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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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東西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

黑暗中身影幢幢。

到處都是深紅色的光點。

不祥的氣息愈來愈強烈、愈來愈濃密。

無數的光點閃爍着。

咆哮聲此起彼落，震耳欲聾，心被如臨深淵般的恐懼攫住了。

那是可怕的東西。

這樣下去，那東西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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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神將勾陣前些日子受傷，直到現在都還不能算是完全復元。

當時的傷勢非常嚴重，差點就整個人煙消雲散了。從那時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所以也難怪傷勢還沒痊癒。

同袍們都勸她留在沒有危險的異界靜養，但她一能夠行動便立刻來到人界的主人身旁。人界的「氣」太過雜亂了，會危害她變得虛弱的身體。

「翁，怎麼辦？她不跟我們回來。」

「那個野丫頭真是的。」

聽到天空的嘆息，太裳目瞪口呆地盯着老人。

十二神將「四鬥將」中的一點紅，在天空的口中也成了野丫頭。太裳再怎麼大膽也不敢那樣說勾陣，因爲她畢竟是僅次於騰蛇的鬥將。

「野……野丫頭……？」

困惑的太裳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吞吞吐吐地說。天空不以爲意地點點頭說：

「她的個性很倔，不管我們怎麼勸她留在這裏靜養，她都不聽。」

天空長嘆一口氣，一旁的太裳也縮起了肩膀。

天空總是閉着眼睛，但是，他可以不靠眼睛，只靠神通力量看透一切，所以他很清楚天一和太裳是什麼樣的表情。

第一個丸玉在天狐的力量爆衝時碎裂了。

很久以前，十二神將也是跟精靈同樣的存在，後來在人們的想象中成形，還有了配合形體的屬性與力量。

「沒什麼。」

「放紙式也行，我們去也行……」

「她是想親眼看到晴明平安無事。」

只要不會太過勞累，她就可以一整天都不躺回牀上。只是到了晚上臉色還是很蒼白，所以她都會提早上牀。

天一端坐着、雙手伏地，接着搖搖頭，微微苦笑着。

六合停頓下來，皺起了眉頭。

太裳好奇地問。天一憂心忡忡地說：

道反聖域在遙遠西方的出雲，來回要三個月的時間。

異界是一望無際的荒涼景色，神將們通常聚集在其中一個角落。

勾陣剛醒來時還不能動，所以乖乖躺着，等她能自己走路後就馬上去了人界。

這裏不只有荒野般的地面，也有山野、淺灘。但是，生物只有十二神將與沒有實體的精靈。

「是關於勾陣的事。」

最近，彰子終於可以正常生活了。

現在除了彰子經常躺在牀上外，日子真的過得很平靜，平靜到令人訝異，原來生活可以過得這麼安穩。

「喂！小怪。」

「在人界，體力與神通力量的復元特別慢，最好能再把她帶回這裏……」

六合現身回應。由於他總是面無表情、沉默寡言，所以小怪並不期待他會回答，不過，他還是會有最低限度的回應。

「怎麼了？」

「突然去，會打攪人家吧？」

小怪用夕陽色的眼睛看着昌浩的側臉，點點頭說：

「她是比太陰好，可是那麼兇悍，說是野丫頭也不爲過。」

想起在貴船大戰異邦妖魔的事，昌浩才赫然驚覺已經過了一年。這段期間實在發生太多事了，讓他沒有時間去回憶流逝的日子。

想起太陰粗暴的風，昌浩不禁補上最後一句，小怪與六合也深有同感，完全同意他的說法。

昌浩無奈地嘆口氣，抬頭望着天空。

太裳與天空正苦惱時，天一出現了。

其實彰子有神將們陪伴，一點都不無聊，但是一聽昌浩這麼講，小妖們就沮喪得不得了。

「也就是說……我跟彰子認識一年多了。」

「什麼事？」

「小怪，你好像有心事。」

與小怪一起跟隨着昌浩的神將六合，就是奉晴明之命去道反聖域拿第二個丸玉的人，比他們兩人更熟悉那裏的所有成員。

「嗯，我在想……」昌浩拍拍胸口，看着小怪說：「回想起來，都還沒正式道謝呢！」

※　　※　　※

面向矮桌的晴明轉過頭問。勾陣沉默地注視着主人，一掃幾天來纏繞全身的緊張與不安。

「什麼提議？」

昌浩停下腳步，偏着頭說：「最好去拜訪一次吧？」

心情還是不太好的小怪皺着眉回應。昌浩一把抱起它的白色身體放在肩上，再拍拍它的白色背部說：「最近都沒什麼大事，日子多麼平靜安詳啊！」

——如果她覺得無聊，我們可以去探望她。

「放紙式去通知嗎？」

小怪低哼一聲，瞥了一眼隱形的同袍。

在出雲時，他就很想問六合那是什麼，後來陸續發生很多事，他就忘了問。

天一的眼神中閃爍着溫暖的光芒。

一隻白色的怪物拉長着臉走在他身邊。

小怪微微張大圓圓的眼睛。

看起來不像是沒什麼，但小怪和昌浩都覺得最好不要再問，開始找其他話題聊。

——喂！小姐的身體怎麼樣？

「你覺得呢？」

在一旁看着的小怪難以置信地聳起肩膀，半眯着眼睛說：喂、喂！不要這麼輕易受影響嘛！

這是他進陰陽寮後的第二次「乞巧奠」①。

「我是來找你們商量一件事。」

想起那三隻小妖滿臉認真地說着大話的樣子，昌浩輕輕嘆了口氣。彰子替它們取了名字，它們真的太開心、太開心了，所以對彰子懷有強烈的感情。

夕陽色的眼睛張得斗大，看到昌浩拍着胸口，它才恍然大悟，眨了眨眼睛。

「啊？」

昌浩的視線一轉，看到垂掛在六合胸前的紅色勾玉。

「嗯，是啊！」

與最強的騰蛇展開勢均力敵的生死之鬥這件事，騰蛇本人都告訴他們了。回到異界的太裳和天空站在慘烈的現場，還可以感覺到滯留的殘餘鬥氣與仍有些強烈的通天力量，讓他們啞口無言。

沒有房子，因爲他們不需要。

「乘太陰或白虎的風去不用一天吧？不過，最好是白虎的風。」

昌浩已經做完今天的工作了，正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六合？」

你還真是個濫好人呢！小怪感嘆。昌浩搔搔頭說：是嗎？他自己並不覺得。

她鬆了口氣，微微一笑，默默地點點頭。晴明露出溫和的眼神，說：「這樣啊！」接着笑了起來。

「你在想什麼啊？你還有陰陽寮的工作呢！」

「這樣啊……」

「啊！你是說道反女巫②？」

「沒有啊！」

小怪驚訝地抬頭看着六合，他搖搖頭說：

「道謝？」

那是個被岩石所環繞的平坦場所，有天空與太裳築起的結界隔絕外氣，裏面洋溢着清新而潔淨的空氣。

「嗯……」

昌浩訝異地轉過頭來，第一次看到六合露出不高興的表情。雖然只是比平常的面無表情多了一點不悅，但是，對很少顯露情感的六合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昌浩忍不住說，不搗蛋的話，就準你們去我家。

——喲！勾陣，你的身體康復了嗎？

正在煩惱這件事的天空和太裳對看了一眼。

感覺上，好像在一起很久了。有彰子在身旁是那麼理所當然的事，令人驚訝兩年前，他們居然連彼此的存在都不知道。

「如果昌浩認爲有必要就去啊！」

對於在自己房內閉上眼、靠牆坐着的勾陣，晴明沒有說什麼，倒是因察覺到她的氣息而趕來的小怪，狠狠把她訓了一頓。

但是，如果昌浩外出夜巡，她就會等昌浩回到家才睡覺。昌浩都知道，所以最近都過着晚上按時睡覺的生活。出仕時，小妖們都會來向他抱怨很無聊。

「天空翁，太裳。」

「要先通知吧！」

「是不是可以讓她待在人界最清淨的地方靜養呢？」

說得也是，昌浩點頭表示同意。小怪戳戳昌浩的後腦勺說：

——還沒康復嗎？

這片土地沒有人界的太陽與月亮，天空覆蓋着厚厚的暗灰色雲層。需要亮光時，只要靠朱雀或騰蛇的火焰就行了。重點是，黑暗對神將們來說一點都不可怕，也不會遮蔽他們的視線。

「晴明大人還是老樣子，完全看不出來纔剛死裏逃生。」

若有所思地偏着頭的它，體型大小就像只大貓或小狗，一身純白的毛摸起來很舒服，脖子上圍繞着一圈像是勾玉的凸起，長長的尾巴搖來晃去，白白的額頭上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花朵般圖騰。但是，只有能通靈的人才看得見小怪。

昌浩根本沒心情管那些小妖無不無聊，不過只要在前往皇宮的路上隨便應付應付它們，它們就會開心地離去，所以他總是儘量滿足它們。

天空催促着天一，於是天一平靜地說：

天空立起橫放在膝上的柺杖稍微撐住身體，皺起眉頭說：

太裳煩惱地嘆着氣，天空也緊緊皺着眉，一副拿勾陣沒轍的樣子。

它的回答明顯背叛了它的表情。

再過幾天，這個月就結束了，所以昌浩有點忙。

「哦，是天一啊！怎麼了？晴明發生了什麼事嗎？」

「請恕我大膽提議。」

天一抬起頭，交互看着坐在岩石上的天空和站在他身旁的太裳。

從春天中旬到不久前的滿月過後，真的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幾乎可以說沒有一天安寧。

聽到昌浩這麼說，小怪豎起了一隻耳朵。

「嗯，仔細想想，我都沒有正式問候過女巫，這個丸玉還是第二個了。」

小怪從昌浩的脖子後面繞到他另一邊的肩膀，看着昌浩的臉，甩甩耳朵說：

「所以呢？」

記得那個天狐碰觸到這個勾玉時，六合顯得非常激動，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他。

可見他多麼珍惜那東西。

「六合，我一直想問你……」

黃褐色的眼睛以注視回應昌浩。

「那個勾玉是什麼？」

小怪順着昌浩的手指望過去，也露出「啊！對哦」的表情，它也不知道六合什麼時候多了那樣東西。

六合張開嘴，眼皮微微顫抖着。

「這是……」

——在出雲的那天晚上交到了他手上。

當時，握在手心裏的玉是冰冷的，讓人想起她逐漸失去體溫的肌膚。

「有人交給我保管的東西。」

回答後他就隱形了。

昌浩與小怪互看一眼，但沒打算再繼續追問，又邁開了腳步往前走。

似乎問了不該問的事，他們覺得很抱歉。

但是，要道歉的話，又得提起那件事，所以他們覺得最好不要。儘管沒有惡意，他們還是覺得做了不該做的事。

「唔……怎麼辦呢？」

小怪很清楚昌浩在想什麼，露出「不用介意」的神色，用尾巴拍拍他的背。

昌浩眨眨眼睛，不經意地說：

「對了，小怪，你爲什麼心情不好？」

小怪稍稍瞪大了眼睛，又微眯起一隻眼睛說：

「只有你這麼想，我跟翁、太裳都認爲你需要靜養，晴明也說他同意我們的看法呢！勾陣。」

昌浩把視線轉向身後，再轉回小怪身上。

要讓勾陣在道反聖域靜養。

「嗯？」

原形或許還好，白色小怪不管說什麼，那個外表就是缺少威嚴。

「男人果然說不過女人……」

端坐在昌浩後面的天一，用溫和的口吻勸勾陣。

「對了，爺爺。」

「不，不是。」

晴明回他說就是這樣，然後轉頭對天一說：

「你——！」

看到小怪氣得兩隻前腳晃來晃去，晴明輕輕嘆了口氣。

接着飛落下來的烏鴉，跟剛纔那隻一樣，用漆黑的眼睛注視着少年的背，咕嚕咕嚕地鳴叫起來，啪沙張開雙翅又飛走了。

「是這樣嗎？」

言不由衷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陰沉。

勾陣連聲嘆息，低頭看着它。小怪對她大吼：

② 女巫是以通鬼神，爲人祈福消災、占卜等爲職業的女子。中國古代就有「女巫」的稱呼了

「我沒有啊！」

很想幹脆變回原形，硬把她拖回異界，可是那麼做的後果不堪設想，然而自己又很不想讓她留在這裏。

「待在異界，她隨時會瞞着天空偷偷溜來這裏。若是在遙遠的聖域，就不能輕易離開了。沒人去接，很難回到這裏，這樣她應該就會乖乖待着了。」

烏鴉正對着昌浩的背，聽到另一隻烏鴉振翅的聲音就飛走了。

天一緩緩抬起頭說：

勾陣聳聳肩說：「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而且我跟你們的層次大不相同，所以我想應該不用那麼擔心……」

「你輸了，勾，不只天一，連天空和太裳都這麼說，你逃不了啦！我也贊成這個提議。」

「我也有事跟您商量。」

《是不高興勾陣待在人界吧？》

在晴明身旁看着這一切的昌浩，難以置信地問。

「你這是報復嗎？騰蛇。」

① 乞巧奠是在七月七日當天向牛郎星和織女星獻上山珍海味等供品，再以蹴鞠（ㄘㄨ ㄐㄩ，一種古代踢球遊戲，類似現代的足球）、雅樂、和歌等贊詠七夕的祭典。

十二神將中最強、最兇的鬥將，似乎也說不過排名第二的鬥將。

天一點點頭，接着說：「我們想讓勾陣待在道反聖域靜養，那個地方充滿清淨的空氣，可以彌補勾陣還沒完全復元的神氣，對她的痊癒有幫助。」

勾陣覺得很好笑，用手按住嘴巴強忍着不笑。

「那麼，你跟天空、太裳的提議是什麼？」

「哼！我說東你就說西，我說西你偏說東！你到底想怎麼樣……」

停在柳樹上的烏鴉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

「我纔沒有。」

小怪立刻眯起眼睛說：「哦？那幾乎跟你同層次的我總有資格說話吧？我要你馬上回異界靜養！你還不算完全復元，既然還沒痊癒就不該待在人界。」

「是嗎？我判斷沒那種必要，才待在這裏啊！」

「因爲被說中，所以心情更不好了？」

小怪事不關己似的望着遠方，勾陣瞪着它好一會，終於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的嗎？」

【註釋】

小怪嚴肅地對臉色不太好的勾陣說：

天一平靜地看着受傷的同袍，色彩比冬季晴空還要淡的眼中流露着擔心同袍的憂鬱。

淡淡微笑的天一，繞了個大圈子說得很委婉。總而言之，就是同袍們不知道如何對付老是逃跑的傷患勾陣，試圖把她強押到沒那麼容易逃脫的療養處。

「原來是這樣啊！」

昌浩正要回嗆半眯着眼的小怪時，聽到隱形的六合的聲音。

老人冒出了語重心長的喃喃自語。經歷人生數十載的晴明，能看清楚這樣的事實，應該是有過種種體驗。

「我就說沒關係嘛！從頭到尾我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不用擔心了，你是不是癡呆了啊？騰蛇。」

一直保持沉默的昌浩轉身面向晴明。

它把不高興加三級的視線轉向了隱形的同袍，但六合本人顯得一點都不在乎，完全無視它的視線。

小怪坐着，齜牙咧嘴地說：「都怪你不肯乖乖待在異界休養。」

晴明疑惑地眨着眼睛，昌浩又說了一次想去道反聖域的事。

「你現在這樣子，說什麼話都沒分量。」

「你疑心病很重耶！」

勾陣靠着柱子，雙手在胸前合抱。晴明擔心她，靠着憑几坐在她旁邊，昌浩也從角落拉來一個蒲團，坐在晴明身旁。

小怪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天空、太裳和天一都跟勾陣一樣是土將。因爲屬性一樣，所以比其他同袍都清楚知道現在的勾陣需要什麼。

勾陣看着直立起身子念她的小怪，平靜地說：

聽到天一意想不到的提議，昌浩張大了眼睛。

「翁和太裳都贊成，所以接下來只要晴明大人取得道反女巫的同意……」

「道反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