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接到左大臣要他進宮的命令，晴明沒有帶隨扈，一個人去了臨時寢宮一條院。

雖然沒有隨扈，身旁還是有隱形的六合、玄武、太陰隨時待命，只是一般人看不見而已。

晴明在侍女的帶領下，走向作爲白日起居室的寢宮時，感覺到有股視線落在他頸子上。

那是像箭一般銳利的視線，強烈到幾乎帶着殺氣。

『侍女……』

晴明停下腳步，請侍女先行前去。

侍女用苛責的眼神看着晴明。

現在是皇上的關鍵時刻，這個號稱天下第一大陰陽師、但畢竟不能上殿的下級貴族，到底在想什麼？

『由於事關重大，蒙皇上天威，纔會不問身份地位，飭令你儘速入宮。你明白嗎，晴明大人？』

這回不只是眼神而已，連聲音都帶有苛責的意味。

晴明露出誠惶誠恐的表情聽她說完後，又面不改色地重複同樣的話：

『請你轉告皇上和中宮，我會馬上過去，但是，請先給我一些時間。』

侍女毫不掩飾她的不悅，氣得臉色發白，轉身快步離去。

晴明提高警覺，穿過皇上寢殿的南側外廊，走向西對屋前面的釣殿5。

穿過渡殿，來到西對屋正前方時，晴明透過垂掛在拉起的板窗前的御簾，看到一個正盯着自己的身影，高度只及他的腰部。

因爲看不清楚御簾裏面，所以只知道有個身影。

他不由得停下腳步，仔細觀看。那個身影立刻轉身背向他，趴躂趴躂衝過廂房，拉開木門後跑到渡殿上，然後一溜煙衝向了釣殿。

是個年幼的女孩，跑得淺色袙衣6翻揚，腳步踉蹌。

『那是……』

年紀大約五歲左右。

跌跌撞撞往前衝的修子，抓住站在渡殿上的一個身影，躲到身影背後，偷偷看着晴明。

『六合他們說，聽到了不該存在的聲音。』

所以她要用她的力量爲宗主做事，用她的力量來複仇。

『皇上……！』

晴明臉上失去了血色，太陰他們也臉色發白。

風音的眼眸閃過冰冷的光芒，她把手移到修子的脖子上，冷冷地說：

『太陰，不要說了，你一出面就會把事情搞砸。』

『你問他是不是還活着……？你比誰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吧！虧你還敢說他是你的朋友，他等於是你親手殺死的啊！』

『風音，你……』

風音緊緊握住拳頭，將視線轉回晴明身上。

瞬間，她的視線停留在修子身上。

『皇上和中宮召見的陰陽師。』

不，那不是黑暗，是某種黑漆漆的東西從水池表面噴出來，淹沒了釣殿。

『風音！你敢傷害皇女，我絕饒不了你！』

晴明向前一步。

晴明屏息凝視。

那雙眼睛，充斥着強烈的憎恨和殺意。

那張臉與他記憶中殘存的『她』惟妙惟肖，但是，風音正用充滿殺意的眼神瞪着晴明嘶吼。

要把修子搶回來，晴明他們才能採取行動。

六合動也不動地舉着槍好一會後，咻地抽回長槍，收入了左手腕，寬大的手環閃過鈍光。

她曾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好多次，但是可恨的神將所說的話，卻深深刺進她心中，怎麼也拔不去。

她單手抱着修子，站起來往後退，垂下來的髮絲隨風飄晃。

風音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風音用法術隱藏起來的瘴穴，顯露出來了。

黃昏將至的釣殿被風吹得冷颼颼。風音站着的地板下，是清水盪漾的水池。光看着被風吹起細微波紋的水面，就覺得很冷。

風音邊步步後退，邊注視着晴明。晴明像被她的視線射穿了般，無法動彈。

問題是，修子在風音身旁。她可能不知道自己成了人質，只要晴明和太陰他們輕舉妄動，風音就會對她不利。

躲在風音身後的修子臉色蒼白，令人擔憂，非趕快行動不可。

『想救這孩子，就給我退下。還有風之神將，你也是。』

是黃泉的瘴氣。

六合的話像小小的荊棘，扎着風音的胸口。

『她怎麼會穿成那樣、頭髮變得那麼長，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宗主是她的恩人，收留了她，將失去雙親、只剩孤獨一人的她撫養長大。

風音聽着太陰和玄武的對話，覺得很好玩，笑了起來，更激怒了太陰。

『那是假髮吧，風音的頭髮只到腰際而已。』

晴明想起皇上與中宮的第一個孩子——修子內親王。

一股寒氣掠過晴明背部。

但是，風音沒有回答，只留下其他的話便消失了。

『那是那個男人……榎岦齋的聲音！』

『他是我的朋友——』

太陰氣得直咬牙，差點跺起腳來。

可能與瘴氣結合之後，更增強了詛咒的效力。

彷彿再也壓抑不住的東西爆發出來般，她情緒化地放聲大叫：

『就、就……！』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你給我閉嘴，玄武！』

瘴氣捲起漩渦，迅速擴散開來。

晴明默默跟在她後面。

雖說是春天，還是很冷，渡殿的冰冷似乎扎着她赤裸的腳。

顏色鮮豔的侍女服掛在釣殿的高欄上，隨風飄搖。

晴明毅然往前踏出一步。

『不能傷害人類……不能殺害人類的十二神將，能怎麼樣？』

沒那種事，她自己相信絕對沒那種事。

『……六合，你退下。』

『……你背後的人是誰？』

那是憤怒的波動，把空氣震得窸窸窣窣晃動。

六合一退下，風音就不自覺地吁了一口氣，似乎比她自己想象中還緊張。

你是誰？長得好像以前那個女巫；那個五十多年前失蹤的女巫；那個跟岦齋一起消失了蹤影的女巫。

風音又繼續說：『我不原諒你，我絕不原諒你，我絕不原諒你們……！』

玄武把無言以對的太陰往後拉。

『不要亂動哦，要不然……』

『他是誰啊？』

被六合的長布條遮住的太陰懊惱地咬了咬嘴脣，乖乖降落在渡殿，退到晴明身旁。

從身影背後看着晴明的小女孩，眼眸幽暗得驚人。幼小身軀周圍的空氣，溼黏而沉重地糾纏着她。

六合瞥過一眼，開始調整呼吸。

『晴明大人，是不是該說「好久不見」了？』

六合和太陰從渡殿縱身躍起。太陰的風掀起了幾件衣服，六合的長布條迎風飛舞，閃亮的長槍瞬間掃過。

身上的侍女服飄揚起來，瞬間遮住了風音和修子。

被風音抱在懷裏的修子，全身無力地閉着眼睛，那把蠱毒劍就抵在她的脖子上。

『安倍晴明……你救得了皇上、中宮和女御們嗎？』

剎那間，風音怒氣攻心地大叫：『你……！』

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的修子，疑惑地偏着頭，詢問她抓着的衣服的主人：

——你背後那個人，會不會把你當成了用過即丟的棋子？

茫然的晴明，這纔回過神來。

風音將視線轉向晴明身旁的六合，感覺到她目光的六合，黃褐色眼睛平靜地燃燒着。

看似內親王的小女孩，光腳跑在冷颼颼的渡殿上，直直衝向了釣殿。

『你們想救回修子，就得找到我的落腳處！』

『你竟敢說你是他的朋友？你……』

『唔……！』

他眯起眼睛，手在衣袖裏打起刀印。

脫掉厚重的衣服，恢復輕快裝扮的風音，神色自若地看着迫在眉梢的槍尖，笑了起來。

『我在京城打通的瘴穴不只一個。』

怒氣無處可發，太陰只好鬼吼鬼叫來發泄。回應她的玄武就顯得冷靜多了。

『這是……!?』

太陰和玄武屏氣凝神看着。

一條又黑又長的東西滑落下來，掉在波紋盪漾的水面上，發出聲響。那是被摘掉的假髮，在水面上強力扭擺，擴散開來。

暗夜般的眼睛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晴明不動聲色地觀察修子的狀況，用藏在衣袖裏的手向六合打信號。

『安倍晴明啊——』

壓抑不住的靈氣開始從風音體內飄散出來，她終於解放了長期隱藏起來的力量。

穿着侍女服的風音把手放在修子背上，嫣然一笑。

語調冷得像冰一樣，修子瞪大眼睛看着這樣的風音。

她直視着晴明，用氣得發抖的聲音說：

晴明正要轉身離去時，聽到淒厲的慘叫聲。

現在，風音只有一個人，連那隻烏鴉怪物都不在。雖然他們的力量不能傷害人類，但是晴明可以。

因爲不再壓抑，瘴氣一舉獲得釋放，瞬間膨脹，逐漸淹沒京城。

揮出去的槍尖對準了風音的眉間。

瞬間，風音全身冒出藍色火焰般的氣息。

回答的清澈聲音，冰冷而乾澀。

瞬間，黑暗在風音周遭蔓延開來。

『絕不饒我？你打算怎麼做？』

晴明的雙眼浮現出幾分厲色。那頭烏亮的黑髮，跟他以前見過的『她』一模一樣。

太陰激動起來，但是晴明的手一揮，她立刻閉上了嘴。

風音察覺到太陰憤怒的目光，微偏着頭說；

『你說什麼!?』

他止步屏氣，全身緊繃了起來。隱形的神將們現身，分站在他的兩側。

『皇上！』

晴明一轉身，立刻以看不出老態的身段趕往寢殿。

『六合、太陰！』

兩位神將點點頭，立刻消失了蹤影。

『晴明，我……』

玄武走向晴明，晴明指着寢殿說：

『去佈設圍繞一條院的結界，一定要守住皇上、中宮和大皇子！』

『是！』

就在玄武的身影融入風中的同時，如落在水面的水滴掀起了波紋般，幽靜的波動瞬間包圍了整個一條院。

裏面沉澱的瘴氣頓時煙消雲散，灌入了清靜的空氣。

十二神將中的水將玄武沒有作戰的能力，但他能做出強韌的淨化結界和防禦壁壘，是不會打頭陣、也不會發動攻擊、只會全力防守的神將。

一條院已被收入玄武的結界中，但是，還殘餘着濃濃的詛咒意念。

晴明進入寢殿後，在皇上的龍牀旁跪下來，咬緊了下脣。

這個纏繞皇上龍體的可怕咒念，他還依稀記得。

五十多年前，就跟現在一樣，有人打通了瘴穴，黃泉的瘴氣淹沒了地面。當時的皇上以及所有跟皇上血脈相連的人，都受到詛咒而病倒了。

那是企圖取得天庭、統治地上的人所下的詛咒。

晴明握緊了拳頭。

『可惡……！』

榎岦齋、宗主！

這是你們乾的好事吧——！

所以，她一直把真正的想法藏在內心深處，極力壓抑自己。但是，風音摧毀了她的最後防線。

因爲彰子擁有強烈的靈力，所以咒念幾乎都往她這裏來了。

小孩子的心純真無瑕，所以力量強勁無比，而且她還是天照大神的後裔，是血脈中的微量神氣，帶來了那麼強大的力量。

『那就是自由操縱人心的法術，我並不喜歡那種法術。』

而是中宮定子。

重新坐上蒲團後，昌浩纔開口說：

『可是扭曲時間這種事，只有神才辦得到。』

敏次所說的『失物』兩個字，重重壓在他的心頭上，超乎他想象之外。

晴明這麼嘀嘀咕咕時，有人拉開了房間的木門。

在憎恨與殺意的驅使下，風音利用修子的心，打穿了好幾個瘴穴。

晴明原本是要一個人踏上旅程，然而幾乎可說是他唯一朋友的人，要求與他同行。

論預言、佔術、收服妖魔等等，他都不及晴明，不過，有一項法術凌駕晴明。

昌浩在晴明旁邊一屁股坐下來，發現地板很冷，他眉頭一皺，拉過一塊疊在牆角的蒲團。

晴明點點頭。

爲什麼岦齋的名字會引爆她的情感？

昌浩點亮放在書桌旁的燈臺，溫暖的光線立刻照亮了昏暗冰冷的室內。

『好像有點暗，雖然太陽還沒下山，但是差不多可以點燈了。』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總之，她僞裝成侍女混進了一條院，把修子架走了。』

『我要說以前的事，你也一起聽。』

聽說她是位聰慧的公主，也是個小小年紀就能體諒母親立場的懂事小孩。

據說，現今仍存在神之氣息的西方。

把兩個神將留在臨時寢宮，也是爲了保護皇上、中宮和皇子的安全。

小怪顯然很不情願，但是晴明不管。

晴明他們往來於神界與人界之間。晴明的朋友瘋狂愛上了女巫，愈陷愈深，終至不可自拔。

『除了神諭外，也有人來委託我，希望能借助我的力量。』

『風音她……』

『沒錯，就是她……她架着內親王修子消失了。』

現在應該分秒必爭的人，是晴明自己啊。

腦中浮現出一個身影——一個巨大的異形，一再來警告自己的妖怪。

但是，那個修子畢竟是式符，雖然晴明對臨時寢宮裏的侍女和雜役都施了法術，所以他們不會靠近西對屋，也不會對這件事產生疑問，但也不能一直這樣矇混下去。

從牀上傳來的細微聲音斷斷續續，可以想見她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恐怕是修子的心——在無意識中膨脹起來的，寂寥與嫉妒弟弟之心。

『我去過土御門府了。』

妖怪？昌浩在嘴裏喃喃跟着念。

晴明回到家後，滿臉疲憊地進了自己的房間，把手肘靠在桌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被詛咒禁錮、全身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很困難的定子，從御簾後傳出來的聲音是那麼虛弱無力，一心卻只惦念着孩子。

晴明的臉色變得黯淡。

晴明停頓一下，閉上眼睛。

傍晚時分，他看到了公主的眼睛。

晴明允諾後，小怪先溜了進來。昌浩把門推開一點鑽進來，隨手關上了木拉門。

低着頭的小怪，肩膀大大震動了一下，前腳爪子伸了出來，立在地板上顫抖着。

昌浩訝異地屏住了氣。晴明眯起眼睛，搜尋着記憶。小怪低垂着頭。

小怪一副『說得好說得好』的表情點着頭，昌浩拍拍它的頭，接着說：

燈籠不是很亮，但是總比沒有好。

對方是神明的妻子，她的任務是永遠待在那個地方，侍奉神明、守護封鎖通往根之國道路的封印。

必須及早找到被打通的各處瘴穴，一一封起來。

然而，最困擾晴明的不是這件事。

默默聽着的晴明鄭重地看着昌浩，滿臉嚴肅地說：

是回到家的昌浩穿着狩衣來見他。小怪站在他腳邊，也用同樣的表情往房裏探視。

『——咦？』

昌浩驚慌失措地站起來。

衣袖被晴明拉住的昌浩差點往後栽。被迫坐下後，他疑惑地瞪着祖父說：

他必須儘快找出大本營，加以摧毀。彰子的情況不太好，他不想拖延她受苦的時間。

『我覺得我當時錯了，我應該一個人前往。』

『咦？』

昌浩停頓一下，瞥了一眼坐在他旁邊的小怪。

這個朋友說：『我的能力比不上你，但是或許多少可以幫上一點忙。』

『果然有很多人受到詛咒和瘴氣的影響病倒了，不過，女御的狀況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糟。』

出現在他眼前的智鋪宮司悄悄告訴他說：

我都知道，卻沒有辦法陪在她身旁。聽說從侍女到公主都病了，請你一定要救救那孩子……

晴明將視線轉向了小怪。小怪看到他平靜的眼眸，赫然張大了眼睛。

——晴明，不要管我，快救公主和大皇子……

『風音就是那個……？』

『我勸過他很多次，他都不聽。就在這時候，他遇到了一個自稱「智鋪宮司」的人。』

『實際上，打穿瘴穴的人應該是修子公主，風音的法術只是助力而已。』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不要阻撓我，母親和父親很快就會屬於我一個人了。

『您還要說什麼？』

在那裏，他們遇到了一個美麗的女人。

那雙昏暗渾濁的眼睛深處，充滿着負面的意念。

皇子誕生後，她就一直覺得很寂寞……

晴明表情苦澀地低喃着：『真正打通瘴穴的……』

『女巫是被囚禁在那個世界。誰想揹負那種長久的重任呢？她雖是神明的妻子，還是有心……』

晴明利用留在西對屋的衣服和頭髮做成式符，替代修子，派白虎和太裳隨侍在側當護衛。

皇上的病情暫時穩住了，但是，黃泉的瘴氣愈強，詛咒就愈強。

他萬萬想不到，那個朋友會被女巫迷得神魂顛倒。

——我們去了西方。

『可以啊，進來。』

『釀成這種狀況的，是修子公主。』

『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

她長得很美，眼神沉穩，是掌管封鎖根之國封印的神明之妻。

還是很暗呢。他這麼喃喃說着，又點燃了懸掛在外廊天花板上的燈籠。

到了西方，他們在深山中誤入異境，那是位於天界與人界之間的縫隙，飄散着濃濃神氣的聖域。

『那裏應該是神明居住的地方，我到現在都還不清楚我們是怎麼進了那裏。回想起來，可能是來委託我協助的妖怪們帶領我們進去的。』

所以只有消弭修子心中的黑暗，才能封住瘴穴。

『呃……是小怪進去幫我看的。』

昌浩和小怪臉上閃過緊張的神色，昌浩挺直背，向前探出身子說：

『她說她是女巫，侍奉神明的女巫。』

他們之間應該有某種關連，晴明卻找不到交集。風音怎麼看都只有二十歲出頭，而岦齋五十多年前就死了。

這種時候，內親王被帶走的事絕不能傳出去。若再引發更大的騷動，會動搖朝廷的根本。

她看着晴明的眼睛，說明了這一切。

『很久以前，距離現在大約五十多年前，黃泉瘴穴也被打穿過。』

那是彰子的房間。彰子原本躺在昌浩那裏，聽說後來是朱雀輕而易舉地將她抱起，移到了她的房間。現在，天一和玄武陪在她身旁，有什麼狀況他們會立刻來通報。

除非扭曲時間，否則風音和岦齋之間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北極星蒙上了陰影。神諭告訴晴明，若要徹底清除，就得打倒施放詛咒的人。

『那麼，我們要快點找到修子，幫她淨化……』

一時之間，昌浩無法會意晴明的話。晴明雙手交叉環抱，嘆了口氣。

但是，定子只向晴明交代了孩子們的事。

來自四國的他跟晴明一樣進了陰陽寮，致力於修行。賀茂忠行曾經說過，他的才能僅次於晴明。

『我照您的吩咐，去看了女御和侍女們……』

當時還年輕的晴明，連陰陽生都不是，但他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和預言能力。

昌浩盤腿而坐，雙手在膝上緊握着。

『對不起，可以打擾一下嗎？』

昌浩憂心地說着，視線朝向了某處。

——我沒聽到……公主的聲音，她的年紀那麼小，一定比我痛苦……

『不久後……那個朋友就跟女巫一起消失了。』

晴明到處尋找他們，因爲女巫必須待在那個世界。阻斷黃泉路的封印，要有女巫在才具有永久效力。

果不其然，封印的力量消失了。有人穿鑿了瘴穴，從瘴穴噴出來的瘴氣淹沒了地面。守護妖盡全力阻擋，但是不斬斷根源，他們的力量也會耗盡。

晴明必須找出女巫，還有那個朋友。

他拼命找、到處找，命十二神將全體動員搜索他們的下落，終於找到了他的朋友。

晴明閉上了眼睛。

『在冰天雪地的深山中。』

時值冬季。

爲了防守聖域，周圍的山脈都覆蓋着一層厚厚的雪。

那個朋友就在那裏，呈現半瘋狂狀態，眼睛炯炯發亮地看着出現在那裏的晴明，說了很可怕的話。

『那些話太可怕了，幾乎可以說是詛咒。而且，他還取得了我從未見過的強大力量。』

——他借給了我力量。

——爲了我的願望，智鋪宮司借給了我力量。

——可是，女巫卻……

晴明還記憶猶新。

那個朋友時而像瘋了般仰天狂笑，時而激烈痛哭。

爲什麼？爲什麼？是否成爲王即可？成爲統御地面之王？是不是這樣？是不是成爲神，你就會選擇我呢——？

女巫爲什麼沒跟你在一起？

當晴明這麼問時，那個朋友用瘋狂的眼神看着他。

——她走了……去了遙不可及的地方，永遠……

『你有異議嗎？晴明的孫子！』

『就在這時候，紅蓮使盡全力，掙脫了束縛。』

『我不是怪物！』

『這樣啊。』昌浩點點頭，望向小怪。

真是的。

晴明張開眼睛，看着小怪。

於是，紅蓮發出了淒厲的哀號，從那裏消失了——

『我都忘了他會那個法術，因爲我自己不喜歡，從來沒用過，也沒想到他會在那個地方使用；而且，紅蓮是屬於神類，所以我萬萬想不到……』

『死了，岦齋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昌浩和小怪端正了坐姿，晴明的表情也變得犀利了。

『你～這～小～子～！』

『我就在「或許你只是徒有其名，可是，畢竟是……」這句話加上「陰陽師」三個字，回敬給你！』

遭到突如其來的攻擊，小怪不支倒地，但它很快便跳起來瞪着昌浩。

『你、你、你幹嘛!?』

昌浩屏住了呼吸，悄悄看着身旁的小怪。小怪低着頭，動也不動一下。

『我們必須救回修子，封住瘴穴……風音背後的人，恐怕是智鋪宮司。就是他爲了除掉女巫，唆使岦齋穿鑿瘴穴，摧毀封鎖黃泉路的封印。』

『你說什麼!?』

『竟敢說我笨？那時我拼命想救晴明，耗盡全身力量，捱到了極限！人的體力消耗殆盡時，難免會出現破綻不是嗎？你敢說不是嗎？臭小子！』

神將們親眼看到紅蓮的火焰吞噬了晴明。他們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紅蓮爲什麼會那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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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他們趕到的同時，困住紅蓮的縛魂術不知爲何解除了，紅蓮只看到被火焰吞噬的我，還有一片愕然的天后他們……不，他很精明，說不定被法術困住時，他的眼睛還是看到了一切。』

『那個朋友把中了縛魂術的紅蓮留在那裏，自己逃離了現場。』

『神將的腕力遠超過想象，我被整得像條破抹布後，被鎖入火焰中，心想這次準完蛋了。』

『只憑他的力量，法術不可能對紅蓮起作用，但是有智鋪宮司幫他，所以……紅蓮被縛魂術困住了。』

『那個朋友對我發動了攻擊……顯然有另一股力量在幫他，一股能夠與神匹敵的力量，很可能是智鋪宮司借給他的力量。』

沉默了好一會的昌浩確認似的問︰

小怪依然低着頭。接下來要說的事，對晴明、對小怪都很殘酷。

這樣啊……昌浩這麼低喃，晴明點了點頭。

被迫與十二神將分開的晴明，獨自一人與朋友對峙。面對可怕的力量，晴明的法術完全起不了作用，眼看着只能束手待斃了。

如果相信青龍和天空他們說的話，榎岦齋就是已經死了。

『慢着，爺爺，那個叫岦齋的人呢？』

小怪齜牙咧嘴，槓上了昌浩。

那個法術叫『縛魂』，可以攫住對方的靈魂、封住五官，任意操縱。

『那個男人應該在五十多年前就被我擊敗了。』

6 平安時代，女子穿在單衣與外衣之間的衣服叫做『袙衣』。

但是，十二神將不能傷人，他只能避開攻擊，保護晴明。

晴明瞥了小怪一眼，眯起眼睛。

默默聽着晴明述說過去的小怪，應該是痛苦得想捂住耳朵、閉上眼睛、關上心扉，現在卻……

他說女巫爲了守護封印，離開了他。如他所說，冒出地面的大量瘴氣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他是晴明唯一的朋友，當時大家都嘲笑晴明身上流着異形之血，只有他毫不介意地跟晴明交談，所以當他要求同行時，晴明真的很高興。

『笨——！』

小怪微微繃起了神經，晴明假裝沒看到。

然後，他舉起手，從低着頭的小怪後腦勺狠狠打了下去。

兩人又吼又叫展開了激烈的舌戰，晴明無言地看着這樣的小孫子和小怪，露出了無可奈何的微笑。

如果不帶他去就好了。

『這時，青龍他們也掙脫束縛趕來了，來得真不是時候。』

晴明拍拍手，讓兩人的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

晴明眼中浮現厲色。

面對這個突發狀況，小怪先是說不出話來，然後全身開始發抖，發出如同從地底竄出來般的聲音大叫︰

『我那個朋友叫榎岦齋。』

晴明眨眨眼睛，無奈地點了點頭。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說法，但是他確實沒死，所以說『半死』並沒有錯。

昌浩一臉納悶地說︰

在貴船大雪中聽到的小怪所說的話，又在耳際響起。

『以前的事說完了。』

——很久以前……

『你不過是個怪物，不要叫我孫子！』

『那個榎岦齋……操縱紅蓮，把爺爺折磨得半死嗎？』

昌浩把視線拉回到晴明身上，心臟撲通撲通猛跳，很想逃開。

爲什麼這個孫子總能如此輕易地讓紅蓮振作起來呢？

『你跟人不一樣吧？小怪！或許你只是徒有其名，可是，畢竟是神，不要輸給區區人類嘛！』

昌浩兩眼發直瞪着他說︰

只有紅蓮一個人可以自由行動，爲了保護晴明，他闖入怪物們的包圍中，橫擋在敵人面前。

『你們吵夠了吧？該進入主題了。』

說到這裏，晴明就不再開口了。

吵得不可開交的昌浩和小怪，大概是罵到沒話可罵了，兩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下來。

5 釣殿是附屬於寢殿的建築之一，面對水池，建於東、西兩側，東稱東釣殿、西稱西釣殿，也有隻建一側的。

晴明故意用輕鬆的口吻，把當時的悽慘狀況隱藏在話語背後，重重吐了一口氣。

半死。

十二神將被困住，不屬於地面上的怪物襲向了晴明，那些怪物都因爲吸入黃泉瘴氣而成了變形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