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　　◆

听到嘈杂声，连应该已经濒死的冰知都来到了神社境内。

不禁瞪大眼睛的昌浩要跑向他时，他轻轻举起手说：

「我用了止痛、止血符，不必担心。」

昌浩半眯起眼睛，心想比古和冰知这两个被嘱咐要安静休息的人，为什么这么任性妄为呢。

「也不想想别人的心情……」

他这么嘀嘀咕咕，就听到夕雾从背后低声说：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如果小怪在场，也会对夕雾大大表示同意。

昌浩满脸困窘，没有反驳。

冰知苍白着脸环视周遭。

「萤大人呢？没来吗？」

「萤？来了吧？」

夕雾诧异地回应，冰知有点困惑地皱起眉头。

「难道是我超越了她？她比我早离开宅院啊。」

但是，从宅院来这里，只有绕乡里一大圈的一条路。

「啊，总不会，」昌浩四处张望说：「她是想抄近路，穿越那座森林？」

「既然是抄近路，现在还没到就奇怪了。」

被夕雾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大家心中都不由得闪过不祥的预感。

冰知盯着成为碎片的神社残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又再三环视周遭，察看神社原本设立的地方，以及中央被落雷刨出来的大洞。

冰知的脸色转为惨白，又重复说了一次。

喘口气时，吹起了风。

理解后，昌浩脸色发白。

「唉，算了……」

昌浩挑动眉毛。

太强的气会腐蚀人的身心。

没多久，冰知神色渐渐蒙上一抹惊恐。

但是，两柱神的神威突然消失，不留一丝痕迹，太异常了，显然有问题。

散落境内的碎片，都消失不见了。原本竖立着神社的地方，被刨出了又深又大的洞，山丘的上半部都被雷劈飞了。

更何况，这里也感觉不到劈落的鸣神的神意。

冰知瞥一眼各自散去的乡人后，拍手合十。

两人一时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足以改变山丘形状的雷击，是从天上直直劈落在这个地方。

雷鸣在布满天空的乌云中震响。

染成红色。

也许之后会要求他们传授什么九流之术，但是，当成一种代价，也不是太过分的要求。

有河川、有山、有湖、有森林、有竹篱、有墙、有上坡、有大磐石。

他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再次磨亮听觉。

昌浩从夕雾的眼睛领会到他要说什么，没听到最后就往前冲了。

河川的彼岸与此岸是界线。

现在应该是置身森林正中央附近。

如同京城的鬼门，是气的通道。

「冰知？」

如果是神社挡住那股气守护着乡里，那么，现在没有阻碍，气不是会如浊流般席卷而来吗？

「不对……」

是哪匹狼呢？

茂密的树叶交错重叠，尽管剧烈的雷鸣不断，随后到来的闪光还是在降临地面之前就被阻断了。

「这里原本是门，用来阻断从四周山上飘下来的气。」

稍微复原的灵视能力，让昌浩的眼睛隐约看见了一些东西。

在衷心祈祷、虔诚请愿之下，人决定了界线。

吹着风，却没有起风的声响。

「糟了……」

不知道能不能拜托姥姥，稍后帮他们念咒语、给他们吃那个粥。应该可以，姥姥和乡人对受伤的人都不会见死不救。

以防被埋葬的人从那里回来。

夕雾的声音带着紧张。

神消失后的神社现场，只剩一片光溜溜的山丘。

「──」

「谨请天满大自在天神降临……！」

老年人和小孩子的感觉特别敏锐，说不定已经造成影响。

昌浩不由得低声嘟囔，冰知点点头说：

依然到处都感觉不到神威，根本是一丁点都感觉不到。

神从人间消失了。

比古和多由良有没有乖乖待在宅院里呢？他们两个都身负重伤，却不太愿意让人看到伤势。

悄然无声。

那不是守护这个地方的天满大自在天神菅原道真。

看到昌浩询问的眼神，夕雾做了简短的说明。

到墓地的这条路，是大大绕着乡里延伸，途中也有河川。

「……」

「我带他回去宅院疗伤，你……」

昌浩停下脚步。

「蛤？」

不断撕裂天空的闪光，越来越红。

「萤交给我！」

总之，虽然用很多东西作为交换，但是，换来了昌浩现在平安活着，可以自由行动。

被扶起来的冰知，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了。从裂缝露出来的符和布，渐渐被染成红色。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因为刚才的冲击裂开了。

心脏噗通噗通狂跳。

「那岂不是糟透了？」

昌浩点头表示同意，他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紧接着，绯红的雷击伴随着划破天际的狂暴雷声，在神社现场刨出了一个大洞。

红光。场所不一样，却让他想起了奥出云。

他试着捂住一只耳朵。难道是接二连三的雷，对耳朵造成了伤害？

对了，以前有只狼在出云受重伤，严重到没死才奇怪。

「振作点，冰知。」

以距离来说并不远，但是，要去那里必须越过一些障碍。

但是，那里面没有天满大自在天神和时守神的神气。

「时守大人不见了。」

那个颜色让昌浩不寒而栗。

夕雾背起冰知，瞥昌浩一眼，说：

昌浩等三人都无力抗拒，被强大的威力抛飞出去。

「没有降临……」

昌浩打了个寒颤。

……呸锵。

然后，刺眼的闪光浸染周遭。

「时守大人……我供奉在这里的时守神，不知跑哪去了。」

「也就是说……」

那么厉害的冰知招神，竟然连一点点神威都没有降临。

时守神是冰知把死去的时守供奉起来的神，曾一时变成祸神，企图加害萤。后来，听说怨怼消失，又被重新供奉成守护乡里、族人的守护神。

然而，捂住的左耳清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皮肤的摩擦声。

从山上飘下来的无杂质的纯粹的气，有时对人的身体来说太过强烈。神祓众们比一般人更能承受那种气，但是，长时间接触会造成身体不适。

「夕雾？」

那是、那个严灵5是……

「没错，总之我现在再请神降临此地。」

被抛飞到稍远处的夕雾，跑到因正面冲击而蹲坐下来的冰知身旁。

昌浩抓住被落雷的余波震得发麻的手，喃喃低语：

撞破竹篱笆翻滚落地的昌浩，好不容易站起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难道是落雷把神从这里弹飞出去了？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冰知把头转向两人，面无血色地说：

他在夕雾的背后呐喊。白发现影头也不回地奔驰离去。

昌浩呆呆看着冰知。

以直线连结首领宅院与神社的地方，是一大片森林。森林的尽头是神祓众的墓地，以树木隔开了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人们。

昌浩竖起耳朵倾听。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夕雾指示聚在一起的乡人，先回家确认家人的安全。

昌浩慌忙屏气凝神，搜寻四周。

以防这世间的条理被扭曲。

雷电又写成「神鸣」，也是名为「鸣神」的神，所以，雷劈在菅公和时守神的神社这件事，也能视为神意。

所以，眼前一片漆黑。

昌浩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雷光闪烁，把眼睛闪得很疲累，红色残影在眼皮底下蠕动，感觉很不舒服。

那个水声是从极深处传来。

不会吧。

就在他屏住气息的瞬间，周围的黑暗卷起了波浪。

潜藏的沉滞向上延伸、翻腾、卷起波涛，袭向昌浩。

「污秽……！」

混在黑暗里的沙粒般大小的几万、几十万张脸，追上往后跳开的昌浩。

凝视昌浩的那些脸溶化不见了，像海啸般的块状物，分裂成人类的大小，往四处喷溅。

边拚命闪躲那些攻击边奔跑的昌浩，听见背后响起的异样咆哮声，不禁回过头看。

人类大小的无数妖怪追着昌浩跑。

昌浩结印大喊：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高举刀印，寻找妖怪群最薄弱的地方。

「缚鬼伏邪、百鬼消除。」

最前列被法术绊住脚，整列倒下。妖怪们毫不在意地踩扁它们，追逼过来。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昌浩挥下高举的刀印。

妖怪群发出巨响被抛飞出去。

但是，又从那后面涌上来更大的波浪。

昌浩咂咂嘴，冲出去。这样打下去，自己会先筋疲力尽。

察觉不只后面，左右也有妖气逼近，昌浩打了个寒颤。

借用天照大御神的力量，勉强让雷击劈落下来了，但是，已经没有自信能贯穿那么厚的云了。

这个菅生乡是神祓众们的根据地，到处都施加了各种法术，可以说是用尽所有对策，防止妖魔鬼怪靠近。

──伏愿此处守护之神，现身降临此座，缚住邪气恶鬼。

昌浩高举刀印，全心全意怒吼。

萤、多由良、比古、昌浩都不在。

「都怪小怪不在这里！」

低声尖叫的山吹，慌忙跑去拿药和布。

眼看着就要把昌浩完全包覆的妖怪们，被从昌浩体内迸射出来的神圣波动弹飞出去。

以前，云曾经是数千万的虫。如果那些乌云是污秽沉滞而聚集在天上的污秽凝聚体，那么，那个雷每响一次、红色闪电每闪一次，不是都会夺去生命体的精气吗？

昌浩全心全意在内心念诵。

妖怪的气息逼近背后，伸出来的爪子抓到了绑头发的绳子。

他知道这是迁怒。但是，应付接连不断降临的困境，身旁、肩上没有那个白色怪物，就会体力不支。

昌浩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甩甩头。

红色闪电四处奔驰，不断发出轰隆轰隆的恐怖咆哮。

环视周边的眼睛，停在河川前的沉滞深处。

想到有勾玉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心不由得焦躁起来。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把云劈开的刺眼的光的湍流，卷起漩涡，化为雷剑，对着昌浩砍下来。

「……！」

成排的树木应该是墓地的围篱。

让冰知躺下来时，山吹抱着药箱和布过来了。

昌浩抖动眼皮，巡视周遭。

《……一……二……》

都做到这样了，离乡里这么近的这座森林，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妖怪呢？

包围昌浩的妖怪们，触及雷剑立刻瓦解，烟消云散。

出事了。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夕雾瞄一眼飞奔出去的乡人，把冰知背到宅院里面。

时远想起了一件事。

与污秽的沉滞不同，是那个世界的风。

神祓众们的墓地就快到了。

光站起来，呼吸就变得急促。靠姥姥的粥和咒语，身体几乎复原了，却又被那些妖怪的妖气和污秽的沉滞消耗光了。

「我必须去找她……」

猛然蹲下来捂住耳朵的昌浩，挑起眉毛嘀咕。

经过治疗的地方，又渗出了新血。

是哪里的瘴穴被凿穿了呢？到底是哪里？

「比古……？」

──谨请天照大神，击退邪气妖怪。

因为自己将会成为神祓众的首领。

但是，自己必须保护这个乡里、保护萤。

把沉滞烧毁的白光，让他想起了白色火焰龙。

经过比古住的房间时，发现里面没人，但是，他现在没时间管这件事。

被无形的东西绊住脚踝的昌浩，向前扑倒。

沉滞的波浪抄起他的另一只脚。

「冰知！」

而且。

原本想等稍微平静后再去道反圣域，但是，想得太简单了。根本没有平静的闲暇时间。必须想办法找到空档，与道反的女巫联系，取得弥补灵视能力的石头。

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妖怪，淹没了昌浩的身影。

走过脚踏石来到彼岸的昌浩，发现风的性质一越过界线就变了，不禁毛骨悚然。

夕雾回来了，为什么萤没有回来呢？比古不在，那么，多由良一定也跟他们在一起，为什么冰知会受那样的重伤呢？

「天之双手捆绑、结以地之双手、天地阴阳行神变通力！」

听乡人说，雷劈中了神社。雷是天满大自在天神的神威，为什么会落雷呢？

被树木、树叶阻挡的闪光，就在跨出森林的瞬间刺向了眼睛。

微弱的歌声夹杂在雷鸣中传来。

这是黄泉之风。

「电灼光华、急急如律令──……！」

「这是……」

隐约可以看出来，以那条河为界线的此岸与彼岸的风，性质不同。

把妖怪连同沉滞的海啸一起卷起来的光的波动，剧烈翻腾，如白色火焰般烧光了所有一切。

拜托了。

瞬间，他好像瞥见阴影处有个人影。

与乡人和母亲山吹待在宅院里的时远，看到被夕雾背回来的冰知，惊讶地跳起来。

去找萤。

「我去带姥姥来！」

「唔……！」

昌浩探索周遭。

充斥周遭的沉滞波动，缠上了脚。

要穿越森林了。

风拍打着昌浩的脸。

昌浩的背部哆嗦战栗。

为了不挡到又出去汲水的母亲，时远移到角落，暗自思忖。

指尖发冷，呼吸急促。

然后，深邃的黑暗降临昌浩周边。

虽然自己还小、什么都不会，一直被保护着。

「但是，」昌浩瘫坐下来喘口气，再按着膝盖站起来，心想：「对不在场的人发牢骚也没用。」

绳子噗滋应声断裂，头发被风吹得四散。

乌云正中央产生龟裂。

◆　　◆　　◆

即使是阴历五月的夜晚，冷成这样也不正常。

「裂破！」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么想。非去找她不可。

碰到昌浩的妖怪们的身体崩溃瓦解。

昌浩使尽全力站起来，抹去黏在脸上的沉滞，高声怒吼：

他看到了界线的河川。

光消失后没多久，轰隆声震耳欲聋。

……呸锵。

这个想法闪过脑海，昌浩不禁毛骨悚然。

全力召唤的神，是守护这个地方的神。但是，刚才那一击已经把那个力量全用完了。

失去平衡，双手交叉护住脸的昌浩，一头栽进了沉滞里。

刹那间的迟疑，会成为致命伤。

年幼的时远，心中涌现压抑不住的焦躁。

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的界线河川没有搭桥，是用刻有除魔图样的脚踏石代替桥。以前听说过，为了预防被水冲走，是选出又大又重的石头，使用法术搬运过来的。

昌浩蹬地翻滚，再弹跳起来，高举刀印。

大的石头，本身就有除魔的力量。大磐石会被当成神体祭拜，就是因为里面有神栖宿。

神的守护消失不见，也是刚刚发生的事。发现这件事后再聚集过来，动作也太快了。

「它们到底是从哪来的……」

「我会打得这么辛苦……」

差点追上来的妖怪们，被往后抛飞出去，把同伴们都卷进去，整团瓦解崩溃了。昌浩没回头看那个光景，重振姿势继续往前跑。

就在他大惊失色的瞬间。

像水一样增加了厚度的沉滞，渐渐把昌浩吞进去。

自己的父亲时守，也被当成神供奉在守护当地的神社里。

「我去汲水。」

在水桶里汲满水的山吹，抱着很多新的布回来。

「夕雾大人，拿去。」

两人先用浸水后拧干的布替冰知擦拭鲜血，再把止血和止痛的符贴在绽开的伤口上，念诵咒语，最后把布盖在上面。

身为神祓众的山吹，也会使用阴阳术，只是程度不及萤和夕雾。

时远悄悄望向室内，看着母亲和夕雾忙碌的样子。

全心全意治疗冰知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时远。

紧紧抿住嘴唇的时远，转身走开了。

◆　　◆　　◆

————————————————

5. 严灵的原意是勇猛且有灵力者，后来被用来形容传说中与神相关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