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2490 字
◆ ◆ ◆
早已聽慣了不絕於耳的激烈雨聲。
許久不曾爬起來的篤子,起身倚靠憑几,有意無意地聽着雨聲,不知不覺打起了瞌睡。
聽見嘎當聲響,篤子猛然抬起了眼皮。
屋內一片漆黑。她想看庭院,所以吩咐侍女掀起了竹簾和板窗,可能吹風吹得太久,有點涼意。
「啊,糟糕。」
篤子慌忙披上外褂,拉攏衣襟,蓋好肚子。
懸掛在外廊屋檐下的燈籠已經點燃,亮光一直照到有竹簾的地方。
忽然感覺到人的氣息。
她環視周遭,發現有人躲在燈籠亮光照不到的帳幔架後面。
眨了一下眼睛的篤子,很自然地出聲叫喚。
「成親大人……?」
很暗看不見,但是,她憑氣息就可以知道是他。
「妳真厲害……」
參雜着苦笑的回應聲,聽起來特別苦澀。
「你怎麼了?好像……」
話還沒說完,篤子就張大了眼睛。
從帳幔架縫隙喫力地鑽出來的丈夫的模樣,簡直慘不忍睹。
「你……!」
看到篤子臉色發白、啞然失言的樣子,丈夫浮現苦笑。
「害怕嗎?」
「已經入夜了吧……」
「呃,那個……」
她用緩緩伸出去的手指觸摸那個東西。
「你要躺好纔行喔。」
黑色水面如起舞般盪漾波動。
太好了,他終於回來了。
因爲季節的關係,現在白天比較長。但是,長雨帶來的厚厚烏雲,不禁讓人產生沒有白天,一直是夜晚的錯覺。
「嗯……」
篤子心想,啊,他現在閉上眼睛了。
嘆口氣垂下視線的篤子,猛然張大了眼睛。
離大磐石很遠了。上風處有波浪,白色水花來來去去。
累成這個樣子,應該會在家裏乖乖待一段時間吧?
「晚安……」
察覺丈夫溫柔的聲音裏帶着笑意,篤子噘起了嘴巴。
「……」
「嗯?」
「應該……可以……休息了……」
丈夫的動作異常緩慢,磨蹭似地緩緩走過來。
另一頭的下風處,沉滯着冰冷的東西,好像會被凍僵。
她眨眨眼,轉轉頭。
話還沒說完,丈夫的頭已經從篤子的肩膀,滑落到篤子的膝上。
剛纔侍女真砂說要去拿火種,先出去了。
「啊……對了。」
「是嗎?辛苦你了。」
篤子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張大的眼睛激烈動盪。
在充滿陰氣的地方,有具已經斷氣的完全冰冷的遺體,躺在散發出血腥味的積水裏。
正經八百地回話後,感覺成親微微笑了。
遠遠拋出去的手,看起來像是要伸向什麼東西。
波浪逼向遺體。黃泉之風從大磐石後面吹出來。蝴蝶察覺風中夾雜着妖氣,心驚膽顫地轉身逃開。
黑暗裏響起波浪聲。
在微暗中閉上眼睛的丈夫,嘴角掛着一抹微笑。
這個人到底在這麼暗又這麼冷的地方做什麼?
感覺他有在注意不能壓到大起來的肚子,篤子百感交集,眯起眼睛說:
忽然,丈夫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剛纔聽到的可能是這個聲音。
看不見應有的未來。
因爲聲音出不來,所以篤子搖頭給他看。
她不確定,但心想應該是。
戰戰兢兢的蝴蝶怯怯地拍動翅膀,被來自根之國的風吹得搖搖晃晃,隨風飄流、盪來盪去。
垂着頭深深喘口氣的丈夫,疲憊到她從沒見過的程度。
「呼……」
身體一動就從膝上滑落的東西,讓她全身僵直。
然後,彷彿要把胸口整個清空般深深喘口氣,又睏倦地說:
燈籠一搖晃,亮光就跟着搖晃。冷風吹進來,竹簾隨風搖曳,帳幔架的帳幔也響起摩擦聲。
「沒錯。」
到處徘徊飛來飛去的蝴蝶,發現一個身影。
已經損傷到不能再嚴重的程度,完全變樣了。
簡直就是閉上眼睛的瞬間所作的長夢裏的成親的模樣。
看不見深信會有的未來。
成親沒想到篤子也會這樣支支吾吾。
倚靠憑几等她回來的篤子,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睛。
聽到衣服的摩擦聲,篤子赫然張開眼睛。
壓在篤子肩上的重量更重了。
「沒錯……嗯,很辛苦。」
等他休息夠了,康復了,再來逼問他到底都在做什麼。
「真難得呢……」
捧在雙手裏的心葉,真的是千瘡百孔。
可以知道丈夫聽到篤子溫柔的聲音後,忽然全身虛脫了。
「你這副模樣回來,我當然會嚇到啊。」
走到篤子旁邊,膝蓋一彎,就直接跪下去了。
然後,再深深喘口氣,篤子的丈夫就把肩膀靠過來了。
真砂說快入夜了,所以剛纔幫她把難得掀起來的竹簾放下來了。
爲什麼會這樣呢?
他在喉嚨深處輕輕竊笑,回應提高嗓音的妻子。
丈夫的頭咚地靠在篤子纖細的肩膀上。感覺得出來,他似乎安心了,被頭髮遮住的臉霎時放鬆了。
應該藏在櫥櫃最深處的東西,爲什麼會在這裏?又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然而,淚水卻止也止不住。
她試着說些什麼,但是,覺得說什麼話都不合適,不得要領地嘟囔幾個字就打住了。
懸掛在屋檐下的燈籠,輕輕隨風搖曳。沒多久前,篤子纔跟真砂一起看着雜役來把燈籠點燃。
「我有點……」
但是,指尖前什麼也沒有。
是那個心葉。應該是放在螺鈿的書箱裏,藏在櫥櫃的最深處。
篤子完全無法理解,怎麼想也想不通,思緒一片混亂。
篤子思索着該對丈夫說什麼。
現在真砂還沒回來,所以,她閉上眼睛的時間應該很短暫。
◆ ◆ ◆
明明想回嗆他說你才難得呢,從嘴巴里吐出來的話卻完全不一樣。
但是,如果是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理由,他可能不會說真話。
小小聲的回應,搔過篤子的耳朵。很久沒聽到這麼有氣無力的聲音,篤子突然很想哭。
只能被風吹着前進的蝴蝶,拚命拍振翅膀,設法重獲自由後,在黑暗中邊觀察邊慢慢飛。
這個聲音把篤子從瞬間作的長夢中喚回到現實。
那隻蝴蝶一直躲在大磐石的陰暗處,等待四下無人的時刻。
但是,已經跟記憶中的模樣完全不同了。整個心葉被染成紅黑色,到處龜裂,還有個像是被刀劍貫穿的破洞。
篤子眨眨眼睛,半垂下眼皮。
「不,是非常……疲憊。」
從大磐石後面,輕輕飛出一隻比其他魂蟲更白、更閃亮的蝴蝶。
不但沒戴烏紗帽,連發髻都脫落了,長到背部的頭髮掉到前面,遮住了左半邊的臉,瞬間瞥見的臉上有一大片嚴重的傷口。身上的狩衣破破爛爛,令人不禁讚歎損毀成那樣,竟然還能保住衣服的形狀。
好暗。
雖然懸掛燈籠的亮光照不到篤子那裏,但是,勉強可以從凌亂的頭髮縫隙看到丈夫的嘴角。
她不是害怕,只是很喫驚,那模樣也太慘了。
「不……害……怕……」
「……」
白色蝴蝶宛如哀悼般,在遺體周圍翩然飛舞一圈後,沿着水濱往前飛,不久後消失在某處。
無論如何,就是看不見希望會有的未來。
所以,
爲了抓住看不見的未來……
冷到快凍僵了。
在又黑又冷的沉滯之殿中。
懷抱着虛幻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