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循着怪物足跡衝上坡道的昌浩一行人，到達了洞穴入口。

黃泉之風不斷從隧道噴出來，這應該就是風音說的通往黃泉封印的道路。

昌浩仰望天空。

不知不覺中，天空已被染成一片紅色。西斜的太陽沉落，夜就要來臨了。

『要快點纔行……』

正要進入洞穴的昌浩，感覺到異樣的妖氣逼近，反射性地回過頭。

背後響起拍打竹子般的聲音，隔了半拍，巨大的蜈蚣從茂密的叢林沖出來。

『蜈蚣？』太陰驚叫。

大蜈蚣從昌浩他們身旁呼嘯而過，直直衝入洞穴。

『怎麼回事？』

昌浩驚訝地看着大蜈蚣往前衝，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大概是察覺了女巫的氣息。』

昌浩瞪大眼睛往後看。

『爺爺！』

是年輕模樣的晴明，後面跟着兩個神將——白虎和青龍。

晴明仰望天空，已是黃昏了。再不到半刻，太陽沉落，失去神明加護的夜晚就會來臨。

『六合呢？』

太陰回答主子：『他跟我們分開行動，因爲風音遭到攻擊，所以他陪着她。』

然後，太陰敘述了『讀風』時聽到的宗主與風音的對話。

『宗主欺騙了風音，他一心想得到道反女巫的女兒的力量，爲了隨心所欲操縱她，所以故意欺騙她，挑起她對晴明的憎恨。』

太陰一口氣說到這裏，便沉默了下來。平常的她會劈哩啪啦說個沒完沒了，這樣把話吞進肚裏的她，一點都不像她。

聖域與黃泉封印『千引盤石』相連，女巫的任務就是守住聖域之門。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將紅蓮當成朋友，希望你們也一樣。』

昌浩一邊疾行一邊這麼問，晴明答說是啊。

『好久不見了，安倍晴明。』

『其實不是的，那座門後面有更深的隧道，那之後纔是異界。』

數只怪物同時踏壁彈起，從黏稠的表皮伸出無數的觸手，襲擊晴明。

『在女巫守護下的門，只有女巫的力量能開啓，所以智鋪才把風音帶回來。』

岩石被毫不留情的強烈通天力量一劈，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五十多年前的往事閃過腦海。

『晴明！』

依附在騰蛇身上的屍鬼就在那裏——

以低沉聲音吟誦的咒歌，隨着黃泉之風擴散開來。黑色霞霧從宗主腳下的魔法陣裊裊上升，爬出了像是圖畫故事裏的餓鬼般的異形。

『你休想得逞，晴明！』

勾陣這麼說時，青龍已經踏地而起。

晴明把手搭在兩人肩上，又接着說：『你們不必馬上回答，只要記着我說的話。』

他砍斷怪物挺立的身軀，以通天力量擋開迸出來的體液。踩過摔落在地上的同伴屍體、奮勇挺進的其他異形，被從旁而來的一道閃光砍成了兩半。

宗主點點頭，回應青龍充滿怒氣的詢問，舉起左手說：『我就知道你們會來，所以，已經讓騰蛇前往封印處了，我怎麼會笨到敞開門等你們來呢？』

停下腳步的晴明，看到老人的臉不禁大驚失色。

在貴船大雪中，紅蓮全身僵硬，拼命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顫抖的聲音。

太陰欲言又止，吞了吞口水，看着主子的眼睛說：

昌浩用力握緊了拳頭。

被阻擋的黃泉之風如決堤般傾瀉而出，數不清的怪物隨之從聖域衝出來。

勾陣用右手拔起腰間的筆架叉，感嘆地問：『喲，那就是你向天空要來的武器啊？』

勾陣瞄一眼先轉身離去的青龍，對晴明說：『遵命……昌浩，走吧。』

他猛然抬起頭。

『沒錯，那是岦齋的骸骨，智鋪宮司依附在裏面，他就是智鋪宗主！』太陰指着骸骨大喊。

『晴明，我們要把門擊破。』

當時昌浩所聽到的事實並非全部，不過，昌浩還是一再告訴他：

宗主攤開雙手。

——很久很久以前……

『黃泉瘴氣愈濃，宗主的力量就愈強。這裏交給我，你快趕到聖域盡頭。』

宗主施加於岩石的法術被破除，門崩潰瓦解，揚起漫天塵埃。

巖壁綿延不絕的空間裏充塞着黏稠的瘴氣，風不斷地吹來。

昌浩窺伺着其他神將的神情。

昌浩張大眼睛，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從小，他就很喜歡那個背影，又大又值得依賴。

『他自己給自己判了刑……這樣還不夠贖罪嗎……？』

青龍伸出雙手，手中發出泛藍燐光，隨即化成一道閃光，一個又長又大的物體具體成形，是一把刀刃如月牙形彎曲的長柄大鐮刀，整把刀長約三尺。

『勾陣、宵藍。』兩人看向晴明。晴明指着昌浩說：『帶他去盡頭的封印處。』

但是，人類不知道這個事實，把自己所知道的千引盤石當成『道反大神』來供奉。

『那麼，我們所知道的千引盤石是道反女巫在守護的？』

爲了保護眼睛而舉起手擋住塵埃的昌浩，聽到晴明對他說：

一行人在噴出黃泉之風的隧道中疾行。

那是五十多年前，道反女巫親口告訴晴明的。

『黃泉之鬼啊，爲我們的主人，殺掉礙眼的人類！』

聽到晴明的低語，宗主緩緩站起來。

『通往黃泉的封印，是另一個千引盤石，道反大神的力量依附在那上面。』

岩石產生十字狀龜裂，青龍再以衝擊波攻擊裂痕的中心點。

『岦齋……？』

正企圖以神將的血污染封印，使其失效，再擊碎道反大神的依附體。

玄武把她拉過來，用手擋住她。水的波動瞬間從他手掌心擴散開來，形成一道壁壘，彈開了所有觸手。

『哇啊啊啊！』太陰嚇得尖叫。

『在瘴氣中浸泡了五十年的怪物？』青龍揮起大鐮刀，狠狠地咒罵：『看了就噁心！』

人類以爲岩石後面，就是通往根之國的坡道。

夠了，夠了。把你的痛楚留在那場大雪中吧。

怪物們即使被太陰的龍捲風拋出去、被勾陣和青龍的刀劍砍殺，也會從切斷面再重生，連續不斷地攻過來。

當時，擔任使者的大蜥蜴帶着晴明和岦齋在黑夜中疾行。晴明記得進入了隧道，但是，不記得有看到那麼大的岩石，可能是當時門已開啓，所以沒有注意到。

這世上沒有完人，所以，晴明不會對其他人寄予太多的期望。

『紅蓮怎麼了？』晴明臉色驟變。

祖父會怎麼回答呢？太陰又會如何面對這個事實呢？

太陰瞄他一眼，難以啓齒似的說：『晴明，騰蛇……』

白虎從背後抓住晴明的肩膀。晴明拍拍他的手，偏過頭，微眯起一隻眼睛說：

『不能當成事過境遷了嗎？在這五十多年的歲月中，他一直很自責。』

『喂，晴明，那是……』

『據說有兩個千引盤石。』

『不要過來——！』

篝火熊熊燃燒着，被黃泉之風吹得搖來擺去，照着怪物們的表皮。

使用離魂術以年輕模樣出現的晴明，背對着他，在頸後綁成一束的頭髮隨風飄揚。

勾陣將雙手的筆架叉反握在胸前，頭也不回地對晴明大叫：『晴明，快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晴明咬脣喃喃說着。

圍繞着宗主周圍的怪物們，在宗主的怒吼號令之下，一舉飛撲上來。

『太陰，你怎麼了？』玄武訝異地問。

宗主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一行人只要碰到岔路，就往風吹來的左側走，不久便來到了一個寬敞的空間，那裏坐着一個被無數怪物包圍的老人。

『宗主說騰蛇……騰蛇親手殺了岦齋，是真的嗎？』

怪物和鬼聚集起來，步步逼近，逐漸縮小包圍的範圍。

在晴明背後待命的青龍，神情嚴峻地瞪着岦齋。

他將視線投向洞穴，恍如看到了洞穴盡頭的敵人，眯起了眼睛。

『那麼……』

就在他們對抗怪物時，青龍和勾陣也發動攻擊，炸裂了千引盤石。

晴明轉身看着太陰他們，眼睛裏滿是痛楚。

神將們個個屏住了氣息，玄武與白虎兩人訝異地看着太陰。

『昌浩，快去追屍鬼！』

背對着昌浩、緊緊盯着宗主的晴明又說了一次：『快去追啊……你不是做了承諾嗎？』

昌浩屏住呼吸，交互看着神情異常緊張的太陰和晴明。

『沒時間了，快去守住黃泉封印！』

任誰都會犯錯，神將也是一樣。觸犯了天條又怎麼樣？騰蛇的心並不會因此改變啊。如果看到給自己判了刑的騰蛇，還會在內心藐視他，那就是自己太膚淺了。

太陰大叫，颳起了龍捲風把怪物們拋出去。被摔在巖壁上、撞得扁平的怪物，表面積大大擴散開來，但還是沿着壁面勇猛直衝。

他看着宗主背後的巨大岩石，向前一步說：『那就是通往聖域的門？』

昌浩的表情扭曲。他還記得那個畫面，真的只是不久前的事。

風音長得跟女巫一模一樣，看到她那張臉時，爲什麼沒有想到呢？

伊賦夜坡道位於離村落不遠的峯巒疊嶂中，沿着這個坡道往前走，穿越隧道，就可以到達隔開人界與聖域的巨大岩石處，那就是人類口中的『千引盤石』。

勾陣沉着地看着太陰，青龍一副惱怒的樣子，可以確定，這兩人都知道事情真相。

拿着大鐮刀的青龍和舉起筆架叉的勾陣站在一行人前方，全身迸放出強烈的鬥氣。

勾陣雙眸閃爍，將自己的通天力量灌入手上的刀刃，橫向一揮。

『晃啊晃，晃啊晃，搖啊搖……！』

『那是事實？』

被稱爲大陰陽師後，他還是常常會在事後懊惱不已，後悔爲什麼當時不那麼做、爲什麼做不到。

青龍很明顯地咂了咂舌。既然是晴明的命令，就算他再不願意也得去保護昌浩。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沒時間反駁了。

晴明看着太陰好一會，嘆口氣，面帶難色苦笑着說：『你都知道了？』

勾陣和青龍在十二神將中也是攻擊屬性，僅次於最強悍的騰蛇，分居第二、第三。

勾陣將筆架叉一揮，刀刃就伸長了兩倍。

太陰和玄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緊閉嘴巴，沉默不語。

『你們休想得逞！』

晴明懊惱地咬牙切齒。

『哦，嗯……』

正要跨出步伐時，昌浩又回過身來看着晴明的背影，無意識地伸出手來，抓住了祖父的袖子。

晴明訝異地轉向他，與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看着自己的小孫子視線交會。

插圖p173

『……』

昌浩緊閉的雙脣微微顫抖着，抓着袖子的手指也因用力過度而發白，大大的黑色眼眸彷彿想說什麼似的搖曳着。

晴明微微一笑，對着他的額頭輕輕一彈。

『唔……』

昌浩不由得閉了一下眼睛，放掉了晴明的袖子，按着額頭。從指縫間，看到晴明輕輕點點頭。

昌浩緊咬嘴脣，彷彿強忍着什麼似的眯起了眼睛。

『昌浩，快走啊，快！』

『這裏交給我們！』

太陰和玄武邊閃避怪物們的攻擊邊大聲叫喊，催促昌浩。

昌浩默默轉過身去。

『不要擋路！』

白虎的怒吼震天價響，橫掃的手臂颳起爆風，肅清了所有妖魔。

昌浩從神將們打破的入口，衝向聖域。

赤着腳快步走在冰冷石板上的屍鬼，停下了腳步。

巖壁籠罩在霞霧中，巨大岩石緊貼着壁面。

不愧是道反大神，愈靠近祂瘴氣愈薄弱。但是來到了這裏，就離根之國不遠了。只要擊碎千引盤石這個封印，正在黃泉比良坡道待命的千萬大軍就會傾巢而出。

正以龍捲風長戟殺戮怪物的太陰猛然屏住氣息，降落地面。站在她旁邊的白虎也張大眼睛看着。

『派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去，能做什麼？』宗主咯咯笑了起來。

『……麻煩的守護妖，你還在啊？』

『怎麼會這樣……？』

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晴明倒抽了一口氣。

隔了一會纔出現的六合，應該是和風音在一起。但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不見其他人影。

『有點麻煩呢……』宗主突然眯起眼睛，他發現通往人界的隧道出現了新的神氣。『還有一個……』

『……風音……』

玄武訝異地回過頭看。

太陰臉色發白，玄武表情緊繃地接着說：『我從來沒看過六合這麼激動的樣子。』

晴明毅然回他說：『你不是利用女巫的女兒，企圖殺了那孩子嗎？』

屍鬼神情嚴苛地眯起眼睛，眼中滿是煩躁。

奔放的神氣如刀割針扎般刺人，銀白色光芒在黑暗中一閃，綻放出通天力量，伴隨着爆炸疾馳而去。

她看到六合身上的長佈下，有個紅色的東西。她認得那東西，是道反女巫的勾玉，風音總是掛在胸前，非常珍惜。

壓抑不住的顫抖掠過太陰全身。

幾個龍捲風同時撲向宗主，宗主運氣擋開，視線轉了過去。

沒錯，六合也是戰鬥屬性，擁有遠勝過太陰和玄武的通天力量。但是，從他們誕生以來的漫長歲月中，沒有人見過他如此激動的模樣。

玄武腦中閃過勾陣斬釘截鐵的話語：六合是我們之中，感情最豐富的一個。

他把手輕輕一舉，召來火焰，拋向了岩石。被拋出去的火蛇左右扭擺，撲向岩石，但是還沒到達就發白凍結了。凍結的火蛇，瞬間破碎散裂。

『少說大話！』

六合釋放出來的通天力量強烈到足以跟青龍抗衡。一種怎麼樣都壓抑不了、類似戰慄的恐懼感從腳底往上竄，貫穿玄武全身。

不斷釋放出來的通天力量驅散了瘴氣，怪物們感到害怕而瑟縮，不斷地逐漸往後退。從魔法陣爬出來的鬼也是一碰到神氣就崩潰、瓦解了。

接着晴明用右手打出刀印，口中低聲念着：『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白虎和玄武的視線轉向了太陰，太陰露出悲慼的眼神說：

無數的怪物被那一閃擊得粉碎，灰飛煙滅。

『……她死了……』

在充滿瘴氣的聖域，以身體守護千引盤石的大蜥蜴，從五十多年的沉睡中醒來，沒有眼珠的漆黑眼睛傲視着入侵者。

有三個神將保護着晴明。

宗主也打出內縛印，說：『也好，安倍晴明，我現在就把你解決了。』

冷冷地看着這一幕的屍鬼，嗤嗤笑了起來。

玄武茫然地喃喃說着：『六合……？』

眼眸的顏色變了，不再是平常近似黎明天空的黃褐色，轉而變成了火焰熊熊燃燒的深紅色。

六合不發一語，跨步向前，走到了晴明前面，冷冷看着宗主。

太陰眨了眨眼睛。

他佈下的波流壁雖然不斷遭到怪物們攻擊，但是毫無損傷。

於是，她恍然大悟。

長年來化成與岩石同色調的守護妖，逐漸恢復輪廓蠕動着。

太陰倒退幾步，背後撞到東西，她訝異地回過頭看，原來是白虎支撐着她。她鬆口氣，轉回視線。

散發出來的鬥氣，掀動披在肩上的長布，吹起了茶褐色的頭髮，從髮間可窺見隱藏在發後的雙眸。

清冷的靈氣從他全身迸散出來。

六合用帶着怒氣的低沉聲音對呆呆站立的晴明說：『晴明，把這傢伙交給我。』

『這個神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