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203 字
「困困困、至道神勅、急急、如塞、道塞、結塞縛!不通不起、縛縛縛律令!」
正要畫出靈縛印的剎那,女孩突然大大往後仰,翻白眼,全身鬆弛。
昌浩大驚,停下動作,臉色驟變。
「糟了……!」
在齋體內的黃泉之鬼,瞬間消失了。在被靈縛神法抓住前,就拋棄宿體逃走了。
只差一點點就能抓住它,把它封住。
金色竹籠眼失去效力,消失不見了。失去支撐的齋倒下來,昌浩及時接住她滿是傷痕的肢體。
「齋小姐……!」
因失血過多而搖搖欲墜的益荒把手伸向她。
昌浩對益荒點點頭,把手擺在齋的額頭上。
宿體還是空殼。必須取回她的魂魄,否則不管怎麼做,這個軀體的心臟都會停止跳動,跟其他失去魂蟲的人一樣。
昌浩抱着齋,抬頭看看地御柱,開口叫喚:
「紅蓮……」
被叫喚的神將默然把視線拋向他。
「即使解除施加在地御柱上的咒語,沒有獻上祈禱的齋也不行。」
紅蓮的眼神變得嚴厲,暗金色雙眸更增添了幾分犀利。
「我想齋可能在夢殿,正要前往喪葬隊伍要去的盡頭。」
只有會作夢的人才能去那裏。神將不會作夢。昌浩不知道神使會不會作夢,但是,知道他即使會作夢也不會離開齋的宿體半步。
「我要與她同調,追逐魂魄的軌跡。」
「等等,昌浩!」
『哼!』
夢殿的盡頭是與黃泉之間的境界。生者不能進入黃泉,即便是非人的守護妖,只要有生命,也無法逃脫這個道理。
昌浩把視線從叫住他的紅蓮身上拉開,低頭看着齋。
感覺經過時瞥見一眼的羣鬼下方,有隸屬於冥府的人的氣息,還有不應該在這裏出現的女巫的氣息,嵬大喫一驚。
這裏靠近夢殿的盡頭。道反守護妖嵬,可以自由出入人界與夢殿,但是,來到盡頭,情況就有點不一樣了。
碰觸到嵬的翅膀的氣息,不盡然是生者,但又跟黃泉之鬼不一樣。嵬非常熟悉這個氣息,那絕不是有生命之人的氣息,卻極爲接近生氣。
眼睛半睜的紅蓮,在嘴裏嘀咕:「這傢伙有沒有在聽啊?我剛剛纔說軻遇突智的火焰非常難控制,根本不聽使喚,很麻煩啊。」
紅蓮降落這裏的時候,昌浩和益荒都陷入了險境。想到自己若遲來一步會怎樣,就不寒而慄。
以右手的刀印對付鬼的攻擊的岦齋,左手抱着裹在漆黑布裏的大東西。
「你來得正好!」
冷冷回嗆的嵬,皺起眉頭。
沒錯過那聲低嚷的男人,抬頭仰望,與守護妖四目相對。
過去種種頓時浮現腦海,剛剛弱掉的憤怒火焰再度燃起。岦齋邊用刀印對付黃泉之鬼,邊對它說:
「癒合了……?」
它都知道,但是,知道歸知道。過了這麼久再遇上那張臉,還是很難不產生憤怒、憎惡。
而且還是用她親生父親磯部守直的小刀,很享受似地到處戳刺。
低嚷的嵬眺望遠處,看到遠方黑影幢幢。
邊用雙翼啪唦啪唦拍打着風邊低嚷的嵬,非常焦躁。
嵬的雙眸因激動而燃起熊熊怒火。狹路相逢,那個男人死定了。
詠唱聲轟隆震響,黃泉之鬼慘叫着崩潰散去。
沒錯,它們在等他筋疲力盡。
鬼羣隨着聽似怒吼聲的咒文,被拋向四面八方。毋庸置疑,爆發的是靈力。
氣得發抖的嵬,突然發現一件事。大羣黃泉之鬼正以半圓形圍住男人,步步逼近。
更何況,嵬是道反的守護妖。擋在黃泉與現世之間的大磐石,對黃泉之鬼來說,是阻擋去路的可恨存在。所以,在黃泉之鬼眼中,嵬也是不折不扣的敵人。
◆ ◆ ◆
那裏呈現混戰的局面。岦齋背對波浪,黃泉之鬼以他爲中心圍成半圓形。可怕的東西並排在漆黑的水底,等着被逼入絕境的岦齋筋疲力盡地沉入水裏。
但是、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進入夢殿後,不論它怎麼聚精會神都找不到修子的魂。無影無蹤,只能用憑空消失來形容。
「喂,這是怎麼回事?」
不經意地俯視齋的紅蓮,發現她白皙的臉頰和身體傷痕累累,又看到刀尖沾滿血的小刀掉在地上,心想兇器應該就是那把刀。
即使是冥官,也很難進入黃泉。而且,不開啓聳立在道反聖域深處的千引磐石,也不可能下去黃泉。
是不同於黃泉之國,也不同於根之國底之國的死亡世界——冥界——的人散發出來的氣息。
還來不及思考就先脫口而出的低嚷聲,扎刺着嵬自己的耳朵。
想像最糟狀況而方寸大亂的嵬,甩甩頭硬是甩掉了灰暗的心情。
殲滅祭殿大廳的陰氣妖魔,沒有花多少時間。但是,花了不少時間壓制解封后暴衝的軻遇突智火焰。
無論如何,的確有冥府相關的人來到了夢殿的盡頭。
難道是在嵬不知情的狀態下,又鑿穿了新的路?或者他是混在黃泉妖魔羣裏,快到入口了?
「如果黑蟲跑出來,就拜託你了。諾波阿拉坦諾……——」
大大盤旋俯瞰的嵬,又被另一個景象嚇到。
軻遇突智的磷光可以讓生氣和神氣瞬間復原,所以,直接接觸到神氣的人的傷口,也大有可能馬上癒合。
幾乎沒有聚集成羣的鬼了。
『怎麼會這樣……!』
「我知道。」粗聲粗氣回答的神使,橫眉豎目地逼近紅蓮說:「快治好齋小姐身上的傷。」
『我拒絕!』
『即使因此喪命,也一定要送回公主那裏……嗯?』
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的岦齋,快速掃視一圈,心想只差一點點了。
道反守護妖嵬,在無邊無際延伸的一片黑暗中滑翔。
這裏的深水是盡頭的分界線。泡泡會不斷爆裂排放出風,恐怕是因爲在夢殿裏,這裏也是黃泉陰氣最重的地方。
紅蓮眉頭深鎖。他只要保持原貌,軻遇突智的力量就會漫無止境地噴發出來。因爲不是自己的力量,所以不會覺得累,但麻煩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對很多地方造成無法預料的影響。
屏氣凝神的嵬,半眯起了眼睛。剛纔感覺到的非人女巫的氣息,正從那塊布里溢出來。
『唔!』
在那裏的竟然是它想忘也忘不了的男人。
聽到驚訝的聲音,紅蓮低嚷:
拍着翅膀往盡頭飛去的嵬,緊緊閉起鳥嘴。
嵬把視線拉回到岦齋身上。邊小心掃視包圍自己的敵人邊調整呼吸的男人,臉色難看到好像隨時會倒下去。
那個男人已經死了,不過是因爲有冥府的庇護,才能保有跟生前同樣的心和靈力。暴露在這樣的陰氣裏,若是失去生氣和靈力會怎麼樣呢?
既然跟冥府有關係,就不會墜入黃泉,也不會被拖進黃泉。
如果是逃脫後又立即被捕,就能說明爲什麼完全找不到蹤跡。
『臭小子!』
男人注視着勃然大怒的嵬,在它發出怒吼的瞬間開口了。
『難道又落進黃泉大軍手裏了……』
嵬有這樣的自信。
嵬終於想到,身爲守護妖的自己,長時間待在這裏,妖力和生氣也會被削弱,危及生命。
『我纔不聽你說!嗯……?』
內親王修子的魂蟲,在夢殿的某處。只要從黃泉被解放出來,就一定能找到魂的波動。
冰冷的水冒出無數的泡泡,爆裂消失。泡泡不停地、不停地冒出來。從水底冒上來的那些泡泡,就是黃泉之風。
吹來的風夾雜着微弱的波浪聲。夢殿與黃泉之間的境界,水波盪漾,冰冷的浪濤會滾滾翻騰,可見非常靠近盡頭的盡頭了。
大大張開雙翼,正要擊出妖力漩渦的烏鴉,還沒喊出看招,氣勢就弱掉了。
但是,就只是這樣。以前好像聽說過,在冥府自甘墮落爲鬼的人,當力氣用罄就會直接消失,連成爲鬼後的遺骸都不會留下。
聽到疑惑的詢問,益荒豎起眉毛說:
『看……?! 』
無言的神將聳聳肩,瞪着一觸即發的益荒,把軻遇突智的神氣小心地注入齋的臉頰和各處傷口。
「咦咦?! 你都還沒聽我說呢。」
「這個力量跟陰陽師的法術不一樣,可不能除去傷口喔,只能用接近極致的陽氣加速傷口的癒合,或促進皮膚的修復等等。」
位於道反聖域的千引磐石,是聳立在黃泉津比良坂頂端的黃泉出口。或許可以從位於這世間某處的黃泉入口進入,但是,剛纔陰陽師已經把通往入口的路封住了。
拍打翅膀加快速度的嵬,從一羣圍成糰子狀的黃泉之鬼的頭頂上飛過去。
很快唸完咒語的昌浩,身體癱軟傾斜。紅蓮抓住快滑下去的齋和昌浩,露出滿腔怒火的表情,深深嘆了一口氣。
巖門的確開啓了,放出了許許多多的光芒。嵬親眼看見,應該是從黃泉逃出來的無數魂蟲,出現在人界。
臉色蒼白地按着脖子的益荒,忽然蹙起眉頭,把手從脖子放下來。
「道反守護妖,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臭小子……』
『唔唔唔……內親王的魂蟲在何處……!』
都來到了這裏,卻還是找不到內親王修子的蹤跡。太過焦慮的嵬,開始心生困惑。
他並不是智鋪宗主。現在嵬也知道,以前是黃泉之鬼附身在陰陽師榎岦齋的遺骸上。操縱風音的是附身在遺骸上的黃泉之鬼,而不是陰陽師榎岦齋。在理智上,嵬都知道。
「裂破!」
就算陷入那種狀態又怎樣?再把內親王的魂蟲從黃泉大軍手上搶回來,逃過追擊,送回風音那裏不就行了?
岦齋用咒文擊退從三方同時飛撲過來的鬼,嵬留意到他稍微搖晃了一下。
「被黃泉之鬼逃走,也不能把氣發在昌浩身上吧?他爲了把齋帶回來,還捨命進了夢殿呢。」
那麼,岦齋也是那樣吧?當力氣用罄,就會直接——。
道反公主風音告訴嵬的話,絕不可能有錯,然而,現狀就是找不到魂蟲的氣息。
聽到斬釘截鐵的決斷,岦齋瞪大了眼睛。
抱定決心鼓舞自己的嵬,察覺風中含有特殊的氣息。
紅蓮眯起眼睛,安撫怒火中燒的神使。
「是黃泉之鬼戳傷了齋小姐的身體……!」
「是啊,可能是軻遇突智的火焰做了什麼吧。這東西非常難控制,根本不聽使喚,很麻煩。」
益荒的拳頭顫抖起來。只差臨門一腳被黃泉之鬼逃走,令他懊惱不已。
「……」
「嗡、吧佐洛、哆罕吧啞索瓦卡!嗡吧喳啦基呢哈啦嘰哈塔啞、索瓦卡!嗡奇利奇利吧塞喳啦溫哈塔……!」
『是冥官?不,不可能……』
「速速退散、急急如律令!」
『冥官,你到底來幹什麼……!』
唯獨不見應該在裏面的內親王修子,難道——
男人瞠目結舌。嵬不會忘記那張臉,就是那個男人把第二個頭移植到它身上,不讓它說話,還在風音體內烙下謊言與憎恨。
『啊……?』
就在這一瞬間,緊繃的神經突然斷線了。
「唔……!」
突然,腰部癱軟,膝蓋猛然彎曲。失去平衡而跪下去的膝蓋,啪唦濺起冰冷的飛沫。
岦齋屏住了呼吸。原來是不知不覺走進了水裏,纔會突然全身無力。
鬼發出來的歡欣鼓舞的低吼聲,敲打着岦齋的耳朵。當他抬起頭時,鬼已經逼近眼前,來不及結刀印了,他心想這下完了。
就在岦齋死心斷念的瞬間。
『受死吧!』
伴隨着怒吼聲擊落的妖力,粉碎了鬼羣的餘孽。
嵬邊撥開隨黃泉之風散去的鬼的殘渣,邊降落在岦齋的肩上,橫眉怒目地說:
『蠢貨,怎可如此輕言放棄!』
「說得也是,太沒面子了……」
擠出僅存的力量站起來的岦齋,喳噗喳噗踩着水從波浪走上來,喘了口氣。
感覺身體突然冷了起來,岦齋輕輕咬住嘴脣。腳好沉重,手和身體也沉重到必須拚命使勁才能動,宛如別人的身體。
岦齋邊試着放慢呼吸邊往後瞄,看到陰氣從水底冒上來。
很快又會出現新的妖魔,然而,岦齋的靈力快用完了。
岦齋有了覺悟,已經不可能抱着齋閃避鬼和妖魔羣的攻擊,逃離這裏。
他把用衣服包住抱在腋下的齋,輕輕放在地上,直視着烏鴉說:
「拜託你,把這孩子帶回人界。」
『這孩子?』
岦齋打開漆黑的布給詫異的嵬看。
「放心,聽我說。」
「是嗎?那麼,能交給你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可見我們會在這裏相遇,也是很深的緣分,所以,這孩子也拜託你了。」
嵬激動地轉向突然大叫的岦齋,看到一個白色的東西被推到眼前,頭反射性地往後縮。
嵬疑惑地眯起眼睛往裏看。仔細一瞧,到處裂開的破破爛爛的衣服裏,竟然包着一個憔悴的嬌小女孩。
『他要用自己當餌……』
是大小剛好可以塞進手掌心的白繭。看到白色蝴蝶的身影瞬間與白繭重疊,嵬吊起了眼梢,心想這難道是——
「咦,陰陽師大人?! 」
「浩……」
剎那間,齋的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水裏、空氣裏,都瀰漫着濃濃的陰氣。
「你們兩個——快點回人界。」
「啊!還有!」
小子、毛孩子、半吊子、安倍家的小鬼頭、還有還有——
岦齋小心剝去包着的衣服,抓住齋的雙肩,把她扶起來。
背後的波浪異常高漲,大大的水泡接二連三浮現,不斷髮出爆裂聲。
「把這裏關上,就能斬斷黃泉之鬼出來的所有道路。我來斬斷,你帶着這孩子回人界的伊勢。」
「怎麼沒說很厲害?很厲害呢?」
「喔……好久不見……」
「是、是啊,是我藏起來了……可是,你幹嘛這麼生氣?」
聽到傻里傻氣的聲音,昌浩差點虛脫,勉強穩住。
邊強烈咳嗽邊搖搖晃晃從水裏走出來的昌浩,不悅地挑起眉毛低嚷。
『我來這裏就是爲了找這隻魂蟲啊!』
昌浩收斂表情點點頭。感覺不只是因爲全身溼透而引發的強烈寒冷,纏繞着昌浩的身體,風一吹就會奪走體溫和靈力。
「走!快走!」
『別找他碴嘛,那個陰陽師的孫子,在這裏最好別叫名字。』
齋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搖搖岦齋,發現他微微呻吟,眼皮震顫,還有氣。
無意識的低喃從昌浩嘴巴溢出來。瞬間詫異地眯起眼睛的男人,很快露出理解的表情。
嵬輕輕飛起來,往昌浩頭上移動。
「……」
大約間隔一次呼吸的時間後,一個溼透的身影突破水面冒出來。
『……』
「嗙、溫、塔拉庫、奇利庫、亞庫!」
就在齋出聲的瞬間,無數的鬼濺起飛沫跳出來,襲向了岦齋。
「那裏的水是黃泉與夢殿之間的境界,水底深處有喪葬隊伍通過的路。」
「你真的是那傢伙的孫子呢……」
「走,這裏我來防守。這隻烏鴉就像神使,跟着它就能回家。」
「不管是誰,不要叫我孫子!爲什麼連來到夢殿的盡頭,都要被叫孫子呢?我不能接受!」
「禁!」
嵬眨眨眼睛。
『那個陰陽師的孫子!曠世大陰陽師的孫子!』
看着齋對自己做的事感到害怕的雙眸,岦齋平靜地對她說:
「……」
『原來是你這小子藏起來了!』
淚水盈眶的齋,交互看着岦齋與嵬。岦齋發現她猶豫不決,難以行動。
對嵬勃然大怒的氣焰感到疑惑的岦齋,戰戰兢兢地點着頭說:
齋把雙手貼放在保護牆上。
——可以尋求協助。
「好久不見……陰陽師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裏?」
岦齋頭也不回地怒吼,齋高聲尖叫:
「幫我把這孩子……帶去人界的伊勢……海津島。」
「黃泉……入口……」
嵬一臉木然,這時被築起的保護牆的波動,突然從它眼前消失了,因爲岦齋的靈力終於用罄了。
『別叫了!可以叫他……』
連嵬都感覺到,有無數的陰氣團從水底不斷冒出來。
岦齋欲言又止,驚訝的昌浩以快哭出來的眼神回看他。
岦齋用手催促齋快走。嵬心領神會,飛到齋的肩上,用翅膀指着遙遠彼方。
黑色水面現在也持續咕嘟咕嘟冒出大泡泡,爆裂、濺起飛沫。
「昌……昌……」
「啊……」
「哇……嵬……」
層層交疊覆蓋的妖魔消失後,那裏出現虛弱地癱倒在地上的岦齋,手上抓着勉強還剩下衣服形狀的破破爛爛的布。
聽到嵬的喃喃自語,齋愕然張大眼睛。
『啊……!』
昌浩很不情願地閉上了嘴巴,岦齋對他苦笑,淡淡地接着說:
昌浩不理會岦齋,催齋和嵬快走。自稱「很厲害」的陰陽師,滿臉不悅。
「這個也拜託你。這個……呃,交給曠世大陰陽師應該就可以了!」
「既然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覺得害怕、覺得後悔,就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贖罪、該怎麼做才能抵罪,不是嗎?」
滔滔不絕一口氣把話說完的岦齋,對氣焰大減無言以對的嵬和齋抿嘴一笑,往後退一步,用刀印橫向畫出一直線。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人也知道哥哥的遺骸就在那裏。
昌浩屏住了呼吸。這個水底下,有通往黃泉的路。
岦齋用力抓住齋的雙肩。
一直緊閉雙脣低着頭的齋,緩緩抬起頭,詫異地望着岦齋。留下幾道淚痕的消瘦臉頰沾滿塵埃,髮絲也凌亂不堪,毫無光澤。
『什麼啦!』
昌浩反射性地發出低沉可怕的聲音,嵬收起翅膀張嘴說:
原來失去生氣,肌膚和頭髮也會受損呢。想到這種場合不該想的事,岦齋不禁苦笑起來。
——我很快要回去了,但是……
妖魔發出震耳的咆哮聲,成羣的黑影蓋住岦齋,就快壓垮他。
『這是……』
「啊……說得也是,黃泉入口……」
忽然,岦齋的表情緊繃起來。
就在掩蓋齋的叫喚聲的大嗓音響起時,從妖魔羣湧出來的水裏噴發出強烈的靈爆。
把水捲進去的狂亂爆裂,把妖魔羣炸得七零八落,彈飛出去。
怎麼會這樣,這不就是自己正在搜索的內親王修子的魂蟲嗎?
邊吆喝邊勉強站起來的岦齋,深深喘口氣,指着水濱說:
岦齋緩緩抬起眼皮,無法聚焦的眼珠子轉了好一會,纔對準了昌浩。
嵬橫眉瞪眼。名字是最短的咒語,在這種地方叫喚,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結印的岦齋高喊,靈術便炸開了。但是,很脆弱,發揮出來的效力只能把鬼羣彈飛出去。
岦齋與齋之間築起了一道靈力保護牆。
『就是那裏,頭也不回地往那裏跑。』
「啊?! 」
嵬倒抽一口氣。那道牆也太脆弱了,嵬的翅膀一揮就能輕易破壞。
岦齋半眯起眼睛,反問疑惑的昌浩:
「陰陽師……」
「放心,只要活着,就可以重新開始。」
「……」
『新來的?』
微微發抖、無言地回看岦齋的齋,新的淚水從眼睛裏滑落下來。
駭人的陰氣衝破水面冒出來,已經沒有時間了。
——如果覺得怎麼樣都很難過,無法承受……
「不!我……」
「喂,那個陰陽師的孫子。」
齋張大了眼睛。遺忘許久的話,從遙遠的記憶深處湧上來,閃過腦海。
看到背向兩人的岦齋聳肩縮背,嵬就明白了。這個男人已經沒有力氣跟自己和齋一起逃離這裏了,築起紙糊般的保護牆給敵人看,只是爲了讓敵人誤以爲必須擊敗術士、破解法術,才能追得上齋。
「噗哈!好難過……」
環視周遭的昌浩,看到齋,先是鬆了一口氣,表情緩和下來,隨即又瞪大了眼睛。
還知道水底那條通往入口的路,一旦封死了,就再也找不到哥哥了。
「活着的人不能去那裏喔。」
這句話的嗓音聽起來不像是告誡,倒像是在安撫小孩子,昌浩咬住了嘴脣。
岦齋露出強忍悲痛的表情,注視着昌浩。
魂蟲被解放後還沒經過多少時間。
也就是說,沒多久前他才斷氣,在那之前都還活着。
時間還沒經過太久,現在來得及把他帶回人界,說不定還能活過來。
即使不行,只要宿體沒事,也能靠泰山府君祭或返魂術,讓他死而復生。
不過,需要替代他的生命。
「……唔……」
岦齋感受到昌浩的強烈掙扎。
昌浩是陰陽師。因爲是陰陽師,所以會抱持希望。因爲是陰陽師,所以不會拋棄希望。
響起更響亮的咕嘟聲,泡泡破裂彈開。飛沫四濺,波浪洶湧。不知不覺中,水面開始不斷捲起漩渦。
岦齋察覺有陰氣團從水底深處湧上來,輕拍昌浩的背,說:
「對不起,我要封鎖了。」
平靜地宣告的岦齋,走向水邊。注視着他的昌浩,忽然皺起了眉頭。
他覺得岦齋的背影搖晃了一下,而且,調整呼吸的肩膀看起來很孱弱。
昌浩想起岦齋是死人,生氣比是活人的自己少了許多。
他邊保護齋邊與黃泉妖魔對峙,究竟在這裏待了多久?在濃得可怕的陰氣裏待了多久?
連昌浩都覺得光待在這裏,生氣就馬上被削弱了。
「咦?」
「我會連同猶豫一起斬斷。」
昌浩細眯起眼睛。
昌浩宛如要把肺部清空般深深吐口氣,再慢慢抬起眼皮。
「我來……」
他拍手合十,閉上眼睛。
不讓昌浩做,這件事會一直卡在昌浩心裏,哪天導致無法挽回的大失誤。
在可以盡情哭泣之前,他會把悲傷、思念都埋藏在心底深處。
不論這一切會以何種形式結束,當那天到來時,昌浩一定會在心底深處哀悼哥哥,爲哥哥哭泣。
「恭請奉迎——」
他不假思索地抓住岦齋正要結印的手。
會聽到哥哥臨終前的聲音,一定是錯覺。
因爲他認爲,不在場的好友一定也會這麼做。
大到足以覆蓋那所有一切的大岩石身影沉入水底,響起低沉的地鳴聲。
——拜託你了……
昌浩瞪着咕嘟咕嘟劇烈冒泡的水面,調整呼吸。
原本快冒出來的黃泉大軍的恐懼模樣,閃過昌浩的腦海。他以刀印結四縱五橫印,把黃泉陰氣推回去。狂卷的風與鬼羣被驅逐到彼方,排列在水底下的無數的四縱五橫印形成封鎖。
大磐石隔開了兩界,阻擋在黃泉津比良坂的頂端,是從神治時代以來長期阻擋、抵禦黃泉大軍的神的模樣。
昌浩毅然決然地說。岦齋注視着他的眼睛,嘆口氣,往後退。
那是誰也聽不見的只有氣息的回應,他感覺哥哥滿意地笑了。
「好……」
岦齋大可說出一番大道理,讓昌浩退出,但是,他選擇如昌浩所願。
他邊感受勾玉散發出來的波動逐漸增強,邊想着某天見過的千引磐石。
既然不能斷念遺忘,只好全力拋開。
在塗上一層漆般的寂靜中,黑色的水不斷向前延伸擴展。完全靜止的水面,沒有波紋也沒有泡泡。
岦齋顯然很困惑,昌浩更使勁抓住他的手,又重複說了一次。
「嗯?」
「我來……我來斬斷通往黃泉的路。」
「你只要稍微有點猶豫就別做,不能有絲毫的破綻。」
他要斬斷在水底開闢出來的通往他界的道路,把黃泉之風推回去,再徹底塞住開啓的洞穴。
以前,他曾撬開次元的縫隙,連結通往其他界的道路。要斬斷已經存在的道路,就是使用與那次相反的訣竅。
昌浩內心也如那片水面平靜無波。
他從衣服上緊緊握住掛在胸前的勾玉。這次,使用坐鎮在黃泉之門的神的力量,再適合不過了。
岦齋在心裏嘟囔:因爲那傢伙向來對他人很寬容,但對自家人很嚴格。
用來斬斷道路的替身,是昌浩記憶中的千引磐石與道反大神的神氣。
被注入的勾玉的力量驟然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