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鎮魂歌 2

事情要回溯到昨日。

年底有各式各樣的活動和例行公事，所有住在京城裏的人，都像往年一樣忙碌。

宮中更是連續好幾天都有很多活動，所以，負責做準備的官員都忙得不可開交。

其中最忙、忙得透不過氣來的是實際到處奔走的下級官員——就像昌浩。

今天，昌浩也生怕漏了什麼非做不可的事，一直在嘴裏唸唸有詞，抱着一堆書籍、小道具跑來跑去。

『過年真的很忙呢！』

總是在昌浩腳下繞來繞去的小怪，嘆口氣嘟囔着。

它的身子大小像大貓或小狗，有着毛茸茸的長尾巴，全身覆蓋着溫暖的白毛。四肢前端有五根爪子，脖子圍繞着一圈勾玉般的紅色突起。

映着紅紅夕陽的眼睛，看着有點疲憊的昌浩。

『你還好吧？宮中活動可是年初才正式開始呢！現在的忙碌只是開頭而已。』

它看過晴明、吉平、吉昌、成親、昌親，在年底、年初時忙得一刻不得休息，所以這方面的事它比昌浩還清楚。

昌浩深深嘆了口氣，說：『我是聽說過啦！真的很忙呢！』

他抬起頭望着天，發着牢騷。

在今年夏天舉行了元服儀式，也是從今年夏天開始出仕的昌浩，第一次碰到送舊迎新。雖然每年都看着晴明、吉昌滿臉疲憊地出仕，但是現在自己實際陷入漩渦中，才知道有多忙。

『你會這麼忙，是因爲所有雜務都落在你身上。』

『嗯，我想也是。』

『在你懂事時，晴明和吉昌就都已經爬到某個地位，應該輕鬆多了。』

『現在我有點想趕快變成大人物……』

昌浩顯得心力交瘁，小怪跳上他肩膀大笑說︰『經驗累積還是很重要吧？有那樣的經驗累積，纔有現在的晴明和吉昌。尤其是晴明，他四十歲都還沒當上陰陽師呢！』

這裏所說的『陰陽師』，是陰陽寮裏的職務名稱。

晴明看看吉昌，吉昌點了點頭。

這十天一定很忙吧！昌浩又嘆了一口氣。

小怪眨眨眼睛，已經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了。

『一定是跟工作相關的事。』

由於平常來也沒什麼事做，所以晴明只有在發生大事或皇上召見時纔會進宮，今天來是爲了討論除夕夜要舉行的追儺3。

昌浩點點頭。

小怪也一樣默默掃過四周。

『就是這件事。』

『安倍博士2找你，有話跟你說。』

『……那件事我以後再詳細問你們，先回到討論事項。』

飽受風吹雨打的建築物變得很髒，昌浩心想不好意思，還是穿着鞋踩上了外廊，正要推開似乎許久不曾打開的木拉門時，突然想起來似的，以右手打出刀印，將指尖擺在眉間，在口中唸唸有詞。

小怪用前腳搔着耳後，嗯嗯地點着頭。

昌浩窸窸窣窣鑽進裏面，撥開枯草走到建築物前，不由得皺起眉頭。

兩人面前是一座宅院，圍繞着破落的牆壁和變成褐色的高高雜草。

小怪眨眨眼睛，夕陽色的眼眸突然眯成一條線，用力甩着長尾巴。

事情就是……

吉昌和晴明坐得很近，近到緊挨着膝蓋。

昌浩依指示坐下來後，晴明和吉昌擺出了嚴肅的表情。

『啊！說得也是。』

『啊，找到你了，安倍大人。』

在外面繞了一圈，發現牆上有許多一個人可以鑽得進去的洞，所幸被枯草擋住，看不見裏面。

『說得也是……那段期間，她總不能一直躲在裏面的房間不出來，而且，她現在住的房間是哥哥以前的房間。』

『小怪，我……』

『既然全家族的人都會來，就不能把「藤之花」放在我們家。』

從後面跟上來的小怪也注意到了，它跳上昌浩的肩膀，甩甩耳朵，半眯起眼睛看着有點髒的板窗。

有氣息。

昌浩雙臂環抱胸前，露出嚴肅的表情。

晴明、吉昌都忘了會有客人來家裏拜年。雖然才住了一個半月的彰子，要說融入安倍家的證據也不是沒有，但還是很危險。

『那麼，要把……呃……藤之花移到哪裏去？』

聽說十一月初，安倍家收養了一個遠親的女孩。那個女孩跟安倍一族——尤其是晴明，有很深的淵源。好像是家人都過世了，所以來投靠晴明。

小怪覺得吉昌夾在私下采取破天荒行動的父親與兒子之間，真的很辛苦。

『這也是真的。』

『新年的頭幾天，宮中活動很多，我們家的客人也會增加。』

『刻不容緩，你趕快去做遷移的事前準備，我會去跟陰陽寮長說一聲。』

晴明啪喳闔上扇子，接續吉昌的話。

他終於聽懂了。

『前言說得有點長，總之，我們正在談最好暫時遷移藤之花。』

如果哥哥要住下來，說不定會說要住自己以前的房間。

安倍一族的人普遍身份地位都不高，所以，應該都沒見過當代第一大貴族的千金。問題是，安倍一族幾乎都是以陰陽術維生的特殊人物，有太多方法可以從行爲舉止、面相，推測出她的真正身份。

剎那間，晴明、昌浩、小怪同時靜止不動。

『——』

晴明原本就不太在乎地位和權利，所以不喜歡附帶責任的官職。但是他的實力太過出衆，周遭的人不可能不重用他。他本人其實很不喜歡，只是無法拒絕。

藤之花？

『不能回家再說嗎？』

再兩天就過年了，幕前看起來優雅、華麗，幕後卻波濤洶湧。而且，實際內容幾乎都是不怎麼起眼的雜務，但是隻要這些雜務有所耽擱，就會發生很多問題，所以，或許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儘管只是不起眼的雜務。

昌浩給了小怪一個表示同意的表情。

晴明闔上扇子，向昌浩招手。

真要說起來，年初的活動比年底更密集，所以更忙。

『總之，昌浩……』

『事前準備？』

『不會是像前幾天入侵貴船的山椒魚那種怪物，又接近京城了吧？那種怪物很麻煩呢！要趕快想辦法纔行。』

昌浩將視線轉向肩上的小怪，看到夕陽色的眼睛微笑着。

一個天文生1看到剛從中務省回到陰陽寮的昌浩，立刻叫住他。

昌浩點頭表示同意。

『啊！原來如此——的確是。』

結果並不是工作上的事。

『說得也是啦……』

『不客氣。』

『咦？』

拉門緊閉的主屋裏，有無數紛擾的氣息，感覺就像潺潺流水聲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這樣的消息開始在貴族之間流傳，是一個半月前的事，喜歡追逐新消息的貴族們早已失去興趣。但是，面對家族的親戚，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靠暗視術看得一清二楚的昌浩，揹着手關上木拉門環視室內。

想着想着，昌浩的臉頓時變得蒼白。

吉昌掃視過他們三人，板着臉說︰

昌浩目送應該比他年長許多的天文生離去後，雖然滿腹疑問，還是走向了父親吉昌所在的地方。

晴明喃喃說道︰『應該不會有人發現她來自藤原家，而刻意去調查，雖然她只待了一個半月，還是小心一點好。』

『過了十號，一切就結束了，加油！』

晴明是安倍家族的總領，所以，分家出去的伯父吉平、堂兄弟等親戚都會回來。對了，還有哥哥們說不定也會帶着孩子回來。不過小嬰兒不方便帶回來，所以改天還是要去問候嫂嫂，等忙完後恐怕得一家家去拜個年。

在漣漪靜止前，昌浩算準約兩次呼吸的時間後，用力拉開門。無數的影子立刻往裏面竄逃，躲避照進來的陽光。有的無聲地跳上天花板，有的緊貼牆壁屏住氣息。

『從這裏可以進去吧？』

其實，小怪自己也脫不了關係，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坐在旁邊。

昌浩無力地嘟囔着，小怪在他肩上甩着白色尾巴。

『來這邊坐着。』

昌浩不太會做事，連自己的房間都不太會整理，大多是小怪或彰子隨手幫他整理。

只要他們守密，就不必擔心消息走漏。但是，貴族社會里彼此扯後腿的情況，有時比想象中可怕。在權力鬥爭中落敗的人，很可能爲了讓左大臣失勢，到處尋找左大臣的弱點，一路找到彰子身上。

小怪轉向昌浩，看到他一臉嚴肅。

『對，地點已經決定，但是……』

『我來這裏之前想了一下，爲什麼爺爺跟父親不派十二神將來呢？絕對沒有人看得見他們，天一或天后也一定會把每個角落都打掃乾淨。』

晴明點點頭，把扇子打開一半。

『喲，你來了啊！真慢。』

他推推快腐朽的門，覺得搞不好會垮掉，所以放棄從正門進入。

『大掃除啊……』

『就是彰子啦！說出她的名字不好吧？』

坐在昌浩旁邊的小怪也皺起了眉頭。

所有人不約而同端正坐姿，進入主題。

原本應該進入當今皇上後宮的左大臣家大千金，現在住在安倍家。知道這件事的人，在宮中只有這三個人，以及彰子的父親——左大臣藤原道長。

『請等一下，父親，那件事我完全沒聽說啊！』

畢竟是有血緣關係的人，在某種程度上，都清楚彼此交友往來的關係。由於安倍家所從事的行業特殊，所以沒有人會特別提起那女孩的事，但是一旦見到面就很難說了。

『六合看起來也很能幹，至少比我會做事。』

『嗯……』

晴明在手心上敲着扇子，搖搖頭說︰『不，沒有那樣的徵兆，關於那件事——』

已經有客人先到了。雖然早上才見過面，但是，已經很久沒在陰陽寮見到這位客人了，所以昌浩不由得大叫︰『爺爺！』

『整理後應該還可以住。』

昌浩好像還沒反應過來，乖乖聽着他們說話。小怪瞥他一眼，無奈地聳了聳肩。

『而且沒時間了，不趕快行動會來不及。』

『那房子長年無人居住，所以現在的狀況不能住人。』

祖父和父親的話中甚至帶着幾許悲壯，昌浩面色緊張地壓低聲音說︰

『又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哪裏出現了無法應付的怪物……』

昌浩眨了眨眼睛說：『是嗎？謝謝。』

『咦……？』

昌浩一時會意不過來，直眨着眼睛。小怪點醒他說︰

『年底、年初向來很忙，所以我們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幸虧還有這座快倒塌的牆壁可以遮蔽裏面，而且從外面看，屋頂也沒有破個大洞。

不久後，可能是耐不住沉默，傳來戰戰兢兢的詢問：

『幹嘛啊……我們又沒有打擾到任何人。』

『要來打擾的恐怕是我們，所以你們不必這麼害怕。』

昌浩把頭一偏，立刻響起七嘴八舌的聲音。

『什麼？那麼，你不是來降伏我們的？』

『這樣啊！那就早說嘛！』

『你大白天突然跑來，害我們以爲你是來報平日之仇，都擺好了陣式呢！』

『既然這樣，就可以安心……』

颯地掀起一陣風，小怪一察覺立刻從昌浩肩上跳下來，說時遲那時快，成羣的小妖從上面跳下來。

『孫子——！』

噗咚噗咚。

『哇啊啊啊！』

昌浩已經被壓得看不見了，小妖還啪沙啪沙繼續跳下來。

小怪坐在離他一丈遠的地方，悠哉地環視室內。

這棟房子比東三條府小很多，對屋4也只有西側一間。主屋以牆壁隔成三個房間，必須從板門和外廊移動。進來前它有稍微瞥過西對屋，看起來很寬敞，所以，它想可以暫時把這些傢伙移到那邊去。

『有沒有布幔收在哪裏呢？就算有，還是得搬榻榻米來，還有……』

小怪不理會堆得愈來愈高的小妖山，在房間裏踱來踱去，專心勘查現場。

直立起來，用後腳確認地板強度。它原本擔心長年無人居住，地板會不會毀損產生破洞，但是，這些小妖似乎還維護得不錯。

『房子沒人住，不知爲何就是會毀損。』

噗咚噗咚——背後繼續響起小妖跳下來的聲音。

一隻看似羣妖代表的小妖，跳到前面來。

『哇，過年有糯米餅喫了，跟人類一樣喫糯米餅！』

小妖們真的很勤奮。

達成協議後，小妖們哇地發出歡呼聲。這樣似乎還不盡興，又滿屋子跳來跳去。對了，小妖們幾乎沒有重量，所以沒有一點聲音。不過，它們真要發出聲音，恐怕也會咚隆啪噠吵死人。

可是，妖怪怎麼會想喫用來供奉神明的糯米餅呢？雖然那是妖怪的事，但是，昌浩不否認自己有種難以形容的心情。

插圖p151

『小姐什麼時候來？我們隨時都歡迎。』

小怪不理會昌浩的質疑，環視室內一圈說︰

『畢竟是晴明的孫子的請託啊！』

『試膽？』

『咦，拜託我們？』

『從哪來的水？』

昌浩比較喜歡喝生水，所以很喜歡可以喝到冰水的冬天。但是太冷又會影響到生活，很難兩全。如果夏天也可以喝到冰水，就再好不過了。

『房間很大呢！不只這裏，最好連對屋也打掃到可以使用。榻榻米和鋪被可以請白虎趁黑夜拿來，但是要打掃到可以生活的清潔程度，恐怕要花不少力氣。』

『大家都很認真呢！』

『對啊！很可怕吧？』

『不過，他們好像是溜進來試膽。』

『所以囉！』妖猴豎起右手的一根手指說：『我們很想喫喫看人類做的糯米餅。』

『唔，跟我的心一樣純白的毛都被灰塵弄髒了。』

『不要叫我小怪。』

昌浩頭痛地按着太陽穴，旁邊的小怪用後腳拼命搔着脖子後面。

『誰可怕？』

『我們是無所謂啦！可是空手來，禮儀上說不過去吧？』

想起初秋時，還待在東三條府的彰子看起來很熱的樣子，他不禁在心中喃喃念着，只要帶像樣的祭品去，禮儀周到，喝點冰水應該不會遭天譴吧？

『對，他們說這裏住着可怕的妖怪，誰敢去後面那口井汲水回來，就證明誰的膽子最大。』

小怪抓抓頭，走到昌浩旁邊，決定還是由自己來做個簡單扼要的說明。

『好期待喔！又白又圓的糯米餅。』

『還會處處關心她。』

『嗯、嗯。』

身體像大貓、小狗般大小的小怪，雙手相當靈活。用帶有銳利爪子的前腳清洗抹布，再把抹布扭幹後扯平。小妖們問它怎麼做，它就一板一眼地教它們這樣做、那樣做，那模樣讓昌浩不禁苦笑起來。

又是平常的大合唱。

現在是冬末，所以水很冷。

昌浩開始有點擔心了，小怪拍拍胸前的灰塵說：『放心，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讓彰子一個人住在這裏。應該會安排玄武或天一、天后來保護她，你也不會丟下她不管吧？』

『我們心胸寬大。』

『說得也是啦！』

『我回去再跟我母親說說看，沒有其他要求了吧？』

『甚至不會讓她覺得無聊。』

『這個嘛……』

說成『家人』，的確是有那種意思。

昌浩還是說不出話來，顫抖着肩膀，小怪看着這樣的他，在心中叨唸着：

『呃——啊！對了，沒有火盆會凍僵，每天還要送水和食物來。哎呀，燈臺也需要燈油呢！等一下再來想這些零零碎碎的必需品……』

小怪和昌浩面面相覷。

昌浩決定回家後再跟它算賬，回頭對着背後的小妖說：『我有事拜託你們。』

昌浩放開小怪的尾巴站起來，小怪看看自己胸前，拉下臉來。

『而且很溫柔。』

『對吧？孫子！』

『你每次每次每次每次都是一個人跑掉，你就從來沒想過要保護我或是犧牲你自己來救我嗎？怪物小怪！』

小怪自顧自地進行勘查，昌浩在它後面奮力地從山下爬出來，匍匐前進接近它，然後一把抓住它啪噠啪噠甩動的尾巴。

『喔、喔。』

『原來是她啊！你說你家人，我們還以爲是你老婆呢！』

『唔喔！』

昌浩看着搖曳透明的清水問，小妖們齊聲說：『後面有一口井。』

『原來如此。』

昌浩和小怪心想，在這之前，這些傢伙絕對從來沒有動過大腦。

『那就要洗耳恭聽啦！』

小怪轉向他，撇嘴一笑說︰『喲！壓完了啊？』

『加油啦！』

『你說誰的心？』

昌浩眯起了眼睛，問：『可怕的妖怪？』

『啊，糯米餅！好向往。』

因爲這件事很重要，所以他端坐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說：

『糯米餅！糯米餅！好想喫喫看糯米餅！』

『人類社會有很多規矩、形式等深奧的東西。』

小怪回應得像不關自己的事，嘴角還浮現狡黠的笑容，惹火了昌浩，但是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糯米餅啊……我記得母親好像每年過年都會做。』

昌浩把向前栽倒的小怪拖到面前，低聲怒罵︰『你這小子……！』

小妖們整齊劃一地點點頭。恢復神智的昌浩不禁感嘆，多麼簡潔有力的說明啊！

妖猴將爪子又長又尖的手交叉環抱，一本正經地說：『既然是拜託我們，那麼，我們小妖應該也有權利拿到謝禮之類的東西，不是嗎？各位！』

既然這樣，平常就好好打掃嘛！昌浩邊在心中這麼嘀咕，邊在水桶裏把抹布搓乾淨。水已經很髒了，差不多該換了。

『如果大家看到不應該存在的人，會引起很大的騷動。』

『當然是我們。』

昌浩差點反射性地將手伸入放有符咒的懷裏，但是，理智壓抑了這樣的衝動，他再度面向小妖們。

小妖看到水桶裏的水髒成那樣，撇着嘴說：

小怪無奈地半眯起眼睛，昌浩也露出同樣的表情點點頭。

『喲，這麼髒了啊！還是要定期打掃纔行。』

昌浩站起來，環視室內。剛纔拖行小怪的地方留下了灰塵的軌跡，可見灰塵堆得相當厚。

『對啊！平常你那麼照顧我們。』

『不……可能的話，我希望你們儘量不要來打擾她。』

小妖一把提起水桶，蹬蹬蹬走向木拉門，把水往外倒。然後消失在宅院後面，不久後就又抱着一桶清水回來了。

沒錯、沒錯的呼應聲此起彼落。

用抹布擦拭柱子的昌浩腳邊，幾隻小妖在小怪的帶領下，跑來跑去忙着到處擦拭。

小妖回頭徵詢同伴意見，大家都回說應該是。

昌浩停下扭幹抹布的手，不解地問。

『所以，要暫時躲在這裏住一段時間。』

『沒辦法，只好拜託你母親多做一點，拿來分給它們。』

『說得也是，抱歉、抱歉，你說你未來的老婆怎麼樣了？』

『有重要活動時都會做吧？那東西給人一種祈禱的感覺，所以老實的我們都不敢隨便動，只看得口水直流。』

『是人類也可以喝的水喔！有時附近的小孩子會溜進來喝。』

而且，他還答應過彰子，夏天要帶她去看螢火蟲。

有隻小妖不以爲意地笑着這麼說，昌浩被說得不知該如何回應。又一隻小妖面向同伴，發出嘖嘖聲，搖搖手說：『你們真笨，她是未來的老婆，所以是家人啊！』

『只要合情合理，我們都可以幫忙。』

『這裏本來就是我們居住的地方，打掃乾淨了，住起來也舒服啊！』

空手摺斷幾根庭院裏的芒草，以拿起來方便的粗細紮成一束，掃去地板上的灰塵。在不知從哪找來的水桶裏裝滿水，用扭得很乾的抹布，興匆匆地擦拭天花板的樑柱、牆壁，還有一格格的格子。

『家人？』

既然條件都談妥了，就該進行下一個動作了。

昌浩點點頭，說：『你們都知道吧？就是現在住在我家的彰子。』

喔！是藤原小姐啊——小妖們同聲回應。

昌浩用力嘆口氣說︰『可惡，等着瞧吧！』

『貴船的水，夏天應該也很冰吧！等夏天來時，去貴船膜拜順便喝點冰水好像也不錯呢！還可以搭車之輔去。』

這隻小妖有長長的毛毛腳，高度跟小孩子差不多，看起來很像猴子。大大的眼睛在大白天時，瞳孔會跟貓一樣變得細長。

『從明天開始，我有個家人會來這裏住十天左右。』

倒掛在樑柱上的蝙蝠回答他說：

小妖們得意地挺起胸膛，昌浩回以沉默，繼續工作。再不趕工，太陽就要下山了。

『昌浩，外廊怎麼辦？』

小怪稍微掀起板窗，看着外廊，昌浩皺起眉頭說：

『她會出來外面嗎？雖然有枯芒草和圍牆圍着，不太看得見，可是……』

『爲了預防萬一，還是擦一擦吧？』

『也好。』

小怪帶着幾隻小妖去外廊。

看着它們出去的昌浩，不禁有個無聊的想法，那就是如果它們也能去家裏幫忙打掃，母親就輕鬆多了。

『可以跟爺爺、父親商量一下。』

不，慢着，哪需要召集小妖們去家裏？祖父、父親或自己就可以用紙做出打掃用的式鬼了。應該會比小妖們安靜，還會毫無怨言地勤奮工作。

對了，聽說祖父跟祖母結婚前，就是這樣做家事的。

幾十年沒人住的房子，地板光擦一次還是不乾淨。換過好幾次水，擦到抹布都快爛了，才終於可以安心地赤腳走在上面。

東西向的板窗分別有兩片，南向有一片。如果是夏天，就要拆除板窗，掛上竹簾，幸虧現在是冬天，省下了這樣的時間和力氣。

打開封閉許久的倉庫，裏面堆放着佈滿灰塵和蜘蛛網的傢俱。倉庫沒有采光的窗戶，空氣潮溼、冰冷、不流通。幾十年來第一次有風吹進來，揚起了些許灰塵。

『你們都沒有進來這裏啊？』

爲了避免吸入灰塵，昌浩用直衣袖子壓住嘴巴。回頭一看，小妖們早已跑到樑上或牆上避難，躲開了灰塵。

『我們又用不到人類的工具，除非有什麼特別的事。』

『榻榻米呢？』

『不夠大家用，所以不公平。』

昌浩眨了眨眼睛。太意外了，住在這裏的這些傢伙居然會追求平等？他沒想到會從小妖口中聽到『不公平』三個字。

他從倉庫搬出還可以用的傢俱，關上拉門，以免灰塵跑出來。如果要連這裏面都打掃，恐怕天都亮了。

個性好的妖怪，就能跟人類共存呢！

『說得也是，要快點纔行。』

他想起不久前降伏的山椒魚。在那之後，日子一直很平靜，企圖殺死他的女術士風音銷聲匿跡了，也沒再出現什麼來歷不明的怪物，真希望和平的日子可以這樣持續下去。

昌浩正這麼喃喃念着時，小怪輕快地從背後叫住他說：

『別忘了糯米餅。』

喔，這個燈臺還可以用。這個布幔架的布幔不能用了，可是圓柱子還能用，只要從家裏拿布幔來換就行了。蒲團好像太破了，需要的話，就準備幾個來。

『不行，明天有追儺和御魂祭5，全京城都很熱鬧，因爲隔天就是新年，京城裏的人都很晚睡，到了元旦那天又很忙，所以我認爲最好是在今晚搬進來。』

『昌浩，這邊都打掃完啦！可以搬進來住了。』

等着昌浩穿好鞋子的小怪嗯哼一聲說：

『嗯……？』

『呃，嗯……』

他邊穿上打掃途中脫在外廊下的鞋子，邊垂下肩膀說：

小妖們把抹布捏成一團當成球踢，昌浩對它們說：『我等一下再過來。』

昌浩嘆口氣點點頭，小妖們開心地向他揮手道別。昌浩也無奈地揮揮手，走出屋子。

正在倉庫裏東翻西翻的昌浩，耳朵突然掠過微弱的聲響。

『知道啦！』

『好。』

聽到小怪這麼說，昌浩面露憂色。

『等你來喔！』

什麼聲音？某種輕柔幽靜、顫抖的樂音。

太陽已經下山，冬天的白天很短，天色都暗了。

『不過……』昌浩邊在倉庫裏尋找可以用的東西，邊低聲喃喃自語：『有六合等十二神將在，還有爺爺、小怪，即使發生什麼事也還好吧？』

昌浩和小怪匆忙離開宅院，趕回安倍家。

『啊，嗯……』

他豎耳傾聽，但是沒再聽到什麼，他想可能是自己的錯覺。

『今晚搬傢俱，彰子明天才能搬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