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哎呀，沒事啦！

臥病在牀的晴明，還是輕鬆地笑着這麼說。

與和尚交戰後已經過了好幾天。

出仕的昌浩邊做着堆積如山的雜事，邊想着事情。

聽說當他正在作戰時，使用離魂術出了京城的晴明，也遇上了擁有強大妖力的妖怪。那個自稱凌壽的妖怪說︰『你的父母叫什麼名字？說不定是被我殺了……』

就在這時候出現了另一個妖怪，協助晴明擊退了凌壽，這個擁有天珠之寶的妖怪名叫晶霞。

兩人都是天狐。

跟晴明的母親一樣是異形狐狸，具有上通天神的力量。

昌浩臉色沉重地嘆口氣，摸摸自己的胸口。

衣服下面垂掛着香包和丸玉，兩樣都是守護昌浩的重要物品。

從已故母親『葛葉』繼承的天狐之血，至今仍在晴明體內沉睡。而且，在晴明的兒子、孫子中，只遺傳給了昌浩。

所以祖父纔會擁有那樣的力量。

自己也是，雖然濃度比祖父淡了許多，但畢竟也流着異形的血，具備了異形的力量。

——怪物。

他感到一陣疼痛，和尚的言靈像針一般扎刺着他的胸口。

——怪物、流着異形的血、不完全是人類、非人的力量從內側侵蝕着人體。

當本身欠缺力量時，在魂魄上生根的記憶和力量就會甦醒，那是爲了保住生命而侵蝕生命的力量……多麼矛盾啊！

『所以……』

昌浩咬着牙，表情扭曲。

在出雲時，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全都是因爲沉睡的天狐之血覺醒了。

『安倍……昌浩……』

不管怎麼甩頭，滿腦子還是想着這些事——

小怪焦躁地看着垂頭喪氣的昌浩。

被稱爲怪物、很可能不是人類的自己……

偏過頭，他看着肩上的小怪。近在身旁的夕陽色眼睛，疑惑地眨了一下。

『陰陽師……』

插圖10

聽說，就是那個晶霞說的——魂魄離體的法術會削減生命。

小怪無奈地嘆口氣，沒有助跑就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他就是想確認這一點。

呆滯了好一會的敏次，終於受不了地眯起眼睛說︰

『是、是，對不起……』

『現在晴明大人病倒了，大家都把你當成了接班人，你這樣子怎麼行？』

『……』

爺爺會死？昌浩心跳加速。

『太好了……』

『什麼？』

想活下去的話，就只能再使用一次，那是最後一次。之後再使用的話，異形的血就會侵入靈魂，切斷人的生命。

『呃，可以請問你一件事嗎？』昌浩打斷敏次的演說，鼓起勇氣問。

『你怎麼樣？』

『咦？啊，呃，我……我看起來像人嗎？』

『有沒有一個很年輕、跟我們差不多年紀的陰陽師？』

『不，不是的。』昌浩慌忙向進入備戰狀態的敏次澄清，然後說︰『我……』

『晴明大人恐怕也擔心得沒辦法好好休養吧？因爲不管怎麼看，你都還差那麼一點，不值得信賴。』

『啊，對哦！嗯，說得也是。』

他必須再次確認自己是『什麼』，才能繼續往前走。

竟然被什麼都不知道的陰陽生說成這樣，沒有比這個更令人生氣的事了。

聽到中宮這麼問，侍女想了一下說︰

肩膀上好久不曾有過這樣的重量了，所以他故作開朗地那麼說，掩飾自己的開心。

『中宮大人，風開始變冷了，聽說也快下雨了，您最好還是進來……』

『你哪像人啊？』

『沒、沒什麼，該工作了。』

怒罵聲的來源是陰陽生藤原敏次。

目送他離去的昌浩，困惑地搔搔頭後，露出了欲哭無淚的笑容。

敏次會毫無顧忌地罵出真心話，表示自己看起來的確像個『人』。

『根本是個乳臭未乾的菜鳥！不要說無聊話了，快點動手工作！』

『啊……有，就是晴明大人的小孫子安倍昌浩，聽說去年進了陰陽寮。』

再也不能依賴唯一可以依賴的祖父了。

中宮喃喃複誦着︰

在鬆口氣的同時，他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它的原貌是紅蓮，高出人類很多，擁有可以說是不會死的生命。

我是答應過要保護你的陰陽師。

敏次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眨了眨眼睛。

『怎麼，你有意見嗎？那就說啊！』

『怎麼了？』

『昌浩？』

敏次逼近慌忙挺起背的昌浩，指着他說︰

昌浩正沮喪地低頭嘆息時，從頭上方傳來喝斥的聲音。

你是誰？

『啊……沒有啦……』

可是、可是……

他用力搖頭，甩去這樣的想法，覺得毛骨悚然。

藤壺中宮坐在土御門府的廂房裏，眺望着南側庭院。

擔心、害怕晴明會發生什麼事，它也感同身受，但是在程度上，又跟昌浩的擔心、害怕完全不同。

敏次只是一般人，完全看不到小怪愈來愈不高興的表情，還環抱雙臂皺起眉頭繼續說︰『你雖然有點體弱多病，但總是咬着牙埋頭苦幹，我一直很欣賞你這樣的特性。但是，還是個菜鳥也是事實，所以必須從小事好好做起。』

侍女這麼勸她。她向侍女點點頭，眯起了眼睛。

『不可能……』

『你是人啊！我敢保證。你想想，這幾十年來，那個晴明不也是被歸爲人類嗎？』

『你又在發什麼呆了？昌浩！』

以前，封住妖怪傲狼的是那個名叫晶霞的天狐，也就是救了晴明的銀白色妖怪。

敏次難得這樣大吼，吼完就氣憤地離開了。

『你真傻……』

昌浩問得很認真，他想確認自己的定位，這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小怪聽到也猛然抬起頭來。

一旁的小怪只能擔心地看着昌浩。

昌浩縮起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