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920 字
擊落的雷電襲向了太陰和彰子。
太陰保護着慘叫的彰子,自己擋住了所有的衝擊,翻滾了好幾圈後就沒動靜了。
「太陰、太陰!你醒醒啊!」
被搖晃的太陰稍微呻吟幾聲,半張開眼睛看着彰子,痛苦地咳嗽着說:
「小姐,你快跑……」
她努力想爬起來,可是全身麻痹不聽使喚,勉強轉動脖子,赫然看到前方有人影晃動。
帶着紅毛狼的珂神比古面無表情地笑着。
「唔……!」
看到彰子嚇得說不出話來的樣子,珂神露出蛇般的眼神說:
「我不是說過你逃不了嗎?你是留住荒魂的祭品。」
他從腰間的劍鞘斜斜拔出劍來。
「怎麼樣,真赭,你不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嗎?」
站在珂神旁邊的真赭冷冷地點着頭。
「八岐大蛇的八頭八尾,還有最重要的身體,全都復活了。再獻上祭品就大功告成了,珂神比古。」
真赭的雙眸閃爍着陰森的光芒。
「終於可以毀滅世上所有的生物了。」
珂神比古淒厲地笑着。
彰子全身戰慄,動彈不得。
太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狠狠瞪着珂神和真赭。
「我不會讓你們這麼做!絕對不會讓你們得逞!」
「昌浩!」
以全身力量撐住嬌小神將的彰子,最後還是不支地倒下了。
忽然,她彷彿看到呆呆站立的昌浩肩後,有道微光閃過。
死無所謂,反正它也活不長了。可是,身體被那道雷擊燒燬的話,茂由良就沒有地方可去了。
撲通撲通的狂亂心跳與熊熊的火焰,燃燒着他的心。
「放棄吧!多由良,不要做困獸之鬥了,真難看。」
她不由自主地拋開太陰,無聲地伸出手,暴雨重重打在她身上。
太陰憤怒地瞪着冷酷無情的真赭,通天力量以她爲中心捲起漩渦。
他濺起泥沫,結着手印,大聲吶喊:
「沒錯,真赭,你真的很明白事理。」
已經耗盡的力氣,又因爲那股溫暖而再度湧現。
怎麼可以讓你這麼做呢!這個身體是茂由良的,我決定留給茂由良了。
他拔出插在腰間的勾陣的筆架叉,高高舉起武器嘶吼着。朝向天際的劍身承接靈氣,閃過淡淡白光。
筆架叉從昌浩手中滑落,濺起了泥沫。
鄙視般的不屑語氣,讓彰子和太陰冷得直打哆嗦。彰子順着真赭的視線望過去,看到倒在樹蔭下的多由良,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獸羣越過兩人,發出咆哮聲,襲向珂神和真赭。
斜斜揮下的內縛印化爲岩石般的雷擊,襲向珂神和真赭,強烈的爆裂濺起泥沫。
它知道自己沒用,幫不上忙,但是它不懂,爲什麼母親對多由良也那麼冷酷?
「是啊!爲什麼說那種話呢……」
太陰顫抖地大叫:
「魑……魑魅!」
他不禁覺得,在凍結的心底燃燒的火焰,是在給自己定罪。
從少年高舉的右手指尖冒出漆黑的火花。啪唏啪唏作響的火花,威力愈來愈強,變成了雷槍。
失去平衡而雙膝跪地的昌浩,只聽見自己狂亂的心跳,連眨眼都做不到。
「電灼光華……」
「彰子……!千萬不要被抓住!」
「住口!」
意識朦朧的多由良呆呆聽着這句殘酷的話。它最喜歡的聲音,正說着要殺了自己。
靈力的餘波像漣漪般擴散開來,第六個頭察覺到,也咆哮呼應。
那微弱的聲音,其他人應該都聽不見。
耳邊是雨聲、大蛇的咆哮聲,和不時穿過烏雲而下的雷聲。
珂神的紅眼睛閃過厲光。
緊接着又傳來兩聲咆哮,是另外兩個頭往這裏來了。
說得毅然決然的真赭全身散發出妖氣,前腳在地上撥弄着。
灰白火焰在體內深處燃燒,隨着心跳加速,搖曳的火焰也愈燒愈烈。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多由良用伸直的前腳撥弄泥沙,再用嘶啞的聲音發出言靈。
銀白色閃光撥開厚厚的烏雲,疾馳而下。
「啊……叛徒在那裏。」
「嗡阿波迦霍迦嘛尼漢哆嘛、叭吉雷畢洛基堤、桑曼達、溫!」
「——嗡……!」
「壯志當前,那種關係有什麼意義呢?」
失去平衡的珂神搖晃了一下。
聽到茂由良的疑問,太陰大爲震驚。
「我……我不準……你這麼做!」
「唔……!」
「你們知不知道什麼叫垂死掙扎?而且,就算這次讓你們逃了,也逃不了永遠。」
在豪雨中狂奔的昌浩,喘着氣衝到彰子她們前方。
彰子聽見茂由良的聲音。
珂神不耐煩地對接連倒下的太陰和彰子說:
那張嘴斜斜地笑着。
遍體鱗傷的太陰說得斬釘截鐵,珂神和真赭興致勃勃地看着她。忽然,真赭眨了一下眼睛,把視線從太陰身上拉到右後方。
這個女孩明明是祭品,爲什麼會這麼這麼溫暖呢?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從人類女孩的身上,感覺到與最喜歡的母親一樣的溫暖。
「急急如律令——!」
「多由良……」
「這哪算什麼!」
「它是你兒子吧?」
多由良逐漸被黑暗佔據的大腦,閃過灰白狼被大蛇的雷擊燒得灰飛煙滅的畫面。
忘記呼吸的彰子,擁有「當代第一靈視力」之稱的「眼睛」,看到了那光景。
但是,昌浩什麼也聽不見,灌入耳中的只有體內的沉重聲響。
「昌……」
——彰子!危險,快逃!
昌浩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真赭望着灰黑狼的冰冷視線轉向彰子她們。
嗤笑的視線,射穿了昌浩的心。
她抓住昌浩的手、把他拉倒,發現眼前站着手拿武器的珂神。
臉色蒼白的彰子,用冷到幾乎沒有知覺的手臂抱住狼的脖子。
突然,珂神把啪唏啪唏作響的雷電拋向了某處。
「魑魅——」
「叛徒就是要給予懲罰,對吧?珂神比古。」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被它前腳撥弄的地方逐漸隆起,從土裏爬出無數的黑色野獸,衝向了太陰和彰子的方向。
灰白狼顯得很害怕。不只是怕荒魂的第九個頭珂神比古,也怕母親真赭散發出來的異樣氣息。
多由良慌忙繞到彰子背後,用灰黑色的背部撐住她。
心在胸口撲通撲通狂跳,全身血液不知道唰地流到哪裏去了。
然而,彰子卻聽見了,靠的不是耳朵、眼睛,而是直覺。
「它們是母子?」
「多由良、茂由良……!」
揚起嘴角冷笑的珂神舉起手來,呼喚逐漸靠近的三個蛇頭。從烏雲打下來的雷電落在他手上。
彰子瞪大了眼睛。
它的心不由得激動起來。
他看見了——
「昌浩,前面!」
——母親……爲什麼……
灰白色的光芒團團圍住了昌浩。
粗大的樹木被劈成兩半,從樹後跳出矮小的身影。
昌浩順暢地念着以前絕對不會對人類施行的攻擊咒文,但念着念着,胸口逐漸冷卻下來。
意識突然變得模糊,太陰差點跪了下來,幸好彰子反射性地伸出手,勉強撐住了她。
昌浩雙掌着地,轉眼間地面就出現了龜裂,延伸到奔馳的珂神腳下。
「伏願……!」
黑色野獸從四面八方爬出來,瞬間包圍了太陰她們。
「彰子、太陰!有沒有受傷?」
太陰來勢洶洶的通天神力化爲狂風,撲向了魑魅。新的野獸又冒出來,踩過被狂風撕裂的魑魅。面對不斷湧現的魑魅,太陰已經戰到了極限。
珂神和真赭抬頭一看,雷神之劍正朝着他們疾射過來。
轟隆巨響後,周遭變成一片銀白色。震盪一直擴散到遠處,跟雨聲、大蛇的怒吼聲層層交疊。
「你連成爲我兄弟血肉的資格都沒有,從這世上消失吧!」
昌浩大叫,太陰也對着他狂吼:
彰子知道那是什麼,她在異界見過,那是天狐的力量,正不斷散發出來。
漆黑的雷擊打下來,多由良及時閃過,被衝擊力震得搖搖晃晃。它奮力移動身體,東倒西歪地走向彰子。
「唔!」
從泥沫中衝出來的珂神揮下了鋼劍。昌浩幾乎是下意識地閃避,往旁邊跳開。在地上翻滾半圈後爬起來,還半跪在地上的昌浩,抬起頭就看到珂神一躍而起,劍尖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他猛吸一口氣,聽到胸前響起微弱的聲音,是丸玉徹底碎裂了。
多由良和茂由良不禁悲從中來。
珂神空手輕輕一揮,強烈的衝擊就把魑魅一舉掃光了。
多由良硬撐着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珂神手上的劍,深深刺入了彰子的胸口。
慘白的火焰在昌浩的體內深處搖曳,他震撼地張大了雙眼。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啊……」
雙膝跪地的昌浩下意識伸出手,接住了緩緩往後倒下的彰子。
癱倒的女孩被雨淋溼的頭髮原本長到腳踝,現在卻只剩下一半,還不到腰際。
「……」
女孩躺在瞠目結舌的昌浩懷裏,蒼白的臉龐痛苦地扭曲着。
心臟撲通撲通躍動。
「啊……」
轟隆隆的雷聲伴隨着疾馳而下的閃光。
刺進彰子身體裏的鋼劍,被照得微微發亮。
「……彰……子……」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灰黑狼瞪着刺穿彰子的少年。
「珂神!」
珂神比古嗤笑着,笑得無比開心。
在他身後的紅毛狼,也以冰冷的殘酷眼神看着昌浩他們。
「……昌……浩……」
彰子斷斷續續呻吟着,昌浩茫然地看着她,努力從乾涸的喉嚨擠出聲音。
晴明這才轉動眼珠,盯着勾陣的臉看,眼神咄咄逼人。如果是做過什麼虧心事的人,恐怕無法坦然以對。那是很像要揭發什麼的犀利眼神,絕不會錯過任何祕密或放過任何事。
「失禮了……」
「面對那樣的強敵,耍什麼手段都沒有用。」
「我也不知道之後該怎麼做,總之,就只能拼了。」
「朱雀知道了可能會很生氣,可是,這是爲了解決燃眉之急。」
「如果你的頭髮長到腰際就好了,不過,也可以剪下一小撮,接成一長條……不,不行,接起來的頭髮強度不夠。」
※ ※ ※
「喲,你知道嗎?勾陣。」
手心感覺到的波動既沉重又強烈,光拿着,手就會顫抖。連她都這樣了,最好不要讓其他神將碰觸。
「把這串玉石交給騰蛇,然後呢?」
毫無血色的神將天一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她慢慢睜開眼睛,視線在半空中游移,捕捉到了晴明和勾陣的身影,才轉過頭來。
聽到勾陣說得就像自己的事一樣,晴明眨了眨眼睛。
結果會怎麼樣,晴明也無法預測。紅蓮是十二神將中號稱力量最強的煉獄之將,但是,八岐大蛇是神治時代人人都懼怕的大妖。
「既然猜得到,幹嘛還要我說?就是你想的那樣。」
比天空顏色淡的眼眸之中,閃過安心的光芒。
勾陣說到一半,忽然張大了眼睛。看到她那樣的表情,晴明眯起一隻眼睛說:
晴明回頭看躺在牀上的天一,輕輕地呼喚她。
伸出去的手停了下來。
看着也是拜託女巫準備的白線,晴明露出深思的神色。
「喂,勾陣。」
鬥將中唯一的女性勾陣,實力僅次於第一強的紅蓮,所以既然她這麼斷定,就不會有錯。
勾陣完全傻眼,不由得反問。
「你在擔心什麼嗎?晴明。」
天一鬆口氣,點點頭說:
話語中帶着一絲絲的不安,因爲待在京城的朱雀非常寶貝她這一頭金髮。
「怎麼,晴明,你不知道嗎?」
最教人生氣的是,既然晴明這麼想,就不會有錯。在這方面,這個男人從以前就擁有超羣的能力。
勾陣數着心跳數到六十時,老人終於開口了。
兩人就這樣走出正殿,前往隔開人界的千引盤石。
晴明看出她的憂慮,安撫她說:
「彰子……!」
「你這隻老狐狸……」
勾陣打破砂鍋問到底,晴明很乾脆地回她:
晴明用心地把玉石一顆顆串起來,勾陣以雙臂環抱胸前,很不客氣地對他說:
「不要用拔的,晴明,要愛護女生的頭髮。」
他只聽見狂亂的心跳聲。
晴明很遺憾似的繃起了臉。
風音和六合已經離開了一個時辰。人界現在應該是白天,但是烏雲密佈的天空就跟黑夜一樣。
手臂所承受的重量,是那麼的不真實。
勾陣搖頭嘆息,拔起腰間的筆架叉,儘量從內側一根一根割斷,讓變短的頭髮藏在裏面看不見。
勾陣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聲音裏充滿着言靈。
在古代,把用玉串成的環形飾品稱爲「御統」。晴明是把土將天一的頭髮捻成線,再用線把具有道反大神力量的玉串起來,所以就是「御統」。
「晴明,怎麼了?」
「什麼——?」
「不能連這種事都拜託她,大神會不高興。」
天一微微一笑,很勉強地點點頭,喘了一口氣。她跟躺在長椅上的玄武一樣,還沒有完全復元,要不是聽到主人叫喚,絕對不會自己醒來。
「只要七、八根就好……如果可以給我十根更好。」
其他什麼也聽不見。
「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怕朱雀會有點生氣。到時候,你要安撫他。」
「對不起,有事拜託你。」
「彰……子……」
晴明說得一點都沒錯,勾陣沉默下來。
「你打算怎麼辦?去拜託女巫嗎?」
「可以。」
呼喊主人名字的聲音,比平常虛弱許多。
「天一——」
「幹嘛?」
「要運送這串玉石,恐怕會有點困難。」
洋溢着自信的烏黑雙眼,很像爲他感到驕傲。
她握起手心,鎮住顫抖。身爲土將的她,跟這條「御統」的屬性相同,只要調整神氣的波動就行了。
火焰在體內深處搖曳着。
「麻煩你了,勾陣。也謝謝你,天一,好了,你休息吧!」
老人把剛纔正要拿玉石的手按在嘴上,陷入了沉思中。
「還有,勾陣,天一跟你一樣是土將。」
「你沒有任何戰略?」
將土的力量發揮到極致,就能對抗水性的大蛇。
「嗯……」晴明站起來,伸出手,用佈滿皺紋的手挽起她光亮柔順的金髮,說:「可以分一點頭髮給我嗎?」
串起玉石的是晴明,但是,「御統」逐漸膨脹的波動,卻讓他煩惱地皺起了眉頭。
勾陣觀察主人的動靜好一會兒後,盤算着該等老人主動開口?還是該以急迫的局勢爲重?最後,選擇了後者。
晴明追上走出房間的勾陣,與她並肩而行,皺起眉頭說:
「晴明,」勾陣舉起一隻手,打斷晴明的話,「我大概猜得到你想做什麼,不過爲了慎重起見,還是請你把話說清楚。」
安倍晴明正要拿起桌上的出雲玉石時,忽然想起了什麼事。
晴明溫和地眯起眼睛說:
老人的手正要去拔頭髮時,被從一旁伸出來的手抓住。
晴明穿好了最後一顆玉石,將金線打結。圓形沒有盡頭,力量會不停環繞。被串起來的玉石,力量會因爲環繞而增強,而且愈來愈強。
桌上有白色丸玉、紅色管玉、碧綠勾玉,這些玉石都灌入了道反大神的力量,等於是神的附體。晴明打算把這三種玉石串起來。
老人往門口望去,搖了搖頭。
「你要我做什麼?」
勾陣邊問邊站起來,似乎是打算現在就出戰。沉浸在瑞碧之湖一陣子的她,傷勢已經痊癒,雖然通天力量還沒恢復,但身體已經能動了,所以要趕赴戰場。對身爲鬥將的她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你的頭髮爲什麼這麼短?」
看着輕鬆把話帶過的晴明,勾陣的語氣更不好了,低聲咒罵着:
「用女生的頭髮搓成的線,比同樣粗細的線更強韌。」
坐在他正前方的勾陣疑惑地偏頭問:
晴明畢竟是人類,這串玉石不但有神將的通天力量,還有天津神的神氣,對他來說太過強烈了。
「呃……需要多少呢?」
看到只有女性纔有的細心,晴明非常佩服。勾陣把割斷的天一的頭髮,整束交給了晴明。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
晴明一邊搓着頭髮,一邊笑笑說:
「再來就看紅蓮能做到什麼程度了……」
「是,晴明大人……」
天一的眼睛蒙上疲憊的陰影,就那樣無力地閉上了。
老人輕輕地點着頭說:
「當然。」勾陣點點頭,浮現不可一世的微笑。「只要你叫他做,他就一定會做到,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只要是晴明的命令,他就會解放他自己最厭惡的超強力量。這股力量超乎尋常,連十二神將的天空編成的最強結界都無法阻攔。
但是勾陣沒有任何事怕被揭穿,所以盤着腿、環抱雙臂,沉默面對那樣的視線。每當晴明露出這種表情時,一定是有什麼事。
晴明回到矮桌旁,小心地把天一的頭髮搓成一條線。
勾陣從沉吟的晴明手中把玉石拿過來。
勾陣又死纏爛打地追問:
「要做好萬全的準備纔行,雖然都是御統,但比用一般的繩子串好吧?」
勾陣又在椅子上坐下來,盤起腿,環抱雙臂。晴明對她點點頭說:
「這樣啊……」
「那麼……」
「你怎麼證明我的猜測跟你的想法一樣?」
「我無法證明,不過,既然我覺得是那樣,應該就是那樣。」
守在盤石前的大蜘蛛一看到晴明就站了起來。
「是安倍晴明……神將,你復元了?」
「是啊……」
想到復元的原因,勾陣的臉色就變得很難看,蜘蛛疑惑地看着她。
剛醒來的大蜈蚣和烏鴉也在蜘蛛身旁。
「安倍晴明!安倍晴明!」
飛到晴明面前的嵬努力保持視線高度,喘着氣說:
「我們公主真的去戰場了?你爲什麼不阻止她!?」
「快回答我啊!安倍晴明!你能不能活着回京城,就看你怎麼回答了!」
被大蜈蚣逼問的晴明瞥了蜘蛛一眼,不知從何說起似的垂下了視線。
這隻大蜘蛛也曾試着阻攔風音,但輸給了她的堅決。大蜈蚣和嵬聽說後,一定狠狠把它罵了一頓。
剛醒來的大蜈蚣還沒有百分之百痊癒,蜥蜴也還沉睡在湖底。守護妖們都很想馬上去追風音,卻又不放心丟下女巫一個人,愈來愈焦慮。
看到晴明對於守護妖們的氣勢有點招架不住,一旁的勾陣挺身而出說:
「不用擔心。」
「什麼!?」
勾陣交互看着異口同聲的兇悍大蜈蚣和烏鴉。
「因爲有六合隨行,道反大神也說過,六合拼了命也會保護風音。」
在前往這裏的一路上,晴明把她沉睡時發生的事都說給她聽了。
大蜈蚣與烏鴉面面相覷。
「你沒騙我們?」大蜈蚣問。
「我沒有騙你們,但是無法保證。」勾陣看一眼殺氣騰騰的守護妖們,接着低聲說:「這畢竟是戰爭……要奪得勝利,不可能不受傷。」
可怕的大妖就在那下面。
看到勾陣滿臉焦慮地回頭,晴明嚴肅地對她說:
緊閉的雙眼深處,爆開了微弱的光芒。
「剛纔我也說過,風音有六合同行,所以不會有生命危險……」勾陣眼神炯炯發亮地掃視過三隻守護妖,「而且,你們的言行大大侮辱了道反公主。風音的力量遠在我們之上,你們身爲守護妖,應該都很清楚。」
已經刻不容緩了。
他張開眼睛,瞪視着煙雨迷濛的天空。
傾瀉而下的雨澆熄了微光。受到大蛇力量的影響,連晴明與生俱來的直覺都變得遲鈍了。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
守護妖們感覺到她嚴正的話中飄蕩着強烈的神氣,就都不說話了。
「我可以向天地神明發誓。」
屏氣凝神的晴明抬頭看着逼向自己的勾陣,喃喃地說:
「我要召喚比古神的力量,驅逐雨雲。」
比古衆神透過風音之口發出的嘆息在晴明耳邊響起。
「……!」
既然如此,聽命的人類,是不是應該祈求神明的協助呢?
「你這樣出去淋到了雨,只會消磨你的神氣。」
勾陣舉起一隻手,向大蜈蚣宣示。嵬拍着翅膀逼向她說:
就在快走出晦暗的隧道時,晴明突然停下了腳步。
對了,這個男人是安倍晴明。
「等等,勾陣。」
晴明在雨中閉起了眼睛。
看到晴明倒抽一口氣的樣子,勾陣知道絕對有事,逼問他:
他擔心昌浩的安危。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預感在他體內騷動不已。
勾陣也大驚失色,她沒忘記這種狀況意味着什麼。
他還無法掌握那個預感的真相。
「怎麼了?晴明。」
「若繼續與烏雲對抗,不會有多大勝算,必須想辦法解決。」
「萬一公主受了傷,你知道你會怎麼樣吧?神將……!」
換句話說,就是昌浩有了生命危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嚴重到擊碎了用來控制天狐之血的丸玉。
祭祀王珂神比古召來的雨,是一般的神或術士無法驅逐的意念凝聚體。
從人界吹來的風,混雜着異樣的妖氣。
「神將!爲什麼不回答?你是在欺騙我們嗎?」
雷電閃過遙遠的天空。
烏雲是九流族之王召喚來的。九流族之王珂神比古,以多年積蓄的心念召來了大蛇,烏雲是大蛇的力量泉源。
他是擁有上通天神的天狐之血的人類,是人類與異形所生的孩子。
晴明和勾陣越過盤石,走進隧道。爲了安全起見,大蜈蚣陪他們走到隧道出口。
晴明按着胸口,臉色蒼白地回答:
「這個國家現在瀰漫着大蛇的妖氣,完全被玷污了,因爲這場雨是大蛇的污穢之血。」
勾陣一陣沉默。
勾陣看看雨雲,再看看晴明,啞然失言。
當勾陣正要往前衝時,卻被晴明攔住。
勾陣強裝冷靜地問晴明。瞬間淋成了落湯雞的晴明仰望着天空說:
一走進下着傾盆大雨的人界,勾陣就瞪着遙遠的南方,低聲呼喚着六合、風音、太陰、白虎和騰蛇的名字。
沒錯,說不定,天狐可以對抗蒼古大妖八岐大蛇。
「晴明?」
那是八岐大蛇的妖氣。大蛇隱藏在雨中的力量竟然增強到了這種程度。連距離遙遠的道反都呈現這種狀況,可見大蛇再度降臨的鳥發峯,已經遍地都是蛇神的可怕力量。
老人的雙眸中浮現嚴峻的神色。
「唔……!」
「雨停之後,多少可以削減大蛇的力量,只能這麼做了。」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
勾陣的話條理分明,說得守護妖們無言以對。
神明下令掃蕩大蛇。
勾陣忽然想到——
「還不到燃燒昌浩靈魂的程度,但是好像控制不住了,恐怕丸玉已經失去了力量。」
必須止住化爲雨水降落大地的大蛇毒血,才能打倒大妖。
勾陣眯起了眼睛,晴明對她嚴正宣佈:
但是,這個男人很有可能做得到。
兩人匆匆走向出口。
「天狐之血,騷動起來了……」
「天狐之血失控了?那麼,昌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