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 ◇

在黑暗中行走的屍，眼前忽然出現一片櫻花森林。

他停下腳步，仔細環視周遭。

沒有那些獨眼妖怪的氣息。遠處不時傳來波浪般的唦唦聲響，但也沒有往這裏逼近的跡象。

森林大到看不見盡頭深不可測，櫻雲無限延伸，白花迷迷濛濛地摻合在黑暗中。

即便沒有光線照耀，盛開的花朵還是閃閃發亮。

是充滿清靜氣息的櫻花，還沒有被污染。

「這裏應該……」

屍要找出森林裏最大、最壯碩的巨樹，開拓出這個世界與昌浩那個世界相連接的道路。在這座森林，應該可以辦到。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咲光映，快了。」

快了。很快就可以去屍櫻追不到我們的地方了。我會帶着着你去到不會綻放屍櫻的花朵的地方。

沒時間了。要快點纔行。

屍鑽進森林裏。

越往裏面走，櫻花開得越茂盛逼人，散落一地。屍的腳完全陷入堆積的花朵裏，這個意外的阻礙令他焦躁不已。

然而，這也是沒人來過這裏的最好證明。

「裏面一定有……」

有這裏的森林之主。

忽然，一直覆蓋頭頂的櫻雲中斷了。

上面出現漆黑的黑暗。

屍不由得駐足仰望，看到黑暗中的嬌小身影，「啐」地咂了咂舌。

「已矣哉……嗯，是啊，沒辦法，爲了保護咲光映。」

數萬張臉跟着唱和，猶如歌唱般，眼睛洋溢着喜悅。

她高高舉起右手，搜尋在狂飛亂舞的花瓣中消失不見的屍。

太陰看見那些花不再是白色，而是帶着些微的紫色。

太陰漂浮在與櫻樹的樹枝差不多高的地方。她的周遭有無數的櫻樹，而無數的樹枝向外延伸，開出了數萬、數十萬的花朵。

邪念發出噠噗聲，逼向了太陰與屍。

再讓屍櫻喫一次？喫誰？

太陰聽到屍說的話，一陣愕然。

「你說你要對咲光映做什麼？你什麼也做不到吧？因爲你會在這裏被森林喫了。」

『已矣哉。』

太陰倒抽一口氣，背脊掠過寒意，被削短的不整齊的頭髮輕撫着左臉。

「這次我絕不會讓你逃跑，屍。」

說到這裏，屍稍作停頓，陶然自得地眯起了眼睛。

屍冷不防地舉起手，指向了太陰。

負面意念透過她着地的雙手擾攘地傳遍全身。非常冰冷、發麻、好像被小到看不見的荊棘扎刺着，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屍義憤填膺地吐出狠話，膠的波浪對着他大大搖曳。

沒看見總是跟屍在一起的咲光映。昌浩、勾陣、紅蓮好像也不在。

「沒錯，已經完了，屍櫻就快滅亡了。」

欸，晴明，櫻花美是美，但我們別待在這裏了，回去吧？回去你誕生的人界吧。

「昌浩在幹嘛啊……」

「咲光映和昌浩呢？」

男孩似乎沒有聽見太陰的話，緩緩環視森林。

太陰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時候，屍翩然降落。

「已矣哉。」

沒過多少時間，盛開的櫻雲就這樣消失殆盡了。

「剛好，就拿你的命來用吧。」

那是絕不回頭、滿口冷言冷語的晴明。

「唔……」

太陰這麼想，但邪念不知道爲什麼避開了屍，只朝向她前進。

屍沉醉地眯起眼睛。

「昌浩叫我再開出通往人界的道路時，我心想他在說什麼啊！原來他是幫我找好了可以避難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使出渾身力量發射出來的龍捲風挖空了地面，使之爆裂。剛纔屍所在的地方，茶色的塵土與枯黃色花朵縱橫交錯，樹木倒塌，景象慘不忍睹。

數萬張的臉、臉、臉、臉、臉，瞬間吸光了樹木的生氣。每張臉的表情都跟屍一樣，開口說着話。

下面也是膠發出噗噗聲響爬來爬去的膠海。

整個視野被粉紅色花瓣淹沒的太陰，半帶着焦躁地吹散了那些花瓣。

太陰想逃開從四方逼來的邪念而飛起來，頭頂卻被重甸甸的黑影籠罩住。

她定睛注視如花飛雪般亂舞的櫻花前方。

如歌唱般唸唸有詞的是屍。嘴巴吧嗒吧嗒張合的小臉，睜大圓滾滾的眼睛，注視着太陰。

無數張臉企圖鑽進她的嘴巴都被她用力咳了出來。她試着站起來，卻又跪了下去。

不知何時，屍跑到了櫻花樹枝上——不對。

「在哪裏……！」

風聲轟然大作。

這樣下去，自己和屍都會被邪念吞噬。

她抖動肩膀喘着氣，低聲叫嚷：

太陰環視周遭。

「咲光映在哪？！」

「不管你躲在哪裏，都別想逃走！」

「唷，你想怎麼樣？」

十二神將太陰朝着屍直直降落。

盛開的花朵逐漸被染成枯黃色，屍倚靠樹幹站在樹枝上，黑膠也變成與屍一模一樣的形狀波動搖盪。

從盛開的櫻花中，傳來歌唱般的聲音，非常微弱。

身材嬌小的神將停在櫻花樹枝前端，左右不齊的頭髮隨風飄揚。

心臟全速奔馳，在耳朵深處撲通撲通喧囂不已，每次呼吸都會增加痛楚。

而且，昌浩還說會在他使用法術時，盡力協助他，不讓他縮短生命。

她抬頭一看，是爬到樹梢的膠像大傘般展開來，撲向了太陰。

晴明叫她把咲光映帶回去。

太陰撂下狠話，屍沒把她放在眼裏，笑了起來。

屍動着嘴脣，但太陰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屍聳聳肩說：「起碼你該知道，我不可能說出會危及咲光映的事吧？」

邪念如漣漪般流向屍看着的地方，成羣結隊地爬上還活着的樹，掩蓋了每根樹枝，讓所有的花朵枯萎凋落。

從頭頂撲來的邪念困住太陰全身，將她吞噬。

「跑哪裏去了！」

她對着自己擊落龍捲風，好不容易纔爬出了邪念之海。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風颼颼吹過，吹落所有盛開的櫻花，成千上萬的花瓣漫天飛揚亂舞。

她感覺血壓「唰」地往下降，視野搖晃，身體異常冰冷。

粗暴的風呼應她發出的神氣，捲起了漩渦。

「已矣哉。」

從剛纔被她挖空的地方溢出來的邪念沿着樹幹往上爬，佈滿樹枝，使花朵變成枯黃色凋落，朝太陰蔓延。

「這裏還被保護着，沒被屍櫻入侵，不過是遲早的問題。或許要讓屍櫻再喫一次神將，爭取更多的時間……」

風聲颼颼，視野產生不自然的龜裂。

「不過，我還是覺得他只從旁協助也太小氣了。萬一力量不夠就麻煩了，那畢竟是我和咲光映要通過的道路，即使很快就會關閉也要夠寬敞，可以讓咲光映安全通過。」

既然屍躲起來了，她就把整座森林綻放的花都吹走。把櫻花樹上的花、覆蓋地面的花，統統吹走。

『已矣哉。』

啊，勾陣就是這樣被吸光了神氣嗎？

在屍周圍波動的膠，看着他哼唱。

「不過，那棵樹還不能喫哦！我先把這傢伙送給你們。」

『已矣哉。』

她抬起頭，瞠目而視，屍冷冷地俯視着她。

全身纏繞着風的太陰，從右手生出龍捲風矛，驅散了花飛雪。

這麼一來，屍的命就不會縮短，咲光映也不會太過擔心。

他若不在，就不能保護咲光映。所以，爲了要永遠跟咲光映在一起，他不能讓生命縮短。

「嗄……！」

「想抓咲光映的人，全都送給你們。屍櫻、神將、森林，全都送給你們，愛喫多少就喫多少。尤其是那些讓咲光映害怕的人，更要把他們喫到連半點骨頭、一根頭髮都不剩，想到他們我就有氣。」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雙手着地，抖着肩膀喘息的太陰，想起了勾陣。

她轉過頭，看到一棵巨大的櫻樹，花朵盛開的粗大樹枝上有個人影。

太陰掙扎的手在膠的波間漂浮，龍捲風從她手中升起來。

視野角落飄過小小的白影。是櫻花。

太陰看到赤裸裸的枯樹後面，有棵樹高聳入天。

「已矣哉……」

不管屍是生是死，只要把咲光映帶回屍櫻那裏。

屍說話變得特別饒舌，太陰訝異地看着他。

使用法術，將會縮短屍的生命。

『已矣哉。』

「那裏有棵森林之主的櫻樹，我要用那棵樹開出通往人界的道路，也就是我和咲光映離開這裏的道路。」

花朵纔剛掉光的所有樹枝又開始結花蕾，發出嘰噗嘰噗的聲音，開出了花朵。

「咦……」

說到這裏，屍瞥了太陰一眼，邪念喧囂起來。

『已矣哉……』

屍轉移視線，指着遠方說：

「算了，不知道也無所謂。」

不知道爲什麼，老人的身影閃過太陰腦海。

「你……你在說什麼……」

你叫邪念把屍櫻、神將、森林都喫了？

「怎麼可以這樣！」

太陰要爬起來時，腳被膠纏住，感覺有東西正從光着的腳丫子逐漸流失。

視野歪斜崩塌。她強撐着不讓自己倒下來，集中迅速萎縮的神氣。

「放開！」

她把纏住腳的邪念彈飛出去，裹着風往上飛。

腳又被屍一把抓住。

「不準逃走。」

語氣冷淡的屍粗暴地把太陰扯下來，太陰用力踹向他。

被踢中側面的屍，眯起眼睛怒吼：「臭小子……！」

就在這個瞬間，強烈的神氣在遠處爆發了。

屍驚愕地轉頭看，太陰乘機逃走。

「那是……青龍……？！」

強烈的神氣毫無疑問是來自同袍，在晴明身旁的同袍。

出事了，否則青龍不會沒來由地放出神氣。

「總不會是……晴明……」

無法形容的恐懼在胸口擴散，太陰颳起了風，想趕回晴明身旁。

但是，她流失了太多神氣。

放出來的神氣「噗」一聲就沒了，她手足無措地跌落在邪念上。

她好像看到兩個小小的身影從巨樹後面跑走。狂亂飛舞的櫻花很快掩蓋了他們的身影，所以太陰沒有看清楚。

『好像很好喫。』

長得像豬的大塊頭，有隻大眼睛、白色的牙齒、嘴巴咧到脖子。相當於鼻尖的位置，還有一張人類的嘴脣，開心地哼唱着。

她和青龍、朱雀一起防備妖怪，也在離晴明稍遠的地方巡邏，所以沒看到白虎和玄武表情緊張地走向巨樹。

污穢的花朵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在這樣的森林裏，他們看到了一棵特別高大的樹。

屍用詭譎空洞的表情瞥它們一眼，霍然望向遠處，喃喃說道：

『已矣哉。』

回過神來時，他們都在黑暗中綻放的櫻花樹底下。

那時候也是這樣。

膠如水波般顫動，好幾張臉吧嗒吧嗒張合着嘴巴。

究竟是從哪裏來的水？

視野歪斜。耳鳴。妖怪消失不見了。

他望着咲光映正在休息的石室的方向。

正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就聽見同樣是風將的刺耳叫聲。

黑色水面在妖怪腳下擴展。

就是在那瞬間，森林開始騷然不安地顫動起來。

青龍叫天一佈設結界時，幾隻妖怪從旁邊衝過來，拆散了晴明和天一。

「哪……哪邊呢……」

視野燃燒起來，什麼也看不見。從背後動靜可以知道，青龍和朱雀倒抽了一口氣。他們也一樣，視野完全被遮蔽了。

太陰到現在都很後悔。

站在水面上的妖怪，盯住男孩開口說：『你——』

『已矣哉。』

然後，男孩呆滯地笑了起來。

「我會逃給你們看……」

還說自己這麼有精神，根本不需要靜養，所以到了吉野山莊後，他就會立刻提議回家。太陰忽然想起，晴明一路上都嘆着氣說這些話。

「別去了，這裏到此爲止。你們去那邊喫掉屍櫻。」

「咲光映……我得趕回去……！」

太陰咬住了嘴脣。

——你們快走開！

「唔……」

景色都沒變。不管往哪裏走，好像都會回到相同的地方，大有問題。

開着紫色花朵的巨樹，粗大樹幹背後有東西在動，太陰不知道是誰最先看見的。

太陰轉頭看，倒抽了一口氣。

颳起更強勁的紫色花飛雪，風聲瑟瑟，大地顫動。侵肌透骨的逼人寒氣鼓脹起來，包住了在場所有人。

『你逃不掉吧。你逃不掉吧。你逃不掉吧。』

太陰連走都走不穩，更別說是飛了。她手扶着樹幹，奮力地移動腳步。

男孩的臉上沒了表情。

晴明茫然地低喃，說是招來死屍的櫻樹。

那些滿臉怨恨看着屍的人，都是已經遭到滅村的村人。

白虎原本說要背晴明，但晴明說不要把他當老人，徒步走到了這裏。

前往吉野時，走在森林路上的一行人，發現了奇怪的事。

森林每處看起來都一樣，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數十對視線射穿了屍。

神氣不只一道，是兩道神氣突然高漲爆裂，展開激烈的衝撞。

「這次我絕對會逃離你的魔掌，我會保護咲光映。」

膠「唰」地退走，件在樹木前方緩緩現身。

屍制止了要往那裏去的邪念。

邪念波動着，往森林深處流去。

水滴淌下來，一滴接着一滴。

枯萎的森林的根正逐漸往外擴散。被邪念吞噬的生氣，還有一絲絲殘留在深入地底下的樹根上。

在邪念纏繞全身前，她設法抖落它們，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往前跑。

從花色可以證實，那裏不是吉野的櫻花森林。

爲什麼當時自己不在晴明身旁？

男孩臉色發白，看都沒看她一眼。

『好像很好喫……』

忽然，唱和聲靜止了。

聚精會神聆聽，就會知道還在持續中。

呸鏘。

聽見微弱的聲響，他猛然轉移視線。

呸鏘。

「在那裏的生物，全都是你們的食物。把所有阻礙者都喫了，全都喫了。除了咲光映，你們愛喫多少就喫多少。」

從雙手淌下的水滴，落在水面上掀起好幾個漣漪，在那些漣漪中出現了無數身影。

出了什麼事；出了自己沒有想到的事。

件嗤嗤獰笑。

剛纔跟屍對峙的神將已經被他拋到了腦後。

呸鏘。

響起了水聲。

他目不斜視地直直往前跑，衝出了枯萎的森林。

「咲光映……」

包圍屍的邪念默默注視着屍。

屍的臉上消失了表情。

櫻花樹開着成千上萬的紫色花朵。

『你逃不掉吧。你逃不掉吧。你逃不掉吧。』

就是在晴明要念咒文驅逐妖怪的時候。

『逃不掉吧。』

回頭探看怎麼一回事的太陰皺起了眉頭。

無數的妖怪聞着地面上殘留的腥味，張大嘴巴發出了嘟囔聲。

是沾染了魔性的巨大櫻花樹。

不只沒見過，也從來沒遭遇過那妖怪所散發出來的奇異氛圍。

水滴從件的臉頰淌下來，掀起漣漪，蔓延到屍的腳下。

就在晴明察覺不對勁而咂舌時，無數的妖怪撞倒樹木衝了出來。

在晴明身邊的是玄武、白虎、天一，青龍和朱雀在環繞屍櫻的樹木間巡邏，查看有沒有妖怪。

妖怪也成羣結隊撲向了跌倒的玄武、把手伸向老人的白虎以及太陰。

太陰的眼角餘光看見晴明結起了手印。

剛纔的爆裂，是出自待在屍櫻森林的神將的神氣。

在黑暗中，看起來比黑夜還要昏沉的水滴擦過鼻尖淌落。

那些臉看着屍，嘴巴吧嗒吧嗒哼唱着。

一直躲藏在黑暗中的獨眼妖怪，從四面八方慢慢聚集過來。

他不由得屏住氣息抓住右手的左手，也被同樣的東西濡溼了。

屍開始感到焦慮，後悔自己爲什麼在何種時候離開咲光映身旁。

然後，身體慢慢傾斜。

「晴明……！」

散發出來的鐵臭味，讓人想起乾澀的口感。

屍注視着件。

瞬間迸出一股靈力，難以形容的奇特感同時襲向了他們所有人。

青龍和朱雀看出妖怪要攻擊晴明，立即現身擋在前面。太陰和白虎則把後面的妖怪吹走，由天一和玄武保護晴明。

逐漸沉入黑色水面的件，用凍結的眼神盯着屍。

不曉得從哪裏來的妖怪一隻只跑出來，不覺中包圍了他們，圍成圈圈，在太陰他們周圍走來走去。

那個眼神惹惱了屍，他揮起右拳，卻保持那個姿勢定住了。

從拳頭淌下來的水滴油亮亮的，帶着陰森的微溫。

高聳巨樹的樹幹亮起了白色的光芒，剎那間爆裂，射中了太陰的眼睛。

漣漪在黑色水面上擴散，蜿蜒扭擺的邪念覆蓋了整個水面。

那是晴明和神將們都沒見過的妖怪。

數萬張臉不斷重複地哼唱，屍煩躁地對着它們大叫：「沒錯，全都已經完了，我會終結這一切，就像你們說的那樣！」

沒多久，妖怪們就追着肉的腥臭味跑了起來。

太陰用手遮擋光線，勉強撐開眼皮，用視線不清的眼睛尋找主人。

——怎麼回事？！

是晴明的聲音，太陰趕緊往那邊跑去。

叫喚聲被風聲掩蓋。太陰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錯過了主人。

她想再叫一次，卻被玄武慘叫似的聲音打斷了。

——不行，晴明……！

語尾特別小聲，聽起來像是逐漸遠去，並不是太陰的錯覺。

不成聲的慘叫是來自天一；不成句的呼喊應該是來自白虎。

太陰努力側耳細聽，確實聽見了同袍們的聲音。

但晴明的聲音呢？不知道爲什麼，她唯獨聽不見晴明的聲音。

視野好不容易恢復正常，卻又被狂飛亂舞的紫色花朵覆蓋。

生氣又焦躁的她，爆出神氣，把花全吹散了。

她看見把手伸向屍櫻呆呆佇立的朱雀，還有急忙趕向屍櫻的青龍的背影。

老人倒在巨樹的樹根。

太陰張大了眼睛。

花朵飄落；紫色的花朵鮮豔地飄落；美得讓人神魂顛倒。

她大叫了一聲晴明，但沒聽見自己的聲音，記憶到此爲止。

景色歪斜、空間崩塌，太陰的思考被某種力量壓垮了。

回神時，太陰呆呆杵立，仰望着招來死屍的櫻樹。

記憶究竟中斷了多久？太陰不知道。可能是短短的一剎那，也可能是更長的時間。

——若不想讓她成爲活祭品，就把咲光映帶來。再怎麼說，她都只是暫時的替代品。必須是咲光映纔有意義，快去把她帶來這裏。

首先對性情大變的晴明發出抗議的是青龍，朱雀和太陰也是抱持着同樣的心情。

太陰逼問原因，老人帶着冰冷的眼神，無情地說：

那是個徹底沾染了魔性的男人，宛如屍櫻。

「我……必須……趕回去……」

老人把手放在件的頭上。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老人的眉毛連動都沒動一下，他用左手結印，在嘴裏唸誦咒文。

腳打結絆倒的太陰，肩膀起伏喘息，握緊了拳頭。

呸鏘。

最先察覺的是朱雀。

——你要我觸犯天條嗎？晴明，我不能服從那種命令！

件站在老人身旁，黑色水滴淌落在件腳下。

太陰想衝過去，腳卻動不了。

快把咲光映帶來，這棵屍櫻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件站在水面上，四周是熟悉的景色。

身體好重。全身無力。不能思考任何事了。

——晴明，你在做什麼……

黑色鏡子般的水面，從件腳下往後擴展。原本繁茂地延伸到遠處的樹木，在黑暗中驟然消失了。

櫻花依然是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彷彿重複着沒有結束的時間。

老人左手扶着屍櫻的樹幹，正試圖站起來。

半晌後，老人又落井下石。

老人接着說：

即便是晴明的命令，要他們不明不白地追捕那兩個孩子，他們也不能同意。

她慢慢地靠近他們。

妖怪站在屍櫻與晴明旁邊。晴明用左手撫摸着妖怪的頭，緩緩轉頭望向神將們。

啊，太好了，是晴明。

時間應該不長，因爲堆積在身上的花瓣並不多。不過，也可能是他們自己這麼認爲。沒辦法確定。誰也不知道真相。

太陰跌倒了好幾次，膝蓋着地，她都拼着命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屍櫻森林。

那是昌親的女兒。

「唔……」

爲什麼屍櫻想取得活祭品？爲什麼件會宣告預言？

站在那裏的是安倍晴明，但並不是被他們視爲主人的安倍晴明。

晴明叫他們去追人；命令他們去抓人。

太陰慌忙環顧四周，看到青龍和朱雀站在快碰到晴明的地方。

屍要帶着咲光映逃走，快去追他們。

我用力量讓時間倒回了一些，但不能再拖了。快去追——

那不是晴明的孫子昌親家的庭院嗎？

男孩叫屍，犯了罪，揹負着刑罰，是不斷重複着死亡，永不被饒恕之人。

不知道。

他們幾個神將的記憶都中斷了，但不知道中斷了多久。

沾染魔性的晴明對神將們毫無興趣，仰望着屍櫻，微微點着頭，像是默默在回應什麼，視線飄來飄去，露出神思的表情。

——在你們拖拖拉拉的這段時間，你們被這棵屍櫻吞噬的同袍，其生命也在持續消失中。

——讓她成爲屍櫻的活祭品啊，她身上流着這個晴明的血，應該比一般人更能達到活祭品的效果吧？

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就心滿意足了。

太陰吁吁喘息，按住了胸口。好難過，力量不斷流失。

件的身影倒映在黑色鏡面上。鏡子背後，又對稱地映照出妖怪。

屍櫻要取得活祭品。需要活祭品，且非取得不可。

青龍與太陰都倒抽了一口氣，因爲朱雀說得沒錯。

小女孩的身影剎那間映照在鏡子邊緣。

必要的話，傷了屍也沒關係，無論如何都要把咲光映帶去給屍櫻。

眼睛朦朧。身體隨着每次呼吸越來越沉重。神氣被剝奪，連走路都走不穩。只要手扶着樹幹，體溫就會從接觸到樹皮的肌膚大量流失。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麼，我就找替代品來，也許可以再撐一下。

神將們已經無力反抗了。

況且，他說咲光映是屍櫻的活祭品。那麼，被帶回來的女孩也必死無疑，他們怎麼可以聽命行事。

儘管如此，站在那裏的人依然是安倍晴明，神將們都沒離開。

——不用我多說，這個晴明也一樣。

女孩叫咲光映，是這棵屍櫻的活祭品。這棵屍櫻想要祭品。若不獻上活祭品，這棵屍櫻就會徹底沾染魔性而枯萎。

這座櫻花森林會剝奪生物的生氣，就跟屍櫻森林一樣。

老人又對啞口無言的神將們放話說：

不知道。不知道。

沒多久，老人虛脫地垂下右手，用左手指向森林深處。

「晴……明……」

——前面有兩個小孩。

男孩與女孩。這兩個孩子一直在欺騙這棵屍櫻。

晴明、晴明。

老人喃喃說着。

身體莫名地顫抖起來，太陰忍不住開口了。

神將們看到老人放射出來的力量就知道了。

神將們湧現不祥的預感，站在水邊，看着如鏡子般的水面映照出來的光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