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擠死了！……』

一陣低聲的碎碎念後，從暗處也傳來嘀嘀咕咕的回應。

『有什麼辦法啊？我也已經儘量靠邊擠了，不要再抱怨了啦！』

『我身材比較高大，所以比你還難受呢！你就不能再過去點嗎？』

『我已經說過，不要再擠過來了！』

兩人一來一往地，話語裏盡是尖酸刻薄。

突然，黑暗中傳來了誇張的嘆息聲。

『唉！真是的，不能想些更好的辦法嗎？難道只能使出這種既無趣又沒效率的計策嗎？』

『小怪，不然你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嗎？』

語氣一聽就是愈說愈不服氣。不過對方也毫不留情的反擊。

『想出對策可是你的責任啊，不要賴到別人頭上！』

『哼……』

那個被稱作『小怪』的傢伙，面對陷入沉默的另一人依舊說個沒完沒了。

『啊——難道今晚又是白忙了嗎？又要等到天亮然後垂頭喪氣地回去嗎？已經監視四天了，我看還是回家休息吧，晚上本來就是用來睡覺的。』

短暫的沉默後，一陣充滿怒氣的低沉聲音突然劃破寂靜。

『既然這樣，你就回去吧，不要再跟着我了！你別以小怪的身份，厚着臉皮說什麼「晚上本來就是用來睡覺的」！』

『喂，你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我還不是因爲擔心你纔跟過來的，你還只是個菜鳥啊。啊——啊，看來，你不再是那個可愛的昌浩了呀！嗚……嗚……』

昌浩瞪着故意裝哭的小怪，冷冷地回答：

『我們在一起不過才幾個月，那時我早就十三歲了，你幹嘛還要用什麼可愛來形容我呢？』

突然，不管怎麼睜大眼睛還是一片漆黑的空間裏，傳來了竊笑聲。

昌浩怒氣衝衝的往前面看，驚訝地憋住氣——站在眼前的就是大骷髏啊！根本就把正事忘得一乾二淨了，眼前這個傢伙纔是此行的目的！

『你看，它又來了！』

就在這時，晴明來了。

昌浩出身的安倍家族，代代皆以陰陽師爲業。元服禮的吉日會由祖父卜卦決定，而安倍昌浩有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祖父——安倍晴明，他是歷代少有的大陰陽師，也就是大家常說的『那個』晴明。因爲有個赫赫有名的祖父，所以昌浩常被叫作：

大骷髏突然不動了。

突然一陣劇烈的聲響，掉了漆的老舊櫃子碎裂成木屑，碎屑四處飛落，巨大的撞擊讓整座廢墟震動起來，塵埃漫天飛舞。

從幽暗狹窄的櫃子裏轉到外面明亮寬敞的空間之後，昌浩還是狠狠地瞪着腳邊的那個東西。

『哇啊！』

『咦？佩服，佩服，在認真讀書啊。』

位於安倍家一角的房間裏，昌浩埋首於成堆書本中，專心地翻閱着。祖父晴明、父親吉昌、大哥成親與二哥昌親都擁有大量的陰陽道相關書籍，昌浩一本本翻閱着，身後則是幾乎可以稱爲『同居人』的小怪，它忙碌地將那些看過的書冊疊起，將卷軸恢復原狀。

『恭請奉迎，諸神諸真人降臨，縛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聽着，昌浩，所謂的「怪物」指的就是這樣的東西，既然看過了真正的怪物，從此以後，就不要再叫我怪物了。』

『晴明的孫子，可別大意啊！』

『不要叫我孫子！』

什麼!?大骷髏的原形竟是由成千上百具骷髏因生存的念力而聚集變化形成的，是真正不折不扣的『怪物』。數以千計的骷髏一起怒視着昌浩。看着驚嚇得要命的昌浩，小怪認真地解說起來。

原本搖着細細的尾巴，一直瞪着昌浩的小怪，開始拼命眨眼睛，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得想想辦法啊！』約十天前，祖父晴明接到了這樣的請託。

就在這時，大骷髏來到了昌浩剛剛那個位置。

『牙——齒！』

小怪不理會昌浩的抗議，用下巴指着大骷髏的方向。

昌浩姓安倍，十三歲，但還未舉行元服禮2。雖然即將在最近舉行，但因爲還沒選好良辰吉日，所以尚未確定日期。

原本可以站着走的小怪，逃跑時卻還是像只四腳奔跑的動物。

大骷髏站在一動也不敢動的昌浩面前，哇的張開了巨大的下巴……

昌浩調整氣息，雙手打出手印，口中唸唸有詞：

昌浩踢了再度插嘴搗蛋的小怪一腳，然後從懷裏取出一張符咒。

『有什麼事嗎？』

雖說是殘破的廢墟，但這座貴族住過的宅邸倒也相當廣闊。昌浩與小怪踢倒破舊的屏風、幔帳，撥開竹簾，飛越椅子的扶手，倉皇地到處亂竄。大骷髏緊跟在後，撞開那些障礙物直追而來，現場陷入驚天動地的局面，幾根支撐房屋的樑柱也斷成了兩半，搖搖欲墜的房子傳出了吱吱嘎嘎的搖晃聲響。

昌浩冰冷的態度似乎沒有影響到晴明的好心情，他『啪』的一聲收起了摺扇。

有件事，昌浩是深信不疑的——他的祖父，也就是歷代少有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絕對不是人。據說晴明的母親是隻狐狸，他小時候有喫怪東西的癖好，能聽懂鳥語。面對擁有這些不尋常傳聞的老頭子，昌浩其實只有一個感想：他根本就是隻狐狸嘛！而且，不是普通的狐狸，是活了幾十年，擁有一身妖力，已經修煉成精的狐狸，絕對錯不了！在昌浩還很小的時候，晴明對他做出種種嚴苛的惡行，就是最佳證明。

隨着咒語飄送出的符咒剛好貼上大骷髏的額頭，釋放出耀眼奪目的閃光。大骷髏嘶吼着，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隨着呼叫聲，昌浩終於回過神來。近在眼前的巨大嘴巴里是一排整齊的牙齒，每一顆都跟人頭一樣大，就在他面前上下晃動着。昌浩瞪大眼睛驚叫：

『哇啊！』

『奇怪，又沒有喉嚨，聲音是從哪兒發出來的？』

但昌浩卻認爲『沒關係啦，沒什麼差別吧』，於是它就在不情願也莫可奈何的情況下被稱爲『小怪』了。

昌浩按着撞到的膝蓋，痛得淚眼汪汪，而身後煞不住車的大骷髏就從他的頭頂飛越而過，然後猛力撞上樑柱。原本吱吱嘎嘎的搖晃聲，突然變成了再清晰不過的可怕巨響。天花板不斷地落下灰塵，看樣子，這間屋子恐怕就要這麼毀了。

雖然它的模樣相當可愛，但很顯然地就是個怪物啊。怪物、妖魔、異形、妖怪、變身動物、怪東西……怎麼稱呼都可以，但是昌浩喜歡叫它『小怪』。不過，那怪物顯然不喜歡這種稱呼，因爲所謂的『怪物』，其實是懷着怨恨的幽靈變成的，與自己這種異形的妖怪是截然不同的，小怪這樣說。

小怪悄悄地貼近昌浩的耳朵，緊張又僵硬地說：

晴明帶着滿臉和藹笑容突然出現，昌浩的目光只好離開書本，抬起頭來，皺着眉對他露出懷疑的眼光。

『……特地過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那你也不要叫我小怪！』

昌浩緊握着拳頭，小怪得到他聲援，繼續說着：

『昌浩，站起來啊！』

城郊的這座廢墟，夜夜都有妖怪出沒，捕捉路過的動物或人類爲食。

『什麼？』

喀咚喀咚的巨大聲響與他說話的聲音交疊。昌浩猛然起身，撞開了藏身的櫃門，眼前視野大開。時間是大半夜，地點是如今已岌岌可危的廢墟，殘破的屋頂還漏着月光。

大骷髏散發出令人痛苦不堪的妖氣，像荊棘般尖銳地朝着昌浩迎面襲來。不過，昌浩手中的念珠劇烈地搖晃着，立刻擊退了那些波動。

昌浩突然往前撲倒，打了個滾。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見，地上不知何時多了張榻榻米，他就這樣給絆倒了。

『喂，喂，振作點啊，晴明的孫子！』

昌浩聽了不禁撲倒在地。小怪的聲音高亢洪亮，但沒想到說的竟是……他用手撐起身子，不高興地皺着眉頭。

從長岡京遷都到平安京1不過兩百年左右的時間。京城裏，無數的妖魔猖獗，搞得大家不得安寧。現在與昌浩對峙的大骷髏，就是妖怪的其中之一。

『好體貼啊，昌浩。』

小怪跑到嚇得臉部抽搐的昌浩身邊，睜大眼睛瞪着大骷髏。

『做什麼啦？』

『等等，小怪，你未免把我說得太糟了吧！』

『南無馬庫薩瑪達帕·參達馬卡洛夏·塔拉塔岡曼！』

『沒錯啊，我說的都是實話。還有，不要再叫我小怪了！』

『你這個騷擾京城的大骷髏，給我聽清楚了，雖然這孩子還沒出師，常把事情搞砸，不是很靠得住，但只要多加磨練，以後還是有可能變成偉大的陰陽師的，你就等着他來收拾你，認命吧！』

『昌浩！』

『妖怪出現這件事，就由你去替我跑一趟吧！』

昌浩本能地往後一退，右腳一伸，沒想到竟踢中櫃子的邊緣，整個人順勢跌了個四腳朝天。此時，大骷髏正好從他上方撲了過來，喀吱，喀吱，牙齒髮出了磨蹭顫動的可怕聲音。如果不是跌了那麼一跤，恐怕早就被那些牙齒給咬爛了吧？

晴明滿布皺紋的臉龐堆滿笑容，他把那些書冊與卷軸移開，『唉』的一聲，彷彿相當喫力地坐了下來，直接坐在沒有蒲團的冰冷地板上。昌浩嘟着嘴，不甘不願地起身，把自己的蒲團讓給晴明。

對他來說，這真是非常非常討厭的事！

『前面！』

『知道了啦，反正你就找機會反擊吧。』

昌浩對歪着頭提出奇怪問題的小怪怒吼。

『什麼!?』

嚇得失魂落魄的昌浩不禁倒退了好幾步。

接着昌浩取下掛在脖子上的念珠，纏繞在手上，繼續念道：

『好痛——痛啊！』

『啊，被發現了？』

啪！——是頭部被打的聲音。昌浩不自覺地發出了怒吼：

『沒錯！小怪，快說些什麼讓它知道我們的厲害！』

『終於出來了啊。竟然讓我們足足等了四天！沒想到再見面已是百年後了。』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啦！』

『嗡阿比拉嗚卡！』

就在那一瞬間，大骷髏的形體開始變得模糊不清。昌浩睜大了眼睛看着，這個將近一丈高的巨大骷髏，它的原形究竟是……

『喂，有進步了喔！』

等了三個晚上，那傢伙一直沒有出現，今晚決定躲起來試試看，結果這個判斷是正確的。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是要一口氣解決掉那個傢伙，還是等它慢慢靠近再撲過去？

叫一個還沒正式進入陰陽寮3，年僅十三歲的學徒去驅逐妖怪？晴明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況且，還以那種滿不在乎的輕率語氣說『去替我跑一趟吧』。

『做什麼啦!?』

昌浩斜眼瞪着表情錯愕的小怪，接着一躍而起，與大骷髏迎面對峙。大骷髏轉過身來，大大的牙齒髮出了磨蹭的巨響，漸漸朝他們逼近。

『小怪，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看着滿臉狐疑正準備坐下的昌浩，晴明若無其事地笑着說：

『什麼!?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啊？』

小怪咬住昌浩的袖子，拼命拉扯着，昌浩慌亂地跳起來，猛地又撞上了小怪。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被那樣的牙齒用力一咬，身體一下子就會斷成兩半，這輩子也就玩完了。

那個四腳怪物站在昌浩腳邊，威風地瞪着他。它的身體像只大貓，但既不是真正的貓也不是狗，更不像其他任何一種動物，恐怕沒人見過這樣的生物吧！它的額頭上有着紅色的印記，看起來像朵花。長長的耳朵垂掛在後面，脖子周圍環繞着勾玉形狀的突起物。眼睛圓滾滾的，眼眸猶如透明的夕陽。

仰天倒成大字形的昌浩看着這一切，額頭冒出冷汗。看來『誤打誤撞』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剛纔猛烈一撞，背部和頭部都有點疼——不，根本就是非常痛！不過眼前還是得先把身體的疼痛給忘了。

『——哇啊！』

『我已經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孫子！聽懂了嗎？你這個怪物！』

昌浩的額頭不停地冒着汗。

昌浩一面躲着大骷髏的追逐，一面埋怨着晴明的冷酷無情。

當時安倍家正爲了籌備家中麼子的元服禮而忙得不可開交。不但有許多用品必須備齊、要訂做衣物，還得拜託專人執行加冠儀式，甚至要理髮以及準備慶賀宴會等等。繁瑣的事情堆積如山，再沒有比這些更令人煩心的了。除此之外，身爲主角的昌浩，也有修行的重擔如萬丈高山般橫在眼前。

『終於來了……』

『沒錯，沒錯，昌浩。』

昌浩是既氣憤又驚訝，他嘆了口氣，皺起眉頭。沙——沙——好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慢慢靠了過來。那是普通人無法感覺到的，但只要直覺稍微敏銳，留心點應該還是能察覺得到，或者根本就能瞧見那東西的身影了吧。

『那個晴明的孫子。』

剛剛纔摔個半死，現在側身又撞個正着，昌浩挺起身子，大聲抱怨：

『喂！』

『這種時候，你還能這麼冷靜啊？』

昌浩嚇得快哭出來了，小怪卻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哎呀！沒關係啦，沒問題的。剛纔你施展的法術，不是讓那個大骷髏消失不見了嗎？所以啊，也就是說那股邪惡的力量已經不存在了！』

彷彿是在呼應小怪自信滿滿的說法，那些原本怒視着昌浩的骷髏，瞬間化作了黑煙。數千具骷髏發出隆隆巨響，原本無風無息的宅邸內，傢俱四處亂飛，所有的東西都被吹走了，空無一物的地板上僅散落着殘破不堪的符咒。

昌浩鬆了口氣，剛纔彷彿被嚇掉了半條命似的。

『啊，終於結束了……』

他一邊喘氣一邊自言自語之際，突然又傳來奇怪的聲音。

『咦？』

昌浩與小怪抬起頭來，只見天花板的樑柱劇烈地彎曲龜裂，散落了一地的碎片。如此殘破的廢墟還能屹立不搖，原本就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了，如今在昌浩他們追逐亂竄以及骷髏四散後的衝擊下，僅存的最後一絲耐力終於走到了盡頭。

『哇啊——啊！』從傾毀的宅邸中，傳出了昌浩響徹天際的慘叫聲。

『我在想啊，昌浩。』

『什麼？』

沾滿灰塵的小怪感慨地說：

『運氣果然很重要，雖然你對平日的修行沒多大自信，不過靠着運氣卻能無往不利啊。』

同樣滿身灰塵的昌浩，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你就不能說是因爲我平日修行的緣故，所以纔沒有被斷梁和屋頂壓死嗎？』

面對愁眉苦臉的昌浩，小怪沉默地看着四周。

徹底瓦解的廢墟里，殘骸散落一地，由於昌浩與小怪的附近並沒有粗壯的樑柱，因此他們纔沒有被擊中，只是頭部受了點輕傷罷了。

但是昌浩知道，就在廢墟傾毀的剎那間，湧現出紅色的亮光，同時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個身影伸出強壯的手臂，毫不費力地揮開了就要落在自己頭上的屋頂，所以最後自己只被灰塵與碎片波及，那絕不只是因爲運氣好而已。然後，就在所有妖怪被趕走的同時，那個人影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與小怪。

『哎呀，全身都是傷！』

昌浩低頭看看自己，僅穿着一件單衣，原本身上的外衣和外褲亂七八糟地丟在一旁。身上這件薄薄的單衣，可能是從哪個打開的櫃子裏隨便找出來的吧。用帶子綁住的頭髮滿是灰塵，再仔細一看還沾有泥巴呢。

看着慵懶無力的昌浩，小怪連忙站了起來。

『哼……』

3陰陽寮：是日本古代掌管占卜、天文、時刻、曆法的機構，並且負責朝廷的祭祀典儀，可以說是古代的科學、天文研究中心。陰陽寮內設有陰陽師、陰陽博士、陰陽生等不同的職位，像昌浩就是還在見習的菜鳥陰陽生。總之一般人都把他們叫作陰陽師。

依照種種跡象分析的結果，看來自己是被小怪拖回這裏的，但是那麼嬌小的身子怎麼背得動自己呢？而且……

『喂！別睡着啊。在這裏睡着可是會被蟲咬的，肯定會痛死你。喂，你聽到了嗎？』

但是，昌浩對小怪的話充耳不聞，歪着頭看着亂丟一地的外衣和外褲，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哼……』

『哇啊！』

小怪的吼聲在空中迴盪着。

不可侵犯的神明，請幫我出口氣吧！

『以前？那究竟是什麼時候啊？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不要說什麼以前！』

『快跟我說謝謝，快說啊。怎麼打怎麼踢都叫不醒，我可是拼了命才把你給扛回來的！』

『討厭，起來啦，晴明的孫子！我說晴明的孫子啊！』

躺在身邊的小怪露出肚皮熟睡着，那個模樣實在太鬆懈，也未免太不設防了吧!?不過怪物露着肚子睡覺，也是天經地義的啊。

『其實睡在那種地方，也沒什麼不好啊。』

晴明

昌浩醒來時，已經躺在牀鋪上了。

遭到突襲的昌浩兩手壓住被踢中的部位，低頭瞪着小怪。猛然起身的小怪，傲慢地叉着腿站着。

不知爲何，昌浩的表情有了殺氣，握着紙的手用力地捏出了皺摺，不久，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啪』的一聲，晴明寫的字條被捏成了紙團。

但是無論怎麼叫、怎麼搖，洪亮的鼾聲依舊照響不誤，看來是完全叫不醒了，即使小怪不斷嚷着那句被視爲大忌的『晴明的孫子』，昌浩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完全陷入熟睡之中。

東方原本深藍的天際，漸漸開始變成淡淡的紫色。

『小怪，你真的好溫柔喔，謝謝！』

『爺爺？』

經過三天的熬夜埋伏，再加上第四天的這場大騷動，昌浩早已筋疲力竭。一放下心頭的那塊大石頭，眼皮就變得像鉛塊一樣沉重。

『一點誠意都沒有。』

『那個可惡的老頭子啊——！』

雖是獨自驅妖，但也不能就此毀了那座廢墟。深夜的噪音會擾亂附近居民的安寧，請務必自知謹慎。你終究還是個學徒。

『喂，你跟人家說話時，不能看着對方的臉嗎？沒人教過你這些禮儀嗎？』

『咦？衣服雖然弄髒了，卻沒有破，我知道你的力氣只剛好能拖得動我，但怎麼沒弄痛我任何地方呢？』

1平安京的由來：原本的都城長岡京於西元七八四年設在長岡京市（現在的京都府向日市）附近，但是因爲陸續發生不祥的怪事，於是恆武天皇在西元七九四年遷都到平安京，不過妖魔鬼怪仍舊橫行，所以才需要陰陽師啊！

又來了！爺爺又用了千里眼之類的法術，就跟往常一樣，從頭到尾像看好戲一樣看着孫子的一舉一動，絕對是那樣，錯不了。

『沒錯！因爲要是不小心弄破了你的衣服，那就糟糕了。不是嗎？』原本順着昌浩的稱讚說着大話的小怪，突然回過神來嚷着：『雖然已經五月中，但清晨還是會冷的，我可是拼命把你送回來的呢！昌浩，你這個沒血沒淚的傢伙，唉，虧你以前那麼可愛……』

小怪指着桌上的紙，昌浩趕緊放下手中的衣服，拿起那張紙，讀着上面秀麗的字跡。

『現在可以驕傲地去向爺爺報告，說我們消滅大骷髏了。』

『——那是什麼啊，昌浩？』坐在昌浩身旁的小怪，翻着白眼往桌上瞧。『咦？晴明的……』

昌浩抬頭看着天花板，心裏嘟囔着，人家那時候只不過想睡覺嘛……接着他忽然笑了起來。

————————————————小怪的陰陽講座：

其實上面是這樣寫的：

他起身看看四周，熟悉的天花板與擺設，耐不住日曬而褪色的竹簾，隨風搖曳的幔帳，以及角落堆得像山高的書冊與卷軸——沒錯啊，是自己的房間。

昌浩頭靠着枕頭般的木片，就那麼進入了夢鄉。小怪毫不留情地推打昌浩。

昌浩不自覺地按着額頭，想想根本不需要擔心這種事。如果真有妖怪襲擊這個家，大陰陽師安倍晴明根本不會坐以待斃。況且家裏還有晴明的兒子吉昌。『天敵』陰陽師都聚集在這裏，妖怪哪還敢乘機跑來作亂？

2元服禮：這是日本男子的成年儀式，是根據中國古代的弱冠禮而來。舉行元服禮的時間大約在十一歲起至二十歲之間，不過愈早完成對未來愈有利，所以昌浩十三歲才進行算晚了。

『嗯……』

面對這種狀況已相當有經驗的小怪，開始慢慢後退，與昌浩保持距離。只見昌浩把紙團丟向牆壁，一邊揮舞着拳頭一邊嘶吼着：

看吧，狐狸爺爺，我還是辦到了。

『啊，小怪，難道你是用木板或什麼東西把我拖回來的嗎？真是聰明！』

『呼……啊……好想睡喔……』

昌浩握起拳頭，輕捶着半閉眼的小怪的背。

看着身旁皺着臉伸懶腰的小怪，昌浩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笑容，然後再也忍不住地打起哈欠。

『咦？』

昌浩搔着頭自言自語時，方纔熟睡中的小怪突然伸出腿，踢中了昌浩的肚子。

『我不管你了啦，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