力工作哦！」

「嗯……彰子，你也是，一路小心。不過有爺爺在，應該不用擔心。」

彰子點點頭，很擔心自己笑得夠不夠自然？表情有沒有變得扭曲？

她希望昌浩可以記住自己的笑容。

看着微笑的彰子，昌浩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摸摸胸口，從衣服下面拉出了掛在脖子上的香包和道反勾玉。

他取下香包，遞給彰子。

「護身符。」

「可是……」

「我回來了。」

「快做完了嗎？」

那逐漸遠去的背影，那穿着蓑衣走向雨中的身影，她不知道目送過幾回了。

晴明替彰子回答：

伊勢的神祇少佑轉向彰子說：

矮桌旁的式盤前，擺着一疊他沒見過的衣服。

彰子轉過身，向吉昌他們一鞠躬，夫妻兩人都默默地點頭與她告別。

昌浩已經深深體會到，自己保護不了她。

「幹嘛在意這種事呢？」

在旁邊縮成一團的小怪抖抖耳朵，站了起來。

「我不想被泥巴沾得全身髒兮兮的。」

※　　※　　※

然而，無法消除彰子的詛咒，他並不懊惱。

雖然溼氣也會進來，但是昌浩很想吹吹風。

昌浩對停在門前的車之輔說：「我回來了。」妖車露出了有話要說的表情，但是小怪對它搖搖頭，它便悄悄降下了車轅，顯得有點沮喪。

正望着安倍家方向的彰子，看到車體與車簾之間的縫隙出現一輛牛車。

他一出聲，正在做家事的母親就出來了。

「那麼，我走了。」

晴明嘆息的語調讓彰子噗哧笑了起來，晴明臉上也浮現苦笑。

「我已經安排好，讓小姐跟公主一起搭轎子，所以請放心。」

昌浩轉身離開。

彰子總是隨時關心着他，卻什麼也不說。

夏天，昌浩從出雲回來時，發現塞進櫃子裏的衣服都修補過了，他既驚訝又覺得不好意思，但也有點開心。

雨聲不絕於耳。天都亮了，屋內卻還有些陰暗，甚至有些冰冷。

「對了，公主一行人……」

彰子輕輕低下了頭。

看到彰子左手腕上的飾物，他眯起眼睛說：

彰子癱坐了下來，好久好久，都無法從那裏走開。

越過環繞京城的連綿羣山，就可以看到琵琶湖。聽說他們是走齋王羣行的路線，那麼，說不定可以沿途欣賞琵琶湖。

彰子從來沒有離開過京城。儘管昌浩自己也沒有看過琵琶湖，但是他知道，大津市還有許多信徒會去參拜的石山寺、關寺，所以旅途應該不會太艱辛。

回到安倍家時，已經快未時半了。

來接他們的牛車在卯時快結束時到達了。

摺疊整齊的三件狩衣都偏深色調，布料摸起來有點硬，顯然是全新的。

他們說一大早就要出發了。當辰時的鐘鼓聲響起時，昌浩停下手邊的工作，抬頭仰望東方天空。

他緊緊抓住衣服，擁入懷中，咬住了嘴脣。

昌浩蹲下來，拿起衣服，心想可能是母親替他做的新衣。

他將蓑衣掛在柱子上，擦乾淋溼的臉和手、腳，把毛巾交給母親，回到房間後，立刻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

天色有比黎明時亮一些，但烏雲覆蓋的天空還是昏暗不明。

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晴明與春清討論起今後的事。

她驚訝地盯着牛車看。

喫完早餐後，她就做好了隨時可以出發的準備。

晴明、彰子和春清坐上車後，牛車就開始前進了。

容貌沒辦法改變，但是，人的記憶其實並不準確，所以應該不會暴露她的身份。

搭乘比較不引人注目的牛車來的人，是大中臣春清。

昌浩擔心地皺起眉頭，小怪甩甩尾巴說：

爲了不打擾他們，彰子退到後面，漫不經心地望向簾外。

一整晚輾轉難眠的彰子，比平常早起牀。

吉昌和露樹正要去叫人時，彰子從南棟建築小跑步出來了。

「也只好這樣了。」

爲了預防萬一，晴明把施過咒文的勾玉交給了彰子。這個法術，可以讓彰子的面貌看起來跟真正的長相不一樣。

「小姐，該怎麼稱呼你？」

聽到春清這麼說，晴明低哼了幾聲。要騎也是可以騎，可是一路騎到伊勢，恐怕這身老骨頭全散了。

昌浩嘆口氣，覺得有點累。

雨聲加上車輪聲，根本聽不見它們在講什麼，但彰子知道它們想要說什麼。

看到小怪不開心的樣子，昌浩無奈地聳了聳肩。

明天跟平常一樣，早上就要去陰陽寮。

短車轅的妖車把側面轉向她，下面並排着三隻小妖。

「因爲雨下成這樣，它不能做最喜歡的散步，還要老待在安倍家門前，渾身不自在。」

不經意地環視周遭的視線，忽然停在某個地方。

雨還是下個不停，路很不好走，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緊緊攀住他的肩膀，以免滑落下去。

「我也希望你能把你的香包給我。」

「哦，藤花小姐嗎？」

「車之輔好像不太有精神呢！」

因爲昌浩動不動就弄破衣服，所以彰子總是默默地替他修補。

彰子屏住呼吸，取下掛在脖子上的香包。

走進泥地的玄關，就看到露樹替他備好的毛巾。

「……」

「回來了啊？昌浩，趕快去換衣服。」

「我走了。」

「騎馬應該會比走路輕鬆，請忍耐一下。」

「唔……！」

「藤花小姐。」

彰子面露微笑，壓抑着湧上心頭的激動，看着它們的身影逐漸在雨中變得模糊，最後融入了雨中。

「彰子，有爺爺陪在你身邊，你不會有事的。」

他脫下淋溼的直衣和狩袴，換上狩衣，再把溼衣服拿去母親那裏。

小妖們揮手揮得更用力了。

將紙張放到固定位置，再製作日報上呈給陰陽博士之後，昌浩就離開了陰陽寮。

她拉開簾子，稍微露出臉來，她知道小妖們都看見了。

彰子注視着離去的昌浩，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但是，看着看着，他發現衣服雖然縫得精細，卻有些微不整齊的針腳，看起來很眼熟。

鐘鼓聲在下個不停的雨中響徹天際。

抬頭看着天空的昌浩，聽到鐘鼓聲響起。

「嗯，把這個收起來以後，再寫完日報就結束了。」

後車簾搖晃着。從烏雲滴落下來的雨水，模糊了視野。

「小怪，你自己走嘛！」

晴明向送行的吉昌和露樹交代一些事情後，走出了大門，正指示隨從幫晴明撐傘的春清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

她屏氣凝神地看着它們。

「晴明大人，可以的話，想請你騎馬去……」

「嗯……」

交換了彼此的香包後，昌浩把香包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昌浩微微一笑說：

彰子嫺靜地點點頭。

昌浩嘆口氣，把抄寫完的紙張疊整齊。

到未時了。

比較讓人擔心的是，道路會因爲下雨而變得泥濘難行。

「對不起。」

「啊，沒關係，我們走吧！」

「……」

「……？」

「咦，小姐呢……？」

飄浮在車輪中央的可怕臉龐淚如泉湧。

車之輔搖晃着前後車簾，在車體下躲雨的小妖們也對她揮着手。

雨聲傳入耳中，那平靜的聲音擾亂着他的心，一發不可收拾。

他覺得自己太過脆弱了，要變得強悍，才能待在彰子身旁。他必須變強，變得更強、更強。

心在胸口撲通撲通狂跳着，灰白色火焰也在體內深處燃燒搖曳着。

再這樣下去不行。

要變得更強、更強。

然而，卻有人在心中深處叫喊着。

痛啊！痛啊！

不，不可能有任何疼痛，自己哪裏都沒受傷。

被刺一刀受了傷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她。

沒時間管什麼疼痛了，自己必須擁有保護她的力量纔行。

心跳加速，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底深處不停地顫動着。如果因此分心，就無法前進。愈是想變強，心底深處的某種東西就愈是揭露他的脆弱。

既然……

火焰在昌浩眼底搖曳着。

既然脆弱是來自於「心」，那麼，是不是也要把心剷除呢？

這時候，不絕於耳的雨聲與那個男人的聲音重疊了。

——可別沉淪了。

到底沉淪至何處呢？

小怪沒有進昌浩的房間，就那樣靠牆站着。

伸出後腳的模樣，像是一隻迷糊的小動物。

用右前腳搔搔頭後，小怪打起精神，振奮起來，大搖大擺地進入房內。

她每天都很努力地學，希望可以縫得又快又漂亮。

如果這麼親口告訴她的話，她一定會開心得眉飛色舞，然後說下次要把針腳縫得更整齊纔行，衣服不只要好穿，還要好看。

「說了什麼？」

昌浩低下了頭，他實在說不出「沒有這種事」之類的話。

「我來這裏之前，已經去陰陽寮把這件事告訴了吉昌和昌親。我想事情來得太突然，你也需要時間準備，就直接來找你了。」

「沒有先通知就來找你，真的很對不起。」

「晴明和借住府上的小姐去伊勢，想必給安倍家所有人帶來了壓力。」

左大臣這麼說可以理解，因爲除此之外，他沒有其他話可說。

「不會……啊！請坐、請坐。」

木門被拉開，出現了藤原行成的身影。

直直站立的小怪一口氣把話說完，但是行成當然聽不見它的聲音，只有昌浩聽得見，他的想法也跟小怪一樣。

「事情是這樣的……因爲皇上太擔心公主，左大臣就對皇上說，有晴明和府上小姐陪伴，大可放心。」

昌浩張口結舌，小怪跑到他身旁大叫：

昌浩瞥一眼移到板窗附近坐下來的小怪，不再試圖掩飾什麼，只是把看到的東西隨手收起來。

「爲……爲什麼？怎麼會突然……」

而且還是跟皇上說。皇上根本不可能認識陰陽寮的一個小小直丁，就算在記憶角落裏有那麼一點印象，也只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小孫子、陰陽博士的侄子，或是天文博士的小兒子。

昌浩懷疑自己的耳朵，喉嚨乾渴燥熱。

小怪沒見過昌浩手中的衣服。回想起來，彰子在出發前幾天，好像都關在房間裏沒出來。

小怪露出一絲微笑，心想，彰子竟然可以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成三件衣服，可見手藝大有進步。

信封上的收信人，寫的是一大早就已經出門的晴明。

全身僵硬的昌浩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在他身旁的小怪也目瞪口呆。

昌浩覺得腦中一片混亂。未婚妻？他實在想不通，爲什麼會在那種狀況下提起這件事。

「喂，行成，這是怎麼回事？你快說啊！快說就是啦，說完再道歉嘛！」

小怪輕聲嘆息，正要出聲叫昌浩時，聽到開門的聲音。

「對不起，都怪我不好。」

面對掩不住驚慌的昌浩，行成表情複雜，似乎在思索着該怎麼說纔好。好一會之後，他深深嘆口氣，突然低頭致歉。

「唉！說來話長……」

慌慌張張地請行成坐下後，昌浩才赫然想到書籍、卷軸散落一地，開始手忙腳亂地整理起來。

小怪很想幫他，可是行成沒有靈視能力，如果看到書籍自己動起來，大概會嚇壞吧！

叫出聲來的是小怪，昌浩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行成從懷裏拿出包在油紙裏的信件，交給驚訝的昌浩。

大概是這些想法都寫在昌浩臉上，行成停頓一下，嘆口氣又接着說：

「昌浩，藤原行成大人來找你。行成大人，請進。」

彰子會這麼努力，主要是因爲不想成爲昌浩的絆腳石。但也因爲這樣，昌浩獲救過好幾次，也嚐到了幸福的滋味。

「千萬不要這麼說……呃，您是來……」

昌浩正低頭看着手上的衣服。

「我說……」行成看着滿臉疑惑的昌浩，猶豫了大半天才開口說：「我說那位小姐是昌浩的未婚妻。」

在坐墊坐下來的行成一開口就先道歉。

行成的視線飄忽不定，誠惶誠恐地說：

「這時候，我不小心說溜了嘴。」

「行成大人？」

行成抬起頭，滿臉歉意地皺着眉頭說：

「昌浩，突然來找你，打擾了。」

他使盡力氣，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來。

昌浩的背上浮現出灰白色火焰，這是他的心被無法壓抑的情感擾亂時產生的幻影。他本人當然沒有自覺，如果有，幻影就不會這麼強烈。

彰子可能不知道，她的心帶給昌浩多大的慰藉，遠超過她自己的想象。

當今皇上很擔心公主的安危，左大臣費盡脣舌爲他打氣，他的心情還是好不起來。

「皇上命令陰陽寮的天文生安倍昌親和直丁安倍昌浩兩人去伊勢。」

「老實說，今天我去臨時寢宮晉見皇上時，談到了這件事。」

稍微靠近摺疊的衣服，仔細一看，可以確定有些不整齊的針腳是出自彰子的手。她從東三條府搬來安倍家後，露樹教她學會了縫衣服。

「形式上，應該會由左大臣下令，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實際上是皇上的意思。」

以精明能幹聞名的藏人頭，露出在部下面前從未有過的苦惱表情說：

過了好一會，勉強從衝擊中振作起來的昌浩結結巴巴地說：

「怎……怎麼會……提起這件事……」

看到昌浩無精打采的樣子，行成不知道聯想到什麼，正經八百地說：

行成淡淡地對屏氣凝神的昌浩說：

大家都以爲她知道，所以沒有人發現她陷入了那樣的窘境。

「……」

一時之間，昌浩和小怪都反應不過來行成在說什麼。

道反勾玉是用來預防昌浩體內的天狐之血失控。若是沒有勾玉，他現在就會痛苦得滿地翻滾。

夕陽色眼眸變得陰沉。

「咦……？」

昌浩把衣服移到角落，就在他回過頭的同時，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答應過不告訴任何人的。」

「咦……？」

「什麼？」

「行成……？」

昌浩抖動一下肩膀，緩緩地抬起頭來。

昌浩的心情也跟小怪一樣。行成的工作已經夠忙了，現在賀茂川又因爲久雨潰堤，按理說，他應該沒有閒情在這種地方說話。

「啊……？」

豎起耳朵的小怪轉身望向玄關。露樹正帶着一個人從走廊往這裏走來，小怪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淨說這些開場白也沒什麼用……老實說，皇上私下頒佈了聖旨。」

小怪滿心疑惑，不知道行成到底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