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6208 字
匆忙做好准备后离开家的昌浩,一路往皇宫走去。
已经过了半夜,周遭一片漆黑。视线不清很麻烦,所以他使用了暗视术。
天气还很冷,吐出来的气都是明显的白色,外露的手背冷得像被什么扎刺般疼痛。
像动物一样用四只脚走在昌浩旁边的小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遭的状况。
『……没有任何动静呢。』
小怪省略了主词,昌浩却理解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个时间通常是小妖们出来散步的时候。』
平安京里住着无数妖怪,白天都乖乖躲藏在某些地方;等夜幕低垂,人们都回到家中,它们就会取代人类出现。
今晚却丝毫感觉不到它们的气息。
它们是害怕从某处飘来的瘴气,都悄悄躲起来了。但是不管怎么躲,只要吸入了瘴气,还是会失去自我而变形。
就像在贵船被收服的百鬼夜行那样。
那次的百鬼夜行是在京城之外的地方被瘴气吞噬,所以没有影响到这个地方的异形们。
但是这次不一样。
黄泉之风是从京城某处吹出来,正在蔓延中。
随着时间过去而逐渐增强、变浓,吸入胸中会觉得湿黏又沉重,仿佛塞住了气管,让人呼吸困难。
跑得气喘吁吁的昌浩,到了看得见皇宫大门的距离时,便放慢了步伐。篝火照亮着大门,都这么晚了,还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昌浩担忧地说:
『怎么会这样?难道出了什么事?』
小怪轻轻跳上昌浩的肩膀。
『吉昌的能力不错,如果确认北极星蒙上了阴影,立刻禀报皇上,是很有可能已经采取了什么行动。』
昌浩穿过人来人往的大门,快步走向阴阳寮。四处都是红色火焰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了黑暗中的步伐。
敏次在阴阳生中拥有出类拔萃的实力,所以他的判断应该不会错。
最近他并没有做出什么会被苛责的事,而且工作认真,也不常请假。就算外出夜巡,也会注意避人耳目。
昌浩眨眨眼说:
『咦?』
『寝宫里的女御们,还有住在临时寝宫的皇上本人、中宫怎么样了?』
还好,没掉、没掉,也许该换一条更结实的绳子。
『看不见北极星附近的星星……』
除此之外,目前他想不出还能遗失什么东西,所以应该是与这个有关吧。也可能遗失乌纱帽或衣服,可是那些东西都可以替换。
『北极星是代表天上的帝王和地上的帝王,我是说,会不会影响到皇上和他周遭的人……』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空气混浊,某种带来恐惧的东西从毛孔入侵,逐渐在体内沉积。
但是,只有昌浩和吉昌这种力量到某种程度的人才感觉得到,所以应该还没强烈到足以击垮身体。
他把脸逼向偏过头来的昌浩,吓得昌浩不由得往后退。
『是敏次大人啊。』
想到去年秋天,昌浩几乎在床上躺了一整个月,小怪不由得微眯起了眼睛。
敏次的声音都已经嘶哑不清了,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不是,是失去、失去东西。』
『你会妨碍今天的工作,赶快回去。』
这家伙,无论在想什么都会马上显露出来,真有意思。
吉昌脸色大变,立刻转过身去,急躁地问:
被小怪这么一说,吉昌赫然惊觉,它说得一点都没错。
『等一下。』
敏次举起一只手,转身离去。
『吉昌大人应该在那边。』
『咦?有事吗?』
『会不会只锁定女人呢?我也觉得很奇怪……』
小怪说的是星象图上没有记载,被北极星的光芒掩盖的众星星。
寮内官员们都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人注意正在交谈的吉昌和昌浩。原本不该出现的昌浩来到这里,大家也都知道是因为发生了异常状况,不会有人问他来做什么。
小怪回过头,询问昌浩身旁的吉昌:
小怪清楚地纠正了昌浩,昌浩却只是随口敷衍,双手抱着后脑勺。
到了阴阳寮,也是一堆人来来往往。
昌浩站起来,走出外廊,仰望着天空。
敏次伸出了手,小怪慌忙扭开身体,但他并不是冲着小怪而来。
『呃……遗失或失去啊……嗯,我觉得还是遗失比较有可能。』
『围绕北极星的星星,是不是代表皇上、后妃和孩子们?』
『我知道你很认真,也非常用心,可是……』
绑了绳子的香袋好好地挂在脖子上,这是昌浩的护身符,可不能遗失。
敏次撇开正对着昌浩的脸,又咳了几声,边调整呼吸边指着西厢说:
这时候,一个官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
修子猛然张开眼睛。
昌浩这么说,吉昌表示同意。
『阴阳寮长已经去禀奏大臣大人了,我们正在等候指示,不过……』
映入吉昌眼帘的物体,就是咻咻甩着白色尾巴的小怪。
昌浩斜睨一下眼睛瞪得发直的小怪,偏着头说:
『爷爷叫我来询问状况。他要我问您,关于北极星蒙上阴影的事,阴阳寮采取了什么行动?』
小怪在心中这么想,用长尾巴拍拍昌浩的背说:
小怪疑惑地大叫,当事人昌浩也露出讶异的眼神。
小怪回头看着吉昌说:
昌浩跪坐在父亲身旁说:
敏次没有回话,又撇开脸咳了好几声,大概是气管塞住了,显得很难过。
『就是你最近会失去某样东西的面相,你有时候很迷糊,最好小心一点,再见。』
『你的意思是……』
『走开、走开,会传染给昌浩,不要靠近他。』
『不只北极星,连周遭的星星也都蒙上了阴影……喂,吉昌!』
小怪跳上高栏,夕阳般的眼睛闪烁着。
一脸严肃地看着星象图的吉昌,眼角余光扫到白色物体,抬起了头。
既然出现了那样的面相,那么,真的会在最近发生吗?
如果又因此倒下,长期卧病在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好了,快移动你的脚,边思考也能边走到吉昌那里吧?』
昌浩倒抽一口气。
敏次叹口气说:
昌浩想起被抛到脑后的重大事情,慌忙走向西厢。
吉昌的眼中泛起严厉的神色。
满脸严肃的官员们在外廊和厢房走来走去,每个人手上都抱着卷轴、书籍,没有人闲聊瞎扯。
看敏次咳得像得了肺病的病人,昌浩担心地问他。
敏次注视着昌浩好一会后,不解地皱起了眉头说:
『咦?』昌浩不由得反问。
昌浩回头一看,慌忙低下头说:
『是昌浩啊,怎么了?』
『敏次大人,您最好还是回家休息……』
北极星虽然蒙上了阴影,但是并非完全被遮蔽。
在昌浩肩上听他这么说的小怪,露出了又佩服又受不了的表情。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小怪插嘴说,又喃喃低吟了好一会,突然张大眼睛看着阴霾的天空。
不时弓着背咳嗽的敏次逐渐走远。昌浩目送他离去后,确定四下无人才偏着头说:
『大事不好了!皇上和中宫都病倒了!』
『对,我也这么想,所以觉得奇怪……就像锁定了什么目标。』
『不行,我祖父叫我带话给我父亲。敏次大人……你还好吧?』
那是阴霾的天空,是只有一个地方出现龟裂的灰色天空。龟裂以北极星为中心,就像张开眼睛的形状,举例来说,北极星就是眼睛的中心。
『请问有什么事吗?』
『啊,对哦!』
小怪不耐烦地挥挥前脚说:
『谢谢。』
昌浩用手摸摸胸前。
『什么事?』
『阴阳寮长还没有来指示吗?临时寝宫的状况怎么样?』
『小心点,不要失去什么!』
『昌浩,今天不是轮到你值班守夜吧?』
昌浩口中念念有词,小怪眯起一只眼睛,苦笑地看着他。
『你脸上出现了失物之相。』
他睁大眼睛看着昌浩,还不时地剧烈咳嗽。
皮带应该会比麻绳更好,可是家里好像没有,等一下得去市场买。
『北极星蒙上阴影是很严重的事,我怎么能在家休息?而且今天本来就轮到我值班守夜。』
叫住他的人,正是脸色有些潮红的阴阳生敏次,他脸上的潮红似乎不只是因为篝火的照射。
哦。吉昌点了点头,他就知道父亲不可能没发现。
小怪这么说,昌浩乖乖点头,拍了拍胸口。
到底是什么事呢?
敏次看着一鞠躬后转过身去的昌浩,突然皱起了眉头叫住他:
『干嘛啊?』
『我会遗失东西?』
皇上的女御,还有服侍女御的侍女们。
可是敏次边咳边摇头,然后边喘气边盯着昌浩的脸。
昌浩点点头。
『空气的感觉很奇怪,在后宫工作的侍女和女御殿下们都说身体不舒服。』
正在寻找父亲身影的昌浩,被夹杂着咳嗽的声音叫住。
呼吸困难。
眼前飘浮着什么雾蒙蒙的东西。
修子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盯着那团东西,撑起疲惫的身子,环视周遭。
好暗,现在是什么时刻呢?
好像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天亮,以前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在半夜醒来过。
在铺被上倾听好一会后,修子发现远处有很多人喧闹的嘈杂声。
她抓着外衣,竖耳倾听,听到很多人在说着什么。
听不清楚内容,可是感觉好像很生气。
修子不安起来。
一个人在黑暗中很无助,外面的喧嚣声愈来愈大,也很可怕。
『我要去找母亲……』
修子站起来,可是一个站不稳,又坐了下来。
她觉得眼冒金星,身体异常沉重。
一个人好可怕,她快哭出来了。
『有没有人啊……?』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在。是不是所有人都往喧嚣的地方去了?
那里是母亲、父亲和弟弟所在的地方,大家都去看弟弟了吗?
『快来人啊……』
她的眼角发热。一个人好可怕,一个人好寂寞,她不要一个人。
眼泪阻断了声音,她呜咽地抽噎着,用柔细的声音大喊:
她一次又一次确认风音确实坐在她身旁,才把外衣拉到嘴边,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不在了?
突然,门外响起轻轻的振翅声,风音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风音低头看着在她眼前两手紧握的小女孩。
她低下头颤抖地问,可怕的声音给了她回答。
在漫漫长夜中,她蜷起身子抱着膝盖。
修子转过头来,眼中闪着泪光,看着风音说:
『咦?』
收起翅膀的黑影有两个头,其中一个头微偏着。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有人在那边又喊又叫呢。』
风音把手放在胸前,颈上垂挂的勾玉贴着肌肤,好冷。
风音愣了一下,很快挤出微笑说:
风音点点头说:
灯笼的光线从木拉门的缝隙流泻进来。
修子默默走回房里,坐在风音身边。
『对不起……我离开了一下,去办点事。』
风音带着苦笑说:
这件事与解开黄泉的封印一样,也是宗主的愿望。
小女孩仿佛强忍着什么,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喧闹声从木拉门的缝隙传进来,愈来愈大声。
——也看看我啊。
没多久,就发出了有点不太舒服的打鼾声。
『因为我是母亲的小孩。』
『安倍晴明会不会发现呢?』
但风音还是遵守诺言,暂时陪在她身旁。
——都没有人在吗?
修子强张着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风音看着小女孩的背影,心中闪过另一种疼痛,那是不同于法术带来的疼痛。
她也曾经有过这样哭着入睡的夜晚。在数不清的半夜里,她孤独地颤抖,泪水从眼角滑落,冰冷得让她几度醒来。
橙色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室内。
『听说皇上和中宫殿下身体微恙。』
『都没有人在吗?风音也不在吗?不在吗……?』
延伸到对面对屋的灯笼全点燃了,照亮了外廊。篝火也一一被点燃,照得灯火通明,像白天一样。
风音看着喧闹处,微微扬起了嘴角,暗夜般的眼眸闪过光芒。
风音不解地盯着她的脸看,发现她的泪水已经堆到眼际,就快夺眶而出了。
所以,你只剩一个人了。
她担心地皱着眉说:
——因为都不在了啊。
『没有,只是有点累,不用担心。』
小女孩的模样就像以前的她,难免让她涌现不必要的感伤。
双头乌鸦在风音肩上移动,将喙贴近她脸颊。
——我好想去找母亲,这样也是任性吗?
她擦擦眼泪,低下了头。
『我不可以任性。』
『听说公主的父亲和母亲生病了。』
『你叫我吗?』
风音仿佛可以听到她的心声。
『那么……』半晌后,风音甩甩头,温柔地对她说:『我陪在你身边,你睡觉吧。』
每次哭着醒来,总有乌鸦陪在她枕边,忧心地偏着头,用紧闭的喙磨蹭她的脸颊。
就是——
修子不由得反问,风音说得太艰深,她听不懂。
风音颤抖地吐口气,觉得胸口又热又沉重,法术的负荷在她体内狂乱翻腾。
小女孩嘴巴这么说,泪水却快要落下来了。
风音用小孩子也听得懂的话,又重说了一次:
——那些人是谁?
——好寂寞。
可是她不能那么做,好寂寞……
『……』
『怎么了?你很难过吗?』
『要不要去看看中宫殿下?』
风音眯起眼睛,心中闪过说不出来的感觉。
宗主所下的诅咒,会让与皇上血脉相连的人都成为死亡的俘虏。
不管他会不会发现都无所谓,那种事并无多大意义。
她抬头仰望风音的脸,觉得她正勉强压抑着快速的呼吸。
好寂寞、好寂寞,原来自己一个人是这么难过、悲哀又可怕的事。
『你跑去哪了?我一直在叫你呢!』
——是谁夺去了我的父母?
她眼前这个年幼的皇女,不久也会步上同样的路;中宫定子所生的皇子敦康也是一样。
木门被拉开,周遭的布幔摇曳着。
『母亲身体不好,我去的话……会打扰她休息。』
风音替她拭去泪水,眯起了眼睛。
一眨眼,泪水便滴落下来,沾湿了单衣的膝盖处。
她无声地站起来,溜到了没点灯笼的外廊上。
修子点点头,钻进了外衣中。
瘴穴完全打开后,就不必再隐藏了,这些痛苦自然会消失。
风音微微一笑。
风音用看不出感情的视线,凝视拼命说着违心之论的修子。
修子终于看见了风音的脸,她紧紧抓住了风音的衣摆不放。
泪水从睡着的修子眼角滑落下来。
『母亲……生病了?』修子的声音嘶哑。
她对着低头看着地上的背影问,没想到小女孩却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没事吧?修子再三确认,风音点点头。
——为什么都没有人呢……?
皇上和中宫定子病倒了,原因并不在于黄泉瘴气。
……发现瘴穴的位置,以及打通这些瘴穴的真正术士。
那是右边乌鸦,像在窥探风音的情况,关切地低鸣着。
修子诧异地抬起头。
好向那些人报复。
风音边说边想着其他事。
手一伸,黑色影子便飞落下来。
所以,你必须坚强起来。
修子安下心来后,发现风音好像喘得很厉害。
走进来的侍女背着光,所以看不清楚她黑暗的身影。发出衣服摩擦声往修子走来的侍女,点亮了她铺被旁的灯台。
她自己也很不舒服,也很想去找母亲,让母亲紧紧拥着她。
——因为那些人把他们从你身边带走了。
『嗯,正躺在床上休息,所以公主要在这里……』
修子松了口气,可是表情还是有些不安。
侍女和随从们在明亮的外廊上快步交错往来,还有几个戴冠的年长贵族,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严肃,看起来有点可怕。
为了隐藏在京城内穿凿的好几个瘴穴所施行的法术,正侵蚀着她的身体。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
修子说不出话来,张大了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过布幔,扶着门。
——可是,好寂寞啊。
『我会忍耐。』
传来了咔答的声响。
『再过不久,就能完成宗主大人的愿望,和我的复仇了!』
右边乌鸦看着仰望天空的风音,露出想说什么的眼神,低声鸣叫。
左边乌鸦则张开了原本紧闭的眼睛,像是在笑一般微微张开嘴喙,眼睛眯成了细缝。
透过那只乌鸦的眼睛——
一个端坐在黑暗中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答……答……响起水珠滴落的声音,余音萦回缭绕。
『我看见了……』
类似浑厚嘶哑的可怕低吼声回荡着。
黑暗中,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摊开了骨瘦如柴的双手。
『年幼无知的悲痛呐喊,已经传到了黄泉……』
那是哭着诉说寂寞的声音。
在无意识中产生,并且逐渐增强的负面心念,已经穿越通往根之国的道路,散播出去了。
但是,瘴穴还不完整。
尚未与京城完全结合。
因为年纪太小,应该集中于一点的力量散开了。
『但是……』
身影阴森地笑着。
那样也好,可以当成障眼法。只要在瘴穴彻底完成之前,风音把它们藏好就行了。
她是颗好棋。
专一、单纯、顺从,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将摧毁天上之帝,弒杀地上之帝,让所有与地上之帝相关者,都成为邪恶之俘虏——!』
身穿有如法衣的深黑色衣服,头部用同色的布遮着,只打开了眼睛部位,凹陷的眼窝深处有双目光凶残的眼睛。
身影大声嘶吼,周遭随即冒出了灰蒙蒙的魔法阵。
我会粉碎太古的封印,率领黄泉大军统治这片土地。
『这一次,我非断绝皇上的血脉不可!』
『看见了吗?不久后,天下将落入我手中!』
成为统治地上的王,也是拥有天庭的王。
眼角刻划着深深的细纹,除此之外,看不清他的长相。
我会成为王。
男人举起如老人般的手,抬起头来。
那个身影在魔法阵释放出来的光芒中清楚浮现。
答……答……水珠滴落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