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9407 字
地面在震動。
「唔──!」
正在睡覺的時遠,突然尖叫一聲,跳起來。
在兒子身旁不知不覺打起瞌睡的山吹,被那個不尋常的叫聲嚇醒。
整個鄉里都在搖晃。
山吹抱緊突然又哭又喊的兒子,怯怯地喃喃低語:
「怎麼回事……?」
風鑽進了宅院。
乾燥得出奇的冷風,不屬於這世間。
地面劇烈晃動。
反射性抬頭一看,覆蓋天空的烏雲,宛如波濤洶湧的大海般奔騰澎湃。
昌浩和比古看得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圍繞鄉里的結界被破壞了。不是消失不見了,也不是被解除了。
而是如眼前所見,被誰破壞了。
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的風,是冰冷的風、是黃泉之風。
昨日充斥神祓衆墓地的風,被河川阻隔了。那是這世間的境界,是現世與幽世的狹縫。
黃泉之風越過那裏,湧入了現世。
昌浩臉色發白,心想自己纔剛在墓地佈下了結界啊。
剛剛的衝擊不但破壞了環繞鄉里的結界,也同時破壞了墓地的結界。
驚慌失措的聲音在鄉里此起彼落。
螢高高舉起如鉛般沉重的手。
視野因失血而變得模糊,跨出步伐的膝蓋發軟,她咬緊牙關強撐住。
比古去追夕霧,昌浩去找害怕的時遠和瀕死的冰知。
鄉人們、必須守護的人民們,會被即將到來的黃泉喪葬隊伍帶走。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祭壇設在首領宅院的密室裏,只有神祓衆的首領可以打開那間密室,悄悄祭祀。
而且,不是一個、兩個,是多不勝數的異形正逼近鄉里。
「什麼……要來了……?」
「這是……」
螢微微撐開眼睛,擠出僅剩的力氣,爬到外廊。
幫幫我。
大氣震盪。
昌浩的耳朵捕捉到像是低鳴又像是呻吟的恐怖聲音。
這麼大叫的夕霧,穿着鞋直接衝進宅院,抓起幾個咒具又往外跑。
從地上往上吹的風,與吹下來的風,都充斥着黃泉的氣息。
覆蓋天空的黑雲,逐漸降落地面。
她必須保護這個鄉里、保護時遠未來將要繼承的一切。
翩翩飛舞的白色蝴蝶掠過螢的腦海。
「這裏交給你們了!」
拉彈弓弦的聲音啪地破風響起,傳遍周邊一帶。
將要吹來黃泉之風,鬼將隨風到來。
來繼承小野血脈的神祓衆首領這裏。
剎那間。
然而,現在的螢連去拿那些武器的力氣都沒有。
「唔……!」
覆蓋天空的烏雲奔騰澎湃,怒湧翻滾,宛如水面。
想要轉身的螢,被劇痛困住了。
有東西從四面八方湧向了失去守護的鄉里。
所有的臉同時張嘴說起話來。
偵察過颳起的風后,兩人不寒而慄。不用確認也知道,那是妖怪的氣息。
求求你,拯救傳承你血脈的人們──。
出現了璀璨的光芒。宛如銀白色螢火蟲的磷光,向她聚集,包圍了她。
從她高高舉起的左手迸射出銀白色光芒,縱向延伸成弓狀。
在黑暗中無限延伸的黑色水面。
「……夕……」
「哥哥……」
菅生鄉只有一間神社,是祭祀菅原道真的鎮守神社。那裏遭到雷劈損毀,神不見了,鄉里失去了保護。
被彈飛的螢,貼在背上的止痛、止血符,漸漸被染成黑色,碎裂剝落。
妖魔的碎屑會飄落在整個鄉里。必須防患那些蟲。
有個東西閃過她的腦海。
在朦朧的視野中,她彷彿看到一個身穿黑僧衣的高個子男人。
她靠氣力撐起快跪下去的膝蓋,顫抖着深吸一口氣。
昌浩和比古看到大驚失色的夕霧正快步跑向這裏。
「是……夢殿……」
聲音降落。話語降落。咒語降落。
宅院深處也猛然傳出劇烈的哭聲,是時遠被嚇哭了。
必須堵住被鑿穿的路,不然鬼會來。鬼會帶來死亡,人間會充斥死亡。
騷然攪亂心窩的刺耳、令人不悅的低鳴,如雨般降落。
連結幽世的夢殿盡頭,也就是那片黑色水面與怒湧翻滾的波浪,在現世的天空如相對鏡般無限蔓延。
──算了吧。
昌浩與比古彼此對望一眼後,分頭行動。
直覺告訴她,危險正在逼近。
徘徊在夢與現實之間的螢,身體受到強烈的衝擊,赫然屏住了呼吸。
螢拚命扭動身體,把身體蜷起來,氣若游絲地動着嘴巴。
把手靠在耳朵旁傾聽的比古,露出嚴厲的眼神喃喃說道:
──已矣哉。
「天滿……大自在天……」
她唸誦神名,祈求庇佑。
螢強忍疼痛,奮力抬起頭,緊咬的嘴脣滲出了血。
螢強撐着走下庭院,每動一下,劇痛就會貫穿全身,讓她無法呼吸。
應該是要去修復被破壞的結界。而且不只夕霧,擁有實力的神祓衆應該都趕去了各個要衝,重新佈設結界。
供奉的神是一把劍和一張弓。
風從空中吹落。看似黑蟲的顆粒,也在風中如雨般傾瀉而下。
從黃泉爬出來的那些黑影,是被通往黃泉入口的門招來了這個世間。在離這個鄉里不遠的某處,有個連結界與界的狹縫被鑿穿,門因此被開啓,把他們引來了這裏。
「蟲……妖魔……」
螢看到從翻騰的波間露出好幾張臉。
注入結界的靈力,在結界被破壞的同時,反彈回到了螢身上。
求求你,幫幫我。
螢看到在某處被做出來的門,像是用岩石削出來的形狀,看得出來是在模仿大磐石。
是那種痛到叫不出來的疼痛。背部稍微用力,就痛到幾乎昏厥。
黑影鑽進在夢殿盡頭捲起的波浪,沉入波浪裏,再從翻滾的波浪間降臨人世──。
還有、還有。
影子啊,來此手中。
「門……在哪裏……」
「來……!」
每當捲起波濤就會震盪大氣,降下冰冷的風。
還沒完結,絕對不會就此完結。
「唔……!」
螢猛然倒抽一口氣。
但是,其實還有另一個小小的祭壇。
「幫……幫幫我……」
「來,破軍……!」
在很久以前,小野的祖先曾用它們來擊退妖魔,後來代代相傳,當成守護子孫的重要寶物。
她用不成聲的聲音呼喚現影。好痛、好難過、救救我。
瞬間,原本被符壓住的劇痛襲向了螢。
數不清的臉、臉、臉、臉。
冰冷的東西在皮膚上蠢蠢騷動。
臉俯瞰着瀕死的螢,高聲嗤笑着。
動彈不得的螢,已經沒有力氣去拿武器。既然如此──
圍繞鄉里的結界被破壞了。結界的佈設與維持,關鍵之一是首領的靈力。
「篁公……!」
「是什麼呢……」
如果能使用放在宅院深處的武器,就能守護鄉里的人們。
在漆黑的黑暗中擺盪的水邊深處,聳立着巨大的磐石。白色蝴蝶被吸入岩石後面,換成好幾個黑影從那裏爬出來。
是鳴弦。從宅院深處傳來的聲音,高亢清澈,震盪空氣,向外擴散。
螢茫然低喃:
螢釋放出來的靈力,把黃泉之風往回推。
「螢!」
昌浩在時遠和冰知的房間佈下妖魔不敢靠近的結界後,終於趕到了現場。
「唔哇……?!」
充塞現場的強烈波動,定住了昌浩的腳。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背部被染成鮮紅色的螢,架起閃爍着銀白色光芒的弓,把光之劍搭在弓弦上瞄準了黑雲。
她消瘦許多的手臂,微微顫抖着。因爲失血過多,她應該連站着都很費力,但儘管如此,她的眼睛還是直直盯着雲、盯着在翻騰波浪間的無數張臉。
從銀白色的弓迸射出驚人的波動。
這時候,昌浩看見高高個子的身影與螢重疊了。
「小野篁命,請守護吾族同胞……!」
咒文近似怒吼。
在鳴弦的同時射出去的箭,破風穿雲,爆開來。
被光灼傷的蟲碎成粉末飛散,籠罩整個鄉里的黃泉之風也隨之散去,被逼到遙遠的彼方。
耳朵響起嘰嘰耳鳴聲,昌浩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無聲的爆炸切開了與黑雲重疊的夢殿的水面。
緩緩張開眼睛的昌浩,發出「啊」的低喃聲。
原本劇烈翻騰的雲靜止了。
架着弓的螢,踉蹌了幾步。昌浩慌忙衝下庭院。
銀白色的弓化爲光芒散去時,螢也全身虛脫了。
比古沒有回答,在擔心他的昌浩的胸口輕輕握拳敲了一下,昌浩就沒再說什麼了。
豎起耳朵可以隱約聽見波浪聲。
穿越鄉里後,到處散落着妖怪們的殘骸,在可見範圍內已經沒有怪物。
趕在她倒下前抱住她的昌浩,摸到溼透背部的大量出血,倒抽了一口氣。
自己也知道自己說話顛三倒四,但就是沒辦法好好說話。
吹來的是黃泉之風,看見的身影是在上風。
昌浩環視周遭。
她說有人在某處做出了那個門。
忽然,視野角落閃過黑色團塊。
「撐住,我幫妳止血……」
「昌……浩……」
「不要硬來嘛……」
張開眼睛的昌浩,發現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層黑暗。
低聲嘟囔的螢,說完就昏過去了。
抱起螢要把她帶回房間的昌浩,發現有股力量的波動,包住了她輕得嚇人的身軀。
昌浩相信自己的直覺,衝向那個地方。
跟之前一樣,被拖進了某個地方。
快入夜了,那是魔物們的領域,妖怪的力量將會增強。
「是這樣……沒錯,嗯,我是這麼想的。」
脫口而出的聲音,平淡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昌浩確定自己的直覺沒有錯。會這麼冷,就是因爲充滿了陰氣。
「好冷……」
「門?」
「危險……?」
他確認風向。風中潛藏着妖氣,裏面有那些妖怪。
比古低聲嘟囔。越進去,溫度越低。
忽然,昌浩抬起了頭。
「通往……黃泉入口的門……」
那是比古做的魑魅,他正用魑魅迎擊蜂擁而至的妖怪。
往那裏一看,有好幾個巨大的黑色蛇體正伸長脖子,把奇形怪狀的團塊撞飛出去。
「有誰在那裏……那個人很危險。」
昌浩想回答警戒的比古,聲音卻出不來,喉嚨又幹又渴。
那麼,不就會變成與黃泉同樣的世界?
正要結印時,螢抓住了他的手,力量大得驚人。
「還是不要告訴大家吧……」
「快破壞……門……」
昌浩搜尋妖怪發出來的妖氣。
現在吹來的黃泉之風,是又幹又冷的沒有生命的世界的風。只會帶來死亡與污穢的風,光碰觸到就會覺得精氣消耗殆盡。
鬼將會到來。帶領那些像黑蟲、邪念般的妖魔而來,伴隨着污穢。
螢所說的黃泉之門在哪呢?
把螢帶回時遠的房間交給山吹照顧後,昌浩就離開了宅院。
「昌浩?你怎麼了?怪怪的。」
說時遲那時快,響起劇烈的雷鳴。
在雷光的方向,瞬間出現一個身影。
昌浩不由得閉上眼睛。
啊,果然是。
穿越森林後,眼前是一片慘不忍睹的光景。
彷彿塗滿黑暗的烏雲,劃過一道紅色龜裂。
昌浩反問,螢輕輕點着頭,以視線回應他。
想必是在離鄉里不遠的地方。因爲昌浩、比古,甚至連夕霧等神祓衆們,都沒察覺有妖怪靠近。
螢叫喊的是「小野篁命,請守護吾族同胞」。
「螢!」
把魑魅變回土後氣喘吁吁的比古,發現昌浩,皺起了眉頭。
枯萎的樹木折斷、損毀,沒有任何草木存活,讓人想到這就是所謂的死亡世界吧。
昌浩的心臟狂跳起來。
因爲是沒有人會去的地方,所以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快點把門……」
神祓衆們的靈力在各個地方高漲,正在修復結界的支點。
「怎麼這麼問呢……昌浩?」
原來那個男人雖是冥官,但也被供奉爲神祓衆的氏神呢。
聽到叫喚聲的螢,微微抬起了眼皮。
靠近到在黑暗中勉強可以看到輪廓的距離,比古壓低聲音說:
昌浩簡略說明了螢的事、黃泉之門的事。
「那麼,我也去,人越多越好吧?」
水花濺起,濡溼了臉頰。微弱的水聲中,參雜着斷斷續續的歌聲。
「怎麼了?」
黃泉之風會從那裏吹來。風會帶來鬼,鬼會招來妖魔。
可能是察覺到昌浩的慌亂,比古的氣息靠了過來。
「昌浩,這裏是……」
適合鋪路的場所在哪裏呢?哪裏最適合隱藏門呢?
聽到比古的聲音就在附近,昌浩鬆了一口氣,慶幸沒各自掉落在不同的地方。
瞬間,深層的黑暗降落。
遙遠的某處響起雷聲,紅色雷光在沒有盡頭的黑暗彼方一閃而過。
原來污穢充斥就會變成這樣,污穢等於死亡。
必須趕快找到門,破壞門、封鎖被鑿穿的道路。
天滿大自在天神是菅生鄉的守護神,所以,昌浩一直以爲氏神也是菅原道真公,但是,他錯了。
有她在,就可以乘着風在天空奔馳了。
「是這樣沒錯……但是,你行嗎?」
沒錯,比古說得很對。
那裏是被告誡不可進入的生人勿近山。與界的狹縫相連結的那個地方,通常沒有人會去。
「喂,你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那是敵人,而且,很可能是破壞鄉里結界,讓妖怪發動攻擊的傢伙,這種人不危險哪種人才危險?」
一定是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包圍了。黃泉之風應該沒花多少時間,就把周遭一帶灌滿了。
不能丟下螢不管,再不趕快治療就來不及了。
昌浩想起她射箭當時的叫喊,完全明白了。
「嗯,是很怪,我知道……我都知道。」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讓昌浩和比古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應該是那邊。」昌浩帶頭往前跑。
「太陰跑哪去了嘛。」
心臟咚咚狂跳。
昌浩就是覺得這樣比較好。
那是剛纔螢握在手上的銀白色弓釋放出來的波動。
「你爲什麼覺得危險呢?」
昌浩的視線定在某個點上。
「昌浩,有什麼在那邊。」
驚訝的比古抓住昌浩的肩膀。
「妳叫我去破壞門,可是……」
忽然,他想到當死亡充斥會怎麼樣?如果所有生命都死絕了呢?
「螢、螢!」
「……」
黃泉之風會帶來妖怪。只要迎風追逐,應該就能找到妖怪們來的途徑。
風好冷,奪去了體內的熱度。
比古也是受了重傷的人,只是靠止血、止痛符壓着。
心臟怦怦跳個不停,他知道在附近的人是誰。
應該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知道是誰破壞了菅生鄉的結界、是誰在帶領那些妖怪。
也知道是誰破壞了墓地的結界、是誰把夢殿的水面疊在烏雲上。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術士不多。
波浪拍打腳下,水位越來越高,轉眼間把兩人吞噬了。
沒有痛苦的感覺。昌浩邊沉入深水水底,邊凝睛注視。
水底有幾個光點。慢慢靠近,會看出那是金色的竹籠眼籠子。
「那是……!」
驚愕的聲音發自比古。他應該沒見過時守,但是,要猜出被關在竹籠眼籠子裏的人是誰,並不困難。
在黑茫茫的黑暗中往下走的昌浩,發現很遠的地方有個大大的身影。
心臟咚地彈跳起來。
他作過一個夢,夢見聳立在黑暗中的大磐石。
明明往下走到了水底,波浪卻還是捲到腳邊。捲過來又退回去、再捲過來,每次都會濺起水花。
兩個竹籠眼被波浪衝向遠處,像漂浮在波浪間的船,搖來晃去。
被關在籠子裏的神們,都垂着頭,一動也不動。
濺起水花要追上籠子的比古,忽然屏住了呼吸。
「昌浩……」
語氣跟剛纔不一樣了。
比古看着兩個籠子之外的其他地方。昌浩循着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那裏還有一個籠子。
定睛一看,不禁瞠目結舌。比另外那兩個小一點的籠子,在靠近大磐石的地方。
溼透了的昌浩,緩緩抬起視線。
行蹤不明的十二神將太陰,被關在竹籠眼的籠子裏,蹲坐着。
不成聲的慘叫沉入水裏,所謂的「束手無策」,應該就是這樣吧。
「喂,太陰!妳醒醒啊!」
「南無馬庫桑曼答、巴沙啦旦、坎!」
「是不是……很像昌浩……?」
昌浩與黑衣男的對峙,以時間來說十分短暫。
昌浩結印高喊:
比古注視着傲然俯視昌浩的男人,忽然發現一件事。
在他反射性閉上眼睛的同時,側腹部受到重重一擊,摔得四腳朝天。
背對黑暗的哥哥,正俯視着昌浩。
「當然……是這樣啊……」
他無法挪開視線。本能告訴他,稍微走神就會被徹底擊垮。
水花濺起。吸氣時,他不小心連水一起吸入,胸口頓時一陣灼熱。
發出沉沉拍翅聲飛來飛去的那些顆粒,絕對是黑蟲。
「咦……」
「破壞那個結界、操縱那樣的妖怪……還有現在的表現,搞什麼啊,不可能吧,也太強了……」
「那是誰啊……」
「唔……啊……」
水花濺入眼裏,昌浩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唔……噗……哈……!」
發現太陰的手指動了,比古才鬆口氣,心想太好了,她還活着。
「太陰!」
聽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聲音,比古反射性地往後跳。
但是,完全被識破了。
潛藏在水底的邪念四散,變成小小的顆粒浮上來。
接着又被翻過身來,背朝水面打落水中。
「太陰!」
當反應過來是被吸滿水的披頭外衣擊中時,昌浩已經彈飛出去了。
包圍他們的邪念,沒有再向前逼近,因爲那只是防止他們成爲阻礙的恐嚇。
愕然倒抽一口氣的昌浩,凝視着黑暗的另一頭。
昌浩不寒而慄。在這一連串的攻防裏,成親恐怕連大氣都沒喘一下。
比古一個箭步衝上去。
聽到半愣怔的低喃,太陰歪着臉說:
瞬間,波浪向上噴湧,捲起漩渦。
微微張開的眼睛,露出桔梗色的眼眸。被栗色頭髮蓋住邊緣的臉,白得透底,完全沒了血色。
全身僵直的比古,聽見太陰低哼般的聲音。
眼前有一雙腳。纔剛看清楚,水花就遮蔽了視線。
側面受到重重的一擊。
昌浩並不弱。他說他在神祓衆的鄉里,受過嚴格的訓練。如他所說,比古在至今接二連三的戰役中,看過很多次他的身手。
比古把水踹開衝過去,扶起太陰。被扶起來的太陰,馬上環視周遭。
關節發出嘎吱傾軋的騷動聲響。昌浩刻意縮短彼此距離,抄起對方的腳,解脫束縛,試圖以掌底攻擊對方的喉嚨。
「喂……」
看到太陰掩面的樣子,比古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他氣不喘色不變,眼睛正確瞄準了昌浩的要害。
他抓着竹籠眼搖晃,扯開嗓子大叫。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本能地扭動身軀。
聽到比古的低喃,太陰的肩膀抖了起來。
被關在裏面的是──
對方敏捷地閃過,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腕,把他拋飛出去。
「昌浩……!」
骨頭傾軋作響,還聽見了脆裂聲,全身都在慘叫。
瞬間,響起特別清脆的聲音,和昌浩的哀號聲。
「妳怎麼了?等等,我放妳出來……」
太陰的尖叫聲震耳欲聾。
「昌浩是不是有兩個哥哥?」
「不行……快逃……!」
「太陰……?!」
那樣貌是不是哪裏有點像呢?不只像昌浩,感覺也很像使用離魂術時的年輕安倍晴明。
邊把水花濺得四處飛散邊翻滾的昌浩,發出了呻吟聲。
他滾到旁邊,閃開飛踢,正要跳起來時,用來支撐身體的腿被抓住,又摔倒了。
比古發現被他扶着的太陰在微微發抖。
無力招架的他,背部撞上水面,衝擊力大到讓他無法呼吸。
「比……古……?」
昌浩瞬間昏死過去。
低喃的聲音嘶啞。沒想到智鋪衆裏,竟然有這種妖怪般的男人。
水變成一塊塊,傾瀉而下。因爲承重而失去平衡的昌浩,腳步一搖晃,就被一團殺氣趁虛而入。
「破邪、急急如律令!」
不是昌浩遜色,而是對方那個男人太強了。
水花濺起。男人高高舉起手,把靈壓擊落在昌浩身上。
「唔……」
他雙掌合十高喊,靈力爆發,邪念一鬨而散。
比古還來不及說昌浩在哪,太陰就一把抓住他的胸口,緩緩搖着頭說:
不好,會被奪走靈力。
敵人又抓住被水嗆得很嚴重的昌浩的慣用手,把他按進了水裏。
「那個是哪個?」
「太慢了!」
太陰的臉扭成一團,嘴脣戰慄。
「唔……」
「這……」
「放心,他跟我在一起。」
「怎麼會……那麼強呢……!」
在被邪念包圍的狀態下,比古吞着唾沫。
昌浩拚命掙扎,但是,敵人絲毫不爲所動。
比古都看見了。男人抓住動彈不得的昌浩的右肩,以看起來毫不費力的動作,一舉扭碎了骨頭。
但是就比古所見,在這之中昌浩已經死過三次。昌浩自以爲閃過了,其實是對方放過了他。
大驚失色的太陰發出慘叫聲。
「昌……浩……」
他交互注視着發抖的太陰,以及明明在對峙中卻以傾訴什麼似的眼神望着對手男人的昌浩。
倒抽一口氣的昌浩,還來不及重整姿勢,慣用手就被反擰了。
男人輕而易舉地抓起了昌浩的肩膀。被拎到半空中的昌浩,邊喘氣邊吐水。
翻滾幾圈再跳起來時,關着太陰的竹籠眼籠子已經爆開,碎成了粉末。
被彈飛出去的太陰,掉落波浪間,濺起水花。
水花打在臉上,他才赫然醒過來。但是,無法正常呼吸的身體,麻到動彈不得。儘管如此,他還是奮力扭動身體,靠手臂支撐着爬起來。
茫然低喃的昌浩,咻地倒吸一口氣。
「咦?」
他跌入波浪間滑行,在他身體下面等着他的邪念捲起了漩渦。
「……」
成羣襲來的黑蟲被彈飛出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爲……」
完全失去抵抗力、氣力的昌浩被拋飛出去。
水花四濺。
「他是晴明的繼承人啊。」
出乎意料之外的這句話,讓比古一陣錯愕。
晴明的繼承人。
「繼承……人……?不對吧,昌浩纔是……」
太陰搖搖頭,對困惑的比古說:
「在昌浩出生之前……大家都理所當然地認爲成親就是晴明的繼承人。」
不是晴明的兩個兒子,也不是長子吉平的孩子們。
即使大家沒說出口,凡是認識安倍成親的人,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爲他就是安倍晴明的繼承人。
然而,在他之後,又有一個孩子出生了,是最小的孫子。出生的孩子,瞬間顛覆了之前的評論。
「成親當然強啦,因爲訓練他的是十二神將。」
十二神將親手培育主人的繼承人,把他徹底鍛鍊了一番。成親也全力跟上訓練,簡直就是不要命似地抓着他們狂練。
「昌浩再怎麼修行,訓練他的神祓衆也不過是人類。而成親是在懂事之前,就被我們訓練長大的,怎麼可能贏得了他呢。」
就是有這麼大的差距。
比古看着按住被扭碎的肩膀的昌浩,啞然無言。
冰冷的水花把逐漸模糊的意識拉回來。
「……」
昌浩緩緩張開眼睛。
「我知道了,我也會盡快回來這裏……」
包圍兩人的邪念,立刻嘩地流動,沉入了水底。
小孩子模樣的神將倒抽一口氣。
比古屏住了氣息。他還以爲昌浩在哭,沒想到昌浩的眼睛是乾的。
光是對話都會讓昌浩氣喘吁吁,是飄浮在半空中的太陰支撐着他。
「──……!」
這時候成親總算挑動了一下眉毛。
水花啪唦四散。
說到一半,昌浩咬住了嘴脣。成親投敵這件事,恐怕家人都還不知道。
爲了把自己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傳達給他們,昌浩決定先回京城一趟。
「而且……」
「不要再管這件事,回京城去。」
因爲那句話,昌浩更加確信這個猜測。
「只要條件吻合,生人勿近山就會與界的狹縫連結。所以,我要鋪路。」
昌浩瞪大了眼睛。
「對……他叫我不要進入生人勿近山……黃泉之門可能就在那裏。」
「不要進去生人勿近山。」
吹來的風,依然蘊含着黃泉的污穢。
既然這樣,就要先追加五十年,再從那裏開始籌劃對策。
面對成親默然俯視的冰冷視線,昌浩回看一眼,扯開喉嚨說:
「太陰,我要進去生人勿近山。」
成親比昌浩多累積了十四年的經驗。
不成話語的悲痛聲音,在黑暗中迴盪。
昌浩抖動着肩膀抬起頭。
裂開的嘴脣看起來好痛。最慘的地方應該是肩膀,但是,其他看不見的地方,也可能被傷得很重。
眼前是一片夜晚的黑暗。他們從被拖進去的地方,回到了原來的入山口。
他抓起被波浪衝刷的破爛衣服,往太陰和比古那裏瞥了一眼。
「怎麼通知?」
而且,多由良也在鄉里,比古不想離開它。
靠着比古的扶持勉強站起來的昌浩,滿臉沉重地對太陰說:
比古仔細觀看昌浩。
「公子──」
步伐蹣跚的太陰走向昌浩。
他們在搜尋狹縫的氣息時,路就在眼前出現了。
然後,成親扔下不能動的昌浩,轉過身去。
「並不是我哥哥叫我回去我就回去,而是現在這樣贏不了他。」
他不想告訴他們,可是非說不可吧?
因爲進入了界的狹縫。
白色烏龜抬頭看着昌浩和太陰。
「你不是九流的祭祀王嗎?想辦法通知啊。」
昌浩拚命抬起頭來。
「對不起……扶我一下。」
他說他有兩個年紀差很多的哥哥,兩個都很聰明、很可靠、很溫柔。
但是,無論他怎麼叫喊,都得不到回應。
忘了是什麼時候,曾聽他說過。現在不太記得,應該是因爲在閒聊中提到的。
昌浩緩緩做個深呼吸,開口說:
昌浩對聳聳肩的比古一揮手,周遭的世界就突然改變了。
黑暗的顏色變了,風的性質也變了,奔騰澎湃的波浪也消失了。
昌浩認識那個狹縫的帶路者。
但是,應該是哭了。
「比古,有什麼事馬上通知我。」
被那個難以置信的陰陽師破壞的結界,恐怕沒那麼容易修復。
昌浩輕輕點個頭。每動一下身體,他就會露出忍住疼痛的表情。
聽到叫喚聲,昌浩垂下了視線。
可能是無意識地動到了身體,昌浩突然低聲呻吟起來,臉都歪了。連呼吸都被嗆到,可能是咳嗽的衝擊貫穿全身,臉色變得慘白。
他說比自己厲害許多,是讓他感到驕傲的哥哥。
起碼要取得足以對抗他的智慧和戰力。
昌浩當場蹲下來,像個孩子般全身發抖。
「爲什麼……哥哥……!回答我,哥哥……!」
這應該不只是靠昌浩的力量,而是帶路人感覺到昌浩在找他,所以主動出來幫忙了。
「啊……」
「我要回鄉里,幫他們佈設結界。」比古說。
「哥……哥……!」
他對着遠去的哥哥的背影吶喊。
「可是,剛纔成親說……!」
「哥哥……爲什麼……」
幸好與界的狹縫連結的道路,不費吹灰之力就鋪成了。
忽然,沉重的壓迫感消失了。
比古問他要鋪路去哪裏?昌浩回說去京城。他緩住動不動就混亂的呼吸,又接着說:
面對怎麼叫都沒有回應的背影,他一定在心裏哭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