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周遭一片靜寂。

昌浩抬頭看着紅蓮和六合。

『你們兩個過來一下。』

還搖搖晃晃的昌浩拒絕勾陣的扶持，用自己的雙腳站穩後，把兩名修長的神將叫到自己面前。

『昌浩，你要做什麼……』

紅蓮只想趕快讓昌浩回家休息，但是昌浩狠狠瞪他一眼，打斷了他的話。

稍微動一下就喘個不停的昌浩，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後，破口大罵：

『你們兩個笨蛋！』

紅蓮和六合突然被罵，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注視着昌浩。他的眼神非常激動，看得出來他真的很生氣。

六合眨了一下眼睛，對勾陣投以詢問的眼神。勾陣回想着遇到和尚之後的所有事情，思索着昌浩到底在生什麼氣。

過了一會兒，黑曜石般的雙眼想到了什麼似的波動起來。

『嗯，騰蛇的確說了傻話。』

『六合也是！而且嚴格說起來，勾陣，你也是！』

昌浩立即回應。勾陣訝異地看着他說：『我也是？』

她百思不解。

偏着頭拼命思索，還是想不通。不得已，她只好也去站在紅蓮旁邊，環抱雙臂說：

『請把話說清楚。』

氣得臉色發白的昌浩，衝着滿臉疑惑的三個鬥將說：『我說過不可以攻擊啊！』

『那是……』

紅蓮反射性地張嘴回話，但是被昌浩的眼神鎮懾住了。

大概是思緒愈來愈亂，玄武的視線飄忽，顯得有些心慌。

『我好不甘心……』昌浩咬着牙喃喃說着。

對他們來說，主人是更加深他們存在感的導引。從人類的想象中誕生的神將，必須活在人類的思想中。

而且，他們那位活過漫長歲月的主人，都是以『朋友』稱呼他們幾個非人的異端存在。自他成爲他們的主人以來從沒改變過，這是比什麼都令人開心的事。

玄武冷靜地說：『昌浩，我們受傷不是爲了讓你這樣感嘆。』

沒多久，昌浩在建築物外發現了堆高的土。

他曾思考過，自己能爲他做什麼？

只有玄武一人先回去報告狀況，其他四人一起去了土御門府。

——怪物。

『小怪，你還好吧？』

一再自問卻怎麼也找不到的答案，昌浩這麼簡單就給了他回覆。

『我、我……我不想讓你們攻擊人類……』

寢殿和對屋都感覺不到人氣，但也感覺不到死氣，所以應該沒有人死亡，只是完全沒有活人的氣息，怎麼想都很可疑。

『應該有什麼詛咒器具……』

他閉上眼睛，掩住臉。

『那東西可以彌補你失去的力量。』

碰觸到的地方，就像被什麼東西連根拔起般，體溫一下子降到最低點，一股毛骨悚然的顫抖從指尖擴散到手臂。

玄武擔心地看看昌浩，再看看其他神將。

他停下來，像在尋找適合的話語般看着昌浩的拳頭。

『那塊丸玉是女巫從道反大神那裏把神請來，做成具體形狀的成品。晴明擔心看不見鬼神的你，說不定會喚醒體內異形的血，所以派我們去道反聖域。那的確是晴明的命令，但是我們去並不完全只因爲那樣。』

沒錯，六合記得恐嚇過對方說他會毫不留情地攻擊。

先預設不希望發生的狀況，作好準備後，昌浩就請六合將他帶到庭園內，走向寢殿。

更不想讓他們攻擊人類、觸犯天條。

年輕時的安倍晴明也常說意思完全一樣的話，不是感嘆自己的無力，就是說自己無能，對不起他們。就算擁有那樣的力量，還是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用意志力穩住蹣跚的腳步，跟小怪到達土御門府時已經快天亮了。勾陣與六合隱形，看不到身影。

而且從來沒有辜負過他們的期望。

昌浩心頭一驚，想到那個怪和尚好像說過『一個月』之類的話。

不管青龍的嘴巴有多壞，他還是對晴明宣示了絕對的信賴與忠誠。其他神將雖然沒有明確表示，但一定也都跟青龍有一樣的想法。

他們跳上了南側的圍牆，土御門府很大，從這裏看不到裏面的樣子。

昌浩絕不會退讓，大家都知道怎麼勸他也沒用。

紅蓮無言地看着感嘆的昌浩。

因爲沒想過會跟昌浩說這種事，所以他沒作好心理準備，也沒想好臺詞。找不到貼切的話，是最讓人焦慮的事。

是和尚手中那個具有可怕法力的頭髮。難道是那個和尚對土御門府有什麼企圖，施加了這樣的法術？

『……』

有句話刺痛着他的心。

祖父能爭取到這些，是因爲他具有足以回應這些信賴的力量。

那種話他們已經聽很久了。

握着丸玉的手心在發熱。不只是手心，剛纔被凍結的火焰流竄過的身體也隱隱作痛，他覺得從心底擴散開來的寒氣逐漸轉變成熱氣，但是，他還是要把話說清楚。

跟平常一樣，六合回以沉默。他向來就是這樣，但是，今天的昌浩就是氣他不回答。

昌浩抬起頭，黃褐色的眼睛正平靜地看着他。

他曾經發誓要超越祖父，成爲最頂尖的陰陽師。

『晴明希望我們可以保護你，我們也想完成晴明的心願。這麼一來，會形成怎麼樣的連鎖關係呢？你的感覺是什麼？難道我們的意志對你來說只是負擔嗎？』

保持沉默的六合，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隱形的六合現身，單手扛着昌浩一躍而起，小怪和勾陣也跟在後面。

太奇怪了，有東西擋住了自己的氣，他完全掌握不到裏面的狀況。

『我總是……總是這樣……害你們受傷……』

接着——

在他面前的昌浩眼皮顫動着，說：

『是那個……頭髮！』

但是，神將在心裏暗自反駁。

啊！這個生命真是撕裂黑暗的光芒，是在迷途中指示去路的導引。

一靠近寢殿，就感覺到充斥着刺骨的妖氣。

神將和小怪了解了昌浩的意思，立刻分頭去找妖氣來源。

『喂！』

『那麼，戴着這個就可以像以前一樣看得見了？』

視野完全不一樣了。

看着玄武吞吞吐吐手足無措的樣子，昌浩哭喪着臉說：

深深嘆口氣後，紅蓮變成了小怪的模樣。

『要是被發現了，就披上六合的靈布逃走。』

『呃……總之，我要說的是，既然覺得不甘心，就再好好修行嘛！把自怨自艾的時間統統拿來修行，鍛鍊自己，讓這種事不要再發生就好啦……』

『六合，帶我到圍牆上。』

『回家前得先去一趟土御門府……我有不祥的預感。』

昌浩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露出疑惑的眼神。玄武黑曜石般的眼睛閃耀着慧黠的光芒，看着昌浩。

『這是……』

昌浩抿着嘴，把丸玉掛在脖子上。

昌浩想蹲下來，卻搖搖晃晃地癱坐在地上。

插圖09

勾陣微微張大了眼睛，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能一有事就依賴神將、受他們保護、藉助他們的力量。那樣不行。要能看清楚大局，建立一個可以讓他們徹底發揮能力的環境。式神的主人必須具備這樣的能力，現在的他就是缺少這種開闊的視野和精確的判斷力。

『真的呢……』

六合與玄武同時點了點頭。

原本看不見的東西都看見了，就跟他失去靈視力之前一樣。

難道在體內流竄、凍結的火焰就是證明？

體內最深處的某種東西不斷敲響警鐘，催促着他。

『晴明想，天狐的血如果會爲了彌補缺失而覺醒，那麼，用其他東西來補足缺失的部分就行了。』

昌浩瞪着大約猜得到來龍去脈但面無表情的六合，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手中緊握的丸玉。

從圍牆外窺視府內狀況的昌浩皺起了眉頭。

『最後，六合說了很愚蠢的話，在我面前說得清清楚楚！……』

慌張的小怪還來不及說什麼，昌浩就嘆口氣，遙望着京城說︰

『如果是爺爺，絕對不會讓你們說那種話，也不會讓你們做那種事……』

那麼，自己並不是人類？繼承了異形的血、異形的力量，卻又活在這些血和力量企圖消滅自己體內人血的矛盾中。

他不能原諒遍體鱗傷的自己，更難過害式神受傷。

昌浩覺得話題被轉移了，但是，這件事也很重要。

就像昌浩自責那樣，神將也責備自己太沒用。

保護主人所受的傷，一點都不痛。在確定主人平安無事之前，他們的心都很焦躁。可以的話，他們寧可用自己的傷來換取主人的毫髮無傷，卻做不到。

紅蓮和勾陣低頭看看自己。昌浩說得沒錯，他們全身都是傷，處處可見乾涸凝固的血塊。

『……』

這個少年曾犧牲生命救回了自己的靈魂，而自己能爲他做什麼呢？

『可是，我還是不想讓你們受傷。』

昌浩眼神凌厲地環視周遭。那種法術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而是花了很多時間讓效果慢慢呈現出來。

他聽說祖父的母親是狐狸，難道那不是比喻也不是流言，是真的？

所以十二神將才跟定了他。

難道是從祖父病倒那時候起就被下了詛咒？

昌浩喘口氣又繼續說：『我說不可以，可是你們都不聽。勾陣，你沒有阻止紅蓮。』

反觀自己——

他空手把土挖開，找到了黑色絲線般的東西。

他顫抖着肩膀，緩緩低下了頭。

都怪自己太無能，纔會讓十二神將觸犯天條——昌浩到現在纔有了清楚的自覺。

但是如果說出來，一定會被昌浩罵，所以他們寧可保持沉默。

如果是白虎或天一，應該可以把話說得更清楚，玄武不擅長這種事，所以說得很辛苦。

這句誓言所代表的意義與責任，就是要有操控自如的本事和能力，取得十二神將的信賴。

東方天空開始泛白。

青綠色的玉石冰冷而沒有熱度，像是在讓他體內的血鎮定下來。

昌浩體內響個不停的警鐘，很可能就是暗示着這件事。

他把頭髮放在左手上，右手結印，閉上眼睛念着︰

『嗡咭哩咭哩、吧喳啦吧吉利霍拉曼噠曼噠溫哈塔！……』

頭髮變成塵埃，沙啦沙啦飄落不見了。

用真言淨化地底下糾纏盤繞的邪氣後，昌浩站起來說︰

『趕快找到下一個……』

突然一陣暈眩，他趕緊抓住眼前的外廊撐住身體，閉上眼睛熬過侵襲太陽穴的劇烈頭痛。

『……』

是貧血。

維持這樣的姿勢等狀況好轉後，昌浩用袖子擦掉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

『真糟糕……今天得進宮工作呢……』

已經好幾個月沒去了，今天絕對不能請假。

他想起回京後在宮裏不期而遇的敏次，嘴角不禁浮現笑意。

請假又會被敏次罵，爬也要爬去。

幾次深呼吸後，他移動腳步，邊繞巡建築物邊觀察着風。

空氣並不是非常混濁。

『昌浩，找到了。』

小怪從外廊下面探出頭來。

『在哪？』

傍晚時，章子突然感到全身動彈不得，只好默默數着呼吸。

『啊……』

『你住口！』

『彰……子……』

當她開始絕望時，身體突然恢復了自由。

『昌浩……』

爲了尊重本人的意志，六合這麼問，呼吸急促的昌浩小聲回說請用背的。

應該還有其他人，但是隻聽得到這個人的聲音。

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見過她。

將黑髮化爲塵埃，確定殘餘的邪氣都被淨化了，昌浩才喘口氣癱坐在地上。

難道是造成這種狀況的人來了？被發現會怎麼樣？可能會被殺了。

『什麼陰陽師嘛！根本還是個菜鳥。』

聽得到心跳聲。

她的聲音因爲過度緊張，在收縮的喉嚨裏啞掉了。

咬緊嘴脣向後退的她，出神地看着少年眨眨眼睛露出來的笑容。

章子從牀上爬起來，披上外衣，把衣襟攏在胸前，隨手抓起了身旁的檜木摺扇。就算只是求心安，手上有東西總比沒有好。

她躺回牀上，屏住氣息，全身僵硬，希望那些人趕快離開。

昌浩茫然地、無意識地喃喃叫着︰

『啊……！』

不可能！她不會在這種地方，她應該在安倍家等着昌浩。不管怎麼勸她先睡，她也幾乎沒有聽過，總是等到昌浩回來。

因爲僵硬了太久，還恐懼得直髮抖，所以全身緊繃不聽使喚，但確實是解脫了。

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她早已有這樣的覺悟。但是，現在的她關係着父親與素未謀面的那個姐妹的命運。

昌浩有種時間靜止的錯覺。

『嗯……我沒事……真的沒事嘛，你真會操心……』

『晴明大人的大限快到了……』

其他人也一樣，全都只是失去了意識。

小怪看着虛脫地趴在六合背上的昌浩，眯起了眼睛。

頭痛得連眼睛都張不開的昌浩，下定決心今天請全天假後，不禁想到從明天起恐怕不得不面對的悲哀又無奈的日子。

額頭上的冷汗凝結成汗珠滴落下來。

章子害怕得顫抖起來。

『？……』

章子不由得叫出聲來︰『你是……』

她喘口氣，慢慢爬起來。

『已經沒事了，放心吧！』

『現在要先趕回家，六合，帶着昌浩。』

這麼一來——

『是剛纔那傢伙？……』

聽到少年的低喃聲，章子流露出不同於前一刻的驚訝。

話才說完，六合已經採取了行動，把隨時圍在肩上的靈布披在昌浩肩上，再抓住昌浩的手臂，把他拉起來。

誰快來救救我啊！

『要我揹你、扛你，還是抱你？』

她必須隱瞞這個事實，只要是想揭開真相的人，不管是誰，她都必須防範。

她豎起耳朵聽，覺得有點奇怪。

倒是六合突然承受那樣的拉力，一下子失去平衡，差點站不穩而往前衝。

她用悲哀的眼神看着疑惑的昌浩說︰

勾陣看看提高警覺的小怪，再仔細觀察周遭。

寢殿的格子門前好像有什麼動靜，明明沒有風，布幔屏風卻傾斜了，緊接着應聲倒地。

心跳得好快，她邊擔心對方會不會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邊拉開了門。

沒關係、沒關係，格子門很堅固，如果被發現，就趕快躲回主屋，對方應該進不來。

看着這一連串動作，勾陣和小怪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回到家，天一正等着他們。

『咦？不要隨他啊！』

『我……又沒……說謊……』

深怕是她聽錯了，或是有人在誘騙她。

好年輕的聲音，不只年輕，感覺上還帶點稚氣。

廂房裏並排着好幾個布幔屏風，前面的板門入夏後就被拆除了。現在只剩下格子門，所以透過布幔屏風間的縫隙可以清楚看見外面。

多麼沉着、溫暖又柔和的眼神啊！

『我不是叫你不要逞強嗎？』

倘若出了什麼事，會打亂一切。

她發現狀況不對，等着雜役或隨從趕來，但是沒有任何動靜。說不定是整棟建築物、甚至整個京城，都籠罩在這種不自然而恐怖的寂靜中。

『天一，怎麼了？』

屋裏的人應該都昏倒了。

『我知道你很生氣，事後要怎麼罵隨你。』

小怪怒斥昌浩，再轉向勾陣，看到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昌浩。

少年遲疑了一下，帶點苦笑說︰『我是答應過要保護你的陰陽師。』

屏風前一個少女張大充滿恐懼的眼睛，注視着他們。

語氣粗暴逼向昌浩的小怪，被勾陣一把抓住。

自己會怎麼樣呢？

他使出最後所有力量，斷斷續續念出真言。

她不由得把手搭在格子門上，想開口說些什麼，又猶豫了。

雖然身體多病，但是現在被立爲中宮的自己是左右着父親命運的關鍵。

勾陣與六合目瞪口呆，屏住了氣息。小怪輕皺眉頭，眨了眨眼睛，不解地思考他們兩人的反應，終於想通了說︰『啊，原來如此。』

她不記得她這樣祈禱過多少次了。

『嗡……吧喳啦吧吉利……』

雖然微弱，但還有呼吸。

『勾，你幹什麼？快放開我！』

剛纔的聲音是惟盛嗎？不，不對，那不是惟盛的聲音，從來沒聽過。

口好乾、好渴。

『是誰……惟盛嗎？』

『……』

這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視線，瞪大了眼睛。

昌浩用力喘口氣，無意識地伸出手來，抓住了隨手碰到的六合的靈布。就那樣踉蹌了幾步，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了，卻還是抓緊靈布強撐着。

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昌浩舉手製止低喃的小怪，握住了最後一綹頭髮。

『這樣……就行了吧？』

手忙腳亂的章子好不容易纔拉開門衝出外廊，但是少年已經不在了。

隨侍在側的侍女們都失去了意識，怎麼叫都沒有回應。

陪在牀鋪旁的侍女們，全像死人般動也不動。

他已經這麼努力、這麼努力了啊！

正安下心來時，突然聽到說話聲。

天亮以後一定會有人……可是，如果天不會亮呢？

她全身顫抖。

她聽着大到快要爆炸的心跳聲，從布幔屏風之間的縫隙偷看外面。

她顫抖着靠過去，搖搖她們，還是沒有反應，最糟的想法閃過腦海。她把冰凍的手指伸到侍女嘴邊，不禁張大了眼睛。

她聽過那個名字。

小怪氣呼呼地看着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