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要走這條路吧……」

妹妹害怕地停下來，哥哥轉過身去，強裝出勇敢的樣子面對她。

「你在說什麼啊，你也知道這條是近路吧？」

「我知道……可是我好怕……」」

太陽已經下山，周遭都暗了。目前還勉強看得見腳下的路，但再過一會兒，整個世界就會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覆蓋。

他們想在下雪前，出來撿最後一次果實，卻沒有撿到預期中的數量，就卯起來往山裏面走。察覺太陽開始西沉，急着想下山時，已經太遲了。

白天的視覺與傍晚不一樣。他們沿着自以爲正確的路往前走，路卻越走越狹窄，發現走錯時，已經找不到回頭的方向了。

村落與山之間的距離很短，他們卻不知道爲什麼找不到回家的路。

小男孩安撫害怕哭泣的妹妹，牽起她的手，絞盡腦汁思考。

會不會是遇到「神隱」了？

小男孩想起離開村落時，活字典爺爺說的話。

爺爺說現在的時節，經常有人迷路走進狹縫裏，千萬要小心。

不久前纔剛過冬至，現在的時節最容易發生詭異的事件。

就在他們繞來繞去時，黑夜徹底來臨。現在已經過了黃昏時刻，是黑暗的世界了。

妹妹哭得抽抽搭搭，開始吵鬧，說她已經走不動了。小男孩自己的腳也很痛，好想蹲下來大哭。

但爲了妹妹，他還是忍住了。

「……」

忽然聽見大人的聲音，可能是有人擔心，來找他們了。

「那邊。」

小男孩背起蹲在地上的妹妹，奮力往前走。

被召喚的小男孩，揹着妹妹，搖搖晃晃向前走。

那是妖怪。有榎樹樹枝、有馬頭，是妖怪沒錯。

約莫有六丈高的樹，葉子幾乎掉光了，好像無數隻手高高舉向了天空。比十個人圍成一圈還要粗的樹幹，從中間位置分岔出無數根的樹枝。聳立在黑暗中的樹影，看起來像恐怖陰森的怪物。

小孩子們與馬頭之間，出現了金色的五芒星，阻攔了妖怪。

又聽見了聲音，是男人的聲音。

有個半人半妖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雖然住在遙遠的京城，名聲卻轟動妖怪世界。

「禁！」

來到樹下的孩子們，看到馬頭齜牙咧嘴，嚇得想叫也叫不出了。

叫不出聲來，也沒辦法眨眼的孩子們，被帶到樹叢附近避難。

「你是神祓衆——？」

「不準傷害孩子們，垂掛妖。」

「我是陰陽師。」

低沉渾厚、響亮、強悍的聲音，劃破了緊張的空氣。

——山裏有時候會出現馬頭，垂掛在榎樹的樹枝上，要小心喔。

回答的陰陽師用右手結起刀印。

「危險，待在這裏。」

那個大人衝過來，把呆呆看着這一幕的小孩子們同時抱起來。

感覺是走在斜坡上，他想一定是回到原來的路上了。

「過來……這……邊……」

「……來……這……邊……」

倒掛的馬頭——垂掛妖，猛然張開了眼睛。滴着口水大大張開的嘴巴，撲向小男孩背上的女孩，要咬下她的頭。

擋在他們與榎樹巨木之間的大人，長得很高，但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年紀沒有父親或村裏的大人那麼大。他不是村裏的人，是第一次見到的外來的人。

不知道爲什麼，是沒聽過的聲音，但應該是村裏的哪個人。

倒掛的馬頭吠叫起來。

「什麼？！」

他身上的狩衣、狩褲，到處都磨破了，又爛又舊。草鞋看起來也穿了很久，頭髮紮在脖子後面。雖是不認識的人，但跟父親一樣寬廣的背影，卻讓小孩子們莫名地感到安心。

不對，是來自一塊東西，那塊東西懸掛在從枝幹橫伸出去的有些彎曲的粗大樹枝上。

眼睛佈滿血絲的馬頭大叫：

又響起了說話聲，來自那棵分岔出無數根樹枝的大樹枝幹裏面。

馬頭嚇得直打哆嗦，嘟嘟噥噥地說：

小孩子們嚇得全身僵硬，馬頭對着他們獰笑。

「……」

小男孩屏住氣息，視線與那塊東西交會了。

「……這……邊……」

越走越進入深山，到處都看不到路。地面散落着許許多多的枯草與樹枝，一片矮木前，有棵特別高大的樹。

「我是神祓衆的食客。」

「不太一樣。」

「不要阻撓我！你是什麼人？」

小男孩只是愣愣地想起，因博學多聞而被稱爲活字典的爺爺說過的話。

「難道是……」

呼喚着兩個人的東西，是垂掛在樹枝上的馬頭。

嘎沙嘎沙撥開枯草往前走的小男孩，突然停下了腳步。

「過來……這邊。」

聽說傳承他的血脈的人，正寄宿在神祓衆的鄉里。

「你就是那個安倍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

用不悅的口吻頂回去的陰陽師，很快以刀印畫出四縱五橫網。

「縛鬼伏邪，百鬼消除。」

馬頭被金色的四縱五橫網困住，發出慘叫聲。

「急急如律令！」

結印的同時，冷靜沉穩的聲音也宣佈法術完成了。

金色的四縱五橫印，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陰陽師轉身面向呆呆看着這一切的孩子們，笑着說：

「你們都沒事，太好了，回鄉裏吧。」

好幾個男人聚集在鄉里的入口處，燃燒着篝火。

他們臉色蒼白、沉默不語。其中一人忽然張大眼睛，指着山的那一邊。

「你們看……！」

騷動起來的男人們，清楚看到有個人背上揹着小女孩、手上牽着小男孩。

在篝火中發現父親身影的小女孩，忘形地揮起手來。她跳下來，跟哥哥一起跑向了父親。昌浩望着他們的背影，鬆了一口氣。

「辛苦了。」

來自頭頂上的聲音，吸引了昌浩的視線。他抬起頭，看到坐在樹枝上的白色怪物和十二神將勾陣。

「我回來啦。」

昌浩對他們揮揮手。小怪在他旁邊翩然降落，再跳到同時着地的勾陣的肩膀上，甩了一下尾巴。

「我知道啦。」

這樣的他，爲什麼會變成被調派到赤穗郡衙門的身分呢？這是陰陽寮的首長陰陽頭的特別安排，還動用了左大臣與皇上的力量。

「慰勞我幾句也不會死吧……」

播磨國赤穗郡的菅生鄉，是個山川環繞的地方，住着被稱爲神祓衆的播磨陰陽師們。

他用井水澆柊樹，對着樹枝說：「要振作起來喔。」這時候，一個小小的身影跑向了他。

昌浩與小怪們縮縮肩膀，快跑追上了夕霧。

小怪和勾陣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想笑。

「你嘴巴這麼說……表情卻完全相反。」昌浩拉下臉說。

他忽然發現，種在草菴門口旁的小樹，沒有半點生氣。是因爲雨下得太少，水分不夠嗎？他記得這棵樹是柊樹。

昌浩深深嘆口氣，又轉身望向篝火。

孩子們和那個父親，對他深深一鞠躬致謝。小女孩滿面笑容，用力揮着手。

「他們差點被神隱，垂掛妖趁機魅惑他們，所以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他們。」

「昌浩，夕霧不可能做那種事。」

現在是冬天。再不到一個月，就是迎接新年的年底了。在回來的路上看到的月亮，已經稍微超出了上弦月的形狀。

治理赤穗郡的郡司，很重視這件事，命令從京城調派來赤穗郡衙門的陰陽師及神祓衆，儘快解決這件事。

赤穗郡郊外的某座村落，最近頻頻發生神隱事件。郡司是在三天前接到通報。

「花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長呢。」

「咦，可是……」昌浩有點在意村裏的人。

「很高興看到你平安回來。」

也揮手回應她的昌浩，突然覺得背後有道銳利的視線，慌忙往後看，原來是紅色雙眸在催他快走。

昌浩是隸屬於皇宮陰陽寮的陰陽生。但因爲個人的想法，留在播磨菅生鄉過着修行的生活，希望可以精進做爲陰陽師的力量。

「是嗎？」勾陣這麼回應，視線滑向了其他地方。

連夜趕路，在天未亮時趕回菅生鄉的昌浩等人，只稍微睡了一下。

「叔叔。」

時遠很有禮貌地行個禮，就抱住了昌浩的腳。

從京城調派來的陰陽師，指的是昌浩。

還不到下雪的時候。聽說更深山內的菅生祕密村落，也還沒下雪。

夕霧淡淡地回應他：

「早，時遠。」

「我向郡司和里長報備過，辦完事就回去。」

坐在勾陣肩上的小怪，眼睛稍往斜上方看。現在的昌浩，視線高度比勾陣和小怪高出了一些。

「知道就好，回菅生鄉啦。」

有個年輕人，從爲了讓孩子們平安回來而點燃的篝火那邊走過來。

他比昌浩大四歲，是神祓衆的年輕人夕霧。

昌浩苦笑起來，心想小朋友起得真早呢。

不管任何狀況，能睡的時候就要儘量睡，這是很重要的事。不過，只睡一下，還是很困。

昌浩強忍着呵欠，走出寄宿的草菴，打井水洗臉。

「我們不是慰勞過你了嗎？」

「早安。」

夕霧轉過身去，扭頭往後對他說：

披在年輕人背上的長髮，被橙色火光照亮，晚上也看得出來是白色。他看着昌浩的雙眼，是血般的紅色。

昌浩望着他快步離去的背影，低聲埋怨說：

「叔叔把妖怪打敗了嗎？」

目光閃閃發亮的時遠三歲了。他出生於兩年前的夏天，是神祓衆首領小野家的嫡長子，也是下屆首領。

抱起時遠的昌浩，看到跟在小朋友後面的女孩，對她笑笑說：

「早啊，螢，你一大早就很辛苦呢。」

「你該感謝我，在天亮前，是我拉住了他。天還沒亮他就醒了，一直吵着要來跟你說話。」

「謝啦……」

昌浩由衷感謝。

螢是神祓衆首領家族的人。她是時遠的姑姑，擁有在神祓衆的首領家族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強勁靈力。曾經被強力推舉爲神祓衆的下屆首領，但她沒答應，現在是前繼承人——已經去世的哥哥——的遺孤時遠的監護人。

與昌浩同年齡的螢，外表從十五歲開始就幾乎沒有改變。在法術的控制下，她的成長緩慢得驚人。

這是爲了儘可能延長她剩下不多的壽命，神祓衆所做的痛苦抉擇。

現在還不是很明顯，但隨着一年、一年過去，她彷佛時間停止般的外表，就會與昌浩的外表產生很大的差距。

昌浩借住的草菴，在小野家宅院的用地內。他不肯住小野家替他準備的房間，只借用了這間小草菴。

除了三餐會麻煩小野家的人之外，他展現其他事都要儘可能自己做的魄力，但現況是還沒有值得一提的成果。

因爲他每天都在修行，根本沒有餘力做家事。

那麼，誰來幫他整理生活環境呢？那就是時間太多，閒閒沒事做的小怪和勾陣。

昌浩本來就沒有整理房間的天賦。他在安倍家的房間，到處散落着書和道具，看起來熱鬧非凡。有時他心血來潮大掃除，就會維持一段時間的整潔。但只要有什麼事發生，馬上就亂成一團了。那時，小怪只是隨手幫他把書靠到一旁，但來這裏後，整理成了它每天必做的工作。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不只它一個，還有個有閒暇的同袍一起致力於清理整頓。

「昌浩，洗完臉就把木板打開，通通風……啊，螢、時遠，好早啊。」小怪用兩隻腳走出草菴。

在昌浩臂彎裏的時遠，一看到小怪，眼睛就亮了起來。

「小怪，早。」

「不要叫我小怪。」

小怪靠後腳直立，諄諄教誨，卻發現小孩子都沒在聽。它浮現說什麼也沒用的虛無感與疲勞感交織的複雜心情，半眯起眼睛，嘆了一口氣。

因爲夕霧從來不留情。

小怪的尾巴被時遠抓到了。它是故意的，小孩開心極了。

不過，昌浩在修行中，好幾次都差點沒命。

這世上一定還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小怪與勾陣的戰鬥論談源源不絕，有時螢也會加入討論，以陰陽師的不同觀點來策劃新的謀略。有時神祓衆也會拿去用，因此神將們消磨時間的方式，得到的成果遠超出他們想像之外。

昌浩長高了，骨骼也越來越接近大人了。

時遠把手伸過來，小怪就背對他，不停甩動白色尾巴。時遠忙着抓東甩西甩的尾巴，興奮得大叫。昌浩眯起眼睛，抱着這樣的時遠。

「小怪、小怪，跟我玩。」

那之後，小怪和勾陣送走昌浩，就在草菴屋檐下的地面畫陣型圖，假想敵人，擬定如何有效地徹底擊潰對方的戰略，彼此討論假如遇上曾經苦戰過的大妖，最好採取什麼樣的戰法？又該如何克服各自的弱點，發揮最大的優點殲滅敵人？思考這些事來打發時間，頗像鬥將的風格。

他們還經常被迫看顧時遠。時遠是個大膽的孩子，小怪靠近他，他也可以睡得很熟， 動都不動一下。小怪原本以爲，是自己以怪物的模樣出現，所以他沒有反應，某天才知道並不是那樣而感到大爲驚訝。

沒有過了這麼多年的真實感，是因爲他整天忙着修行，所以幾乎沒有修行之外的記憶。

臭着臉回應三歲小孩的怪物，約莫大型貓或小型狗的大小，全身覆蓋着白毛。長長的耳朵和尾巴垂在後面，四肢前端各有五根爪子。脖子周圍有好幾個像是「長尾巴勾玉」的突起，額頭上有花朵般的紅色圖騰。大大的眼睛是紅色的，像極了融化後的夕陽。

神將們在這裏的工作，就是早上送昌浩出門、打掃草菴、完成其他必要的雜務。然後，在昌浩拖着疲憊的身軀回來之前，沒任何事可做。

昌浩有兩個侄子、兩個侄女。雖然有書信往來，但很久沒見了。不知道他們好不好？在他的記憶中，孩子們的臉都是最後一次見到的模樣。那之後經過三年了，他們應該都長大很多了。

小怪和勾陣對於做瑣碎雜事之類的打雜工作，看起來甘之如飴，但其實並不是這樣。

回想起來，在菅生鄉，只有那次見過一次紅蓮，還滿想念的。由此可見，在菅生鄉的日子有多安穩。

她輕盈地跳下來，抱起了小怪，小怪順勢爬到她肩上。

不是這樣的任務完全解除了，而是因爲待在菅生鄉，昌浩沒有與敵人對峙而喪命的危險。

昌浩以爲，這世上像怪物的人只有祖父，沒想到夕霧在某方面也很像。

「要跟你說幾次，你纔會記得啊？又不是昌浩，該記住啦。」

他們位居衆神之末，是跟隨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將。身爲安倍晴明的式神，卻因爲某些因素，現在跟着晴明的孫子昌浩。保護昌浩纔是他們的任務，但他們很久沒有做這件事了。

某天，冥官沒事來晃一下，正好被勾陣撞見，害得菅生鄉差點發生大慘案。小怪也現出了原形，昌浩因此見到了好久不見的紅蓮。那天真的很危險。在菅生鄉，那件事成了茶餘飯後的話題。

昌浩從三歲到十三歲的十年間，由於某些因素，靈視能力被封鎖了。要用不到三年的時間，填補十年的空白，修行必然是無法想像的嚴苛。做同樣的訓練，夕霧都表現得輕鬆自如，所以昌浩也絕不示弱喊苦。其實他是覺得，看起來若無其事的樣子才奇怪。

在播磨，他深深覺得這世界太遼闊了。

昌浩不禁感嘆，小怪真的很會逗小孩呢。

也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時遠剛出生時，小怪就比昌浩更會照顧小孩，小野家的人也很驚訝。

螢想他們應該很閒，去看他們在做什麼。她說他們明明是因爲太閒，纔有效益地打發時間，幹嘛不老實說呢。

小怪細眯着眼睛，移動視線，看到勾陣坐在草菴的屋頂上笑着。

昌浩是在這個鄉里修行，鍛鍊陰陽師的力量，所以有他在這裏的老師。神將們若把那位老師晾在一旁，插手管昌浩的事，那就是僭越的行爲。再說，昌浩在修行中遇到的危險，也都是跟修行相關的事，不但神祓衆交代他們不要干涉，昌浩也嚴令他們不準出手。

嘻嘻竊笑的聲音傳入耳裏。

茫然消磨時間也不是辦法，神將們不得不思考這件事。既然昌浩在修行，他們是不是也該有什麼對等的收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