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　　※

她不記得生過孩子、不記得跟誰結成了夫妻，也不記得見過他們。

女人的時間回到了少女時代。

我不認識這些孩子，我也沒有結婚。

她看着思念她的孩子們的眼神，就像在看來歷不明的人，把心愛的丈夫當成罪犯般厭惡。

『是那座小廟在作祟……』

妻子究竟在那座坍塌的小廟旁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跟妻子在一起的小女孩也失去意識，成了活生生的人偶。

但是，還有希望。聽說面臨東邊海灣的筑陽鄉附近，有座祭祀某神明的神社，裏面有位具有神奇力量的人，會幫人治病、讓死人復活。去求那個人，一定可以救回妻子。

他把孩子託給附近的鄰居，獨自前往筑陽鄉。

以前，他從不相信奇蹟。在出雲出生的他，從小便親近並信仰住在神話中的衆神，根本不相信什麼新興的智鋪神社。但是，現在他不再仰賴看不到身影、也不靈驗的神，寧可去求會製造奇蹟的智鋪神社。

然而到達筑陽鄉時，當地人告訴了他不幸的消息。這一個月來，沒有人見過宗主大人，進入陰曆二月後，他就突然消失了蹤影。

怎麼會有這種事？宗主在哪裏？只有宗主可以救妻子啊！

他四處奔波探尋，希望能找到任何可以提供線索的人，但是徒勞無功。

他灰心沮喪，帶着遺憾的心情回到孩子們身旁。臨走前還拜託那裏的人，如果宗主再度現身，一定要通知他。

那是陰曆二月中的事了。

回到家後，他一再告訴孩子們：

『有位叫智鋪宗主的人，一定會治好媽媽的病。媽媽生病了，想不起你們來了，所以你們要耐心等待。』

孩子們堅強地笑着點點頭。

結果陰曆三月初，他接到了如同惡夢的壞消息。

智鋪神社坍塌，宗主失蹤。宗主和年輕的女巫應該都不會再回來了。

勾陣知道，騰蛇是爲了不接近太陰他們而刻意保持距離。他感覺到太陰的畏怯，所以主動閃避。他並不想讓對方產生恐懼感，這一點勾陣很清楚，只是周遭的人會不由自主地害怕騰蛇而已。

一再告訴她，不要這麼求好心切，她都搖頭說不行。

勾陣盤據在怪物後方，但並不是要攻擊它，只是交叉雙臂皺起了眉頭。

『呼！』

青龍非常討厭騰蛇，但是就某方面來說，他們兩人的性格其實極爲相似。他們彼此討厭對方，應該有同類相斥的成分在。不管他們說起話來有多冷漠、有多難聽，青龍和騰蛇對奉爲主子的晴明都是絕對服從。

騰蛇真的是沒有自覺，這是莫可奈何的事，現在說那種話也於事無補。

※　　※　　※

『嗯。』

他被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是嗎？晴明大人的夫人就是若菜奶奶吧……』

與騰蛇互瞪的勾陣想起十二神將中的青龍。

她裏裏外外仔細檢查過後，稍微用力直、橫、斜向拉扯衣服。

在他們度過的漫長歲月中，安倍晴明是第一個讓他破例的人。

受到衝擊而膝蓋無力站不起來的昌浩，被六合抱進了草菴裏，太陰和玄武嚴格命令他躺在牀上。

她被針刺了好幾下，辛苦縫製完成的衣服，都還躺在晴明房間的櫃子深處。

『我母親可以在一天之內，又快又精確地幫我父親縫三件衣服。露樹阿姨也縫得又仔細又漂亮。我也想縫得更好，可是還是差很多。』

她偏過頭，對着怪物的背影說︰

『喲！彰子。』

『騰蛇……』

東方——那個視線前方應該是平安京，晴明就在那裏。

彰子縮起肩膀望着天花板，皺眉說：

『幹什麼？』

突然，腦中閃過甜美的笑容。

插圖79

他知道血液正在往下流，但是，流到哪去了？自己並沒有受傷出血啊！

『如果你不喜歡現在這個模樣，何不恢復原貌隱形呢？』

她並不是在責怪他，只是，在她感覺不是很久、但對人類來說是很久以前的那個時候，騰蛇也跟其他神將一樣是維持原貌隱形，只有在必要時現身。

主人昌浩不在的房間點着燈，彰子透過燈光偏頭看着狩衣。

『……』

她說那是她重要的丈夫要穿的衣服，她必須要做到任誰都覺得完美。

『啊！女人都會這麼說呢！我的妻子也是，不過她的手不怎麼巧，所以縫一件衣服都很辛苦。』

看着孩子們哭累睡着的臉龐；撫摸着孩子們淚痕斑斑的臉頰，他強忍着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因爲那是爺爺取的名字，是騰蛇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他心裏明白，現在已經不能再叫了。

任何人都行，只要能救自己的妻子，他什麼事都願意做。

他不再勉強自己入睡，翻個身，彎起腿側躺，把外衣蓋到臉上。

勾陣吐了口氣，嘆息說︰

她更深切感受到昌浩做這個選擇的痛苦。

所謂『無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紅色眼睛動也不動地盯着勾陣，勾陣也坦然地與它對看。

怪物沉默了好一會，才冒出一句話來︰

『嗯，這樣應該可以了。』

『哪裏，我還差得遠呢！』

嚇得心臟差點停止，慌忙轉過頭去，看到安倍晴明推開木拉門探頭進來。

『什麼意思？』

彰子嘆口氣，嘟起嘴來。晴明在她旁邊坐下來，感到很有趣地笑着說：

勾陣擁有僅次於騰蛇的通天力量，跟騰蛇一樣是兇將，沒有道理像太陰或玄武那樣怕他。對她來說，有什麼萬一時可以依靠的騰蛇反而是很重要的存在。但是這是兩回事，她不能原諒騰蛇踐踏人心的舉動。

他臉色蒼白、全身冰冷，眼睛也失去了光采。在這種狀態下，無論被說什麼都只能遵從。

她眼珠上翻，帶點責備地抗議。老人眨眨眼睛笑了起來。

白色的背部抖動了一下。

『如你所說，他還是個孩子，一個內心柔弱、很容易受傷的孩子。我知道你不喜歡小孩，可是跟他說話也沒必要像利刃那麼犀利吧？』

『她做什麼事都很拼命，靠努力來彌補她的笨拙，我常勸她不要太過勞累。』

『我覺得沒必要避諱。』

記憶回到少女時代的妻子，一個人住在村外的偏遠小屋裏。

老人顯得很懷念，眼角泛起了笑意。

『沒什麼，開開玩笑，當我沒說。』

大腦和心底深處都冰冷如霜，感覺出奇地敏銳，心臟撲通撲通跳着。

就在她覺得大功告成喘口氣時，背後有人叫她。

『——你沒資格對我說這種話吧！』

真的好想。

當然也可以乘着太陰的『風流』趕回來，但是太早回來很難向陰陽寮解釋，也可能引起左大臣的懷疑。因爲對外的說法是左大臣間接下令，由陰陽寮直接派昌浩去出雲。

『哎呀哎呀！失禮了。』

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彰子鬆了一口氣。

彰子整個人跳了起來。

心跳的聲音吵得他閉上眼睛也無法入眠。

彰子第一次聽晴明說這種事，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再說下去也只是原地打轉而已，勾陣聳聳肩，結束了對話。

昌浩最快也要到陰曆五月纔會回來，那時候剛好進入梅雨季節，他必須在雨中徒步回來。

好想見她。

怪物一口拒絕後，轉過頭去看着勾陣說︰

勾陣眨眨眼睛，單眼微眯瞄着他。

好想見彰子。

『呀！』

『勾，我並不是自願待在這裏，是晴明的命令我才留下來的。那孩子是晴明的孫子沒錯，但是，沒理由要我特別爲他費神。』

所以，他不知道在他居住的村莊裏，出現很多跟他妻子一樣精神異常的人，也不知道有很多人失蹤了，下落不明。

他茫然望着天花板，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天快黑了，室內有些昏暗。

指尖愈來愈冷，全身血液往下流。

晴明把衣服還給彰子，環視房內一圈。

老人愉悅地走進房間，站在彰子身旁，打過招呼後拿起她手上的衣服。

『聽說是。』

『……說得也是。』

『騰蛇，他是晴明的孫子。』

怪物似乎也沒放在心上，跟剛纔一樣繼續遙望着東方。

他摸索不可能在胸口的東西，緊緊握住，想起最後擁抱的溫存，他咬住了嘴脣。

『不要用那種語氣跟他說話。』

『晴明大人，您不要嚇我嘛！』

她對納悶的怪物揮揮手，強忍着不發出嘆息聲。現在責怪騰蛇，也改變不了事實。

『勾……』怪物突然眯起眼睛說︰『你很挺那孩子呢！真難得。』

當他回過神來時，四周已經漆黑一片，他的心卻還凍得僵硬。

勾陣轉身準備離去，突然又停下了腳步。

『……好想……』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壓低聲音笑了起來，真的很好笑。

但他還是無意識地叫了出來。因爲每次當他被逼到絕境時，騰蛇總會伸出援手。

怪物看着勾陣，甩了甩白色的長尾巴。

他知道自己不該叫那個名字。

妻子說到處都是不認識的人，她很害怕，小時候的朋友也都老了，她無法相信他們。他煩自己家裏的事都來不及了，完全無心管其他事。

然而，騰蛇絕不會對誰敞開胸懷，也不喜歡任何人。

昌浩已經離開十多天了，房內卻一塵不染，因爲有彰子每天打掃，準備好舒適的環境，隨時等他回來。

『喲……縫得很好呢！』

很好，沒問題了。線沒有綻開來，裂縫也看不清楚了。

在草菴屋頂上眺望着東方的怪物，察覺背後的氣息，回過頭去。

其實，還有另一個宮內人都不知道的重要理由。

晴明從附近書堆中抽出一本來，看看封面，是自己以前抄寫的《山海經》。似乎從去年夏天拿來這裏後，就成了昌浩的私有物。

他聳聳肩苦笑起來，在他旁邊仔細折着狩衣的彰子憂愁地說：

『晴明大人……』

『什麼事？』

彰子停下折衣服的手，低聲喃喃說道：

『昌浩有安全到達出雲吧？』

『怎麼這麼問？』

她抬起頭來，端莊秀麗的臉龐充滿了不安。

『昨晚我做了夢，當然只是夢，就只是夢，但是……』

昌浩的臉色陰鬱，流露出悲傷的眼神，好像很想不開，拼命壓抑着什麼。

彰子被什麼阻擋着，既不能接近他，也無法出聲叫他。

她隔着衣服按住從脖子懸掛下來的香包，那是昌浩出發前交給她保管的東西。她多麼希望至少可以把這個東西交還給他。

香包有驅邪的力量，起碼可以保佑他在睡眠中不受惡夢干擾。

她還在想一件事，那就是小怪什麼時候回來？

會不會跟昌浩一起回來呢？它現在在哪裏呢？沒有人告訴她，所以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希望見到它神采奕奕的樣子，她也好想見到昌浩。

從去年陰曆十一月以來，他們天天見面，所以現在覺得很寂寞。

在安倍家，有現在正在她身旁的晴明，還有吉昌、露樹陪着她，偶爾也會見到十二神將。但是少了昌浩、少了小怪，還是覺得很寂寞。

爲了鼓舞意氣消沉的彰子，晴明從附近的書堆中抽出一本咒語書。

但是，就是不能讓她看到這麼狼狽不堪的臉。

『我是……』

譬如，展現笑容，撫慰他冰冷凍結的心。

『咒語嗎？』

而且，剎那間還聞到伽羅香味。

天還沒亮。

插圖89

『那個我不認識的騰蛇、大家忌諱的騰蛇……爲什麼差那麼多？』

『彰子，我教你一句咒語吧！』

『……』

他伸直手腳躺成一個大字，茫然望着天空，不管怎麼想，他都覺得這應該是夢。

搭在他肩上的手放下來了，他纔剛鬆口氣，又覺得背部有股重量壓過來。

儘管他曾經殷切期盼，就算是夢也好。

她聽完後會很生氣吧？也可能會哭。但是，他希望最後能得到她的諒解，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太自私了？

昌浩的肩膀顫動了一下。溫暖的雙手從背後伸過來，托住他的臉頰。

昌浩認識的騰蛇是紅蓮。

『……哈哈，連哭都哭不出來。』

『哎呀！怎麼不多睡一會？』

『是啊！晴明大人教我的咒語，可以在夢中見到想見的人。』

『咒語……？』

她偏着頭催促昌浩說下去。

跟草菴的天花板完全不一樣，湛藍的天空漫無止境地延伸着。如果再出現星星、月亮就更完美了，但是，似乎不可能配合到這種程度。

『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還是不能告訴我嗎？』

譬如，什麼都不說，靜靜陪在他身旁。

白皙的手指輕輕從他臉上滑落，消失了蹤影。

昌浩無言地點點頭。

但是，小怪還是不在昌浩身旁。

那只是夢，只是夢啊！

昌浩緊緊抿着嘴，他怕現在開了口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後來騰蛇變了，要不然，就算他變成異形的模樣，封住神氣，太陰也不敢接近他。』

『你還好吧？』

『……』

昌浩無言地搖搖頭，偏過頭往後看。

『嗯。』

勾陣察覺屋頂上有動靜，稍微瞄了一眼，但顯然不是很在意。昌浩沒有察覺，默默等着勾陣說下去。

或者，只是昌浩不知道而已？

『——！』

他突然抬起頭來，隨着空氣的流動，鼻尖掠過令人懷念的甘甜香味。

他很想見到她，真的、真的打從心底想見到她。

風瞬間增強，很快又靜止了。勾陣的頭髮隨風飄蕩，昌浩的頭髮也散亂搖曳。

看到比黑暗還要黑的烏亮黑髮。

我不會忘，而且，既忘不了也不想忘。

『那就別說了……我只是希望能爲你做些什麼。』

『我一定會回去……』

紅蓮的眼神不會那麼冰冷，說話不會那麼刻薄，態度也不會那麼冷酷。

昌浩猛然低下了頭。

他表情扭曲地垂下頭，原本異常冰冷的指尖好像恢復了血氣。

『怎麼了？』

其實她能做的事很多，有很多事非她不可。

他張大眼睛，蠕動的嘴巴說着不可能，但是沒發出聲音來。

『在某個時候發現，騰蛇是個值得信賴的傢伙。在那之前，我只覺得他力量強大、比青龍頑固、比六合孤僻、比天后難纏，而實際上也是這樣。』

——你算啥玩意？不準叫那個名字！

晴明點點頭笑着說：

她平靜地起了個頭，淡淡笑着說︰

含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彰子把額頭靠在他頭上，閉上眼睛說：

猛然爬起來，香味就不見了。

莫名的激動湧上心頭，他努力控制呼吸強忍過去。雙手用力緊扣，屏住氣息不讓彰子感覺到他呼吸急促。

凌亂的前發輕飄搖曳，耳邊有風拂過，他緩緩抬起頭來，看到板窗微微敞開着。

勾陣把手肘靠在盤坐的腳上，雙手託着臉頰，直視着昌浩的眼睛，彷彿想看透他眼底深處的東西。

被沉着的聲音這麼一問，昌浩抬起了頭。在黑暗中，也可以看到勾陣黑曜石般的眼睛散發着溫柔的光芒。

他只能勉強擠出這麼一句話。儘管激動的情感就快迸裂、心情悲痛欲絕，他能說的也只有這些。

背靠着門坐在外廊上的勾陣，眯起眼睛將視線移到他身上。

於是，她嘆了口氣。

『我只希望你平安無事，不要有任何煩惱，也不要受傷……還有，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所以太陰才那麼怕騰蛇？所以青龍才表現出那麼強烈的敵意？

那個咒語可以見到現實中見不到的人。

十二神將自出生以來，已經在這個世界活過漫長歲月，勾陣說的這些應該都是事實。

她從外衣伸出雙手，高舉到眼前。朦朧中看到發白的手指，她不禁握起了手。

他心中早有覺悟，但是在那一瞬間，那分覺悟被打擊得支離破碎。

後腦勺有東西咚地撞上來，他悄悄移動視線。

昌浩的臉頰好冷，像在強忍着什麼心事的背令她心痛，她好想擁抱他。

他站起來，往窗外窺視。

當他這麼無力地喃喃自語時，有隻溫暖的手搭在他肩上。

他不知道自己何時睡着了。

她站起來，壓在昌浩背上的重量與體溫消失了。

即使是夢，或許她也該那麼做。

『我會回去……』

『成爲晴明手下的式神後，基本上騰蛇的性情還是沒變。在晴明面前多少是緩和了一些，但是本性還是一樣。在異界總是一個人獨處，大家也都習慣那樣的他了。』

『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心好痛，沉甸甸的東西壓在那裏，壓得他連呼吸都困難。

很想把埋藏在心底的這分情感全說出來，很想把真相全告訴她，告訴她自己的遭遇、發生了什麼事，還有自己在想什麼、做了什麼。

他使個勁撐起上半身，雙手垂放在攤開的雙腳中間，重重地嘆了口氣。

緊靠着的背好溫暖，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做了一個深呼吸。

勾陣動動盤坐的腳尖，若有所思地偏着頭，眯起眼睛在記憶中搜索。

騰蛇拋下的冷漠話語不斷在他耳朵深處繚繞回響。

他也走到外廊，隨手拉上門，在勾陣旁邊坐下來。

『咒語真的有用呢！』

與昌浩背靠背坐下來的彰子，抬起頭，望着空蕩蕩的藍天。

『我……等你回來。』

等不到答案的彰子似乎放棄了，嘆口氣說：

彰子張開眼睛，連眨了好幾下。

他感覺到氣息逐漸遠去，又喃喃說了一次：

他把手疊放在託着自己臉頰的手上，終於開口說：

在衣裙的窸窣摩擦聲後，傳來清脆的聲音。

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消除不安的咒語。』

不行，不能讓她看到這張臉。雖然很想見她、很想見她，真的很想見她……

儘管是擁有熾熱火焰的鬥將，他的心卻凍結得比萬年雪還要僵硬，不對任何人敞開胸懷，拒絕所有一切。

『嗯？』

昌浩張開眼睛，周遭飄蕩着黎明將近的氣息。

張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空曠的地方。

『昌浩，你說你不認識那樣的騰蛇，你當然不認識。』

她淡淡地笑了起來。

『因爲騰蛇變了……不是晴明替他取的名字改變了他，而是十三年前一個嬰兒的誕生改變了他。』

『十三年前？』

勾陣點點頭說沒錯，放下託着臉頰的手，指向昌浩。

『就是你改變了他，昌浩。』

屋頂上又有了動靜，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謹防被發現。但是，也許瞞得過昌浩，卻完全瞞不過勾陣。

昌浩看着勾陣摻雜苦笑的眼眸，重複着那句話︰

『十……三年……』

那個誕生的嬰兒是自己。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爲什麼那個給人冷酷印象的騰蛇，會變成昌浩所知道的紅蓮呢？理由不得而知。

但是……

昌浩的視線往下移，停留在腳上。

那個聲音總是在耳朵深處迴響着。

——加油，不要氣餒，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他好幾次這樣大叫頂回去，還反譏對方是怪物『小怪』，那隻白色怪物就會氣呼呼地反擊說不要叫我小怪！

他做了夢——小怪離他遠去的夢，不管他怎麼呼喚，小怪都不回頭。

醒來時，他用力抱住旁邊的白色身軀，直到不再顫抖爲止。

心好痛。

『……那麼……再過十三年……』

昌浩壓抑聲音的顫抖，喃喃說着。

會再面對他，與他視線交會，注視着他嗎？

如果他這麼期盼，是不是有一天會實現呢？

這樣的動作讓他想起再也不會回來的溫柔神將，難過得不能自已。

再怎麼難以忍受地低下頭來，昌浩也絕不讓淚水流下來。因爲他的本能告訴他，如果不這麼做，已經撐到極限的最後一條防線就會斷裂。

勾陣摸摸昌浩低垂的頭。

他不準自己現在就倒下，這是自己選擇的路，自己種下的果。

如果再經過相同的歲月，小怪——騰蛇會再呼喚他的名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