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1.2萬 字
酉時過半,就完全進入黑夜了,但臨時寢宮應該還在活動中。
所以昌浩等到徹底進入了深夜的亥時,才從家裏出來。
不過因爲是拜託太陰的風運送,所以正確來說,應該是從他自己的房間直接飛出來。
當他說要去視察臨時寢宮的狀況,拜託太陰送他去時,太陰顯得很害怕。但那只是一瞬間,她很快就讓自己的視線儘量避開小怪,答應了這件事。
她說她會努力去做,原來是真的。
不過,小怪還是跟太陰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越雷池半步,而太陰也絕不主動接近小怪。
就這樣,兩人之間產生了奇妙的緊繃感。
他們把昌浩夾在中間,永遠站在對角線的位置上。
昌浩覺得很後悔,應該拜託白虎纔對,可是都已經出來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
就在他暗自決定早點回去的時候,看到了臨時寢宮的屋頂。
雖然施了暗視術,但是因爲下雨,還是沒有像平常看得清楚。據說在雨中,神將們的眼睛也看不遠。
「那裏就是臨時寢宮了,要在哪裏降落?」
太陰指着下方問,昌浩考慮了好一會兒。
他憑着一股衝動跑來,卻不知道內親王修子公主所住的對屋在哪裏。
看到昌浩抱頭苦思的樣子,小怪提議說:
「先找個地方降落吧!我和太陰去找對屋,你在那裏等着。」
因爲一般人看不見小怪和太陰。當然,如果他們加強神氣現身就看得到,有靈視能力的人也看得到。
神將們會配合對方的靈視能力調節神氣。即使他們現身讓昌浩、晴明、吉昌和彰子看得到,完全沒有靈視能力的人也絕對看不到。
陰陽寮裏多少有幾個擁有靈視能力的人,所以神將們都會隱形。
至於小怪,聽說連具有強大靈視能力的安倍家族的人,也不是每個人都看得到它。昌浩的靈視能力被封鎖時,可以看得到小怪,是因爲小怪選擇了昌浩的靈魂,設定「無論如何都只讓昌浩一個人看得見」。
這時候,在風音身旁的太陰舉起手說:「不然我跟風音一起去看看好了。」
「不……我大多待在很裏面,所以覺得京城比較暖和。」
「不……我要先回安倍家一趟。」
昌浩抬起頭看着風音。
思考了一會兒後,昌浩嗯嗯地嘟囔着,一把抱起了小怪。
昌浩大喫一驚。
昌浩覺得她散發出來的氛圍比在道反與她告別時更柔和了。表情或相貌都沒有變,可能是在看不見的更深層部分,有什麼地方跟以前不一樣了。
小怪和太陰催促驚慌失措的昌浩說:「喂,你不是來看修子的狀況嗎?」
要是再討論不出結果,恐怕會拖延回家的時間。太陰這麼提議,是考慮到等着昌浩回家的彰子的心情。
三個男人無所事事地等着。
「那麼,不只風音,六合也會一直待在這裏嗎?」
從外廊低頭望着他的風音默默點了點頭,嘴角泛着淡淡的笑容。
他驚訝地張大了眼睛,盯着風音看。風音察覺到他的視線,苦笑着說:
昌浩等着小怪回罵他說「我不是怪物」,沒想到小怪只是在嘴巴里嘰嘰咕咕地不知道念着什麼。
風音眨了眨眼睛。這句話就看個人怎麼詮釋,也可以想成是對她的能力感到懷疑。
「公主在裏面,可是睡着了,還是不要進去吵她比較好。」
「她是什麼人?」
八咫鏡在照出天照大御神的身影時,吸入了神的力量。供奉在溫明殿的神鏡是不是也分到了一些神的力量呢?
小怪從昌浩手上跳下來,降低身體重心,擺出備戰姿態。
風音顯得有些猶豫,小怪與昌浩互看一眼,用窺伺般的眼神望向對屋。
「風音都說沒問題了,你的擔心只是自尋煩惱。」
聽到她的回答,小怪點了點頭,用尾巴拍拍昌浩的腳,轉過身去。
「鏡子啊……」
內親王修子公主只有五歲,還是個孩子。以前雖然是有風音的法術協助,但她畢竟還是挖開過黃泉瘴穴,可見她心中有非常深沉的黑暗面。據說,黑暗面愈漆黑,就表示光明面愈光亮。擁有強光的人,大有可能看得見異形等人類之外的存在。
女人看看昌浩和小怪,再把視線移向六合。仔細看,她的眼珠子細細長長的,很像白天的貓眼。
「這樣啊,那麼那裏的天氣呢?」
「嗯……有我在,公主不會有事。」
小怪瞪大了眼睛,昌浩很認真地點點頭。
「昌浩……」
小怪受不了地瞪着愈說愈激動的昌浩。
「我進去還是有點不方便,小怪,你去看看公主吧!」
是有人覬覦神的力量嗎?
太陰改變風向,在對屋前降落。
「她看不見你,就不會被你吵醒。風音,這樣可以吧?」
「什麼意思!?」
他反射性地抬起頭,看到那個白髮女人站在對屋前方。
他都還沒有向晴明報告呢。原本打算先回安倍家,再去臨時寢宮的修子那裏,可是風音說那樣會來不及,他只好先陪她一起來臨時寢宮。
雲層綿延不絕,傍晚時刻就跟黑夜一樣漆黑了。
風音跟太陰一起消失在木拉門後面。
風音的實力有一定的評價,足以與神將們匹敵,就算沒有六合的陪伴,也不會有危險。拋開情感不談,這就是六合的判斷。
光聽這樣的說明,無論風音是否能完全理解,起碼也知道昌浩來這裏是因爲擔心修子。
「怎麼了?」
「我也來祈禱雨停吧……」
想起出現在溫明殿的神祕白髮女人,昌浩的表情就變得有些嚴肅。
「喂,風音,公主交給你沒問題吧?」
「就是我說的意思,鏡子的力量也快耗盡了。」
即使不是什麼寶物,但是能照出所有東西的鏡子,也可能成爲神器,擁有驅邪除魔的力量。
「我去?」
沒想到昌浩會說出跟修子同樣的話,風音瞠目結舌。旁邊的六合直盯着昌浩,好像有什麼話要說,昌浩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那個女人潛入賢所,是爲了神鏡嗎?如果是,她要神鏡做什麼?
根據記載,就是八咫鏡把天照大御神從洞窟引了出來。
緊張的聲音打斷了昌浩的思考。
「很奇怪嗎?」
「啊,真的呢!那麼就是那間對屋吧?」
「啊!不、不會……」
「剛好可以請風音帶我們去看啊!」
「咦?可是我們纔剛到,也還沒看到公主……」
「好了,昌浩,回家吧!」
在昌浩腳邊看着這一切的小怪裝傻說「我哪知道」,甩了甩尾巴。
昌浩這麼解釋六合的話,抬頭看看天空,皺起了眉頭。
當它恢復原貌時,即使隱形也會溢出神氣,可見它的力量有多麼強大。
昌浩開朗地問候,寡言的木將只是默然點頭。真的是久別重逢,六合從來沒有在玄武的水鏡裏出現過,所以這是告別道反以來第一次見面。
「我們也不知道,只是昨晚看到她進了溫明殿。」
「不要靠近那個女孩,不關你們的事,你們最好馬上離開!」
其實他們很早就到臨時寢宮了,只是在修子上牀前,一直有侍女陪在身旁,所以他們等到修子獨處時纔出來。
小怪眨眨眼睛,舉起前腳指給大家看。太陰比昌浩先叫出聲來:
聽到有人出聲叫自己,昌浩滿臉訝異。剛纔從上空往下望時沒有看得很清楚,現在才發現風音穿着侍女服。
突然出現來訪者,六合與風音顯得很驚訝,不過六合的表情並沒有多大改變,「顯得很驚訝」只是昌浩的感覺。
「鏡子」是指溫明殿的神鏡嗎?
「也對,那你們在這裏等一下。」
風音不解地偏起頭。太陰飛到她身旁說:「我們聽行成說,公主不太有精神。啊!行成是藤原家的貴族,也是昌浩的輔佐人。」
「六合,好久不見了。」
「風音,你看起來不太一樣。」
不過,風音只要激動起來,就會不顧一切地往前衝。所以老實說,不看着她,六合多少還是會有點擔心。
跟着進入戒備的六合還搞不清楚狀況,小怪簡短地說:
「咦,那不是六合和風音嗎?」
「這樣總行了吧?再討論下去也不會有結果,萬一有人來就糟了。」
然而,小怪的夕陽色眼睛之中沒有絲毫的懷疑或警戒,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不……我想我最好還是不要去……」
「我說錯了什麼嗎?」
老實說,小怪也有些爲難。
「咦?」
「爲什麼?沒關係啦!因爲你是怪物。」
就是雨雖然不多,但云層還是很厚的意思吧?
她散發出來的氣息很奇特,跟昌浩至今遇過的任何對手都不一樣。
被這麼一問,六合的表情纔有了變化。
如果她具有靈視能力,就會敏感地察覺到小怪的氣息。
昌浩瞥了六合一眼。他只是陪在風音身旁,從剛纔一句話也沒說。昌浩不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想什麼,但是,他即使不說話、即使缺乏表情,只要待在那裏,就會讓人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
一想到這裏,小怪就有點遲疑。
昌浩喃喃說着,嘆了一口氣。在能力範圍內做點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做得好。相較於什麼都不做的一般人,昌浩能做的事多得太多了。
「喂,昌浩,那是……?」
這個問題讓六合稍微思考了一下。
「什麼?」
「出雲怎麼樣?比這裏暖和嗎?」
他真的只是漫不經心地想着。
一頭霧水的小怪眼神更加淒厲了,但女人一點也不爲所動。
在調查八咫鏡時,昌浩漫然思索着:太陽被雨遮住的黑暗世界,簡直就像神話中的天照大御神躲進了天巖戶洞窟時的狀況。
她說得也有道理。
注視昌浩他們好一會兒後,女人終於鄭重地開口說:「這是警告。」
風音穿着侍女的服裝,待在外廊也沒關係。而昌浩是穿着深色狩衣,摘下烏紗帽、解開了髮髻,萬一遇到其他侍女或侍從就糟了,所以他沒有走上外廊。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注在嬌小的神將身上,她輕盈地轉身說:
昌浩看看風音,再看看六合,視線直率又強烈,如果做過什麼虧心事,絕對無法面對他這樣的視線。
風音默默地點了點頭。
「晴天比較少了,但是不像這裏一直下雨。」
昌浩不假思索地向前一步大叫:
女人瞪着昌浩說:
「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你們快走。」
「怎麼回事?溫明殿的鏡子到底……」
話說到一半,昌浩突然打住了,心想不會吧?
「難道這場雨是你的傑作……!?」
女人以沉默回應。昌浩等人都斷定,沉默就是承認了這件事。
這時候,風音和太陰聽到吵鬧聲也衝出來了。
「怎麼了?」
兩人看到來歷不明的白髮女人,都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昌浩回頭大叫:「看着公主!」
接着他面向女人,結起刀印。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結刀印,集中靈力。
「嗡咭哩咭哩吧喳啦吧吉利霍拉曼噠曼噠溫哈塔!」
真言震響,伴隨着凌厲的氣勢放出法術,卻被女人輕輕一揮就反彈了回來。
「這傢伙……有兩下子。」
小怪低聲嚷叫着,全身冒出了鬥氣。
看到這情景,風音很快地掃視周遭一圈。修子的對屋在寢宮內的最邊緣位置,但是如果吵得太過火,還是可能被發現。
「此聲乃神之聲,此息乃神之息,此手乃神之御手。」
「風音,你幹嘛……」
「你是什麼人!?」
風刃雖然把盾牌砍得四分五裂,卻一刀也沒砍到女人。
而且不管怎麼吵鬧,聲音都不會傳出結界外。
「你要對公主怎麼樣?」
風音與放出水獅子的女人對峙過。其他人在對付水獅子時,都有看到當時的情景,所以轉向風音與太陰,徵求她們的意見。
一旁的太陰手邊也聚集了風的漩渦,嚴陣以待。
風音身上的侍女服看起來很重,卻還是被她釋放出來的靈力吹得翻騰搖曳。
「百鬼破刃————!」
「看招——!」
四周的水窪,水面開始震盪。
怕被雨弄溼衣服而拎着下襬走過來的侍女,看到風音時,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沒義務回答你。」
不管怎麼搜尋,都找不到女人的身影。
昌浩以法術擊碎了逼近眼前的獅子後,視線掃過周遭,眼角餘光捕捉到鮮紅的火蛇。往上竄升的扭擺火蛇被獅子一口咬住,嗞的一聲化成水蒸氣,頓時煙霧瀰漫。
女人雙手交叉,水柱向四周擴散,作出水鏡般的盾牌。
小怪微微一笑,瞬間恢復原貌。
「嗯,我也打算這麼做。」
「啊!要把外廊弄乾纔行。」
在見到風音的瞬間,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停地眨着眼睛。
「你們……不是人類吧?」
這時候,女人乘機快跑,越過了高欄。
「太棒了!」
女人皮笑肉不笑地說:
風音的雙眼閃過冰冷的光芒。
外廊上積滿了女人放出來的水。
被介紹的侍女向風音點頭致意,風音也點頭回應,沉着地說:
風音對着目光炯炯的太陰大聲叫好。
「公主一定也很開心,你回去是因爲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寡言的木將看看外廊上的風音,點了點頭。風音以眼神回應後,六合的身影就在黑暗中消失了。
太陰以渾身力量射出的風矛被水柱彈飛出去。濺起飛沫的水柱向四周散開,隱藏了女人的身影。
將風撕裂般的詠誦一響起,大羣的水獅子就被炸成了粉末。
昌浩不由得環視四周,聽到風音說:
「我不想跟你們打,快讓開。」
「還沒完呢!」
昌浩握起拳頭,懊惱地咬住下脣,竟然二度被她逃脫了。
「昌浩,回家了。」
「自光之藩籬至葉子一枚,全化爲神之氣息……」
「那個女人究竟是……」
女人解除防備,悠哉地攤開雙手,笑了起來。
鮮紅的火蛇強烈扭擺,白髮女人卻一點都不緊張,跟紅蓮一樣舉起了右手。
從來沒見過這種生物。
「一路小心,我改天再去拜訪晴明大人……」風音怕弄溼衣服下襬,退到淋不到雨的地方,忽然視線一轉說:「有人來了,快躲起來。」
「好巧啊!我也一樣。」
「萬魔拱服——!」
「啊,你是……」
「喂!六合。」小怪正經八百地對沉默地轉向自己的六合說:「那個女人隨時都有可能再出現,你就留在這裏吧!我去幫你向晴明報告。」
她雙手高舉過頭,揮出龍捲風,轟隆作響的龍捲風把女人的身體遠遠拋飛了出去。
從原貌變成異形的紅蓮打消了跳到昌浩肩上的念頭,因爲這麼做泥沙會弄髒昌浩的肩膀。
「放心,解除結界後就恢復原狀了。」
昌浩他們從剛纔到現在都是站在同一個地方,但是在感覺上,風吹之前與風吹之後,是不同的地方。
「那就方便了。」
「也就是說……」小怪轉頭問:「不管在這裏做什麼,都不會危害到現世?」
「這是?」
「也可以這麼說。」
高舉的右手招來了火蛇。
雨滴彙集在女人雙手上,形成放浪形骸的蠕動水柱。
「我不會把名字告訴來歷不明的人。」
六合現出銀槍,把衝過來的獅子砍成了兩半。被砍成兩半的獅子,唰地變成四濺的飛沫。
小怪催促着昌浩,並且轉向了太陰,害太陰嚇得肩膀顫抖了一下。小怪有注意到她的反應,但什麼也沒說,抬了抬下巴。
雖然感覺到太陰驚訝的視線,但風音還是徑自結起刀印,高舉右手,犀利地詠誦:
女人出現與消失時,昌浩他們都沒能及時察覺。
「原來是這樣啊……」
前輩級侍女轉頭看着另一個侍女說:
插圖9
就在詠誦完畢的同時,環繞四方的牢籠困住了所有人。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神的氣息守護着這裏。」
「是結界,只要不解除,除了我們之外,都沒有人可以靠近這裏。」
「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呢……不好意思,請問該怎麼稱呼你?」
配合侍女擠出笑容的風音,發現另一個侍女正盯着自己看。
「女人,我會逼你說出你的來歷!」
風音默默地搖了搖頭。
無數的獅子撲向了昌浩和紅蓮。
風音嘖嘖咂舌,橫眉豎眼的太陰從她身旁衝了出來。
風音裝溫順地說:「對不起,我回家住了一段時間。」
「恭請高天原之風、衆神之氣息降臨,形成光之藩籬,阻隔現世與幽世——!」
四周恢復了寂靜。
被風音擋住質問的女人沉着地說:
風音假裝剛從屋裏出來,拉上木門時,兩名侍女從柱子後面走出來。
「裂破!」
女人在半空中翻個觔斗,就在着地的同時踏地而起,瞬間滑入了風音與太陰之間,低聲說:
「我們好像聽到什麼聲音……」
「跑到哪裏去了?」
說完,她再次結起刀印,閉上眼睛。
侍女想起她就是春天時入宮,很得修子歡心的那個人,欣慰地笑了起來。
釋放而出的靈力化成了無數的刀刃。
風音倒抽一口氣,太陰怒吼說:「你不也一樣嗎?哼!」
風音的黑髮狂亂飛揚。
就在視野被遮蔽的那瞬間,女人消失不見了。
昌浩趕緊鑽進外廊下面,小怪也跟着鑽進去,不一會兒纔想到自己沒必要躲,搔了搔耳朵一帶。
跟小怪一樣不需要躲的太陰也反射性地溜進了敞開的木拉門後。
「這樣啊……今後請多多指教。」
淅瀝淅瀝下着的雨,洗去了大氣中殘存的動盪氣息。
「她是異形,但是跟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風音的法術與昌浩所知道的法術有相似之處,但完全不同。
那股視線有點冰冷,讓她的笑容摻雜了幾分訝異。
颼地吹過清靜的風。
雨勢愈來愈強,淋得全身溼的昌浩、紅蓮和六合仔細地觀察周遭。
「嗯,健康出了點問題……不過,休息後已經完全康復了。」
「沒辦法。」
火焰鬥氣膨脹起來,吞噬了所有剩下的獅子,煙霧瀰漫的水蒸氣遮蔽了視野。
就在女人低吟的瞬間,好幾個身影從水面蹦出來,看起來像是長着水翼的獅子。
「在請教別人姓名之前,應該自己先報上名來吧?」
太陰強裝出開朗的樣子,風音看出她的心意,淡淡苦笑着說:
「對了,她跟你一樣,也很得公主歡心呢!她是你回家期間入宮的。」
在寢宮,大多不使用真名,而是使用通稱。
「啊,她是……咦,對不起,我忘了你叫什麼。」
前輩級侍女想幫風音說,卻想不出來,很不好意思。也難怪她想不起來,因爲風音離開寢宮時,施了法術,讓大家忘記所有與她相關的事。
風音思考了一下,開口說:「我叫雲居,是出雲人。」
「啊……沒錯,你叫雲居,這位是……」
被投注視線的侍女冷冰冰地看着風音,微微笑着說:「我叫阿曇。」
警鈴在風音腦中震響。
這個女人有點古怪。
「你很清楚公主的事吧?我纔剛入宮沒多久,要麻煩你多教教我。」
阿曇裝出很親切的樣子,風音也爽朗地回答她:
「不要這麼說,我纔要請教你公主最近的事呢!」
太陰在木拉門後面,聽着她們之間的對話。
「風音,你真行……」
忽然,她發現屏風動了一下。
往那裏望過去的她跟從帷幔後面探出頭來的修子,四目交接了。
「啊……」
修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太陰,可見她看得到太陰。
太陰雖然現身,但只釋放出一般人看不到的神氣。
不愧是繼承了天照血脈的皇女,竟然看得到神將,可見具有相當的靈視能力。
怎麼辦呢?
「只要我幫得上忙,一定會去。」
※ ※ ※
「小——姐——!」
「就是啊!我上朝晉見皇上,正在上奏種種事情時,皇上突然要我來接你,我也很驚訝。」
現在,打掃和煮飯的工作都忙完了。晴明因爲皇上召見不在家,露樹也去市場買東西了。彰子很想跟去,但露樹說怕她會感冒,不讓她去。
這時候,隱形的勾陣出現在彰子旁邊。
可能是因爲她在牀上躺了很久一段時間,所以露樹才那麼擔心吧!但是彰子的身體其實已經沒事了,在下雨天外出應該也不會怎麼樣。
「露樹阿姨如果感冒也很糟糕啊……」
那張臉不再坦然地看着自己,而是像懷抱着什麼又大又沉重的東西,勉強硬撐着。雖然昌浩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是對着自己笑,但最近的表情看起來就是不太自然,不經意地瞥過時,會看到他臉上的陰霾。
好久不見了。她往聲音來源望過去,看到小妖們在圍牆外上上下下地跳躍着。
「沒什麼……」
「有什麼關係嘛,它是我們帶來的啊!」
待在安倍家,有昌浩、晴明和吉昌等陰陽師陪在身旁,彰子體內的詛咒就不會發作。詛咒沒辦法消除,但可以控制住,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困擾。
「幫幫這傢伙吧!」
最寵愛的皇后定子,健康狀況已經很不好了,如果連修子都發生什麼事,會讓皇上更加痛苦。
再次嘆息時,響起了輕快的呼喚聲。
所有公卿們都不敢違抗皇上說的話,行成立刻派使者先去安倍家通報,沒隔多久便親自來接晴明瞭。
「不要把它說成你們的同類,它的自尊心比山還高呢!」
「應該說,最好把它帶進去,不然等一下它會大吵大鬧。」
被腳邊的小妖們嘰嘰喳喳地抱怨,勾陣嘆口氣,看看彰子,苦笑着點了點頭。
中途跟她擦身而過的勾陣只是默默地隱形跟在她後面,沒有攔住她,所以她想應該沒有問題。
晴明欣然答應了行成的要求。
「拜託——幫個忙——」
出門前,兩人的交談還是跟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重要的內容。
彰子抬頭看看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勾陣點點頭,蹲下來,伸出了手。
「都到齊了嗎?」
彰子不懂猿鬼猛揮着手在說什麼,歪起頭想着:
過沒多久,侍女帶着另一個人進來,讓他坐在晴明身旁。
她站起來後,又轉向彰子說:
彰子跑了過來,看到三隻小妖圍着一塊黑色物體,不禁瞠目結舌。
「啊,可是戳戳它還會動,所以還活着。」
「連着幾天召見,很少有這種事呢!」
彰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要我幫它們什麼呢?
「是的。」
「先帶它進去吧!」
『哦……十二……神將……』
可以隨便把它帶回安倍家嗎?現在安倍家只有彰子在。
「小——姐——!」
「怎麼了?行成大人。」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失去了活力。
「它啊……」勾陣看着手上全身無力的烏鴉,簡短地回答:「可以說是六合的天敵吧!」
住進安倍家後,送昌浩出門這件事,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彰子的工作。沒有人要她這麼做,是她自己老是跑出來送,不久就成了慣例。
「它東倒西歪地飛過來,掉在水窪裏就不動了。」
「好久沒見到小姐了,就讓我們進去玩一下嘛!」
小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還拼命往勾陣手上瞧。勾陣苦笑着說:
「小姐——喂——」
「那麼,是跟我們同類?」
在彰子聽不懂而提出疑問前,勾陣已經抱起了溼答答的烏鴉。
「它會說話!?」
但是,皇上的話是聖旨,不可以推辭。
從竹簾後面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虛弱。
正當晴明百思不解地做着準備時,跟昨天一樣,藤原行成當使者來迎接他了。
皇上是委託的口吻,所以應該是在徵求他的同意。
「皇上的聲音沒什麼精神……聽起來有些虛弱,讓人擔心。」
當然,昌浩不在的日子除外。
今天昌浩也一大早就去工作了。昨晚回來得比較早,應該有得到充分的休息。
「晴明大人,方便的話,可以請你去看看公主嗎?」
「勾陣,這隻烏鴉是……?」
修子走到默默冒着冷汗的太陰面前,眨眨眼睛,偏起了頭。
彰子抬頭看着勾陣說:
勾陣跨出腳步,聽到背後的小妖們發出歡呼聲,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道長板着臉,保持沉默,一語不發。
「小——姐——!」
「怎麼這麼密集,會是什麼事呢?」
他依照慣例,正要報告鴨川河堤、寢宮重建等相關政事時,皇上突然打斷他說:「不好意思,朕有事拜託晴明,行成,你能不能當使者去安倍家接他?」
行成苦笑着回應晴明說:
「這位是伊勢國齋宮寮的官員磯部守直。」
晴明並不認得皇宮內所有的貴族,心想可能是某位大官的兒子,但也不至於把現場氣氛搞得這麼僵吧?
行成說完眨眨眼睛,嘆了一口氣。晴明問:
「帶它進去沒關係。」
行成見過修子好幾次,這個幼小的公主平常總是臉色紅潤,眼睛看起來烏亮清澈。現在,儘管年紀還小,卻已經懂得體諒母親定子,儘可能不靠近病榻,那樣子令人心疼。
「哎呀……」
「拿你們沒轍,跟我來吧!」
第二天早上,皇上又召見了晴明。
「小姐,它很可憐吧?幫幫它吧!」
行成纔剛安下心來,就聽見隨從說快到寢宮了。
小妖們氣嘟嘟地說:
「失去後盾的皇后現在處境困難。皇上雖然在皇子剛出世時,曾經把注意力都轉移到皇子身上,但也還是十分疼愛公主,所以我擔心皇上看到連公主都變得那麼無精打采,會不會陷入低潮……」
她披上衣服擋雨,繞過大門,走向小妖們。
「什麼嘛,找藉口趕我們走啊?」
獨角鬼擔心地說:
感覺到手掌溫度的烏鴉張開眼睛,看到勾陣就說:
同樣的幾個面孔聚集在臨時寢宮的寢殿內,晴明也坐在裏面。
把這件事說給剛回來的勾陣聽後,她的心情舒暢多了。可是她也知道,事情不會因此獲得解決。
有勾陣在的話,就不會發生危險。
她想起了昌浩的臉。最近不知道爲什麼,老是想起昌浩的臉。
「這……」
彰子愈聽愈糊塗,勾陣拍拍她的背,轉頭對小妖們說:
「你們回去吧,離夜晚還有一段時間呢!」
左大臣道長說話了,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脊。
聽到獨角鬼的要求,彰子困擾地看看四周。
「真的嗎?」
「烏鴉會說話耶!」
帶晴明來這裏的行成好像也不知道今天的主題。大中臣春清的表情,也跟行成一樣。
聽到烏鴉開口說人話,彰子和小妖們都大喫一驚。
「呃,怎麼辦呢……?」
是晴明不認識的人,看起來跟孫子成親差不多年紀。
行成搖搖頭,苦笑起來,心想沒有任何事可以瞞過這個老人。即使什麼都不說,也會被他的千里眼看透,所以他纔會被稱爲曠世大陰陽師。
猿鬼連戳幾下,黑色翅膀就抖動一下,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老實說,昨天我偶然遇見了公主……」
下着雨。
「咦……?」
最令人擔心的是坐在竹簾後的年輕人。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氛圍,幾乎可以說是悲痛的動盪,十分沉重。現在的僵硬氣氛,很可能就是他造成的。
磯部守直低頭叩拜。
竹簾後的聲音說:
「守直,把你昨天對朕說的話,再說一次給在場的人聽。」
守直抬起頭環視所有人。
「在座的春清大人離開伊勢沒多久後,齋王的病情就惡化了。」
「什麼!?」
臉色發白的春清欠身向前。
齋王連日高燒,不管藥師怎麼醫治,還是沒有好轉的跡象,所以卜部詢問了神的旨意。
由於齋王是神宮裏所有祭神儀式的關鍵人物,現在齋王病倒了,他們想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啓示?
「可是不管怎麼占卜,都得不到確切的答案,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時間流逝。就在這時候……」
霪雨不斷的某天黎明,突然傳來宮女的慘叫聲,接着,吹過一陣狂風。
齋王的寢室禁止男人進入,所以官員們都不能進去。
⑬去了解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是神明下詔。」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大中臣春清說:
「這是真的嗎?」
「我沒有必要欺騙大家吧?」
被守直頂回來,春清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齋王竟然發生了那種事……」
春清從伊勢出發時,齋王恭子公主就臥病在牀了,但是,他萬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必須把公主帶回神宮。」
「既然如此……再多加一、兩條罪狀,也沒什麼差別。」
晴明啞然無言,最後只能斷念,伏身跪拜說:
「聽說你去年冬天收養了遠親的女兒……年紀多大了?」
五雙眼睛都投注在竹簾上。坐在竹簾後的年輕人欠身向前說:
聲音非常微弱,在寂靜的寢殿內,聽起來卻特別響亮。
「這件事不需要齋大人出手,請……」
「是……」
必須把才五歲,還需要母親的小女孩帶去。
「晴明,你也要去伊勢吧?」
寢宮裏有很多侍女,但沒有年紀相近可以稱爲朋友的小孩,修子是在大人環繞中成長的。
據說,豐葦原瑞穗國有八百萬神明,身爲皇上也要遵從這些神的旨意。
因爲她在安倍家生活過,如果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應該會比其他女孩鎮定。
「益荒,你想說什麼?」
「皇上,晴明大人年事已高,前往伊勢的旅程,對他來說可能有點辛苦。」
行成張大了眼睛。說得也是,既然年紀跟中宮一樣,就大有可能。但是,左大臣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吧?
交代完後,恭子公主就癱倒下來,昏迷不醒了。
命婦聽完神藉由齋王的身體所下的神詔後,立刻對身邊的人下了封口令。
皇上思索了一會兒,纔對抬起頭的老人說:
皇上隔着竹簾聽着他們的對話,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說:
「對了……」
皇上的託付是絕對不能拒絕的聖旨。
沒辦法,皇上都說得這麼白了,不可能說不。
「皇上……臣想斗膽請示,皇上要臣收養的女孩做什麼……」
「是、是……」
替女兒着想的皇上怎麼樣都不肯讓步。
「朕想讓那個女孩陪修子去伊勢。」
「不,我還是希望你能去一趟,親眼確認大副的病情。」
晴明有種心臟被冰冷的手握住的錯覺。
所有人都緘默不語,只聽到守直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
神說:
雖然自己還很健康,健康到殺都殺不死,在享盡天年之前,也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但這件事跟去不去是兩回事。
「拜託你,晴明,你也一起去伊勢、去神宮。」
幾乎蓋過雨聲的強烈心跳聲,不斷地敲打着晴明的耳朵。
他去過伊勢,知道行程與距離。年輕的時候還好,現在這個年紀要長途旅行,就有點累了。也可以搭乘神將的風往返,但是對方是古板守舊的神祇官,恐怕不會答應他這麼做。
晴明瞥見道長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於是戰戰兢兢地問:
年輕人雙手握住扇子,欠身向前說:
「益荒,你知道吧?我這條生命本身就是罪孽。」
「不是那種事……我是在想,修子身旁都沒有跟她年紀相近的女孩。」
跪在她旁邊的益荒抬起了頭。
「這……臣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去……」
「晴明,你儘快占卜啓程的日子,稟報皇上。」
「齋王接到神詔的事,在齋宮寮只有幾個人知道。神說這場雨違反了天意,必須查清楚是哪裏違反了天意,才能公開……」
皇上非常、非常疼愛修子,疼愛到願意爲她做任何事。而且,她年紀還這麼小,皇上不知道多麼期待看着她成長。
「這件事的起因是神詔,所以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爲奇。晴明,有你一起去的話,那個女孩就不會害怕。而有你和那個女孩的陪伴,朕也可以放心地送走修子。」
「那就準備轎子吧!晴明,你可以坐轎子去。跟公主一樣坐轎子,長途跋涉也不會累吧?」
女孩沒有回頭,只是搖搖頭說:「沒關係。」
聽着皇上的話,道長和晴明的心逐漸冰冷。
然後,她與寮長商量了很久,最後決定派守直來京城。
低着頭的守直,接着說出了晴明心中猜想的事。
倚靠着憑几的皇上在竹簾後顯得垂頭喪氣。
「命婦說,皇大御神是借用齋王的身體,顯示神威。」
晴明一陣愕然,心想總不會是……
現場一片沉寂。
「是……」
道長重重嘆口氣,開口說:
行成也一樣,他也有年幼的孩子,如果非放棄這些孩子不可,會讓他椎心泣血。
齋盯着波浪與波浪之間,年輕人默默注視着她的背影。
「春清大人,你要振作點。」
「怎麼可能,我連想都沒想過。」
「我準你問。」
道長和晴明都大喫一驚。
春清從旁插嘴說,晴明低聲沉吟。他可以理解春清的心情,可是也希望他多少可以想想自己的年紀。
守直又淡淡地接着說:
「爲了更深入瞭解神的旨意,我們做了龜卜,結果顯示,神明所說的依附體是指依附童,就是用來當作天照坐皇大御神的神威容器。」
「這場雨有違我們的旨意,有違天意。爲了讓陽光照耀這個國家,必須帶依附體來。」
皇上的要求,是絕對不能拒絕的聖旨。
「皇上不會是想要迎她進宮吧?」
天照大御神在召喚內親王修子公主。爲了讓雨停下來,需要依附童。
皇上闔起扇子,拿在手上。
敦康皇子出世時,皇上龍心大悅,修子覺得父親被搶走,因而被智鋪宗主利用了。然而在皇上和皇后眼中,修子一直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看到晴明面有難色,行成忍不住替他說話。
齋緩緩轉過身來,沉靜的眼眸望着年輕人。
自己也臉色發白的行成這麼安撫春清,他才從茫然若失中回過神來。
「可是……」
皇上是這個國家地位最高的人,沒有人可以指使皇上怎麼做。
女孩看着煙雨迷濛的海面,低聲說:「動起來了……」
想到年輕皇上的心情,晴明就覺得沉痛。
「……」
被催促的益荒思索着該怎麼說。
※ ※ ※
「對了,晴明……」
不會吧……
凜然的眼神之中,瞬間閃過其他情感。但僅僅只是一瞬間,眨個眼就連殘渣都看不見了。
他的確接下了委託,要替神宮祭主大中臣永賴驅除病魔。但是,如果只是施行祈求病癒的法術來消除病魔,那麼在京城就可以進行了。
「那麼,臣謹遵旨意。」
晴明眨了眨眼睛說:
皇上隔着竹簾聽到他這麼說,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鬆了一口氣,然後砰地敲響手上的檜木扇子說:
年輕人皺起了眉頭。
「……」
「拜託你,晴明,請答應朕無理的要求。」
「是的,是臣已故妻子的遠親的女兒,今年十三歲。」
所有人都摸不清皇上在想什麼,訝異地望着竹簾。
「方便的話,朕希望她可以陪修子去伊勢。」
皇上平靜地對因爲太過驚訝而全身僵硬的老人說:
皇上點點頭,很明快地說:
※ ※ ※
臉色蒼白的道長說:
下着雨。
「我們完全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回來。但是,爲了終止這場下個不停的雨,只能遵從皇大御神的神意。」
老人強裝鎮定地回答:
晴明悄悄望向竹簾內。
但是,皇上之上還有統治者,就是創造這個國家的神明。
「讓她獨自離開熟悉的京城,去遙遠的伊勢神宮,太可憐了,我希望至少有個年紀相近的女孩陪她一起去。」
晴明轉移視線,看到滿臉驚愕的道長。
【註釋】
⑬ 命婦是中等階級以上的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