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件的預言一定會應驗。

是屍把晴明他們拖進了這個世界。

爲了把他們當成祭品獻給屍櫻，代替咲光映。

然而，屍櫻只喫掉了神將們和晴明的魂，與剩下的魄混合了。

就這樣，屍櫻有了追捕孩子們的方法。

「元兇是屍……他是貴人的仇人！」

朱雀發出殺氣騰騰的吼叫聲。不只前代的天乙貴人，屍把現在的天一也當成祭品獻給了屍櫻。

「我不惜同歸於盡也要殺了他！」

昌浩不忍心看着這樣的朱雀撇開了視線。朱雀吐露的心情，他再理解不過。

儘管理解，他也不能讓神將做出那種事，因爲屍是人類。

想確認老人狀況的昌浩，赫然發現無數張臉緊貼在自己佈設的結界上，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什麼……！」

大量的黑膠厚厚地佈滿結界，完全看不見四周。

數不清的臉吧嗒吧嗒動着嘴巴，如同詛咒般重複着同樣的話。

『已矣哉。』

起初夾雜在風裏的微弱聲音，逐漸變強、變大。

『已矣哉。』

昌浩集中靈氣，偵察四周。發現持續剝奪神氣與生氣的邪念，已經增強到超乎想像，覆蓋了整座森林，不只是結界而已。

回頭一看，神將們全部遍體鱗傷。朱雀受了重傷，青龍被吸光了生氣與神氣昏迷了。剛醒來的勾陣連站都還站不穩，算是唯一戰力的紅蓮，看來也快撐不下去。

昌浩想念咒文讓神將們恢復神氣，卻被朱雀制止了。

紅蓮強撐着抬起頭，靠視線追逐昌浩。

到處充斥着污穢，他必須加快速度。

太陰眯起了眼睛。

包圍他們的結界無聲地消失，壓在上面的邪念往下墜。

散發出來的是妖氣。也就是從昌親家把梓帶走的那股氣息。那麼熟悉的氣卻是妖氣，因爲只剩下晴明遺傳自雙親的魔性部分。

手指使不上力，無法靈活地動作。如雪片般飄落的花瓣，已經黑到不能稱爲紫色了。

倒下的樹木、花朵鋪成的墊子都燒成了灰而瓦解崩塌。

幾千張臉哼唱着往上爬。凡是被黑膠碰過的地方，體溫、神氣、生氣都會在瞬間流失。

紅蓮他們也點頭表示贊同。朱雀說得沒錯。這個地方會吸食生氣，所以不論昌浩使用多少法術也會被森林和邪念吸光。這麼做只是白白消耗靈力，毫無意義。

他還有力氣，但那是掙脫理性桎梏的本能部分。就像剛纔的勾陣那樣，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爲什麼而戰、自己身在何處，只是憑藉鬥爭本能與兇將本性在行動。

『已矣哉。』

數量龐大的臉湧上來，一張臉分裂成兩張臉，再繼續分裂。憑感覺就能知道，咒念正不斷繁殖中。

晴明抬頭看着屍櫻。好久沒看到晴明的臉了。

火焰吞噬了青龍與朱雀交戰的痕跡。

老人動着嘴脣。刀印的刀尖畫出了五芒星。

然後就是賭注了。能不能救回神將們，要看昌浩剩下多少靈力。力量夠的話，可以祓除屍櫻的污穢，再以召喚的方式救回神將們。

「不要念……沒有用。」

晴明與招來死屍的櫻樹的木魂混合，再也無法復原。他再也不會跟神將們推心置腹，再也不會關心昌浩。而且，在這個時候，屍櫻的污穢也還繼續侵蝕着他身爲人類的身體，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被天狐的火焰燒死。

黑色的地面露了出來。

意識逐漸模糊，呼吸困難。

看見屍櫻了。

越過昌浩的肩膀，紅蓮看見屍櫻與晴明的背影。

倘若這是生命的最後一刻，那麼，該看的不是這種東西。

瞬間，灼熱的神氣爆發如舔舐般逐漸擴散，燒光了遍佈附近一帶的膠。

表情冷漠的老人凝眸望着太陰，把一直觸摸着屍櫻的左手移開，結起了刀印。

每跨出一步，腳都會陷入花瓣裏。這時，躲在下面的邪念就會吸食她的生氣。不是一次吸完，而是像貓凌虐老鼠般，慢慢地折磨太陰。

紅蓮咂咂舌，心想恐怕沒辦法把它們全部燒光。

昌浩下定了決心。

紫色花朵飛揚、飄舞、狂亂地凋零。

太陰一陣愕然。

離主人只有兩丈遠了，只差一點點了。只差一點就能摸到屍櫻了。

忽然，眼前的地面隆起，溢出了膠的邪念。

她使出渾身氣力，轉向屍櫻與晴明。

太陰瞪大了眼睛。

心臟撲通撲通躍動。

他想解救他們。

紅蓮想追上往前衝的昌浩，但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身體往下一沉。

一股衝動湧上。

感覺世界歪斜塌崩，太陰甩了甩頭。

宛如破布般的嬌小神將，正踉踉蹌蹌地走過來。

「住口！」

金色雙眸炯炯發亮。

他使盡力氣，試着站起來，但腳卻不聽使喚。在遠處偷偷看着這裏的邪念波浪，發出噠噗聲響，正慢慢向他靠近。

昌浩正蹣跚地走向屍櫻，他現在才發覺體力的消耗遠超過自己的想像。

她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已矣哉。』

大家都傷痕累累，也撐到極限。紅蓮也幾乎沒有餘力了。

老人一次也沒看過她的眼睛，正注視着她。

太陰張大眼睛，腦裏流入某人看見的光景、某人發出的叫聲。

必須想辦法剝開緊貼在無形保護牆上的膠，從這裏出去。

在邪念的包圍之前，晴明一直背對大家站着，把左手放在屍櫻上。若豎起耳朵聆聽，還會聽得見晴明低聲念着什麼。

朱雀這麼懇求着，呼吸越來越急促。不趕快把他帶出這座森林，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唔……」

「晴……」

真的，看起來像是微微露出了微笑。

還有，逼向他的黑膠。

若是不夠會怎麼樣？昌浩沒有去想這個問題。他在腦海裏描繪他們的身影。把與他們重逢的身影、模樣，深深刻畫在心中。

但是，他知道。

「謝謝！」

沒有人在。

「——」

在那座櫻花森林，他看見了很多的死亡，碰觸過很多的魔性。

「不用管我……去救天貴他們。」

他想救他們，就跟他想救屍和咲光映是同樣的感情。

視線交會了。

昌浩先說了一聲：「對不起。」

老人面對茫然看着自己的太陰，驀然眯起了眼睛。

倘若感情用事，想抓住所有，反而會失去一切。

視野搖晃，神志不清，短暫喪失了意識。

這裏是櫻花森林。這裏是屍櫻森林。紫色花朵綻放。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花瓣層層堆積，鋪滿了地面。

纏住昌浩的腳的黑膠，變成無數張臉哼唱着。

「解……」

「你說就是了。」

「他們拜託你了。」

冷靜下來思考，就會知道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最多隻能暫時祓除屍櫻的污穢，不可能拆開已經徹底混合的東西。

膠從腳底爬上了腰、爬上了背，覆蓋了全身。

忽然，太陰被絆倒，有東西纏住了她的腳。

「紅蓮……」

這麼一來，很可能殲滅所有會動的東西，不管那是人還是樹木。

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眼角忍不住熱了起來。

紅蓮說的話刺進了胸口。

晴明、晴明，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就滿足了。

不只靈氣和生氣，連體溫都被那些死亡和魔性剝奪了。

「我要祓除屍櫻的污穢，帶回天一他們。」

「我要解開結界了……」

是屍櫻的污穢召來了邪念？還是邪念會往屍櫻聚集呢？

昌浩把用右手結的刀印放在嘴邊，「呼」地吹了口氣。

他想解救神將們以及爺爺。

她雙手着地回頭看，是黑膠纏住了她的右腳。

昌浩從紅蓮的動靜知道，他做好了準備。他要用灼熱的鬥氣趕走羣聚的邪念，開出一條直通屍櫻的路。

昌浩把手貼放在結界的保護牆上，望向屍櫻的樹根，注視着祖父的背影。

他趕緊靠意志力抓住意識的尾巴，拖回差點完全喪失的意識，支撐住跪地的姿勢，不停喘氣。

步履蹣跚的十二神將太陰，精神恍惚。

昌浩大叫着望向屍櫻，不由得瞠目結舌，屛住了氣息。

晴明絕不回頭。只有魔性的人，沒有感情。掌管感情的魂，已經被屍櫻奪走了。

爬滿太陰全身的邪念，被五芒星祓除，全部被彈飛出去了。

有時，感情是雙面刃。

誕生以來歷經漫長歲月，這是第一次消耗到這種地步。

但他看出昌浩的意圖，還是答應了他。

在屍櫻前方、晴明前方的遙遠處。

爺爺，你要恢復原狀啊！我會想辦法，我一定會想辦法。

爲什麼淚水不斷溢出來呢？

「知道了。」

剎那間。

有神氣。是同袍騰蛇的鬥氣。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神氣。而騰蛇的神氣也在爆發後消失不見了。

——啊，所以……

——我才故意不看你們啊！

——看了就沒辦法捨棄你們。

——我必須履行承諾，而我的心卻還是想選擇你們。

——有時，感情是雙面刃。

——件、件啊，你在某處看着這一切吧？

——你宣告預言啊，現在宣告啊！

——快說被屍櫻吞噬的神將會甦醒，快說十二神將都會回到原來的世界啊！

——當神將們和我的魂被屍櫻吞噬時，在眨眼間的空白剎那，你出現了。

——宣告預言的妖怪啊，你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所以，快宣告預言、快宣告救神將們的預言啊！

——屍櫻啊，把你吞噬的祭品還給我。

——我會把你想要的祭品帶來給你。

呸鏘。

響起了水聲。

整片視野都飄着美到極致的紫色花朵。

「……」

睜到最大的眼眸，鮮明地映照出你緩緩傾斜的身影。

你纖細瘦弱的身軀發出微弱的咚唦聲響，倒落在紫色花墊上。

紫色花瓣一枚接着一枚，掉落在你淺色的狩衣上。

她知道總有一天會失去他，也知道渡過河川踏上旅程的時刻必然會到來。

他應該捨棄神將。不論神將是否會被邪念吞噬、是否會死亡或消失，他都不該感情用事。

屍氣急敗壞地衝過來。咲光映害怕地縮起肩膀，用力閉上了眼睛。

從花墊下傳來的聲音，像是在嘲笑我嘶啞的叫喚。

所以——

若不是在力量用罄的前一刻，看了她一眼，晴明就不會使用法術了。

太陰緊緊抱住動也不動的頭，抽搐般地喘息。

他不由得抓住咲光映的肩膀，發現透過衣服觸摸的肩膀也異常冰冷。

你沒有血色的肌膚是屍蠟色。花瓣掠過你的側臉，翩然飄落、堆積。

被削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搔癢着晴明的額頭。

花飛花落。花朵是更加濃烈的紫色，看起來也像黑色。

這是宣告結束的風。

要吶喊、要慌亂，等一切結束後再說吧。

「……晴明……！」

淚水從咲光映的眼睛溢出。

在我無法眨動的眼眸裏所映出的表情，明明像是睡着了啊。

在黑暗中紛飛飄落的花瓣，宛如夜半無聲無息不斷飄落的雪花。

我緩緩站起來，伸出手，想叫喚你。

「嗚……嗚……嗚……」

「咲光映，不可以！」

壓抑下來的感情波濤，反而使心跳更加劇烈。

這是世間的哲理，所有生物都被這樣的哲理束縛着。

「屍，不要過來！」

已矣哉。

「沒那回事！放心，我會保護你！」

昌浩俯視着彎起身體緊緊抱住晴明的頭的神將，面無表情。

看着他一天天老去，她卻覺得那天還很遙遠。

我想呼喚你的名字，聲音卻出不來。

「我回來了，請停止吧。」

昌浩按住了胸口。哪裏有道反勾玉。沒事，一定還來得及。

在邪念中跌跌撞撞跑來的女孩，淚光閃閃地搖着頭。

——有時，感情是雙面刃。

男孩驚愕地站住了。邪念在他周圍喧嚷，捲起漩渦向外擴散。

咲光映看晴明一眼，咬住了嘴脣。她放開昌浩，轉身面向屍櫻。

所以。

『……已矣哉。』

晴明、晴明，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就滿足了。

覆蓋地面的紫色花朵宛如柔軟的毛毯，從那下方傳來奇妙的喧嚷聲。

晴明動也不動，太陰哭得死去活來。

那麼，晴明最後露出的笑容，可以證明他的魄還存在着一絲絲的感情。

魂與魄被拆散，只剩下魄的安倍晴明與魔性的櫻樹混合了，按理說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我想撇開視線，大叫一定是弄錯了，身體卻僵硬得不能動，連眼睛都無法眨。

他多麼希望那天永遠都很遙遠。

自己若是沒來這裏該多好。

對了，仔細回想，我不是一直覺得她的身體很冰嗎？每次隔着衣服觸摸到那樣的冰冷，就會覺得她的皮膚也異常僵硬，不是嗎？

她的力氣大得不像個小孩子，昌浩沒有站穩，差點跌倒。

你大可發出嘆息聲，吊起嘴角賊笑呀！

咲光映搖着頭說：「到此爲止吧，屍，是我扭曲了一切，你沒有錯。」

忽然，昌浩想起了一件事。

「……」

所以。

風咻地吹過，掃過所有枝椏，奪走無數的花朵。

從紫色花墊下響起狂喜的聲音。

那聲音非常微弱，卻對昌浩造成極大的衝擊。

「因爲……我已經死了。」

原來想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慢慢做好心理準備。反正時間還早，所以她想，在那之前做好準備就行了。

我伸出另一隻手，搖晃你的肩膀，使出全力搖晃，你卻動也不動。

已經完了。已經完了。已經完了。已經完了。已經完了。

明明是哭着大叫，卻只有嘶啞的沙沙聲從喉嚨溢出來，聽不見叫喊聲，連正常的聲音都出不來。

污穢漫天漫地，已經來不及了。

浮現疑惑笑容的男孩，緩緩跨步向前。

還有時間，真的還有剩下的時間。

你趴倒的肩膀、垂下的眼皮、微張的嘴巴動也不動。

所有一切都完了。

「怎麼了……不行哦，快離開屍櫻……」

你散開的頭髮在風中飄搖，撫觸着你已經凹陷消瘦的臉頰。

「爲什麼！」男孩發出慘叫般的吶喊，女孩微笑着說：

佈滿皺紋的手指僵硬不動。

那樣我就滿足了，真的那樣就滿足了。

太陰只轉動眼珠子，看見搖搖晃晃走過來的昌浩，表情糾結起來。

太陰猛然張開眼睛。

我一邊搖晃一邊叫喚，一次又一次。

啊，看起來好像很癢呢。

你大可舉起手，撥開頭髮呀。

「……」

她要觸摸屍櫻時，被怒吼制止了。

「不行，昌浩，你摸了屍櫻就會被喫掉了！」

我想大叫不可能，凍結的喉嚨卻不聽使喚。

原本等着晴明幫她修復。她深信晴明覆原後，一定會念咒語幫她修復。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啊，沒錯。

「不行！」

晴明祓除了屍櫻的污穢，幾乎用盡了所有力量。

那麼，我也會一如往常地生氣歸生氣，還是原諒你所有的一切。

可見握住的手不會再反握回來了。

「嗚……嗚……嗚……」

「……晴……明……不……不要……不可能……你醒醒……啊……」

我顫抖的手，好不容易纔碰到你骨瘦如柴的手指。

跑得氣喘吁吁的咲光映抱住昌浩的腰，試圖把他從屍櫻拉開。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在抅到手之前，不知道爲什麼腳突然失去力量，我癱軟地跪了下來。

奪眶而出的淚水落在老人臉上。一滴接着一滴的淚水往下流，濡溼了冰冷的肌膚。

踩過花瓣的跫音響起。

以前，晴明曾指着描繪出完整陰陽的太極圖向他們解說。

「……」

「已經完了。」

那膚色像蠟；皮膚也冷得像蠟。

事情結束後，老人一定又會對着她笑。儘管語氣刻薄、動不動就插科打諢，他也一定會慈祥地看着神將們。

一如往常地眯起眼睛，得意地笑着說被騙了吧？

在宛如兩個勾玉的圖裏的兩個小圓，分別是陽中之陰、陰中之陽。這是依照上天的哲理安排的，再怎麼偏頗也不會只傾向其中一方。

然而，手指已經冰冷。

昌浩要仿效晴明觸摸屍櫻時，有個聲音制止了他。

然後，張開眼睛，哎呀哎呀地埋怨，喫力地爬起來。

他不由得看着自己的手。剛纔抓住女孩的肩膀時，感覺異常冰冷。

茫然仰望的屍櫻巨樹，飄落着越來越污穢的黑色花朵。

在森林裏，他見過躺在屍櫻下面的女孩與沮喪的屍。

沒看到其他的人，只有他們兩個在屍櫻下面。

然後，屍聽着件的預言，咲光映昏睡不醒。

看在昌浩眼裏，咲光映是睡着了。

心撲通撲通跳動。

爲什麼光晴明還不夠，屍把神將們也當成了屍櫻的祭品呢？

難道不只是爲了祓除污穢？

難道是爲了奪回被搶走的生命，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忽然，昌浩想起在石室作的夢。

夢裏有祖父、有紅蓮，他半睡半醒地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

——接到麻煩的委託案正在想該怎麼拒絕……因爲扭曲世間的哲理詩很棘手的事。

——人類就是這樣，硬要扭曲哲理，揹負業障。你擁有幫他們完成的力量，所以把事情攪得更麻煩。

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返魂是把死人從黃泉帶回來的法術。

還有一件事帶給昌浩更大的震撼。

爲什麼咲光映會有記憶？

屍說咲光映睡着就會忘記。屍說的話或許已經不值得信賴，但昌浩一直以爲與咲光映相關的事，他說的都是實話。

「咲光映……你從什麼時候開始……」

聽見喃喃的發問，女孩緩緩轉過身來。

淚水濡溼了她帶着微笑的臉。

『你將會喪命。』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重複着件的預言。

昌浩陪伴的人，是已經成爲殭屍的咲光映（櫻），體內只有臨時的生命。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你……將會……喪命……死於……所愛的人之手……」

「你……將會……喪命……」

「咲光映……？」

「咲光映……櫻……櫻……咲……光映……」

昌浩茫然看着兩人。

「死後，永遠不會結束的懲罰也結束了。」她平靜地說：「那之後，慢慢地、慢慢地……每次睡醒時，都會想起種種……」

咲光映轉向愕然佇立的屍，表情扭曲地說：「你把其他祭品獻給屍櫻的事……我也都知道。」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屍趕到，阻止了屍櫻，才留下了驅殼。

『已矣哉。』

妖怪依序瞥過咲光映、昌浩、屍，嗤嗤獰笑，緩緩傾倒。

他要獻上活祭品。

屍的動作靜止了。他的眼眸在仰望屍櫻時凝結了。

從快速退走的水底，爬出了幾萬張的小臉。

屍如癱瘓般當場跪了下來。

咲光映抖得很厲害。

咲光映這三個字，是櫻樹的古老稱呼。

片刻後，他發出了沙啞的吼叫聲。

屍張大的眼睛，沒有看着任何人。

屍再也受不了地大叫：「不可以！咲光映，我會保護你！我不會把你交給屍櫻！」

『而你所愛的人，也將會喪命，死於你之手。』

「我的生命在這裏結束了。我被屍櫻叫來，被吞噬了……」

屍茫然注視着自己的手。

不論是森林之神或屍櫻，甚或咲光映本身，都不能阻撓這件事。

「……音……哉……」

在亮光中起舞的黑色花朵，美得出奇。

「我會保護咲光映！」

看到斷氣的屍體，他又叫了一聲：「咲光映……？」

呸鏘。

奄奄一息的咲光映，把顫抖的雙手伸向屍的臉。

在完全污穢的花朵不斷飄落中，屍櫻的樹幹冒出了小小的亮光。

花朵飄落。黑色花朵飄落。黑色花瓣飄落。紛紛飄落。整個視野都飛舞着黑色花朵。

咲光映閉上眼睛，哭着說：「對不起。」

呸鏘。

風颼颼吹起。

他的視線飄忽不定，一次又一次喃喃重複着同樣的話。

被屍櫻召喚而喪命之前的漫長歲月，都在她體內甦醒了。

濺起水花，妖怪的身體沉入了水底。

「屍櫻……！」

在屍櫻前、屍的後面，延伸出黑色水面，件站在水面上。

屍茫然低頭看着咲光映。

跪倒的昌浩慌忙抬頭，看到屍跨坐在咲光映身上，面目猙獰地勒住咲光映的脖子。

男孩眨眨眼睛，滿臉驚慌地四處張望。

「咲光映……咲光映……咲光映……」

「唔哇……」

『你將會喪命，死於所愛的人之手。』

男孩看着她的眼睛，閃爍着異常的光亮。

昌浩奮力剝開纏住自己的邪念，抓住站起來的屍的肩膀。

屍的眼眸凍結了。

而你所愛的人，也將會喪命，死於你之手——

瞬間，屍彷彿被彈飛出去般撲向咲光映。

咲光映的眼皮、雙手都無力地垂了下來。

從嘴脣發出來的聲音隨風飄散，沒有人聽見。

拼命想遠離屍櫻、逃離屍櫻的昌浩，其實一直跟變成殭屍的咲光映（櫻）在一起。

不是接觸屍櫻的污穢，而是不斷接觸死亡所沾染的污穢。長期以來，他都在接觸污穢，召喚死亡，只是在屍櫻的污穢與邪念氣息的掩飾下，昌浩完全沒有察覺。

件冷漠地看着屍櫻旁的咲光映等人，緩緩張開了嘴巴。

昌浩想保護她，但被爬到腳邊的邪念絆住，向前撲倒。

而咲光映也長期被死亡的污穢包覆。她已經成了魂魄都被吞噬的殭屍，屍櫻就是在追捕這個漏網之魚。

屍的手指印清楚地留在她往後仰的脖子上。

響起了水聲。

她的身體被屍櫻綻放的光芒吞噬，逐漸淡化透明，最後消失不見了。

現在他終於知道，屍已經污穢到極點了。

爲了把咲光映帶回來，他要獻上活祭品。

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後退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