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　　※

小女孩張開了眼睛，視線卻沒有焦點。

『你怎麼了？快回答我啊！』

母親看到女兒完全沒有反應，不安地搖晃着她小小的肩膀。

但是，女孩只有頭像人偶般晃動着，失焦的視線在半空中飄浮。

看到妻子半瘋狂地喊着不該讓她一個人出去，男人握緊了顫抖的拳頭。

他一再告訴過女兒，不可以接近那座小廟啊！

在很久很久以前，當他祖父的祖父還是小孩子時，有個妖怪從西方乘風而來，在這一帶興風作浪，鬧得死傷慘重，再繼續下去整個村莊就會滅亡。

沒有任何力量的人們，只能等着成爲妖怪的食物。

就在某天晚上，妖怪突然消失了。

據說它是被供奉在村莊外偏遠處的那座小廟。

從此以後就傳說不能靠近那座小廟，因爲裏面供奉着可怕的東西，而且事實證明，凡是靠近的人也都難逃災禍。

在小廟前被發現的另一個女人，經過一天一夜才醒來。

她躺在草蓆和舊衣鋪成的牀上，茫然地環視屋內。

旁邊的小兄弟露出安心與喜悅的表情，看着母親的眼睛。

『媽媽，太好了……』

女人訝異地看着淚眼汪汪的弟弟。

『……媽媽……？』

哥哥聽到媽媽這樣喃喃覆誦着，眨了眨眼睛。

媽媽好像不太對勁。

『媽媽？』女人坐了起來，皺起眉頭說：『這是怎麼回事？』

妖獸發出無法形容的慘叫聲，被狠狠地撞飛出去，再高高濺起水花沉入水中。

『太陰！』

突如其來的黑色妖怪齜牙咧嘴地攻上來了。

不一會兒，太陰也感覺到風中夾雜的妖氣，眼中閃過凌厲的光芒。

『哦！大豐收、大豐收，不愧是玄武。』

『嗯，稍微偏北。』

異樣的氣息從下游滑過水麪，在他們腳下盤繞。

『媽媽，你要去哪？不要走啊！』

『你騙人、你騙人，這裏不是我家，你想幹什麼？你把我帶來這裏，到底想做什麼!?』

昌浩的確認得到肯定的答案。六合的長布條詭異地翻騰起來，茶褐色的頭髮猛烈搖曳。勾陣的齊肩黑髮臨風飄揚，眼中閃過嚴厲的光芒。

『有氣息……』

他們是在離源頭不遠的下方淺灘處捕魚，嚴格來說或許不能說是捕魚，但是爲了方便起見就這麼說吧！

他應該是原本就不擅長釣魚。

『你騙人，我爸爸那麼健壯，怎麼可能生病？……我知道了，我、我是被你拐來的，對吧？』

『嗯……』

『啐……』

幾秒鐘後，勾陣和六合也迸出了鬥氣，分別滑入昌浩左右，觀察周遭的動靜。

太陰手一指，玄武立刻冒出神氣。

風中含着濃重的冰冷水氣，還有邪惡、暴戾、緊緊纏繞的凍結妖氣，帶着挑釁的意味。

剛纔被她擊飛出去的妖獸氣息就是所謂的『妖氣』，同樣的妖氣也從草菴那邊飄了過來。

怪物咂咂舌，瞪着臉色發白的孩子。

※　　※　　※

昌浩突然抬起頭，赤腳跳下地面，跑了一段距離後停下來，臉色蒼白地環視周遭。

怪物煩躁地磨着牙。

他蹲在草蓆旁，粗糙的手伸向前去，卻被女人揮開了。

昌浩在勾陣與六合的保護下，緊繃着臉點點頭說：

玄武和太陰一離開，水面就冒起白色泡沫，接着冒出了一張黑色的臉。滿臉猙獰的妖獸看着兩人消失的方向，啪喳一聲又沒入了水中。

氣息的流竄快得令人頭昏眼花，沒有片刻止息。

在草菴上的怪物從高處看着他們的舉動。

孩子們趕緊抓住腳步蹣跚、赤着腳就要跨出家門的媽媽。

女人發出淒厲的叫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有了……！』

男人發現妻子的情況不對，邊慢慢靠近她，邊極力安撫。

回京城後也抓幾隻給晴明吧！晴明也會自己晃到河邊垂釣，但是這時的晴明通常是去思考事情，所以很難有什麼收穫。

幾隻躲在岩石陰暗處的嘉魚被封入凝結的水塊中，躍出水面，水濺開後，嘉魚散落河岸，啪嘰啪嘰拍動身體做最後的掙扎。

像人面的臉被長長的裂縫分割成兩半，血盆大口一口吞下了嘉魚。密密麻麻一整排尖牙的嘴巴嘎嘰闔起來，被咬成好幾段的藤蔓滑落水面。

男人這麼說。女人用力搖着頭說：

他用浸過水的藤蔓把抓到的嘉魚綁起來，望着河面想這樣應該夠了。

從樹木縫隙間竄出來的黑影，打斷了六合的喃喃低語。

太陰用力鼓掌稱讚他。玄武不理她，邊抓魚邊嘆口氣說：

玄武抓着向後仰的太陰，神情嚴肅地看着草菴的方向。

『……玄武。』

太陰和玄武在靠近筑陽川源頭的地方，盯着水流。

『啊！太好了，我正擔心你要是醒不來怎麼辦呢……』

『胡說八道！』

那表情完全無意參與，紅色雙眸眨了眨，猛然掃過四周。

『慢着！』

『咦？』

從茂密的樹林縫隙吹來的風中夾雜着妖氣。

男人怒吼，抓住女人的手。女人發出慘叫聲，嚇得表情扭曲，咿咿啞啞說不出話來，拼命想甩掉男人的手。

『嗯。』

『可惡……』

她不理睬玄武責備的叫聲，又召來了龍捲風。

『來了——』

『你在說什麼？這裏是你的家啊！』

『我要回去我爸媽那裏！他們一定很擔心我，我媽媽心臟不好，不能工作，我不在家的話……』

彷彿騰空疾馳。

女人用力甩開孩子們，被推倒跌坐在地上的哥哥茫然看着母親，而跌得跪在地上的弟弟忍不住哭了出來。看到弟弟哭，哥哥也掉下了傷心的眼淚來。

玄武知道這麼說會惹得太陰火冒三丈，所以把這些話藏在心底。

太陰騰空浮起，玄武站在河邊的沙地上。離玄武兩公尺遠的河邊浪潮平靜無波，太陰腳下的水流卻奔騰湍急。

『我沒有你們這些孩子！放我回去……！』

『昌浩也喜歡嘉魚呢！因爲他是晴明的孫子。』

六合左手上的銀環閃閃發亮，一眨眼就成了銀槍，昌浩被他擋在身後。

出生以來便和晴明住在一起的長子吉平，就跟晴明不一樣，不是很喜歡嘉魚。以太陰的理論來說，這是不太可能的事。

『……水氣。』

她氣勢洶洶地揮出右手，拋出的風矛呼嘯着衝向妖獸，但是卻被輕易閃過，風矛將所有沿着淺灘生長的桂樹全掃平了。

異形的氣息逐漸接近，樹木害怕得沙沙作響。

『跟剛纔一樣的氣息！』

那是所謂的『直覺』。

『哇啊！』

『你在說什麼？你爸爸和媽媽不是都在很久以前染上流行病死了嗎？』

『昌浩，你沒事吧？』

之後，妖獸就沒再浮上來了。

這時候，孩子的父親——也就是女人的丈夫——剛好從長老那裏回來，看到坐起來的妻子，鬆口氣露出安心的神情。

怪獸般的軀體長滿黑色硬毛，四隻腳濺起水花，沒有眼珠子的圓圓大眼瞪着兩個神將。

太陰正要往前追，玄武卻突然抓住她的衣領。

去保護晴明的六合或閒來無事純粹去陪晴明的玄武，看到他哀怨地瞪着在河裏優遊的魚兒，就替他覺得難過。

太陰慌忙甩掉纏繞在腳上的東西，降落在玄武身旁。附近都是凹凸不平的巖地和粗糙的沙粒，地勢不是很好。

她瞪着纏着她哭泣的孩子們，大聲尖叫起來：

『好快……』

深色長布條翻騰，像殺雞宰魚般將妖怪甩出去，勾陣立刻趁隙抓住僵直不動的孩子的手，一把拉過來。妖怪的銳利爪子劃過孩子的殘留影像，撲了個空。

它瞥了勾陣他們一眼。六合與勾陣都有強大的神氣，尤其是勾陣的力量僅次於自己，即使自己不插手，憑他們兩人就可以擺平了，但是不知爲何，它就是覺得惱怒。

女人的語氣尖銳，眼神充滿警戒，邊瞪着男人和孩子們，邊向後退試圖逃走。

『嗯，還好……』

玄武放開太陰，轉過身去。

有如刨削金屬般的高亢叫聲從妖獸的喉嚨迸出來，太陰全身起雞皮疙瘩，受不了似的抖動了一下。

『晴明很愛喫嘉魚。』

他們把抓來的成串嘉魚高高往下游拋去，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黑影躍出水面，咬住了那串魚。

女人緩緩搖着頭，張大到極限的眼睛流露着恐懼的神色。

這孩子完全無法應對，難道他繼承了安倍晴明的血脈，卻沒有任何力量？

令人不舒服的氣息捆住全身，怪物露出兇惡的眼神，臉色大變，狠狠地咂了咂舌。

說得那麼鏗鏘有力，到底有什麼根據呢？玄武在心中獨白。

『那不是原因吧？』

六合以銀槍抵擋，勾陣往妖怪的肚子狠狠踹過去。妖怪發出刺耳的咆哮聲，被踹飛出去，撞上了山茶樹，但是立刻重整態勢又衝了過來。

將近一年前，什麼也看不見、感覺不到，將這樣的情況視爲理所當然的時候，還是有『不祥的預感』或『風捎來的訊息』之類的本能存在。力量復原後，那樣的本能更強了，可能是看不見鬼神，把那樣的本能磨得比以前更犀利了。

『竟敢吞了昌浩的食物——！』

太陰氣焰囂張地回他說：

『休想逃！』

怒不可遏地施放出去的龍捲風，這回精準命中。

『他們生活在一起，嗜好當然相近啦！』

『那邊是……西邊？』

『你要做什麼？這裏是哪裏？』

他聽到四隻腳踏地而起，穿越樹林，踩過雜草往前衝的聲音。

他感覺到妖氣，肌膚起了雞皮疙瘩，頸子一帶有冰冷僵硬的東西凝結成塊，清楚知道妖怪已經近在咫尺。

他咬緊了嘴脣。

深切感受到看不見鬼神是怎麼一回事。他集中全副精神去感覺，可以掌握到妖怪的行蹤，卻來不及反應。面對什麼也沒有的空間，視覺瞬間遲疑，聽覺與觸覺喚醒了麻痹的神經，但是此時妖氣已經轉移到其他地方。就是這樣一再重複。

在更久之前當通靈力量被祖父封住時，不是這樣。當時的他完全看不見、聽不見，也沒有任何感覺，所以沒有這麼強烈的突兀感。

『昌浩！』

六合揮舞的銀槍槍尖從視野角落閃過，他的身體頓時失去平衡，覺得背部產生灼燒般的疼痛。

是很多隻，不只一隻!?

他聽到好幾個重疊的聲音。六合與勾陣都陷入苦戰，可見對方的動作比想象中快很多。

勾陣的雙眼炯炯發亮。

『六合，你保護昌浩。』

她的聲音清亮冰冷，雙手放在腰間的筆架叉上，走到兩人前面。

『別再跟它耗了，讓我一刀宰了它。』

『能宰了它當然好，但是可別讓衝擊力摧毀了草菴。』

冷靜的勸告沒有得到回應。

刺耳的咆哮聲響徹山中，六合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是很多隻……？』

『咦？』

昌浩不由得追問，六合答說：

『那妖怪只有一隻，但因爲速度太快，連我們的眼睛都無法掌握，太驚人了。』

太陰的臉逐漸緊繃起來，血色盡失，旁人都看得出她正全力壓抑着直想往後退的衝動。

過了一會後，騰蛇像失去了興致般不屑地撇開視線，瞬間變回白色小異形的模樣，輕輕翻個身就不見了。

聽起來這麼成熟、帶着擔心的聲音，又是誰的聲音？

昌浩覺得膝蓋無力，有雙大手支撐着他癱軟的手臂，他卻連攀住那雙手的力氣都沒有，就那樣滑坐在地上。

爲什麼眼睛深處會發熱？

髮間微微露出刻着細緻圖案的銀冠。

只覺得騰蛇的金色雙眸光亮耀眼。

是低沉中帶着憤怒的詢問——不，那樣的沉重度，應該說是逼問。

昌浩無法呼吸，心臟在胸口深處猛烈跳動，有種被又重又冷的刀刃刺穿的錯覺。

『實在看不下去了。』

玄武帶着些微緊張的神色，觀察周遭狀況。

眼前的世界搖晃起來。不，搖晃的是其他東西。

昌浩的心應聲凍結。

拳頭緊握的他，耳邊突然響起低沉冰冷的聲音。

太陰和玄武在強風中降落，兩人看到騰蛇，瞬間定住不動。

把重要的名字、把那唯一至寶的名字……

某人蹲在他前面，有雙黑亮的眼睛，那是誰？

『你還好吧？臉色很蒼白呢！』

那麼，他聽到的許多腳步聲也是那樣？

他想起已經遺忘的事，當初就是因爲沒有通靈能力，才覺得自己不能成爲陰陽師。

——名字是有涵義的東西，不能隨便告訴別人。

現在即使感覺得到，看不見還是有很大的限制。昌浩理想中的陰陽師，不能缺乏五感中的任何一感。

氣氛愈來愈惶恐不安，光騰蛇一個人，就可以使空氣變得這麼肅殺。

剎那間——

騰蛇偏過頭，瞥了一眼瞠目結舌的昌浩，金色的雙眸閃耀着冰冷的光芒。

——我賜給你叫我名字的權利……

自己看不到、見不到，但是，究竟想看到什麼？想見到什麼？

告訴我的人是……

回答的是勾陣，騰蛇完全不理會玄武的詢問。

『騰蛇？』

昌浩答不出來。鬥氣是如此激昂，彷彿碰觸到就會被劈成碎片。

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的昌浩，無意識地動起了嘴巴。

他拼命壓抑膝蓋的嘎答嘎答顫抖，緊緊握起發冷的雙手。

他高舉的手掌上冒出鮮紅的火苗，瞬間燃燒起來。手輕輕一揮，擴散延燒的火焰漩渦便擋住了妖怪的去路，像牢籠般封住了它。企圖逃脫的妖怪全身被火蛇緊緊纏住，發出淒厲的慘叫聲，伴隨着肉的灼燒臭味。

白色怪物翩然降落在他眼前，瞬間轉換成真面目。

騰蛇注意到太陰全身僵硬，不悅地皺起了眉頭。這個動作更加深了太陰的恐懼，騰蛇本人卻沒有自覺。

『快滾，礙眼的傢伙！』

六合嘴上這麼說，卻顯得一點都不驚訝，倒是昌浩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你爲什麼知道那個名字？』

眼睛忘了眨，就這麼默默地看着騰蛇，沒有血色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你們剛纔是跟「人面黑獸」對峙嗎？』

心中深處響起某種重要的東西碎裂的聲音，那是什麼聲音？

『……！』

好久沒看到這個比自己高大、體態精實的健壯身軀了，隨風飄揚的深色頭髮披散着，長度不到肩膀。

六合回頭看昌浩，向來沒什麼變化的表情逐漸顯現狼狽的神色。

被火焰搧動的風拍打在昌浩臉上，那股熱氣很快就冷卻下來，體溫也同時下降。

這麼告訴我的人是——

昌浩呆呆站着，望着騰蛇的背影，一步也動不了。

告訴我名字的人是……

『你算啥玩意？不準叫那個名字！』

『沒錯。』

所有人都屏住了氣，騰蛇又冷冷地放話說︰

『你這樣也配當那個晴明的孫子？』

插圖71

火勢增強，直燒沖天，瞬間跟妖怪一起消失了。

——啊、啊，你振作點嘛！晴明的孫子……

『……紅蓮……』

他聽不見風的聲音、葉子的婆娑、草的呢喃，那些聲音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迴音般的聲音。

騰蛇單手製止訝異的勾陣，瞪着妖怪咬牙切齒地說：

過了好一會，凍結的風纔開始流動。

騰蛇的雙眼炯炯發亮，圍繞着他的風帶着刀刃的銳利，鬥氣如蒸騰熱氣裊裊上升。

這麼急切、高亢的聲音，是誰的聲音？

『……昌浩！』

騰蛇緩緩地轉過頭來，兇惡的眼神射穿了昌浩。

『昌浩！』

昌浩把手貼放在額頭上，心想不妙，看不見鬼神已經夠糟了，以後再遇上這種對手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