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561 字
◇ ◇ ◇
鋪天蓋地的黑暗裏,只聽見波浪的聲響。
來到這個冷得快凍僵的地方的榎岦齋,環視周遭,嘆了口氣。
「開始吧……」
他再次回想冥官說的話。
——不論以什麼作爲交換、無論付出多大的犧牲,都要把玉依公主帶回來。
這恐怕是有史以來最兇險、最棘手的冥府官吏的命令。
「不論以什麼作爲交換、不論付出多大的犧牲啊……好沉重!」
這個擔子太過沉重,壓得岦齋不由得肩膀下垂、彎腰駝背。但是,時間已經不容許他被那種重擔慢悠悠地壓扁了。
玉依公主的魂,被困在從這個夢殿的盡頭走向黃泉的喪葬隊伍裏。
漂浮在伊勢海面的海津島上,有座海津見宮。那裏的地底深處,有根支撐國土的巨大柱子。
被稱爲地御柱的這根柱子,是支撐國土的神,名爲國之常立神。
人界會降下污穢的雨,是因爲身爲支撐國土之神的地御柱,氣已經枯竭了。
神的氣枯竭,就會污穢繞巡整個國土的氣。地面的污穢升到天上,就會變成污穢的雨再降落下來。因此導致污穢循環的人界,會失去陽氣,嚴重傾向陰。
陰的極致是死亡。若是完全被陰同化,充斥着死亡,就會變成死亡之國。變成與黃泉一樣的死亡之國,黃泉的妖魔就會猖獗跋扈。
死將凌駕於生之上。死會盤據人間,使妖魔與妖怪充斥各處。
不久後,被封住的出口將會開啓,跑出最可怕的神,掌控人間。
最古老的咒語就此完成。
想到這裏,背脊瞬間掠過寒顫。岦齋甩甩頭,試圖拋開那樣的思路。
「喪葬隊伍在……」
只要屏氣凝神地搜索,就能察覺無數的妖氣正沿着水濱飄過來,那道軌跡一直延伸到冷風吹過來的方位。
沒用,在這裏無論想什麼,都會在無意識中被又黑又冷的東西拉走。
不,的確是在篩選。體內對黃泉之風產生反應的負面部分,正要把他的心更導向陰,染上陰的色彩。
能贏嗎?能贏過根之國的妖魔嗎?能贏過底之國的妖魔嗎?
儘管可能不是那樣。
必須只想着那件事。
難道連天照大御神的力量都不夠嗎?
而且,冰冷的黑暗原本就會讓人心瑟縮起來。
題外話,總是披在頭上是爲了不要被看見臉。這是冥官的命令,他說僕人不必擁有個體。
波浪的聲音不絕於耳,潮水退去又捲過來。
但是,長時間接觸陰氣,就會被削去生氣,導致心的扭曲。從剛纔一直浮現不愉快的事情就是預兆,這樣持續下去,沒多久就保不住意識和記憶了。
黃泉之風正逐漸削弱維持這個身體的力量。披在頭上的黑僧衣,是絕對必要的東西,可以用來防止岦齋在靠近這個夢殿盡頭的地方消失不見。
——我和岦齋並不是好友。
這件黑僧衣是在他成爲冥官的僕人時,冥官送給他的,不但能淨化可說是死人象徵的污穢,也能預防從盡頭吹來的黃泉之風把陽氣奪走。
我明明已經死了啊——。
有些人因爲官位等關係,會把無法對冥官宣泄的憤怒,轉而宣泄在身份地位低的僕人身上。這點與人界的朝廷十分相似。
那個男人畢竟是冥官。這五十年來,他執行過的命令多不勝數,向來聽從冥官的指示。讓他心想「不好,說不定會就此消失」的案子,也不止一、兩個。
「快想起來!我的人生不論生前或死後,都不該只有不愉快的事。」
突然湧上這樣的想法,頸子不由得發麻。
忽然,波浪聲變強了。
這麼勞心勞力,冥官卻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一句慰勞或稱讚的話。
岦齋垂頭喪氣。好痛,陣陣刺痛,又鈍又重。
「都這麼久了,還……」
位於上風處的是夢殿的盡頭。
「說不定,真的只是爲了消滅我這個個體……」
疼痛會生出負面情緒。況且,已是死人的他,心靈本就比活人更接近陰。
非常微弱的歌聲隨着黃泉之風飄來。
從靠近狹縫的這裏看不見那個地方。那裏究竟是夢殿?還是夢與現實之間的狹縫?
身爲冥官僕人的岦齋,沒有宿體。這個臨時的身體是由心和記憶構成的,跟活人一樣有血液循環。
爲什麼讓宿體活着,只把她的生命抓來隊伍裏呢?
即使追上隊伍,恐怕也會被黃泉之鬼阻攔。
感覺身體被冷風吹得急遽發冷,岦齋縮起了身子。
波浪聲忽然逼近,滾滾而來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靠近。
萬一沒能把玉依公主的魂帶回去呢?
岦齋邊嘟囔,邊把剛纔披在頭上的衣服穿起來。
「呃,應該在那邊……」
當代玉依公主齋,從三柱鳥居降落到地底下的地御柱時,靈體被從宿體抽離了。
其實,岦齋知道他想說什麼,也知道他那麼說的理由。
那之後,岦齋一直看着他奮戰的模樣。看着他使用很厲害的法術;看着他清楚知道身份的差異後痛苦不堪的模樣;看着他聽到夢裏顯現的未來後痛下決心的模樣。
赫然驚覺的岦齋又拚命甩頭。
「……」
「在那邊啊。」
「可惡……」
突然想起來的聲音,讓岦齋露出心靈受傷的表情。
被使喚是爲了贖罪,所以冥官那樣也沒錯——是沒錯,但是——
過去不愉快的、禁忌的記憶,彷彿配合著波浪的節拍,接二連三浮現。
岦齋心想以那種性格來看,也是意料中的事。附帶一提,冥官恐怕也知道他是那麼想。
思考差點在不知不覺中被陰薰染了。光是吹着黃泉之風,就會從心底深處湧現憂鬱的消極想法、不安、焦躁,侵蝕思考。
「天照大御神、天照大御神、天照大御神……」
「夢殿的大神、夢殿的大神,請祓除淨化、請祓除淨化!」
纔剛壓住過去的寂寞、悲傷、痛苦、疼痛,又換成惆悵感襲來。而且,似乎在無意識中,刻意篩選着最讓自己難過的事情。
岦齋沿着水濱奔馳。
「那是什麼……?! 」
「他那麼努力,卻剩下兩年……哇,又來了。」
岦齋突然大叫一聲,啪唏啪唏拍打自己的雙頰。
但是,岦齋知道不只是因爲那樣。
岦齋努力回想能讓心情開朗起來、輕鬆起來的事。
只是在目前的狀況下,會不斷湧現寂寞、痛苦、難過的事和不愉快的記憶,這種時候,分毫不差地聽見跟以前一樣的聲音說出來的冷酷口吻,胸口深處難免會像被狠狠扎刺般,疼痛萬分。
例如,他救過好友的孫子,因此被孫子本人感謝過。那次來得及救他,真的太好了。能幫上那孩子的忙,對岦齋來說也是救贖。
玉依公主不是神,而是傾聽神的聲音、向神祈禱的女巫。在接下玉依公主的職務後,她的身體就不再有時間的流逝,活在漫長、幾乎是永恆的時間裏。
閉上眼睛,豎起耳朵傾聽,把意識集中在水濱的遙遠前方。
現在黃泉入口打開了,也可以把齋直接帶到黃泉。
岦齋拍拍自己的臉頰。
重複默唸好幾次十言神咒1,神名就會直接轉爲力量。
這首歌帶領着喪葬隊伍。死於黃泉咒語的人們,與妖魔羣一起加入那個喪葬隊伍,要前往黃泉。
岦齋磨亮所有五感,搜尋把玉依公主帶走的喪葬隊伍。
是水在哪裏起了風浪嗎?
岦齋是陰陽師,但也是死人,比身爲鬼的冥官更容易被盯上。岦齋相信冥官是爲他着想,不想讓他在不必要的時候被記住長相。
生者一進入黃泉,就會瞬間失去陽氣,變成死者。進入死亡之國而死亡,變成死亡之國的居民,也是一種重生。
但是,無法湧現在人界念那般的力量,可能是因爲這裏雖屬於夢殿,但離黃泉很近。
「找到了……」
沒有相當強烈的意志,就會被陰拉走。
儘管被風吹散了,空氣中還是飄着構成隊伍的鬼們散發出來的陰氣。
既然可以抽離靈體,應該也可以讓她斷氣。或者,也可以讓她像其他人類那樣,罹患咳嗽致死的疾病,黃泉之鬼卻沒那麼做。
快到盡頭了。光是待在這裏就會傾向陰,被陰同化。
包括件的預言,以及離開榎鄉後獨自走遍各地,製造虛假之門時的無法言喻的寂寞。
剛纔的波動應該是來自離這裏很遠的地方。
「忘了吧,想想現在重要的事……」
岦齋邊遙望黑暗的彼方,邊思索這個夢殿的事。
他連甩幾下頭,慢慢地重複做深呼吸。雖然會吸進冷風,但總比不做好。
神的力量幾乎到達不了靠近黃泉狹縫的這個地方。儘管如此,他還是相信反覆唸誦住在這個夢殿裏的神名或神咒,多少會有點幫助。
冥府有很多官吏,但直屬於皇族的不多。
夢殿裏住着死者、妖、神,但是,他們並不是住在同一個地方。神與妖幾乎不會混在一起,死者也很少會進入他們的領域。
「總覺得……有點惆悵……」
「喪葬隊伍在……」
沒有陽氣,岦齋恐怕無法維持現在的模樣。
被假的母親魅惑後被黑蟲抓來的當代玉依公主就在隊伍裏。
每吸一口氣,冷氣就鑽進體內深處,感覺連心底都快凍僵了。
不論怎麼張望,都只看到無限延展的黑暗。
岦齋甩甩頭。
「唔哇……!」
「不行、不行……」
岦齋雖是死者,但是,是冥官的直屬部下,所以,以死人來說陽氣非常強。也因爲這樣,才能保住與生前同樣的人格。
岦齋嘟囔一聲。平時都不會去想這種事,現在卻莫名湧現令他不知所措的惆悵感。
岦齋不由得停下腳步。
追逐着越來越薄弱的陰氣的岦齋,心裏產生了疑惑。
冥府裏也有競爭。說到底,小野篁的敵人多到超乎想像。
這麼想的瞬間,岦齋感覺從某處躍出了成千上萬的魂的波動。
「好險……太危險了!」
然而,並非不死之身。實際上,前代玉依公主就是身負重傷而死。自從成爲玉依公主後,她就不再是人身,所以不會留下遺體,但是,跟人一樣,身負重傷就會死。
岦齋覺得特別不對勁,視線快速掃過黑暗。
夢殿裏的妖,住在最靠近盡頭的地方,但不會去盡頭。盡頭是黃泉與根之國之間的狹縫,對妖來說根之國也是異界。
「萬一——……」
討伐出現在這個夢殿、靠近黃泉的地方、境界河川周邊、冥界的門附近的妖怪、妖魔,也是冥官的任務之一。那些贏不了冥官的傢伙,不時會找上僕人。
集中精神搜尋的岦齋,又捕捉到其他數量驚人的妖魔氣息。
之前完全不存在的氣息,跟剛纔的魂的波動一樣,突然從某處冒了出來。
「這是……」
感覺成千上萬的妖魔散發出來的妖氣,捲起了強烈的漩渦。
岦齋把意識集中在黑暗的彼方。明明是用眼睛之外的感官在看東西,卻不禁定睛凝視,是因爲還沒有擺脫擁有肉體時的感覺。
都已經過了五十年呢。有時,他會覺得很好笑,噗哧笑出來。但是,現在完全沒有那樣的心情。
「在那邊……?」
相信自己的直覺,瞄準一個方向,把靈力發射出去的岦齋,視野裏闖入瘋狂飛奔的無數魂蟲,以及跟在魂蟲後面的數不清的黃泉妖魔。
岦齋屏住了呼吸。
「從哪跑出來的……?! 」
他也知道人界出現了許多死者。那麼,是死於黃泉咒語和咳嗽疾病的人的魂蟲嗎?被從宿體吐出來後,又被黃泉之風和陰氣攫住,拖進了這裏嗎?
但是,觀察狀況的岦齋,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無數的妖魔不像是要把魂蟲羣趕入黃泉入口,而像是在追殺魂蟲。
魂蟲正飛往下風處,也就是黃泉之風吹來的方向。
那道風是吹向在人界被鑿開的好幾個出口之一。
原本,因阻礙呼吸的疾病而被拖出身體外的魂蟲,應該會被陰氣之風抓住,帶往黃泉入口。
然而,魂蟲羣看起來卻像是從那裏逃出來的。
岦齋難以置信地喃喃低語:
「難道是在入口的大磐石處,發生了什麼事……?」
在又暗又冷的沉滯之殿有個大磐石,很像位於道反聖域的千引磐石,那裏就是黃泉的入口。
感覺吹來的風更強了。可能是因爲把靈力投向入口處,形成了通路,所以從磐石吹出來的風吹向了岦齋。
岦齋皺起眉頭。這隻魂蟲是來自哪裏呢?既然是從水底浮出來的,就不是來自人界。
以這個大小來看,應該是小孩子。不到幼兒那麼小,但一定是小孩子沒錯。
那是空殼遺體,魂可能被帶去了黃泉,不在遺體附近。
他在腦海裏描繪勾玉模樣的魂。從勾玉的尾巴把靈力紡成線,一層一層纏繞在修子的魂蟲上。就像蠶用絲包住自己那樣,把魂蟲包起來。
水位正慢慢升高,是充滿陰氣的水。感覺體溫和靈力,正從浸泡在水裏的地方開始逐漸流失。
「怎麼會……這樣……」
閉着眼睛、捂着耳朵、蜷縮着身體的模樣,看起來也像勾玉的形狀。
岦齋的視線漫無目標地飄來飄去。
那麼小隻,白光卻格外閃亮。
「那麼,不在人界會有問題吧……」
透過投向又暗又冷的沉滯裏的靈力,岦齋看到了。
沒錯,那是對自己或其他部下下令時,絕不允許失誤的上司的眼神。
他知道投入一絲靈力,都會嚴重消耗體力,卻無法不確認不祥預感的真相。
在神治時代被緊緊關閉的黃泉入口與出口的大磐石,要有鑰匙才能打開。
那麼就是陰陽師的本事大到能逃過真想殺他的冥官。
岦齋做個深呼吸,高高舉起刀印,在心裏呼喚夢殿大神。
岦齋不禁掩住臉。
這個畫面只維持了僅僅一次呼吸的短暫時間。
微弱的聲音掠過岦齋的耳朵消失不見。
『救……救……我……』
在黃泉大軍不斷使出種種策略後,被發現是古老的咒語。這時候,彷彿因緣際會般,天照大御神降落到人間,這究竟是偶然嗎?
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甩甩頭的岦齋,轉身要去追喪葬隊伍。
位於胸口深處、心裏面的魂,是把兩個勾玉組合起來的圓形。
岦齋不能靠近那裏。是死人的他,若是靠近那裏,被不容分說地拖進去就完了,因爲會瞬間被削去所有的陽氣,再也出不來。
這是因爲咳嗽的疾病而被泉津日狹女拖出宿體奪走的內親王修子的魂蟲。
當自己在此滯留時,喪葬隊伍也正在向根之國前進。倘若在自己忙着把魂蟲送回人界時,玉依公主的魂進入了根之國,地御柱就會毀壞。
冥府的官吏也一樣。
眼前的紅光,有他熟知的波動,很像道反大神的神氣,是強勁的保護力。
「亮光也太強了。」
「……」
閃過腦海的是冥官那張兇惡的臉。回想起來,那個懊惱的表情裏,是不是有其他臉色呢?
他反射性地往後躍起,再降落水濱時,剛纔站立的地方濺起了強烈水花。
有個陰陽師在活着的狀態下投靠了黃泉的陣營。
只夾在黃泉之國與磐石之間的入口處,沉鬱地凝滯着又暗又冷的陰氣。
難道是跟剛纔躍出來的大量魂蟲一樣,是從黃泉的入口出來的?
但是,岦齋做不到。現在的他連靠近那個地方都不行,更別說還了,只能乾着急。
「好吧,先……」
風中混雜着妖氣,說不定是新的妖魔正要從磐石的縫隙爬出來。
岦齋決定先把齋的魂從喪葬隊伍帶走,送回她在海津島的宿體。好不容易作出這個選擇的岦齋,重新出發走向上風處。
岦齋的胸口深處頓時涼了半截。
岦齋極力壓抑情感,揮出右手結的刀印,把靈力砍斷。留在沉滯裏的靈力殘渣,瞬間枯萎消失了。
唯有與生死息息相關的陰陽師,才能進入黃泉。而且不能是岦齋這種已經死亡的陰陽師,必須是活着的陰陽師。
黑暗中有好幾個黑影。定睛一看,紅色、黃色、黑色的眼珠子閃閃發光,彷彿要射穿岦齋。
既然這樣,至少要把他的遺體帶回人界,還給他的家人。
再變回白色蝴蝶的模樣時,可能是體力耗盡,停止拍動翅膀,往下飄落。
倘若不是偶然,那麼,修子這個天照分身靈的存在,應該有其意義。
岦齋張大了眼睛。
即便是死人,岦齋仍然是個陰陽師。
「……」
在他察覺後轉移視線的瞬間,從水底浮出白色的東西,濺起水花躍上來。
修子是天照大御神的後裔,也是許久未曾誕生過的天照大御神的分身靈。
不過……
完全沒有放水的跡象,冥官應該是真的去取他的性命。
想到這裏,岦齋恍然大悟。
不由得冒出來的嘟囔,是狼狽困窘的聲音。
岦齋把手伸向魂蟲。繼續在這裏飄浮,會被冰冷的黃泉之風削去生氣,耗盡精力。
罹患咳嗽疾病的人,都會大量吐血,吐出沾滿血的魂蟲。
靈力的軌跡被發現就麻煩了。
泉津日狹女真正想要的不是魂蟲,而是沾染在魂蟲上的修子的血。
那個男人的魂不能投胎轉世,會永遠在黃泉徘徊嗎?
兩個都很急,少了任一個都會有麻煩。
原本只淹到腳踝的水,上升到膝蓋了。
手上的蝴蝶動也不動,已經筋疲力盡。
鑰匙是神的血、與神相關的血、神的後裔的血。
矛盾的岦齋因此察覺得晚了。
「唔……!」
但是,只要那麼想就會是那樣,陰陽師的言靈可以讓事情成真。
在啞然失言的岦齋前面,魂蟲瞬間變成人的模樣。
忽然,魂蟲散發出來的白光摻進了紅光。
通往根之國的磐石前,充斥着比黑夜更黑暗又冷得快凍結的陰氣。磐石是入口處的門,黃泉之風不斷從半開的磐石吹出來。
「怎麼辦?要先救誰?」
倒在磐石附近動也不動的男人的側面,岦齋十分熟識。
從他誕生起,岦齋就在冥府看着他,不可能會錯認。
「難道是被我的靈力吸引過來的……?」
這個陰陽師可以深入敵人內部,闖入黃泉的入口邊緣。
胸口深處痛如刀割。
數量多到只能用數不清來形容。
「嗯……?」
岦齋睜大了眼睛。
就在這時候,拍打腳邊的水,出現不自然的晃盪。
「要趕快把它送回去……可是……」
「以靈力之線、魂之線,抽絲紡紗爲繭。」
很小的一隻魂蟲,搖搖晃晃飛在漆黑的水面上。
岦齋邊注意妖魔的動靜,邊把刀印抵在嘴邊,小聲唱誦。
瞬間,岦齋似乎聞到嗆鼻的血腥味。
魂蟲發現用法術斬斷往前延伸出去的靈力,循着快消失的軌跡,來到了岦齋這裏。這麼想應該是對的。
妖魔不知何時在黑暗中悄悄靠近了他。
「陰陽師……」
把靈繭收進懷裏的岦齋,很快環視包圍自己的妖魔一圈。
曾經投靠黃泉的人,不可能待在冥府。
不過,有一點點的違和感,那就是冥官竟然會讓盯上的獵物逃走。
「哇,怎麼辦……」
岦齋赫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白色蝴蝶快觸及水面時,岦齋伸出手接住了它。還來不及思考就先採取了行動的岦齋,苦惱地看着魂蟲。
把輕拍着翅膀的魂蟲包起來的繭,大小跟鵪鶉蛋差不多。只要這個繭不破,裏面的魂蟲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就在這時候,耳邊響起低吼聲。
把它帶回人界,應該會自己回到宿體裏,所以,可以先保護起來,等完成冥官的命令後再——。
所以,被他逃走,冥官是真的很懊惱。
可是,如果不全然是那樣呢?
他完全被包圍了。
老實說,岦齋並不知道是不是真是那樣。
脆弱的翅膀停下來好幾次,每次都差點掉落水面。這時魂蟲全力拍動翅膀的模樣,看起來也像是快放棄了卻又拚命掙扎。
喃喃嘟囔的岦齋倒抽一口氣,逆向追尋妖魔散發出來的妖氣軌跡,把靈力投向黃泉的入口。
「咦……」
「請祓除淨化!」
他大聲吶喊,揮下刀印。
雖是在靠近盡頭的地方,聲音還是勉強傳到了夢殿大神那裏。
從刀印的刀尖迸射出來的靈力,帶着神的通天力量,往包圍網的一角砍下去。
在黑暗中井然有序地前進的喪葬隊伍,突然出現了混亂。
齋察覺有股騷動從後面逼近,想回頭看。
但是,被頭披襤褸衣服的人制止了。
齋神色不安地抬起頭。
「母親……」
叫喚的聲音嘶啞到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好怕,什麼東西要來了。」
無法聚焦的眼眸動盪搖曳。
有可怕的東西從後面來了,那個東西會拆散自己與最喜歡的母親。
指甲尖銳的冰冷手指抓着齋的手,齋把另一隻手擺在那上面,渾身發抖。
「好可怕啊,母親,您要保護齋。」
「向神祈禱。」
如低吼般沒有抑揚頓挫的粗獷聲音,從上面傳下來。
「向神……祈禱?」
「對,向神祈禱,向我們的神祈禱。」
齋沒有看着任何地方的眼睛更混濁了。
「詛咒……詛咒……詛咒……咒……」
「祈……禱……祈禱……獻出生命……祈禱……」
齋緩緩點頭回應冰冷的聲音。
每重複一次,齋散發出來的氛圍就逐漸混濁沉滯。
「詛咒!」
有東西在心中某處低喃。
結結巴巴口齒不清的聲音,逐漸消失在冰冷的黃泉之風裏。
只要妳詛咒得好,就送妳去妳思念的母親那裏。
「嗯……母親……我會祈禱……母親的齋……會向神祈禱……」
母親。我最喜歡您。母親。母親。我最喜歡您。母親——。
「詛咒!」
忽然,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掠過心頭。
母親的手指以前更細吧?
齋把額頭抵在那上面,閉上了眼睛。
喃喃自語的齋,眼皮微微震顫。
「詛咒!」
毛骨悚然的戰慄掠過全身,強烈的抗拒刺痛着胸口。
被拖着往前走的齋喃喃自語。
不能那麼做,那麼做,神會……
讓妳死得安寧。
母親從披頭的衣服下發出冷冷的聲音,像是在催促般,粗暴地拉扯毫不費力便可抓住的手。
「母親……神……是……齋的……母……親……」
「詛咒!」
「祈禱……」
「……咒……」
在披頭衣服下的眼睛閃閃發光,新月形狀的嘴巴動了起來。
平時獻給神的祈禱不夠,所以母親來接她了。
「母親……」
詛咒、詛咒、詛咒。
如銘刻在心般的低吼,把害怕和不安從齋的臉上完全抹去了。
「詛……咒……詛咒……」
「祈……禱……祈……禱……」
1天照大御神的念法是A Ma Te Ra Su Oo Oo Mi Ka Mi,共十音。
「能把自己獻給神,妳要高興。」
混濁不清的眼睛,映出母親美麗、溫柔、微笑的身影。
詛咒神、詛咒一切。
「詛咒……神……」
每當嘶啞的聲音從嘴巴發出來,就會有黑色飛蟲般的東西向四面八方散去。
「祈……禱……詛……」
無上的幸福充滿全身,她想這就是高興到飛上天的感覺吧。
現在溫柔地牽着自己的手的人是母親。
這是最喜歡的母親的手指;這是母親的手;這是母親的手臂。
「……」
神會沾染污穢——。
母親的手臂以前更柔軟吧?
「母親……」
母親的手以前更溫暖吧?
「祈……禱……」
「祈禱!向我們的神祈禱。祈禱!獻出生命祈禱。」
齋緩緩抬起頭,無法形容的不安使她的眼眸閃爍晃盪。
獻出生命詛咒、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地詛咒。
已經不該存在於任何地方的母親。
她的喉嚨僵硬,又重又冷的東西凝結滑落到胸口深處。
——不。
可怕的鬼臉在破破爛爛的披頭衣服下,俯視着被陰氣纏繞的齋,露出猙獰的嗤笑。
「不要停下來。」
——以前是這麼硬嗎?
「嗯……」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每當重複說到祈禱時,齋的眼睛就逐次失去光芒。
「詛咒!」
從她失去光輝的眼睛滑落一滴淚珠。
小小的嘴脣抖到歪斜了。
「詛、咒——」
打從心底覺得開心,開心得不得了的齋,帶着滿面笑容點點頭。
她早就把身體獻給了神,現在竟然還能再獻一次。而且,不是獻給我的神,而是獻給母親祈禱的神,怎能不高興呢。
「詛咒……詛……咒……詛……咒……詛咒。」
「對,詛咒!」
「祈禱!什麼都不要想,祈禱!忘記一切,祈禱!」
抓着齋手腕的冰冷手指,又粗又硬,關節特別突出。
◇ ◇ ◇
邊作被死去的母親擁抱的夢邊詛咒、沉溺在夢裏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