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975 字
屋內沒地方可去，所以螢向露樹報備後，便去了戶外。當然不是一個人，還有天一跟着她。
螢瞄了一眼默默跟着她的天一，心想這應該是監視吧？但她沒做虧心事，所以毫不在意。
這是她第一次來京城。晚上人少，反而比較好行動。
她打算隨便逛逛，到適當時間就回去。正要走過傳聞中的堀川戾橋時，她不經意地往橋下看。
忽然，她停下腳步，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麼？]
眨着眼睛的螢，看到一張鬼臉浮在輪子中央的妖車停在橋下。
鬼臉聽見她的聲音，抬頭往上看，驚訝地眨了一下眼睛。
吉昌指着手上的信件說：
[請看，父親，這纔是主題。]
晴明瞪大了眼睛。
[什麼？唉，反正再有什麼事，我也不驚訝了。]
吉昌苦笑起來，心想這句話恐怕很快就會被推翻了。
當事人昌浩，不安地看着吉昌。那眼神像是在詢問，信上到底寫了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
[父親……]
吉昌呼喚一聲，攤開了書信。
[請看這封信，老實說，我不知道該如何做判斷。]
透過水鏡閱讀信件的晴明，滿臉錯愕，啞然無言。
[……！]
昌浩看見晴明的反應，更加忐忑不安了。不只父親、哥哥，連祖父都這麼驚訝，信中到底寫了什麼？
昌浩愈來愈不安了。
[她說我跟昌浩……咦……？]
所以安倍家的基底面積，大到於身分不合，因爲只有這麼大的面積，才能把氣流釋放到地面。
他的回答簡單概要。
神拔衆的首領大驚失色，把安倍益材叫來播磨，要他把事情說清楚。
通常是由能力最強的人留下來繼承這個家，因爲擁有一定程度的力量，足以完成要塞必須完成的任務，是必要的條件。
扯上冥官後，勾陣的態度變得十分尖銳，螢淡淡地對她說：
深吸一口氣後，他望着父親手上的信說：
[你懂這句話的意思嗎？]
——即使她是妖怪，我也想跟她在一起。
晴明合抱雙臂，回答兒子：
目的是在於封鎖。
[嗚哇！]
[啊……打擊太大，全都忘光了嗎？唉，也不能怪你啦。]
爲了轉移家人們的注意力，他抓住坐在勾陣肩上的小怪的尾巴，用力把它扯下來。
[可以給我看看嗎？]
不只吉昌，昌親也是一樣。當她要求母親露樹離席時，昌親對她有短暫的戒心，但後來看她態度真誠，就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就是這句話的後半部。
後面怎麼樣都想不起來。腦中一片空白，記憶到此爲止了。
然而，希望與現實之間，有條又暗又深的壕溝，期盼與事實之間，聳立着看不見頂端的高山。
小怪深深嘆口氣，用前腳抓抓耳朵一帶。然後，再用尾巴拍拍抱着自己的昌浩的手說：
當時的權力者們，委託住在播磨的陰陽師中，據說擁有卓越技術與能力的神拔衆們，來鎮壓地龍、清除匯聚在龍穴的氣得沉積。
在決定遷都時，幾代之前的安倍氏族分支就跟着搬來了。
[昌浩，你記得螢剛纔說過什麼嗎？]
既然這樣，能不能透過安倍氏族，把天狐的力量注入神拔衆呢？
[哪件事？]
小怪真的很想告訴他：是的，這只是玩笑。
[可以。]
[跟我……在一起……？]
吉昌搖搖頭說：
吉昌一直在觀察她的言行舉止，並沒有覺得奇怪的地方。
皇宮是國家的要塞，本身的存在就像覆蓋大地的蓋子。沒有這個蓋子，氣脈就會自然流出地面，與大氣融合、消失。可是蓋上蓋子，氣就會失去宣泄口。
抱緊白色身體的昌浩，全身戒備。被抱住不能動的小怪，無可奈何地甩着尾巴。
主人覺得倒在葛葉堆中的妖怪很可憐，把她抱進屋內，替她療傷。
不知這樣過了多久，就在大家各自數完大約三十次的呼吸時，昌浩才眨了一下眼。
成爲夫妻後，總有一天會生下孩子。繼承妖怪血脈的孩子，靈力會不會遠遠超過與人類之間生下的孩子，擁有出類拔萃的特異功能呢？
小怪低聲沉吟。它知道昌浩那麼問，並不是因爲聽不懂，而是有某種力量在阻止他對這件事的理解。
還半威脅首領等人，說他不娶天狐之外的女人，如果他們不答應，他就終生不娶，從此斷絕自己的血脈。
心臟跳得很奇怪，出現異常的悸動。昌浩只記得受到很大的打擊，卻不記得那句話的內容。
安倍家所扮演的角色，可以說是失去宣泄口的氣脈的安全閥。
聽到小怪平靜的詢問，昌浩眨了眨眼睛。
信上說他藏匿了天狐，想娶她爲妻。
他就是晴明的父親安倍益材，當時還是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我也不知道。不過，自稱叫小野螢，送這封信來的神拔衆女孩，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是來自大陸，擁有強大妖力的天狐。
他們允許他娶妖怪爲妻，條件是繼承天狐之血的孩子，必須在神拔衆的首領家留下血脈。
[沒有。我父親替我辦完元服儀式後，就搬去阿倍野住了。那之後一年會回來幾次，但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種事。]
昌浩盯着小怪，眼睛動也不動。
某天，神拔衆的首領接到住在平安京城的安倍家主人的來信。
八十多年前，有個異形來到這片土地上。
神拔衆時而安撫他，時而恫嚇他，最後把他關進石牢，不給他東西喫，逼他撤銷婚事。
晴明按着額頭，喃喃說着：
[剛纔螢說她必須跟昌浩在一起。]
昌浩緊緊抱住坐不穩滑落下來的小怪，好像把它當成了防禦的盾牌。
昌浩接過信，全神貫注的看着。
昌浩渾身不自在。每個人的眼神都好像很沉重，有好像很同情他。
小怪看着真的很煩惱的昌浩，受不了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總不能逃避一輩子。
事實上，小怪自己也不想說。可是現在它不說，這件事就會落在勾陣身上。男人們都夾着尾巴躲起來，把事情推給女人，未免太窩囊了。
在場所有人都能瞭解他的心情。他的眼神是那麼無助，期盼着在這樣的過程中，有誰會出來對他說其實這全都是一場夢。
神拔衆沒有人敵得過天狐。當然，因爲對方是妖怪，又用令人畏懼又渴望的強大妖力，在隔海的大陸上，甚至是相當與神的存在。
[呃……？]
[聽我說，昌浩，你祖父和父親、哥哥們，全都不想面對這個問題，所以只好由我來說。]
螢說過不少話，所以話花些時間在記憶中搜尋。昌浩想起來她跟小怪的對話、跟勾陣之間的交談、還有——
昌浩神情緊張地等着小怪繼續說下去。
信上寫着八十多年前，晴明的父親益材與神拔衆當年的首領許下的承諾。
想到這裏，首領腦中閃過一個主意。
可是益材堅持不撤銷，被逼到快餓死了。
小怪低聲詢問，昌浩沒有立即回應。
從遷都到現在已經八十多年了。
昌浩卻還是抱不住小怪，把它摔到了地上。
安倍益材的意志十分堅強，被逼到快餓死了也不屈服，神拔衆只好讓步。
小怪說得很淡然，儘可能不要把氣氛搞得太嚴肅。
全身瞬間僵硬的他，看得出來正以最快速度轉動大腦，努力去了解這句話的意思。
怎麼樣都不肯點頭的益材，就快餓死在石牢裏了。
[到底怎麼回事？看你們扯了大半天，這件事是不是跟我有關？你們說清楚嘛！]
[父親，祖父跟您說過什麼嗎？]
有研修陰陽道的人駐守在這個地方，龍脈自然會平順，清除所有隨着地脈流動而來的氣得沉積。
神拔衆應要求，選出流派中技術最優秀的一門，派到京城。
[嗯嗯嗯嗯嗯嗯嗯。]
——好啊，你們十二神將都跟着昌浩吧？我……
這時候，銀白色頭髮的天狐自天而降，眼中閃爍着憤怒的光芒。
昌浩對家人們、神將們，無言的控訴着：這是玩笑吧？是在誆我吧？
被選爲平安時代新京城的地方，是四神相應之地，條件無可挑剔。但是以用來建造皇宮的預定地來看，相當於鬼門的位置，正好是自古以來龍脈交錯、地龍盤踞的禁域。
不論對方謊說得多高明，陰陽師們都可以從小小的眼球動作、語氣的不自然、舉止的些微造作，看出話中的虛假。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昌浩身上。在水鏡另一邊的晴明，也用從來沒看過的複雜表情看着小孫子。
天狐奪回益材，硬是把他帶回了京城的安倍家。
[你們一個個都不想親口說這件事吧？]
她看一眼安倍家的男人們，發現他們都一副被說中的樣子，眼神飄來飄去。
勾陣合抱雙臂，嘆口氣說：
小怪稍微停頓，觀察昌浩的表情。
有力量太弱的人繼承家業，血脈裏的靈力會一代一代的減弱。太弱的人沒辦法完成鎮壓的任務，總有一天，氣得沉積會堵住龍脈，導致地龍暴動。
沒處理好的話，會攪亂在地下流動的地神之氣。地脈一亂，就會給周遭帶來極大的災難，遷都就毫無意義了。
當時的安倍家主人，在基地內的小森林裏，發現負傷昏迷的天狐。
不久後，神拔衆給了安倍益材一個結論。
爲了順利維持平安京城的千年繁榮而被調來的安倍氏族的血脈與生命，成了這塊土地的鎮壓要塞。
他們不能讓安倍的血脈從此斷絕。雖然益材沒什麼力量，但透過血脈的結合，一定可以生下能力強大的後代。安倍氏族原本就擁有強大的靈力，益材可以說是例外。
[這……會不會搞錯了？]
那就是安倍氏族的祖先。安倍氏族原本就跟着附近有淵源，接到命令要他們建房子當成鎮壓的要塞，他們就聽從命令那麼做了。
安倍氏族原本是屬於播磨神拔衆的流派。
[從表面上的意思來看，就是她非跟你結婚不可。]
[是嗎……]
吉昌失望地垂下肩膀，昌浩迫不及待地問他：
那種感覺就像在等待什麼刑法的宣判。
老實說，益材本身並沒有什麼力量，所以他們正在暗中商量，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娶一個靈力強、血統又純正的女性。
然而，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這把十多年來，安倍家與神拔衆首領家都只生下兒子。
天狐之血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是不是可以代代相傳，沉睡在人類的血液深處，等被喚醒時展現龐大的力量呢？
神拔衆焦慮不已。
許下承諾的益材已經過世，而天狐生下一個兒子就下落不明瞭。
總不能讓負責鎮守京城鬼門的安倍氏族沒有後代，所以神拔衆放棄了這代唯一的孩子，等着下一代的天狐孫子誕生。
沒想到雙方第三代的孩子，也都是男生，已經邁入老年的首領十分焦躁。
這樣下去，絕對不可能把天狐之血注入神拔衆首領家。
只能期待第四代，有一方生下女兒。
可是安倍家可能是有這樣的遺傳，生下的孩子依然都是男生。
不知道是注入了天狐之血，還是沉睡在安倍氏族血脈中的天生力量被喚醒了，生下的孩子們都具有某種程度以上的靈力，也有過人的智慧。
京城的守護沒問題。就等女兒出生了。
然後時間流逝，天狐之血注入安倍家六十年了。
十三年前，應該是這一代的最後一個孩子，在安倍家誕生了。
依然是個男孩。
悄悄監視着安倍家的神拔衆大失所望。
難道到此爲止了？
大約在差不多的時間，神拔衆首領的妻子也發現自己懷孕了。
這個孩子還不足月就出生了。
在年關接近的冬季夜晚誕生的孩子，呱呱落地時，全身飽腹着螢光般的磷光。
那些磷光展現了孩子具有的靈力。
可是……
夕陽色的眼睛關心地看着默默轉向它的昌浩。
小怪還想繼續說什麼，被勾陣一把抓了起來。
昌浩沉默下來，把嘴巴抿成一條線，低下頭，握着拳頭快步走開了。
[……]
所以神將們都暗自思量，該怎麼做纔好？怎麼樣才能讓昌浩不傷心？怎麼樣才能讓昌浩幸福？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可是螢真的存在，而他的確輸給了螢，這是不爭的事實。
只有不知道真相的人，會真的相信她是未來的妻子、是未婚妻，事實上不可能有這種事。
激動地思緒湧上混亂、空白的大腦。
所有望着他背影的人，都深深嘆了一口氣。
昌浩緩緩轉向祖父。
他不再去想這件事。因爲沒必要去想，只要她在身旁就夠了。
而那個在自己出生時，母親發現懷孕，後來不足月生下的女孩、全身包覆着螢光般的磷光呱呱落地的女孩，就是——
[至今以來沒人知道這個約定，連晴明都不知道，它卻是陰陽師的言靈，很難違背。]
十三年前在安倍家誕生的孩子，就是今年虛歲十四歲的自己把？
因爲她是——
信上記載着曾祖父那一代的約定。曾祖父爲了娶天狐，最後不得不做出這樣的退讓。
[昌浩。]
[你要怎麼做？]
我才十四歲呢，根本還沒想過這種事，再說，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成爲超越爺爺的陰陽師。我還不成氣候，很多事都做不到，遇到突發事件就慌張得心志動搖，完全派不上用場，還是個半吊子。而且、而且……
她居然擊退了被稱爲夕霧的白髮男人，還一眼就看出小怪不能發生，兩三下就幫它治好了。
[有件事，你跟我們都假裝沒看見，可是……]
但是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機緣，於是他在機緣深處蓋上了蓋子。
自己全都做不到。
螢嘴巴說幸苦，看起來卻樂在其中。
昌浩茫然俯視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
等等、等等。
[……]
可是兩人嚴肅的表情中都帶着困惑，視線也在半空中徘徊。
然後時間流逝，這個直系的女孩今年十四歲了。
那是在自己出生前、父親出生前、祖父出生前的信。
昌浩看着小怪，眼神像幼年的孩子般無助。
所以取名叫螢。
他的表情像隱忍着心痛，笑着對緩緩轉向他的小孫子說：
父親和哥哥都轉頭看着他。
車之輔眉開眼笑地說：
透過水鏡求救的他，看到晴明的表情也跟父親他們一樣。
小怪低聲嘟囔着：
一時之間，昌浩聽不懂它在問什麼。
[小怪……？]
這是無以復加的打擊。
[好了，快去睡覺，這是爺爺的命令，聽話。]
[事情來得太突然，你一定很震驚，今天就到此爲止，去休息吧。]
神拔衆讓她帶着八十多年前的約定去了京城。
[昌浩。]
大概是想起那時候的事，車之輔臉上參雜着些許苦笑。
鏡中的祖父面對孫子的視線，沉重的開口說：
[……啊？！]
昌浩執拗地盯着晴明，那雙眼睛好像就快哭出來了。
夕陽色的眼睛望向勾陣。她看着小怪的眼神，似乎在說放過昌浩吧。小怪閉上眼睛，默默點了點頭。
第一次，它打從心底，很想詛咒沒考慮將來就許下承諾的主人的父親。
這個嬰兒時神拔衆首領的直系，天生擁有強大的靈力。
[這是約定啊。]
[……螢光……？]
昌浩猛地張大了眼睛。
[等等……呃……]
[什麼要怎麼做……？]
神拔衆與安倍氏族，都是擁有強大力量的陰陽師，彼此都會被言靈束縛。
他在婚前許下這樣的約定，神將們也是剛纔看到信才知道。
昌浩茫然的低喃着：
女孩點點頭說：
他並不是因爲對方是女生就小看她……應該不是。不過，與其說不是，不如說他還沒碰到過女性陰陽師，所以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
十二神將知道益材，但接觸不多，真的只是認識而已。
在陰陽師的力量方面，他輸給了同年紀的女孩。
螢說[我必須跟他在一起]，可見這件事已經成了既定事實。這是陰陽師的言靈，不是掰出來的，所以神將們才這麼錯愕。
他想起有件事一直埋藏在心底，還鎖上了好幾道鎖。
[嗯，是啊，那裏環山環海，長年吹着風。冬天的海風很冷，在那裏休禊淨身真的很幸苦呢。]
[螢小姐，你不冷嗎？]
[什麼跟什麼嘛！突然告訴我這種事，我哪裏知道該怎麼做！在我不知道的狀態下許下承諾、又突然跑來說要跟我結婚，我……]
[夠了吧？騰蛇]
身旁的人會半開玩笑、半捉弄的提起這件事，但只是說說沒當真，所以才能隨口當成話題來談。
《他說瀑布打在身上時，其實沒那麼難受。最難受的是，從水裏走出來後吹倒山風，吹得他臉色發白，身體噶答噶答發抖。在下真的好擔心、好擔心他會不會感冒，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結婚這種事，他從來沒想過。
昌浩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不，我不冷，比起播磨，這點冷不算什麼。]
信從昌浩手中滑落。
信中還附上一篇不同筆跡的文章。
不過，小怪從來沒想過會這樣。
小怪抓抓頭，臉色沉重。
昌浩的背脊一陣冰涼。跟面對妖魔和敵人時的感覺不一樣，這是在心理上被逼到了絕境。
昌浩大受打擊，啞然無言。小怪戳他的膝蓋叫喚他：
在她前面的輪子中央的鬼臉，驚訝的長大了眼睛。
[……不會吧……？]
[我說昌浩……]
昌浩目不轉睛地盯着漂亮的字跡，那應該是神拔衆首領寫的信。
他的思緒一片混亂。
《螢小姐是從播磨來得嗎？》
把思緒彙整到這裏，昌浩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跟自己同年嗎？若是同年，手和手指未免都太纖細了。難道是不足月的小孩，身體都比較嬌小？
這個女孩天生擁有在神拔衆直系中最強的靈力。
昌浩睜大了眼睛。
沒想到居然是昌浩這邊發生了這種事。不知小怪，所有在場的人都沒想過。
小怪從昌浩的臉色看出他在想什麼，沉着的切入主題。
沉默許久的晴明終於開口了。
《在下的主人也會做嚴格的修行呢。我曾經在年初時，送他去深山裏的瀑布。》
它一直以爲，如果有什麼變動，絕對是她那邊。實際上，左大臣也開始策劃她的將來了。成親再怎麼耍花招，也很快就會被破解。藤原氏族首領的存在就是這麼龐大，擁有絕對的權利。
蹲着的螢，毫不在乎地對擔心她的天一搖搖頭說：
被寄予最後希望的這個孩子，正是大家殷切期盼的女孩。
[好像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曾經，他作好了心理準備，以爲再也見不到她了，所以希望她能幸福，一直由衷地爲她祈禱着。
剎那間，腦中閃過思念的身影。這是他纔想到，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久到可以用思念這兩個字來形容了。
[這是我父親……也就是你曾爺爺的筆跡。]
對昌浩來說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人的文字，清楚敘述着孩子出生後，就讓孩子出嫁或迎娶神拔衆直系家的人。
[小怪……什麼要怎麼做……]
[……倘若對方不是陰陽師……]
[喲，冬天的瀑布修行啊？真有骨氣呢。]
螢也有過那種經驗，真的很幸苦。老實說，她覺得在海里做休禊淨身，比瀑布修行暖和多了。
車之輔開心地回應抱膝蹲着的女孩，輕快地上下搖晃車轅，像在說自己的事般，興奮得把車廉撐開攤平。
《就是啊，在下的主人真的很溫柔又堅強。而且，是個很誠實的人，約定的事一定會做到。》
[是這樣嗎？]
《是啊，就是這樣。不過，最近他看起來不太有精神，在下有點擔心……》
螢訝異地眨眨眼睛。車之輔的臉上蒙上了陰霾。
《他應該是很寂寞吧，因爲爺爺晴明和藤小姐都不在。他自己可能沒發現，可是在下是這麼覺得。》
[藤小姐？]
螢訝異地張大眼睛，車之輔的臉卻頓時亮了起來。
《嗯，是啊，藤小姐好溫柔，是主人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看到主人跟小姐在一起時，比任何時候都開心，在下也會喜不自勝。主人真的選了一位性情非常好的女孩。》
鬼臉堆滿了笑容。
螢把手指按在嘴上沉思。
[這樣啊……]
是怎麼樣的女孩，可以讓妖怪露出這麼幸福的表情呢？
[這……該怎麼辦呢？我還以爲我們彼此都是十四歲，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呢，嗯……]
在稍微後方守護着螢的天一，看到螢真的很煩惱的樣子，不禁偏着頭，露出深思的眼神。
這時候，十二神將朱雀飄然降落。
[天貴，我到處找你呢！]
[啊，對不起，朱雀，發生很多事……]
雪花從濃雲密佈的黑暗夜空紛紛飄落。
[啊，以前聽吉昌說過。怎麼這麼晚纔來呢？總算來了。]
[什麼爲什麼？]
[這樣啊……那麼，我最好還是不要帶他走……]
朱雀差點衝向螢，被天一拉住了。
天一不想讓朱雀太喫驚、太擔心，於是儘可能注意措詞，淡淡的告訴他分開後發生的事。
聽完車之輔眺望着遠方的伊勢天空所說的話，螢露出深思的眼神。
螢有注意到朱雀的出現，猜想是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將，所以還是專心跟親切的妖車繼續聊天。
看天一支支吾吾的樣子，朱雀疑惑的看着她的眼睛。
[就是啊，不過……]
天一歪着脖子，對轉向自己的朱雀說：
[那女孩是誰？]
[怎麼了？]
朱雀大驚失色，望向正與車之輔聊得很開心的螢，眼神彷彿要殺了她。
《啊？》
天一把視線拉回到螢身上，煩惱着該怎麼回答。
不管吉昌他們和神將們對她說什麼，她都表現得從容自若，意志堅決。
[爲什麼呢……]
天一注視着螢的側面，迷惘地眯起眼睛說：
朱雀似乎光聽這樣，就大概知道她是誰了。
[什麼……？！]
[只要……生下孩子就行了……]
她雙眼迷濛地看着雪花。
遞出信件，跟天一離開房間，與露樹交談兩三句話後走出安倍家時，她也還好奇地四處張望着可能是第一次造訪的京城風景。
然而，現在的她卻閃過與那種意志相反的懦弱。
趕來救陷入險境的昌浩時，也是散發出劍拔弩張的高昂鬥志。
[我總覺得她看起來很難過……]
對着天一露出爽朗笑容的朱雀，一下子變成提防的表情。
[等等。]
這句話隨風傳到朱雀和天一耳裏，兩人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沒什麼，我在想自己的事。嗯，沒想到會這樣呢。唉，也好。]這麼自言自語後，她垂下眼睛，無力地低聲說着：
螢看到白色的東西飄過視野一角，抬起了頭。
[她是從播磨來的客人，叫小野螢。]
《在下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纔會回來，一直在等待呢，在下想主人一定也跟在下一樣。》
每個時候的共同點，就是擁有像緊繃的線般的堅強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