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爲了追捕落入急流的勾陣，給她致命的一擊，真鐵和多由良沿着河川而下。

妖狼突然停下腳步，真鐵也同時仰望漆黑的天空。

猛禽的銳利鳴叫劃破雨聲，響徹雲霄。

飛進視線前的黑鳥，全身覆蓋着真赭的妖力。

「是魑魅……」

停在疑惑的真鐵肩上的魑魅把頭靠了過來。真鐵閉上眼睛，腦裏傳來真赭的聲音。

「什麼……!?」真鐵臉色驟變。「多由良，快回山裏。」

「怎麼了？」

真鐵沒有隱藏罕見的焦躁表情，急迫地告訴滿臉疑惑的狼。

「大王下山來找我們了。」

「你說什麼!?」

多由良立刻改變方向，等真鐵跳到它背上，就飛奔而去。

真鐵坐在疾行如風的多由良背上，緊咬着嘴脣。

「那個笨蛋……！」

這麼低聲咒罵後，真鐵突然按住了胸口。對真鐵的靈魂產生排斥作用的風音軀殼，反彈的力量愈來愈強了。必須在他還能控制期間，趕快把事情解決。

真鐵偏頭望向後方，黑色妖獸們便呼應他所釋放的靈氣，從土裏爬了出來。

他對追隨灰黑妖狼的野獸們嚴厲地下達命命︰

「去找大王！找我們推崇的大王！」

去找這片土地真正的大王。

「去找擁有荒魂力量，能操縱自如的祭祀王！」

它心神不寧地東張西望，憂慮地沉着臉。

「荒神……到底是……」

然而，身體卻沉重得不聽使喚。不只是因爲失血和傷口，還有其他因素讓她失去了自由。

「無論如何……我必須回去聖域……」

「我知道了……」

爲了掙脫，她釋放出全身靈力。濁流上捲起水龍捲風，衝散了紅色怒潮和紅色螢火蟲，捆綁她四肢的可怕氣息也瞬間消失了。

這時候如果自己也脫離戰線，一旦發生什麼狀況會相當不利。

六合用力握住勾玉，抬起頭。

真鐵的靈力從上游逐漸逼近，她咂咂舌，開始沿着河往下游跑。

多由良載着真鐵，又轉身返回了河岸。

隨濁流漂浮的她，眼中映入紅色水流。

「……唔！」

晴明從六合的表情看出這個疑問，回他說剛剛纔到。

應該被染成泥色的河水卻是紅的，像嫋嫋升騰的熱氣般搖擺不定，看起來就像燃燒的火焰。

真鐵察覺它的憂慮，微微一笑，以眼神示意它不用擔心。

無論如何都要奪回她的身體。

灰黑狼的話說到一半，真鐵摸摸它的頭，微微笑了起來。它應該是無意識地說出那了個名字吧？長久以來都是這麼叫，所以改變稱呼後，還是會不經意地叫出來。在真赭面前都很小心，絕不會那麼稱呼。現在會脫口而出，足以證明它非常信任真鐵。

「可是，晴明……」

「去追那個女人。」

這是什麼？

背脊掠過一陣寒顫。

她睜開眼睛，看到河流裏有蠕動的影子，還有紅色的螢火蟲。

那麼，應該不用擔心了，六合面無表情地這麼想。晴明看着他，以右手結印，閉上了眼睛。

背部下方有股灼熱感，這樣下去會呼吸困難。

什麼時候又回到了道反？

水使體溫下降，四肢不聽使喚，行動也因爲失血過多變得遲鈍。

「那股妖氣是……」

纏繞身體的水，是從黑雲落下的雨水，以及彙集到這條河川、化爲急流的河水，裏面似乎潛藏着什麼東西。

用來鎮天狐之血的出雲石，據說也能補充靈力。道反大神是與大地相關的神明，所以跟孕育生命力的大地有共通之處。

已經走到大原郡的六合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只好暫停，先返回道反聖域。

被急流吞噬的勾陣，掙扎着浮出水面。

多由良訝異得張大了眼睛，望向兄弟所在的那座山。原本應該聳立在黑雲與大雨前的那座山，現在完全看不見。

水流中有蠢蠢欲動的妖氣。

雖然傷口發燙、發熱，但是重要的內臟好像沒有受傷。她這纔想到，蜈蚣的傷可能就是那個法術造成的。

水流裏有股怒潮起伏蠕動，像繩子一樣細長，隨着她往前漂流，逐漸變粗。

來歷不明的可怕妖氣彷彿從皮膚滲入，慢慢地控制了她——

「放在近一點的地方比較方便。」

勾陣他們應該是往仁多郡去找昌浩了。

「你說得沒錯，可是，珂神……」

他確實看見生命的火焰逐漸消失。那張哭着說不想孤獨一個人的臉，還烙印在他眼底。

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多由良看到真鐵蒼白的臉，倒抽了一口氣。

多由良知道他說的是落入河裏的勾陣，滿臉疑惑地看着他。

秀麗的臉龐已經痛苦得扭曲變形的真鐵，又對喋喋不休的多由良說︰

狼點點頭，又甩了甩頭，試着拋開剛纔的想法。真鐵撫慰似的輕拍它的頭，它憂慮地看着真鐵。

「這是女巫借我的，跟昌浩身上那個一樣，都是出雲石。」

傾盆大雨把他全身都淋溼了，長及腰際的頭髮也吸滿水變得很重。他煩躁地撩起貼在臉上的頭髮，撥掉從額頭流下來的雨水。

風音的軀體拒絕把力量交出來。

妖獸們一鬨而散。

所以蜘蛛要六合也去療傷時，他拒絕了，開始東奔西走地搜尋昌浩。

燃燒的河川。簸川，簸川之水正紅紅地燃燒着——

還有，真鐵他們追隨的祭祀王又是什麼人？

穿過千引盤石進入聖域的六合，遇見使用離魂術變成年輕模樣的晴明。他看着與太陰走在一起的晴明，張大了眼睛。

全身被雨中妖氣纏繞，肌膚髮冷而皺起眉頭的勾陣，發現真鐵和多由良的氣息正慢慢接近。

真鐵按着胸口，呼吸急促地看着河面，對大驚失色停下腳步的多由良說︰

六合還沒說出最擔心的事，晴明就先替他說了，還得意地笑了起來。

「可惡……！」

她邊將神通力注入傷口止血，邊沿着河往前走。

灰黑狼張大了眼睛。

他輕輕握住冰冷的玉，垂下眼睛。

「剛纔那個女人已經受傷了，但她不是人類，那樣還不會死，也封鎖不了她的行動，必須徹底殺了她。」

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動，那是恐懼的反應。

勾陣努力靠手肘撐起身體，小心地觀察真鐵他們有沒有追上來，目前似乎還沒有那樣的動靜。

看着它們離去的真鐵喘口氣，拍拍多由良的背。

她拼命撥開水，終於把頭探出了水面，但是隻要一鬆懈，又會馬上被拖入水裏。

「嗯，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樣……還有真赭、茂由良。」

「不用擔心，這次實體也來了。」

真鐵說得沒錯，可是，多由良還是一副下不了決心的樣子。

——流經黑暗的河川，紅紅地燃燒着，撕開了眼前那片黑暗……

警鈴在勾陣腦裏響起，警告她不能碰觸紅色的水，那是邪惡的東西。

瞬間，好像有把銳利的刀刺穿了她的胸口。兩隻螢火蟲抓住她，想把她拖走。

不行，這樣回去，真鐵會追上來，必須儘量把他帶離道反聖域。

只要她這麼想，只要她願意，不管多少次，我都會伸出我的手，抓住她的手，然後——

好驚人的力量。每滴雨中都只蘊涵一點點的某種東西，在降落地面匯入河川后，就在驚濤駭浪的急流中逐漸轉變成龐大的力量。

她拼命掙扎着抗拒水流，水卻抓住她，把她拉向更深的地方。

水愈纏愈緊，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與生俱來的力量就要被連根拔起。

在起伏的紅色怒潮中，她彷彿看見了紅色螢火蟲。

被真鐵擊傷的神將六合，帶着傷在出雲山中四處奔走，尋找昌浩。

晴明打斷六合，從衣服里拉出掛在胸前的碧玉。

喃喃說到這裏，勾陣又搖搖頭打消了念頭。

好不容易抓住從岸上凸出水面的樹枝，她使出渾身力量爬上了岸。

白虎有沒有安全回到聖域呢？晴明是不是已經到達聖域了？

從黑雲中落下挾帶妖氣的雨，她抬頭看着那片黑雲，茫然地喃喃念着︰

靈魂就在這裏面。可是，那時候風音的確在自己懷中斷了氣，他還清楚記得那種感覺。

跟在化爲瓦礫的殯宮感覺到的氣息一樣。

大雨沒有減弱的趨勢，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身上。

垂掛在胸前的勾玉，從那時候起沒有顯現任何變化。

當她失去控制時，這麼優秀的血脈，剛好可以當成祭品獻給荒魂。但是，在那之前要物盡其用。

「可是，大王……一定正在找我們。萬一遇上在附近徘徊的守護妖或那個異形的同伴……」

到達通往聖域的隧道時，他停下來喘口氣。

進入意宇郡的六合無意識地嘆着氣。被真鐵擊傷的地方還沒痊癒，儘管神將的自愈能力遠遠超越常人，卻也不是瞬間就能痊癒。現在紅蓮、玄武沉睡的瑞碧之湖，是可以治療受傷的地方，但那只是外表上的復元，也不是徹底痊癒。

不過，那只是遲早的問題，他們說過會殺光所有協助道反的人。

全身一陣戰慄，她很清楚這種感覺，以前也曾經有過。

「軀殼內潛藏的力量，正企圖驅逐我的意志。現在還是我的意志比較強，但遲早會被驅逐出去。」

個別行動的六合，有沒有碰上真鐵呢？

聖域在意宇郡，而他們與真鐵是在意宇郡與大原郡交接處附近交手。

「真鐵，你怎麼了？」

「華表柱念……」

「真鐵？」

「不用擔心，魑魅一定會找到大王……找到珂神。所以，我們必須完成我們被賦予的使命。」

唯一的線索是真鐵逃走的方向，只能搜尋昌浩的靈氣、他血中的天狐之火，還有道反的丸玉。

「不用擔心。」

「去追那個女人，多由良……我們要趁這個身體還能用時，儘可能先摧毀道反的戰力。」

只知道，當時真鐵往南逃走了。

以真鐵和多由良原有的力量，若與協助道反的異形們交手，恐怕會陷入苦戰。

晴明唸的神咒，就是昌浩看到蜈蚣的傷時，心生不忍所念的咒語，只是效果比昌浩唸的強多了。

折磨着六合的疼痛終於減輕了，他無意識地喘了口氣。

體力的消耗其實超越了想象，只是內心的焦慮讓他沒心思去管這些事。

「六合，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太陰戰戰兢兢地問，六合無言地搖搖頭。

雖然早料到是這樣，也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難免失望。

六合難過地看着藍紫色眼睛蒙上憂鬱的太陰。

深色靈布滴答滴答淌着雨水。

「這場雨有問題。」

看到同袍身上的長布溼透了，太陰伸手幫他擰乾。啪噠啪噠滴下來的水，在乾燥的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圖樣。

擰着擰着，太陰突然皺起眉頭，疑惑地說︰

「這是什麼水啊……」

她放開長布，看看溼答答的手，揮一揮把水甩掉。

「太陰，怎麼了？」

天一訝異地問。太陰抬頭看看她，試着解釋，卻找不到適當的措詞。

「就是……很奇怪，呃，我來的時候就有感覺了，水好像特別重……」

不，不對。

太陰張大了眼睛。

「附在身上的水……好像會削弱體力……」

六合也張大了眼睛。

早知道，應該要有更強烈的求知慾。

晴明一出聲，盤石前就出現了一個身影。

《叫你呢……》

——我們的血感應到同族的危機時，會喧擾騷動起來。

《安倍晴明，請來這裏。》

昌浩被帶走之前的事，烏鴉嵬都詳細告訴過晴明瞭。

「被搶走的咒具啓動了。這樣下去，不只出雲，恐怕整個國家都會蒙受可怕的災難。」

確定大神不會說出咒具的名稱，晴明又改變了問法。

六合沉默以對，大神又接着說︰

《我有話跟你說，安倍晴明，請來一下。》

「我去大神那裏，你跟白虎、勾陣會合，一起去找昌浩。」

然後就是漫長的沉默。

「高天原殲滅那傢伙後，就把成爲復活關鍵的那東西，封印在跟人界不同次元的聖域。若丟在人界，那個怪物很可能借着這東西再次復活，必須防止這種事發生。」

「去吧！」

怎麼辦？神的召喚非聽不可，然而，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刻。老實說，要他事後下跪求饒他都願意，現在他只想馬上衝到人界的出雲山中。

「祭祀王是不是如字面意思，就是祭祀那個神明的人？」

「晴明，不是要去找昌浩嗎？」

「以大神的力量也不能防止那個災難嗎？」

年輕晴明表情嚴肅地重複那個名字。

六合帶着嘆息催促晴明，就轉身走了

晴明小跑步追趕先走的六合，因爲距離拉得不遠，很快就追上了。他仔細一瞧，發現六合的背影飄散着沉重的氛圍。

「晴明，是這樣嗎？」

六合的肩膀明顯僵硬起來，雙方之間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那隻烏鴉也死過一次，是當時正好覺醒的道反大神，在它就要落入黃泉時，把它的靈魂救走了。之後，它一直在瑞碧之湖治療受傷的身體，不久前纔剛復活。

那只是人數極少的一族，但是，被奉爲神的「荒魂」卻擁有強大的力量，可以自由操控那股力量的祭祀王是很大的威脅。

爲了不讓魑魅烏鴉接近勾玉，嵬不時張大眼睛監視着，不惜以自己的身體爲盾牌奮戰。好不容易打贏了，剛痊癒的身體卻又受了重傷，就在它動彈不得時，被昌浩撿回家了。

六合停下來，晴明也跟着停下來，仰望聳立的大盤石。

「啊，六合？」

「風音的軀體是讓災難甦醒的最好祭品。」

晴明在一旁聽着，心中百感交集。

晴明默默猶豫着，一個修長的身影從他旁邊經過。

《安倍晴明——》

自從那次之後，他沒再來過這裏。腦中浮現昌浩斷氣的樣子，他趕緊把那個景象逼入心底深處，胸口卻還是那麼鬱悶。

這麼胡思亂想的晴明，暗暗嘆了口氣。

「知道了。」

晴明啞然失言，六合不管他，一個人快步離開了。

這麼起頭的晴明，看到大神以眼神催促他說下去，才又接着說︰

「再有下次，我絕對饒不了你。」

這種事通常「後」知「後」覺，所以叫「後」悔，誰都不想有這種深切的體悟。

「有人把那傢伙當成神明來祭拜，蒙受祂的恩惠，但是，那個血脈已經斷絕很久了。」

晴明邊走向道反大神的本體千引盤石，邊偷窺式神的模樣。

那個名字曾出現在真鐵與多由良的對話裏。

「他們是追隨珂神……祭祀王的人？」

譬如，這片土地的真正大王、祭祀王、祭品、荒魂。

只有晴明聽得見這個聲音，所以太陰和天一都疑惑地看着驚愕的晴明。

要奪回咒具，免不了一戰。大神沒有那種力量，所以尋求昌浩與十二神將的協助。

大神以嚴厲的眼神看着形色緊張地盯着自己的晴明。

出雲是衆神的故鄉。除了晴明在神話裏聽過的神之外，也棲息着其他記紀④沒有記載的神，這裏是離高天原⑤最近的地方。

的確是這樣，他也感覺到了，在雨中待得愈久，身體就愈虛弱，並不只是受傷的關係。

把六合狠狠罵一頓的道反大神，大概是罵夠了，停止攻擊，看着兩人。

看到在他胸前搖晃的紅色勾玉，晴明稍微思考後，終於開口說︰

穿着太古衣裳的道反大神，交互看看晴明與六合，視線停在紅色勾玉上，眯起了眼睛。

「是統治把那傢伙奉爲神的那些人的『大王』。」

「神將六合，爲什麼讓風音醒來？」

聽到六合的低喃，天一和太陰都縮起了身子，神情緊張地看着晴明。

「大神……」

「……」

最好是這樣。今後，天狐之血的繼承人，還是有可能在昌浩之後隔幾代再出現。如果能在經歷幾代後完全融合，是再好不過的事。

像這樣不服從大和朝廷的統治，不願向祭拜「天照大神」的皇室下跪的氏族，在這個國家非常多。

「所謂咒具是什麼？災難又是什麼？」

「所謂荒魂，可能是我們不知道的神名。」

飄浮在半空中的太陰問。晴明無奈地點點頭，轉頭對天一說︰

要是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就會愈來愈焦躁。

潛伏在雨中的妖氣，會削弱神將們的神氣。

復活後，烏鴉立刻飛到六合的勾玉旁。即使是在沉睡中，它也想親眼確認風音在勾玉里的靈魂是否安全。原本只打算遠遠地確認勾玉沒事，就馬上回道反，沒想到所有安排都被魑魅的出現打亂了。

太陰抬頭問。晴明對她點點頭，正要跨出腳步時，有聲音叫住了他。

萬萬沒想到，那些人會闖入聖域。

如果是古代出雲族祭拜的神，就有可能被中央政權視爲不存在。晴明的知識裏，只有大和朝廷允許流傳後世的神明。他覺得沒有必要觸犯禁令，所以對出雲土着衆神並沒有深入的研究。

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好像多了不只那樣的某種感覺。

「聽說風音住在那裏面？」

表情沒有改變，只是淡淡地說。

道反聖域所在的地方與人界不同次元。難道是異次元的隔閡阻斷了心的傳遞？還是天狐之血愈來愈薄弱了？

大神指的是侵犯這個聖域搶走咒具的真鐵，還有跟隨他的那隻異形狼。

「道反大神在召喚我們。」

六合沒有回應。

天一伸手叫住他，他轉頭簡短回說︰

「她醒過來，又沉睡了。」

「在靈魂的創傷痊癒、徹底清除污穢之前，她不應該從沉睡中醒來。但她卻在治療中醒來了，還被迫使用了靈力。」

原來如此，道反大神就像十二神將中沒有戰鬥能力的天一和玄武，有防守、阻止的力量，卻沒有打倒敵人的力量。

如果真是這樣，爲什麼自己感應不到昌浩的危機呢？

據嵬說，那是它這輩子最大的失誤。

昌浩，你沒事吧？我相信你沒事，只是沒有任何證據。

「參見道反大神。」

道反大神皺起眉頭，不肯說那東西的名稱，好像連言靈都很忌諱。

他曾想再也不要經歷那種事了，然而……

晴明想起烏鴉緊緊抓住昌浩的衣服，死都不肯放手的樣子。那時六合都跟在昌浩身旁，烏鴉並不是想抓住昌浩，而是不想離開六合。

「什麼事？」

而且，大多數人認爲這世上的神氣是來自出雲，而不是傳說有天孫⑥降臨的高千穗。

真鐵還說過很多其他名詞。

「大神，我想請問一件事。」

「——」

緊握着拳頭的手冒着汗。

大神也召喚了他？

這片土地上應該也有那樣的人。

已經死去的天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真不知道該說祂是在找碴？不講道理？還是太過自私？老實說，分明是在刁難六合嘛！

「我記得是……珂神。」

男人與盤石同色的雙眸凝視着六合。

「是真鐵的同伴召來的那場雨。」

晴明訝異地瞪大眼睛，往聲音主人坐鎮的方位望去。

大神與盤石同樣顏色的雙眸湧現激動的感情。六合被祂刺人的眼神刺穿，只能默默承受斥責。

「我的任務是守在這裏，阻擋黃泉大軍。」

「這片土地真正的大王……難道是古代出雲的王族？」

如果祂只是想找六合麻煩，幹嘛不趕快放了我呢？瞬間，這個冷酷的想法閃過晴明的腦海。

晴明絕非無知，但也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麼都知道。連神都不可能什麼都知道，如果神什麼都知道，高龗神就不必派他來這裏了。

「竊取風音身體的賊，靈魂已經在體內的每個角落生根。要把他的靈魂拖出來，必須終止軀體的生命活動。」

過了好一會，六合才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黃褐色的眼中浮現驚愕的神色。

「你是說……」

六合顯露出前所未見的感情，道反大神卻只是淡淡地告訴他︰

「要讓她斷氣，才能跟一度融合的靈魂完全脫離。」

也就是說，要再一次殺了風音。

【註釋】

④ 《古事記》與《日本書紀》並稱「記紀」。《古事記》是日本最古老的歷史書，《日本書紀》則是最早由天皇下令撰寫的正史。

⑤ 在日本神話裏，天神所居住的地方叫「高天原」，由天照大神統治。

⑥ 天孫就是天照大神的子孫（包括後來的皇帝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