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1萬 字
寅時快結束的時候。
在紅色雷電劃破黑雲、低沉雷鳴轟隆的豪雨中,包住昌浩一行人的神氣漩渦飛過天空、越過伊勢大海,降落在海津島上。
降落地點是位於島東側的懸崖,從這裏沿着道路前進,就會到達齋居住的海津見宮東棟。
昌浩神情嚴肅地環視周遭。海津島的樹木也跟京城周邊、菅生鄉一樣,處處變色,開始枯萎了。
有玉依公主在海津見宮的地下祭殿大廳向神祈禱的海津島,通常有神威籠罩,現在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這邊。」
正要跟着帶領一行人的益荒前進的昌浩,忽然察覺到什麼,停下腳步。
「怎麼回事……」
飄蕩着奇妙的感覺。樹木散發出燒焦般的味道,腳下有種緊緊纏繞上來的黏稠觸感,還有聽起來遲緩、低沉、多重的聲音。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警戒地低嚷:
「是翅膀聲……」
走在益荒後面的太陰,赫然張大眼睛,同時抓住神使的手,蹴地而起。
霎時,大羣黑蟲衝破半枯萎的茂盛葉子,嘩地躍出來。
昌浩倒吸一口氣,心想原來是這些黑蟲把島的神威喫光了?
「什麼……!」
抓住瞠目結舌的益荒後高高往上飛的太陰,看到黑蟲羣追上來了。包住太陰和益荒的風,被狂擊的強雨往回推,速度減慢。
「太陰!益荒!」
昌浩大叫,要結起手印時,手被小怪的前腳壓下來了。
「小怪?」
「沒關係,你不必出力。」
就在這時候,神情緊張地嘟囔的昌浩,耳裏傳來叫喊的聲音。
西棟有度會氏的神職人員居住的私人侍女房、房間,剛纔的聲音就是來自那裏。
亮到張不開眼睛的強烈光芒相互撞擊,形成巨大的火花。
「齋小姐、齋小姐!齋小姐……!」
「你是安倍家的……」
在來這裏之前,聽益荒說過,東棟是齋和守直居住的私人空間。
「我走前面,你們跟在我後面。」
益荒感覺雷中有不祥之物,皺起了眉頭。
「這是……」
「難道是他們所有人……?」
他是統御海津見宮的神官,是度會氏的首領。以前他對齋和守直都沒什麼好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小怪瞪一眼想反駁的昌浩,不讓他說話,甩了一下長尾巴。
太陰看到昌浩叫喊着向她揮手,才終於回過神來。用風包住自己和益荒,邊彈開雨邊緩緩下降。
聚集在一個地方的魂蟲,都害怕地抖動着翅膀,張張合合的翅膀上浮現出人臉。小怪認得其中幾人,沒記錯的話,是度會氏的重則和潮彌等人。
益荒皺起了眉頭。神將的確是說「太可怕了」,如果是說「太強了」也就算了,對着同袍說「太可怕了」,是不是有點問題呢?
身體不適一直躺着的禎壬,被落雷擊昏了。再醒來時,他不確定經過了多少時間,但是,覺得並不是很久。
被太陰抓着手懸掛在半空中的益荒這麼說,太陰也好像沒聽見,眼睛眨也不眨地俯瞰小怪,不停動着嘴脣。
昌浩張大了眼睛。十二神將騰蛇爆發出火焰的神氣,那光景很像紅色的蛇邊扭動邊向上延伸。但是,綻放出來的光芒,比平時更強大。
「紅色雷電……嚴靈……降落……佔據了齋的身體……」
「昌浩,你看。」
臉色蒼白的禎壬,緊緊閉着眼睛,消瘦的臉頰讓人聯想到亡魂。昌浩這纔想起,益荒說過宮殿裏的人都說身體不適,其中應該也包括禎壬在內。
「昌浩,這裏的屋頂壞掉了,益荒看到就往裏面跑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度會禎壬……」
看到新的敵人出現,黑蟲兵分兩路,一路撲向昌浩。
不敢貿然甩開太陰的手,動彈不得的益荒,耳裏傳來半啞然的嘟囔。
「哇……」
「祓除……!」
「小怪?」
在帳幔架後面的是,抓着破爛到慘不忍睹的大外褂的度會禎壬。
被問到的老人,難過地皺起眉頭,呻吟似地斷斷續續說:
看到昌浩瞠目結舌地重複那句話,小怪甩甩耳朵說:
但是,被那麼強烈的陰氣包圍,靈力和體力都支撐不了多久。
該不該去追他呢?昌浩猶豫了一下,但是,很快改變了前進方向。
聽到昌浩讚歎的嘟囔聲,小怪不悅地眯起眼睛。可能是不喜歡纏繞的磷光,它哆嗦抖動身體。
猛然想起的昌浩,轉身往前衝。
那團黑色凝聚體被白色火花一包住,就啪地粉碎四散了。所有一切都被燒得精光,連灰燼都不剩。
想必益荒是在東棟看不到齋和阿曇,就往宮殿深處去了。他既然是被派來服侍玉依公主的神使,當然要那麼做。
小怪皺起了眉頭,在它旁邊的昌浩讓禎壬仰躺,大聲叫喚他。
聽到小怪的聲音,昌浩大驚失色,在周圍飛來飛去的黑蟲全撲向了禎壬。
「魂脫離了……」
「啊,喂!」
昌浩讓出空間,小怪滿臉緊張地注視着禎壬。從它的身體緩緩飄起白色磷光,纏繞禎壬,化爲火花。發出嗶嗶剝剝聲響被吸收後,禎壬的臉頰瞬間泛紅。沒多久,老人大大吸口氣,慢慢抬起眼皮,疑惑地四處張望。
那也沒錯,不過,守直應該也是魂從宿體脫離後還沒醒來。既然還沒醒來,就是還躺着;既然還躺着,就應該在東棟的某處。
小怪爆發出來的灼熱閃光,刺向黑蟲羣,鈍重的拍翅聲戛然靜止。
黑蟲羣發出痛苦的聲音被彈開,帳幔架被衝擊推倒,裂開的帳幔漫天飛舞。
昌浩從黑蟲羣的縫隙定睛一看,發現禎壬背後有幾十只魂蟲擠在一起發抖。禎壬孤軍奮戰,是爲了保護它們。
忽然,紅色雷光從非常靠近太陰和益荒的地方疾馳而過。那道雷擊彷彿企圖劈碎太陰的風。
「太陰,好像沒事啦!」
禎壬的叫聲嘶啞,老邁身軀的膝蓋彎折下沉,靈力瞬間被吞噬,失去了意識。
從外面多少也看得出來,東棟損毀得非常嚴重,簡直就像被大鐵錘之類的東西敲壞了。屋頂破了個大洞,到處崩塌、折斷的梁木和柱子被風颳跑、地板傷痕累累。傢俱傾倒,甚或摔得四分五裂。
「昌浩,你讓開一下。」
「佔據?佔據了齋……?」
已經是破曉時刻,厚雲下方卻暗得像黑夜。視野因豪雨而模糊不清,益荒把視線拋向海津見宮,發現從空中俯瞰的宮殿東棟的屋頂破了一個大洞,大驚失色。
離昌浩他們所在的降落地點還有一段距離。這時益荒才發現,已經和太陰上升到可以把整座島盡收眼底的高度。
昌浩和小怪都屏住了氣息。有人,有人在西棟。
那道紅色雷電,把保護海津島的神威劈飛了。與落雷同時降落的嚴靈,可能是佔據齋成爲空殼的宿體,打開了位於宮殿最北邊的祭壇大廳的巖門。
被禎壬揮動外褂驅逐的黑蟲,企圖鑽過縫隙從後面攻擊他。不斷念誦神咒的禎壬的靈力,只能勉強閃躲。
昌浩張大了眼睛。
昌浩不寒而慄。原來讓地御柱的神氣枯萎的黑蟲羣,是從石階飛上來的?
「好厲害……」
「神將,去宮殿!」
昌浩看到禎壬的眼裏透着痛苦的神色。
益荒的聲音逐漸遠去。
在小心前進中,開始響起陰森的翅膀聲,濃烈的陰氣捲起漩渦,緊緊纏繞在腳上。有黑蟲羣藏匿在某處。
不知所措的太陰,看到從樹木間鑽出來的昌浩,鬆了一口氣。
滿臉嚴肅、甩着耳朵的小怪,從昌浩肩上跳到外廊上,小心地踏入屋內。
「那是……什麼啊……騰蛇……太可怕了……」
跟在小怪後面前進的昌浩,回頭對殿後保護他的太陰說:
益荒直接去了位於最北邊的房間,那裏面設有面向巖門的祭壇,巖門後有階梯通往祭殿大廳。
就在昌浩結印的同時,小怪跳了起來。
昌浩的額頭冒出冷汗。
昌浩對輕聲低喃的禎壬點點頭,邊環視周遭邊開口問:
昌浩和小怪聽到益荒的聲音,也轉身衝向宮殿。
他正要拖着沉重的身體去東棟探查狀況時,白色蝴蝶就從各個角落聚集過來了。接着,出現了追殺蝴蝶的黑蟲羣。
往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的太陰,瞠目結舌,立刻改變路線前往海津見宮。
如果屋頂崩塌時被捲進去,會有生命危險。
臉色發白的禎壬揮動着外褂,有團黑蟲附着在他手上。
「齋小姐!」
他似乎在保護什麼。
低嚷的禎壬咬住嘴脣,顯得懊惱不已。
他見過非常類似的東西。酷似在地御柱現場,以玉依公主的模樣跟黑蟲一起出現的人散發出來的氣息。
從宮殿深處微微傳來益荒叫喚齋的聲音。
「不要過來!」
「祓除……!」
「應該是去了祭殿大廳……」
「知道了。」
「太陰,我跟小怪去益荒那裏,妳去找守直大人的宿體。」
「禎壬大人、禎壬大人!醒醒啊!」
「祓除淨化……!」
「嗡阿迦拉達顯達、薩哈塔亞溫!」
橫眉豎目的小怪本想去追昌浩,但瞬間猶豫了。雖然補回了生氣,但禎壬畢竟是臥病在牀好一陣子的老人,不能這樣丟下他不管。
勾玉與真言的唸誦相呼應,出現實體化的不動明王火焰,瞬間將黑蟲羣吞噬,燒得精光。火焰與陰氣相抵消,爲冰冷的房間帶來了熱氣。
「那個齋……應該說是那個嚴靈?那傢伙去哪了?」
往上飛到靠近黑雲高度的太陰,神情恍惚地俯瞰着小怪。
「可是……」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眼神更爲嚴厲了。侍女房的帳幔隔間架詭異地搖晃着,無數小黑粒忽隱忽現。
纏繞着風的太陰和益荒,在宮殿的庭院降落,風煽動直立枯萎的樹木,葉子紛紛飄落。
小怪爆發出來的神氣,把圍住禎壬的黑羣蟲炸飛。白色磷光爆出火花,所有碰觸到強烈陽氣的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纏繞着白色身軀冒出來的磷光,數量增加,捲起漩渦,猛然攀升。
「等等,現在益荒在宮殿深處……」
與太陰兵分兩路的昌浩和小怪,邊巡視宮殿內狀況邊趕往深處。宮殿到處都躺着在這裏服侍的神職,其中也有他們認識的人。大家都還有呼吸,只是面如死灰,一動也不動。
「神將,放開我。」
太陰看到神使跑上外廊,撥開竹簾衝進屋內,猶豫着應該跟在他後面,或是等還沒追上來的昌浩他們。
「嗡!」
忽然,吹起風,打在小怪臉上。全身纏繞神氣的風飄浮在半空中的太陰,把昏迷的守直扛在肩上,嗖地現身了。
「昌浩,我找到守直了……嚇!」
不小心與小怪四目相對的太陰,倒抽一口氣往後退。小怪完全不理會同袍全身僵硬的模樣,邊從她身旁走過去邊說:
「那傢伙就交給妳了!」
「咦?」
太陰看到小怪的尾巴前端指向了禎壬和許許多多的魂蟲,但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驚慌失措。
「咦?咦?什麼?呃,我在這裏保護他們就行了嗎?」
轉眼一看,禎壬正擺出一張臭臉,不悅地瞪着太陰扛在肩上的守直。老人百般不情願地揚揚下巴,似乎在說把守直放在那裏就行了。
捲起風的漩渦包住兩個人和所有魂蟲的太陰,發現四周飄蕩着軻遇突智的神氣。因爲這樣,室內纔會比其他地方溫暖許多。
「喂,度會禎壬,你還是跟磯部守直、齋處得不好嗎?」
降落在身旁的神將直言不諱地切入主題,讓老人臉上的不悅之色更濃了。
「對玉依公主和她父親,我向來會竭盡底限之禮。」
太陰眯起眼睛說:
「我可以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請不要只做到底限,儘可能關心他們嘛。你們要是那麼想,齋今後還是會一樣寂寞……我想黃泉那些傢伙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
可能是被戳到了痛處,禎壬咬着嘴脣沉默不語。
「我自己也怕騰蛇,所以沒資格說太多,但是……」
喃喃低語的太陰,耳朵再次捕捉到從某處傳來的陰森拍翅聲。
她嘆口氣,擺好備戰架式。
位於海津見宮北棟最深處的祭壇大廳,感覺不到陰氣,也感覺不到神氣,空蕩蕩一片。
「咦……慢着……詛咒是……」
「會反彈喔,詛咒會分毫不差地反彈回來。」
要開、關這個祭壇大廳的巖門,需要神氣。玉依公主不在,沒有人可以讓神氣降臨,阿曇是唯一可以開啓巖門的存在。
昌浩再走近一點觀察齋,驚訝地張大了眼睛,原來齋身上的衣服看起來像黑白斑點的圖案,是因爲蠢蠢攢動的黑蟲羣與邪念交織纏繞。
「咦,擅長的領域?」
看到昌浩不由得大叫,黃泉妖魔微傾着頭,斜斜揚起嘴角說:
「是黑蟲……!」
寬廣的空間乾燥、冰冷,連原本不絕於耳的波浪聲都靜止了。
原本滿盈的神氣,竟然分毫不剩了。
「齋小姐!」
這是非常可怕的未來畫面。如果什麼都不做,這樣下去一定會成爲現實。
他趕緊跑過去搖她,但不見一絲絲反應,蒼白如紙的肌膚也白得像做出來的,可見生氣完全枯竭了。這樣下去,很可能在昏迷不醒中香消玉殞。
在這個神聖的空間,總是卷繞着神氣的漩渦,強烈到令人震懾。
用輕蔑的眼神看着益荒的黃泉妖魔,很掃興似地轉身離開了。
走下這個石階就是寬廣的祭殿大廳,爲了亮光和除魔,這裏總是燃燒着篝火。玉依公主會端坐在被木框結界包圍的祭殿裏,面向巨大的三柱鳥居祈禱。
熟悉的身軀彷彿與另一個身影重疊了。捲起漩渦的火焰纏繞全身,升起強烈的熱氣,感覺光呼吸都可能燒掉肺部。
抓着衣服下的勾玉緩緩吸氣的昌浩,下定決心,跨向了石階。
眼神嚴峻的小怪低嚷。
小怪不斷告訴他,不可以再使用力量、使用法術,因爲再增加負擔,會更縮短他僅剩不多的壽命。
「現世將成爲黃泉。」
「等等!」
這時候,轟隆震響的重低音從地底頂上來,傳來原本聽不見的波浪聲,聽起來很像驚濤駭浪的大海聲。
「老實說,我真的很不想讓你去,但是,要把附體的妖魔徹底從宿體拉出來,只有陰陽師辦得到……而你是這裏唯一的陰陽師。」
繞巡的詛咒應該會詛咒全天下萬物吧?
「你說什麼……!你要讓玉依公主污穢到極致,再殺了她嗎?」
在小怪帶領下,他把手貼在牆壁上,小心地走下石階。沒遇上戒備中的敵襲,但是,越往下走陰氣越濃,呼吸逐漸變得困難。
忽然,昌浩聽見竊笑聲。
聽到女孩冷不防說的話,小怪豎起了眉毛。
白色小怪翩然降落在躊躇不前的兩人前面。
那麼,詛咒會招來更多的死亡。不只疾病,詛咒也會帶來死亡。
知道小怪說那句話是怎麼樣的心情,昌浩緊緊咬住了嘴脣。
「去吧……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控制好力道。」
原來玉依公主齋會被盯上,是因爲這個目的。神使還以爲對方奪走她的魂,是爲了斬斷她對神的祈禱,沒想過那之外的可能性。
看到昌浩這麼自言自語,黃泉妖魔顯得很開心。
九流族的真鐵,身爲祭祀王,是請八岐大蛇荒魂降臨的容器。齋也一樣,是可以請任何神降臨體內的女巫玉依公主。
與陰氣妖魔對峙的紅蓮,肩膀上下抖動喘息。
從石階吹來的風冰冷異常,昌浩不由得全身發抖。
「這是非常好的容器,魂持有的力量也擅長詛咒。」
益荒驚慌失措的叫聲,被黑蟲的拍翅聲掩蓋了。
不自然到有點脫離常軌的開朗聲音,讓昌浩瞠目結舌。
昌浩全身戰慄。祈禱與詛咒是一體兩面,祈禱的能力越強,詛咒的能力就越強。如果祈禱能確實傳達給神,那麼——詛咒也能確實傳達給神。
看來他雖勉強壓住了,但沒有自信是否能完全駕馭。
「這裏交給我,你們去追那傢伙。」小怪用嚴厲的眼神看着益荒說:「帶昌浩一起去,驅逐污穢、解除附體都是陰陽師擅長的領域。」
如銀鈴般的聲音說出來的話意味着什麼,昌浩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現場微微殘留着益荒的神氣軌跡。他毫不猶豫地走上祭壇,從巖門後面的石階走下去了。按理說,他應該會看到倒在附近的阿曇,但是,他一定是以公主的安危爲優先,顧不得關心同袍狀況,先丟下了她。若是兩人立場相反,想必她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龍脈原本是國土的基石,用來讓國之常立神的神氣繞巡到每個角落,就像人體內的毛細血管般遍佈全國。
神使喘着氣發出來的聲音是嘶啞的。
然而,走下巖窟石階的昌浩,卻發現空氣完全不一樣,啞然失言。
神威會降臨三柱鳥居,玉依公主會在祈禱中請求神諭。
「什麼?」
「把齋還給我!」
要起身追上去的益荒和昌浩,被陰氣的妖魔擋住了去路。
小怪甩甩長尾巴說:
神使前面有個白色的物體。昌浩定睛凝視,倒抽了一口氣,那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身上的衣服是黑白相間的奇怪斑點圖案。
仔細一看,益荒倒在損毀的木框結界前。他氣喘吁吁地上下抖動着肩膀,掙扎着要爬起來。
剛纔妖魔的確說到「魂持有的力量也……」。
昌浩咕嘟吞了口唾沫,心想這就是軻遇突智的火焰啊。
昌浩發現驚愕的益荒在視野一隅微微顫動着肩膀。
對神的詛咒會從龍脈繞巡擴散。
同時,昌浩明白了一件事。以前他從高龗神借來的火焰,不過是軻遇突智神力的一鱗半爪。若是高龗神借給他全部,他應該會沒命。
齋的宿體就在前面。佔據她身體的嚴靈,應該就是操縱智鋪祭司宿體的妖魔。成親斷定那是八雷神。哥哥的判斷一定不會錯。
「益荒!」
灼熱的鬥氣爆發,磷光四濺,閃光迸射,捲起漩渦。
冷眼看着益荒的齋,陰森地嗤笑着,昌浩還記得那個眼神。
昌浩清楚看到黃泉妖魔的眼睛閃爍着殘酷的光芒。
那雙眼睛跟對着滿身瘡痍的成親嗤笑的智鋪祭司一樣。
成羣的大批黑蟲化爲一個巨大的妖魔,襲向了昌浩等人。妖魔一扭動身軀,就會噴出黑色陰氣,到處散播。散開的陰氣飛沫,發出拍翅聲飛舞,黑蟲羣就無止境地增加。
小怪發出來的軻遇突智的磷光,照亮着昌浩腳下,還驅逐了往上攀爬的陰氣和邪念,否則半途就會筋疲力盡動彈不得。
從啞然失色的昌浩身旁爆出了益荒的怒吼聲。
「如果玉依公主下詛咒……會發生什麼事……」
益荒大驚失色。
是齋。外形是齋的黃泉妖魔,露出殘酷的眼神,嗤嗤笑着。
沒想到小怪會那麼說的昌浩,不由得重複這句話。小怪回看着他,眼神裏交雜着錯綜複雜的情感。
昌浩瞥小怪一眼。若不是有軻遇突智的磷光,昌浩也早就陷入跟益荒同樣的狀態了。
黑蟲被熱風吹得潰不成軍,眼前的妖魔也被熱氣逼得開始往後退。
益荒沒看衝過來的昌浩和小怪,只是痛苦地呻吟。之前吸入軻遇突智的神氣已經復原的生氣,又快要枯竭了。光是在徹底污穢的現場呼吸,就會逐漸失去精力。
「啊……?」
「這個容器我帶走了。」
益荒懊惱地蹙起眉頭,強撐着站起來。
「怎麼會……這樣……」
然而,小怪作了決定。應該是在安倍家,昌浩請它協助時作的決定。
昌浩望響應該聳立在前的三柱鳥居,發現祭殿前瀰漫着類似深黑色霧靄的東西,他推測那是現場污穢的實體化。
一大團東西隨着撥開浪潮的轟隆聲,衝破了黑色霧靄。
想到一個事實,昌浩不禁愕然。
死亡充斥的人間將成爲黃泉,成爲地底深處的陰妖魔、陰神的國度。那麼,在龍脈繞巡的將是那個撕裂天空的紅色雷電?
昌浩把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注視着許久未見的高大身影。
「咦……」
「是你?就是你讓齋小姐詛咒了神?」
女孩從祭殿跳到海面上,黑蟲羣嘩地羣聚到她身上。一團黑蟲羣就那樣飛到三柱鳥居里面,邊散播陰氣邊降落。
昌浩的心臟撲通撲通劇烈跳動。
因憤怒而顫抖的吼叫聲近似慘叫。
「不要發呆,快走!」
轉頭看着憤怒的神使的黃泉妖魔,張大了眼睛,突然哈哈大笑。
清楚聽見這句喃喃自語的昌浩,正感到疑惑的瞬間,小怪的白色身軀就被搖曳的火焰包住了。
既然會選擇讓神降臨的容器降臨,那麼,那東西不是神,就是能與神匹敵的妖魔。
從西棟過來的昌浩,看見阿曇倒在敞開的巖門前。
「反彈回來的詛咒,會沿着龍脈傳遍全國萬物。」
收集纏繞在小怪身上的磷光,撒在益荒背上,神使的呼吸就逐漸變得順暢了。
「殺了她?殺了這個容器?」狂笑了好一會的黃泉妖魔,猛然抹去臉上的表情說:「那麼做,就會出現下一代女巫啊,笨蛋。」
「是用她的神氣開啓了門吧?」
身爲人類的自己,即使是陰陽師,也駕馭不了那種東西。
昌浩茫然低喃,黃泉妖魔在他視野裏陶然微笑,那個表情就是答案。
是雷、是嚴靈、是鳴神、是兇猛的妖魔——黃泉之鬼。
「齋小姐她……!」
「我會在地底下替她做個替身,做絕不會腐朽的替身、做那個愚蠢的女孩朝思暮想的女人的替身。讓那個愚蠢的女孩,邊作倖福的夢邊永遠詛咒神。」
被怒喝的昌浩慌忙點頭說:
「哦,嗯。益荒,走!」
被催促的神使突然張大了眼睛。他發現接觸到紅蓮爆發出來的軻遇突智的力量,嚴重消耗的神氣竟然完全復原了。
昌浩和益荒轉身爬上祭殿,跳進聳立着三柱鳥居的海里。
灼熱的風包住了兩人。
在穿越鳥居柱子的瞬間,整個視野都是銀白色的閃光。
無止境墜落由三柱構成的三角陣深淵的錯覺襲來,受不了風壓的昌浩把雙手交叉擋在臉前,緊緊閉上了眼睛。
身體以螺旋式俯衝下墜。陰氣的漩渦與灼熱的神氣相碰撞,濺起火光,扎刺着眼睛。近似雷鳴的聲音在耳邊多次震響,被敲打耳膜的風嘯聲掩沒。
「唔……還要往下墜多久……!」
不對,應該說還要下墜多深!已經下墜很長的時間,卻還沒到底,感覺以前沒有花這麼多時間。
這麼思索後纔想到,地御柱現場並非現世。那個三柱鳥居是進出其他界的出入口,跟安倍家庭院的生人勿近森林、菅生鄉附近的生人勿近山的狹縫出入口一樣。
那麼,說不定也是黃泉的入口。
閃過腦海的思考,讓昌浩咬住了嘴脣。仍無法斷念的掙扎,攪亂着他的心。
就在他緊緊握起雙手的剎那,袖子和衣服下襬被風吹得啪答啪答響的聲音裏,似乎夾雜着微弱的叫喊聲。
——父……親……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轉眼一看,身旁的益荒也瞪大了眼睛。
沒錯,剛纔聽到的是齋的聲音。齋的悲痛叫喊聲傳進了他們耳裏。
瞬間,風壓消失,看見了灰色地面。
他利用膝蓋的彈性避開着地時的衝擊,翻滾幾次以減弱衝撞力。很快站起來的昌浩,掃視周邊,確定什麼也沒有,鬆了一口氣。
「齋小姐!」
柱子發出清脆的聲響,四處龜裂,碎片剝落掉下來。
「什麼……」
「住手!」
刻在原木柄上的圖樣是波濤洶湧的海濱,那是磯部守直的小刀。
黑蟲大軍嘩地湧向竹籠眼,企圖把構成竹籠眼籠子的神氣啃光。昌浩改結其他手印,對着黑蟲詠唱真言。
益荒屏住了呼吸。她翻過來的白皙手上,抓的是一把細長小刀。應該是插在腰帶上,用來製作祭神驅邪幡的小刀。在宮殿裏服侍的神職,都有一把相同的小刀,可以從刻在刀柄上的名字和圖樣來判別是誰的。
即使天御中主神的神威消失了、國之常立神的神威被喫光了也沒關係。
那是咒歌,唱着唱着就能對柱子下詛咒。用咒詞層層裹住柱子,施行絕對無法解除的詛咒。
「陰……陽……師……」
「八……消瘦憔悴……又茫然……」
有火水之神,有神在,在此所、此地、此世間。
原來用玉依公主的靈力唱這首歌,可以發揮如此效果。
有天津神——火神軻遇突智的神威在,還有水神高龗神的庇護。
昌浩毛骨悚然,那是召喚喪葬隊伍的黃泉數數歌。
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益荒的女孩,瞳孔放大。壓抑不住怒氣的益荒,全身哆嗦顫抖。
被關在籠子裏的黃泉之鬼,嗤笑着繼續唱歌。
收到祈禱的地御柱,會洋溢着山脈被翠綠樹木覆蓋般的生氣。
齋的聲音唱着黃泉之歌。
「可惡……!」
連被邪念覆蓋時,神都還在,而今神不在了。
益荒的背脊一陣戰慄,光聽這首歌都會讓人失去陽氣。
神的通天力量爆開,把黑蟲羣炸飛。
忽然,他一陣暈眩,因爲靠軻遇突智火焰復原的神氣被削弱了。
「益荒……」
正要吞噬益荒的邪念變得僵硬,在閃光中碎裂。
全身纏繞着黑蟲的黃泉之鬼,對茫然嘟囔的昌浩大笑說:
「齋,對不起……」
沒關係,即使氣枯竭了也沒關係。
只有一點點的咒力被裹住,發出啪唏聲碎裂散落,根本是杯水車薪。要完全去除已深入內部的咒語,必須先斷絕黑蟲羣散發出來的陰氣。
「紅蓮,益荒交給你。」
佔據女孩身體的黃泉之鬼,緩緩吟唱起來。
「謹請產土大神、神集獄退妖官諸神,協助此靈縛神法……!」
「禁——!」
「縛!」
然而,現在聳立的地御柱卻完全枯竭了,只剩空殼。
從旁邊衝過去的昌浩,把刀印的刀尖對準雙手被定在竹籠眼上動彈不得的黃泉之鬼的眉間。
樹木枯竭、氣枯竭,就會形成污穢。
「一……」
這樣下去,會如黃泉之鬼所說,所有的神都從人間消失。
就在按着脖子的益荒快倒下去時,捲起了白色火焰的漩渦,擊潰了黑蟲羣。
尖銳的鬨笑聲在地御柱現場迴盪,彷彿在嘲笑不禁單腳跪地的益荒。
他覺得有熱氣打在臉上,屏住了呼吸,原來是十二神將與火神的強大神氣。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這時候黃泉的數數歌也持續響個不停。
「神使會死嗎?」
「天神地祇——」
昌浩緊張地比對黃泉妖魔與地御柱。
脫離宿體的魂出事了。不只是齋,恐怕守直也正面臨危險。
黑蟲羣猛烈翻滾扭動,充斥瀰漫的陰氣沉沉降落,凝聚成黏稠的一團。
益荒連聲音都嚇得發白了,黃泉之鬼翻起眼珠子,看着他嘻嘻嗤笑。
「這也是……詛咒的……?」
黃泉之鬼還是繼續唱着數數歌。
昌浩緩緩吸口氣,移動視線,確認紅蓮就在益荒身旁。
凝視昌浩的驚愕眼眸,應聲碎裂。
就是那個歌聲招來了黑蟲。那是黃泉妖魔唱的咒歌,必須讓歌停止。
黑蟲大軍兵分兩路,包圍了昌浩和益荒。
掛在胸口前的勾玉開始發熱,被注入的道反大神神氣在昌浩全身流竄,聚集在刀印前端。
污穢是陰氣。神是極陽之神,無法存在於充滿陰氣的地方。
爬滿柱子的蟲羣被神氣的漩渦剝開,彈飛出去。
黑蟲立刻撲向滿滿都是生氣的鮮血,奪走益荒身上的神氣。
被釋放的黃泉之鬼,把沾滿血的刀尖抵在益荒的脖子上,細眯起眼睛。
金色竹籠眼罩住齋,把齋關進裏面。
「縛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唔……!」
擠出最後力氣抬起視線的益荒,看到金色竹籠眼籠子又抓住了黃泉之鬼。
飛來飛去的黑蟲羣,凝聚成團衝過來。
「南無馬庫桑曼達吧沙拉旦、顯達馬卡洛夏達索瓦塔亞溫、塔拉塔坎、漫!」
黃泉之鬼嗤嗤獰笑,猛然把刀刃插進自己的肩膀。
——父……親……!父……親……!
黃泉之鬼斜眼睥睨盛怒咆哮的神使,雙眼閃爍着妖豔的光芒,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到背後。
「啊,好痛、好痛。但是,死不了,還死不了,你看、你看。」
風冷到快把人凍僵了。飛來飛去的黑蟲越來越多,聚集在地御柱上,發出低沉的拍翅聲刮削表面。
在嘴裏暗念的昌浩,很快結印畫出五芒星。
成羣的黑蟲從四面八方攻過來。保護牆逐漸被削薄,黑蟲的數量太多了。
「快離開齋小姐……!」
成羣黑蟲覆蓋了昌浩的視野。
「國之常立神,請祓除淨化、請祓除淨化……!」
昌浩在周圍築起保護身體的保護牆,拍手擊掌。
聽起來天真無邪的輕聲細語掠過益荒的耳朵的剎那,他覺得脖子微微疼痛,熱熱的鮮血隨着脈搏的跳動噴濺出來。
益荒用神氣撥開黑蟲羣,鑽出包圍,在關住齋的竹籠眼籠子四周築起保護牆。
被刀子抵住的白皙臉頰,唰地拉出一條紅線。然後,女孩改成將刀刃垂直的握法,用力按下去,銀白刀刃嵌進了皮膚裏。
女孩放聲大笑,把小刀的刀尖刺進手、腳裏,讓益荒看着滲出來的血把衣服染成紅、白斑點,再把刀刃抵在臉頰上。
「住手!」
益荒想說「你要做什麼」,聲音卻卡在喉嚨裏,只吐出了氣息。
「天津神、國津神都從現世消失了。」
聽到益荒的叫聲,昌浩抬起頭,看到地御柱後面嘩地冒出來的黑蟲羣,以及一個女孩的身影。
「益荒,讓那首歌停止!」
忽然,昌浩沉默下來。
在神使發出慘叫聲的同時,竹籠眼的籠子應聲碎裂。
地御柱的模樣與記憶中相同,給人的印象卻完全不同。
在氣已徹底枯竭的現場響起的言靈,強烈到讓黃泉之鬼瞠目結舌。
平時,神名本身就是強而有力的神咒。但是,在氣完全枯竭的這裏,再怎麼唱誦都效果不彰。
昌浩終於明白了。明白貴船祭神爲什麼會那麼擔憂、在意樹木枯萎,催促自己行動。
齋的聲音在胸口迴盪。是不在現場的她的靈魂在叫喚。
「破壞這個籠子,放我出來,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