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223 字
◇ ◇ ◇
爲了看見看不見的未來。
被問到孩子的名字。
他無法回答。
以往他都知道是男、是女。
這次怎麼樣都看不見未來。
看不見胎兒的未來。
所以,他拋下一切來到了這裏。
只爲了延續看不見的未來。
冷到快凍僵了。
在又黑又冷的沉滯之殿中。
懷抱着虛幻的夢。
在沉滯之殿中,
懷抱着明知不會實現的夢。
◇ ◇ ◇
外面下着傾盆大雨,孩子的祖母看見幼小的孩子正搖搖晃晃走向外面。
祖母抓住孩子的小手臂,問孩子要去哪?孩子回答:
「媽媽叫我過去。」
祖母臉色發白。
孩子的母親在不久前,已經跟肚子裏的孩子一起病死了。
祖母又問幼小的孩子一次。
「不可能是媽媽,到底是誰叫你過去?」
龍脈化身的金龍,終於發狂了。
因爲太恐怖,所以,想起來時,會清晰到身心都瑟縮起來,無法動彈。
大地也會漸漸被污穢的雨污染。這個地妖會煽動京城居民的不安,激發更強烈的恐懼。
身影在晃動,手搖啊搖地召喚着孩子。
「啊……」
回應後才疑惑地皺起眉頭。
「小怪、勾陣,對不起!」
泥牆後的土御門大路上,有條金色的巨龍滿地打滾。
「看,是媽媽。」
「啊,對喔。」
昌浩緊緊握起拳頭,心想這樣下去會出大事。
因此變得消極頹廢的心,會招來更多的陰氣。
◇ ◇ ◇
「……」
「當然是因爲你跑出來了啊。」
他一手按住脖子,感覺有股涼意撫過頸子。
污穢會擴散。陰氣會沉滯。而風──
「什麼……」
幼小的孩子掙開祖母的手,衝進雨中暗夜。
「昌浩,你……」
「 是媽媽。」
昌浩抬起視線,張大了眼睛。
小怪和勾陣都不想讓昌浩的壽命再縮短。
爲了撇開他們的怒吼,昌浩大叫:
「快解除法術!」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以後再讓你們好好罵一頓!」
昌浩注視着動也不動的益荒,忽然抬起頭說:
連在結界守護下的安倍宅院,都充斥着濃濃的陰氣。
想起來了,就是那樣、就是那樣。
晚一步出來的小怪和勾陣啞然失言。
就在這時候。
然後,轉身跑進雨中,衝刺加快速度翻過泥牆,甩掉刺向背部的充滿殺氣的視線。
幼小的孩子指向在雨中慢慢地、緩緩地靠近的身影,笑了起來。
「怎麼了?昌浩。」
全力奔馳的昌浩,轉眼淋成了落湯雞。
「沉滯之殿……」
「啊……」
「怎麼回事……?」
「這……是……」
滂沱大雨中有個黑色身影。
巨龍每每彎曲、扭動、伸展,從地底湧上來的波動就會震動大地。
「太陰,妳怎麼來了?!」
昌浩愕然張大眼睛。
接着,很久以前在愛宕異境,空前激動的勾陣的身影,浮現腦海。
小怪和勾陣都是真的、真的非常疼愛昌浩、關心昌浩。
──昌浩,退下。
「我會全身溼透,是因爲雨!我說是雨,就是雨!」
但是,爲了保住剩餘的壽命,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誰怎麼樣了,都必須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過着平靜的生活。
但是,倘若污穢的雨使陰氣更爲沉滯,震動可能會慢慢增強。
「縛!」
聽到犀利響亮的咒語,小怪和勾陣都張大了眼睛。
祖母鬆開了抓住小孩手臂的手指。
忽然,一個聲音閃過腦海。
「昌浩,你這小子!」
十二神將太陰飛在他稍微上方的地方。
「以後一定……」
再也──沒有回來過。
吹來的是黃泉之風,從某處吹到了京城。
這樣無法完成對藤花的承諾。
「嗯?」
有靈視能力的人才看得見金龍,但是,地震是一般人也會有感覺的現象。
「什麼?!」
在這之前,他做冒險的事,都會被嚴厲斥責。所以,這次一定也會被罵得很慘──。
那麼,京城豈不是已經浸泡在沉滯中了?
撫過臉頰的又重又冷的風,是昌浩知道的風。
突然閃過腦海的一句話,無意識地從嘴巴冒出來。
木然低語的瞬間,全身寒毛直豎,背脊戰慄。
屏息衝到外廊的昌浩,看到眼前的光景,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正要回答甩動耳朵、滿臉疑惑的小怪時,發生了向上頂的震動。
兩名神將的行動完全被封鎖了,昌浩儘管害怕到全身僵直,還是雙手合十對他們說:
從頭上傳來指點的聲音,昌浩才反應過來,眨了眨眼睛。
對了,他們是十二神將的最強與第二強。他們真的生起氣來,非常恐怖。
拉門外面是傾盆大雨的漆黑暗夜。
──退下。──別擋路。
兇將中最具代表性的兩人有多恐怖,當時昌浩親眼目睹過。
是特別敏感的人才能察覺的微震。震度不強,卻是久久不止的微震。
幼小的孩子回答:
連勾陣都臉色發白,神情緊張的小怪沉默不語。昌浩瞥他們一眼,下定決心,快速結起了刀印。
「金色的龍……地脈……」
「媽媽回來了。」
邊飛邊用神氣把雨彈開的太陰,聳聳肩說:
言語無法形容的美麗歌聲,鑽進了睜大眼睛、全身僵直的祖母耳裏。
附帶一提,把兩名鬥將完全定住的禁足法術,並沒有定住太陰,那是因爲她太害怕小怪,所以儘可能拉開了距離。
被禁足法術定住,一步也動不了的神將們,在後面怒吼。
是從沒聽過的語氣。
儘管知道是自己的任性,昌浩還是寧可他們生氣,也不要他們悲傷、痛苦。
現在正從背部冒出如瀑布般的冷汗,但是,昌浩硬是要想成是雨。
「唔……!」
「起碼要用蔽雨術嘛。」
她作夢也想不到,昌浩會對自己人的神將們施行法術。但是,仔細想來,確實是有效的手法。那是神將們意想不到的疏忽,昌浩就是看準了那一點。
不論好壞,只能說他不愧是晴明的孫子。
而且,不論是什麼理由,昌浩逃走這件事都會讓最強與第二強面子掃地。
以後會很恐怖,無可比擬的恐怖。
太陰光想都止不住顫抖。
「昌浩,你呀……再怎麼天不怕地不怕,也該拿捏分寸啊。」
聽到太陰的話,昌浩露出疼痛似的表情,縮起脖子,但沒停下腳步。
深深嘆息的太陰,用神氣包住昌浩,邊甩開污穢的雨邊問:
「你要去哪?」
「呃……」
昌浩環視周遭。
他要去的是吹來這個黃泉之風的地方。
以前的事閃過腦海。當時在全京城狂吹的黃泉之風,是從各處被鑿開的瘴穴冒出來的。
「出風口應該在某個地方……」
來到離安倍家很遠的地方,昌浩先暫時停下來。腳下是朱雀大路。
異樣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可能是捲起了漩渦,看不出風從哪裏吹來。
「太陰,知道這道風是從哪裏吹來的嗎?」
神將環視周遭好一會說︰
「不行,陰氣太強……」
眼神嚴峻的太陰喃喃說道。風會散播陰氣,捲起旋風,好幾個漩渦相互衝撞,形成更大的波動。
只知道必須做什麼。
道反大神的神氣化爲巨大刀刃,將妖魔化爲烏有。
圍繞着結界的屋內,開始瀰漫陰氣。
不只朱雀大路,整個京城都下着污穢的雨、吹着黃泉之風,陰氣瀰漫。
掌握到什麼的瞬間,昌浩腳下掀起了金色的波浪。
「糟糕……」
「唔……!」
屋內飄蕩着死亡的氣息。難道是住在這裏的人,也生病死亡,白色蝴蝶被帶去哪裏了嗎?
同時,念短咒語,祓除裏面飄散的陰氣。
爬上屋頂的妖魔們,跳起來撲向太陰和昌浩。逃過它們的魔掌,要往更上面飛的太陰,聽到震耳欲聾的雷鳴,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咦,什麼好不好?」
「先逃吧。」
羣起攻來的妖魔們被彈飛出去。
廂房最裏面的主屋堆滿灰塵,屋內空蕩蕩,傢俱只有隨便擺置的破破爛爛的屏風和磨損的墊褥。
昌浩把太陰扛在肩上,拍手擊掌。
從太陰嘴裏溢出嘶啞的慘叫聲。神氣四散,衝擊力將兩人像球般拋飛出去。
勉強可以行動的昌浩,用左手抱起太陰後,立刻以刀印畫出五芒星。
不知不覺中變得短淺的呼吸,又恢復爲原來的深層、徐緩。
沒有被燒成黑炭,是因爲昌浩的法術削減了落雷的威力。
混在黑暗和雨中靠近的東西,不知何時包圍了昌浩和太陰。
「紅蓮在的話,就可以叫他幫我們烘乾。」
妖魔們逐步縮短了距離。
忽然,右肩深處劇烈疼痛。痛到他不禁按住的肩膀,隱隱有股疼痛的灼熱。
陰氣的風吹在昌浩和躺着的太陰身上。
那些東西有枯木般的四肢,頭上長着角,氣息與有生命的東西完全相反,充滿了陰氣。
雷鳴轟隆,紅色閃光陰森森地照亮了四周。
屏氣凝神搜尋風的來源的昌浩,腦海閃過某個想法。
昌浩拍去墊褥上的灰塵,讓太陰躺下來,自己也坐下來喘口氣。
痛到快要窒息的昌浩,抓着右肩,單膝跪下來。
降落到昌浩身旁的太陰,身體哆嗦顫抖。昌浩看到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瞪大了眼睛。
喃喃說完本人聽見一定會盛怒的話後,昌浩再次環視屋內。他想取暖,可是找不到火盆,也找不到可以當成火種的東西。
猛然回神的太陰,看到衝破黑雲的紅色雷光正撲向自己和昌浩。
「糟了……」
瘴穴是連結黃泉之風的通路,是連結異界的──。
昌浩認得那些東西散發出來的氣息。
「停下步伐,阿比拉嗚坎!」
「……」
就在昌浩開口的瞬間,眼角掃到黑影。
雷鳴轟隆作響,劃破劇烈的雨聲,震撼耳膜。
不遠處有座橋,是宅院大門前的橋。大門已經半腐朽,隨風搖晃時會發出微弱的軋吱聲響。
太陰抓住昌浩的手臂,往上飛。同時飛撲過來的妖魔的爪子,扯裂了昌浩的袖子和狩褲。
昌浩發現有黑色線條混雜在金色波浪裏,金色波浪逐漸變成斑駁模樣。
感覺蘊藏在勾玉里的道反大神的神氣,把陰氣沉入了地底深處。這樣應該可以支撐一陣子了。
神的力量是極陽。感覺被雨和妖魔奪走的精氣,正慢慢補回來。
昌浩緩緩握緊雙手,垂下了頭。
彷彿與他的叫聲呼應般,纔剛叫出聲,肩膀的疼痛就遽增,從右手臂長驅直下穿透指尖。
大門後的宅院的屋頂,也已經崩塌,完全不像有人居住。
「獲救了……」
狂亂的地脈伴隨着微微的地震,蜿蜒曲折地舔過地表。
「太陰……」
「唔──!」
「啊……」
「還問我什麼……」
但是,該怎麼做才能做到呢?
但是,沒醒過來的益荒的臉、向三柱鳥居祈禱的齋的身影,閃過腦海。
「哇!」
昌浩把刀印橫向一掃,大喊︰
沒有任何緩衝直接掉進積水裏的太陰,全身嚴重發麻,不能動彈。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可能是住在這裏的人,搬家時帶走了,或是被夜賊之類的人偷走了。
同時,從遙遠的彼方傳來扭曲破碎的歌聲。
昌浩從狩衣外面按住勾玉,鬆了一口氣。
瞠目而視的太陰,立刻護住了昌浩。神氣的風捲起漩渦,包住了兩人。
只因爲這個念頭,就反射性地衝出來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禁!」
不知道這個蘊藏在勾玉里的神的力量,能不能讓被陰氣的雨逼到發狂、暴怒的龍脈恢復正常呢?昌浩感覺未必做不到。
爲了預防那些妖魔闖進來,昌浩進去後,馬上佈下了包圍宅院的結界。
昌浩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的手。
「消……消失了?」
昌浩感覺到不同於淋溼發冷的另一種戰慄。
聽到叫喚聲,神將默默掃視周遭。四面八方都是蠢蠢欲動的妖魔,只有一條路可逃。
雷鳴轟隆,紅色光芒染紅世界。
反射性地移動視線的昌浩,猛然倒吸一口氣。
說完,從掛在脖子上的道反勾玉湧現驚人的波動。
溼掉的衣服也不知何時完全乾了。
昌浩抱着昏迷的太陰,拚命環視周遭。至少要移到可以避雨的地方,否則體力和生氣都會被不斷削弱。
紅色雷電直直襲向他們。
「……」
只要污穢的雨下不停,即便把瀰漫京城的陰氣都祓除了,也無濟於事。
「萬魔拱服……!」
往前衝的妖魔當場定住,擋住了從後面湧上來的妖魔,前排的妖魔一個接一個被擊潰。
昌浩揮下高高舉起的刀印。
大驚失色的低喃從昌浩嘴裏溢出來,他暗忖難道是污穢的雨削弱了法術的效果嗎?
吹來的風瀰漫着妖魔們散發出來的陰氣。
竹三條宮有這個氣息的殘渣。今天早上昌浩用勾玉的力量祓除的,就是它們留下來的陰氣。
昌浩抱着太陰過橋,推開大門。
昌浩倒抽一口氣,站起來。
閉上的眼皮背後,有好幾條紅色雷光。
「路……」
必須止住污穢的雨、平息暴怒的龍脈、祓除京城的陰氣。還有,必須找出可能在黃泉入口的大磐石後面的內親王脩子的魂蟲,送回宿體。以及,拯救因罹患污穢之病而有生命危險的人們。
力量還不夠,即使傾注所有靈力、燃盡生命也不夠,遠遠不夠。
「太陰!」
產生風的地方應該在某處。像以前脩子鑿穿的那種瘴穴,可能在京城裏,也可能在京城外,起碼封閉那個瘴穴,就能止住黃泉之風。能止住傳播陰氣的風,京城的狀況就會好一點。
全身頓時血色盡失。不但淋到污穢的雨,還被充滿陰氣的妖魔包圍,生氣都被吸光了。
纔剛喘着氣低聲嘟囔,膝蓋就癱軟無力了。
「妳還好吧?太陰。」
「……唔……」
那些黑色線條是陰氣。斑駁的波浪在雨水積成河川般的朱雀大路奔騰。
──……
昌浩踩上損毀大半的臺階,走進快要倒塌的圍牆內的宅院。板窗千瘡百孔,竹簾殘破不堪。牆壁崩塌了,外廊的木板也到處都是破洞。
必須想辦法。
忽然,他發現勾玉在衣服下面發光。道反大神的力量,暖暖地包住了昌浩和太陰。
被成親擊碎的肩膀的骨頭,應該已經被天一的移身法術治癒了,卻不斷產生還留着傷口般的疼痛,如脈動般擴散開來。
小妖說那些東西是妖魔,性質跟它們那樣的妖完全不同,是魔。
就是在這個時候,面部扭曲呻吟的昌浩,耳朵拂過微弱的拍翅聲。
驚人的轟隆聲刺穿耳膜。
同時,紅色雷光劈落在宅院的院子裏。雷光穿透眼皮,把視野燒得通紅。
響起微弱的耳鳴,完全聽不見那之外的聲音。這是因爲雷鳴聲太大,導致兩隻耳朵出現了異狀。
昌浩把手臂舉到眼前,緩緩張開眼睛。
紅色閃光已經消失,四周一片塗了黑漆般的黑暗。
視野中央會透着朦朧的綠光,可能是因爲雷光烙印在那上面。
連眨好幾下眼睛的昌浩,努力維持平緩的呼吸,但是,越想控制呼吸,心跳就跳得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雨聲又回來了,是嘩啦嘩啦痛擊地面的劇烈聲響。昌浩發現那個沉重的拍翅聲混雜在雨聲裏,猛然屏住了呼吸。
「……」
環繞宅院的結界,被剛纔的紅色雷電徹底破壞了。
雷鳴轟隆,劃過紅色閃光。
可以看見宛如黑霧般的黑蟲羣,在滂沱大雨中蠕動。
那後面有個身影。
昌浩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黑蟲羣一分爲二,頭披襤褸黑衣的纖瘦身軀,無聲無息地走過來。
昌浩看到比黑夜更黑的黑暗,從那個女人的身軀延伸出來。
雨聲和黑蟲的拍翅聲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黑暗吞噬了昌浩和太陰。
◆ ◆ ◆
竹三條宮的庭院,被污穢的雨淹成了淺淺的水池。滂沱大雨敲擊水面,不斷濺起水花。
站在雜役房舍屋頂上合抱雙臂的青龍,忽然顫動了眼皮。
「──」
激烈的雨聲裏,夾雜着不知從哪傳來的新的咳嗽聲。
「唔……唔……」
歌聲纏住了她的心、她的魂,她就快被拖進黑暗裏了──。
這個病跟正要奪走脩子性命的病是一樣的。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非常急促,聲音大到好刺耳。在胸口深處撲通撲通響個不停的心跳,攪亂了心緒。
「喀……喀……」
身爲水將的她,正操縱神氣把雨擊退,並沒有淋到雨。但是,待在污穢沉滯、陰氣充斥的人界,光呼吸都會吸入陰氣。
歌聲在呼喚她。不可抗拒的力量纏住了她,甩也甩不開。
好像隱約聽見什麼聲音。
藥師救不了他們,僧都的祈禱也沒用,那是名爲「神治時代的咒語」的病。
歌聲在召喚她。在比黑夜更黑暗的地方蠢蠢欲動的那羣人,很久以前就鋪好了路,歌聲要把她帶往那條路。
「……唔……唔……」
就在拚命嚥下越來越激烈的咳嗽時,心臟突然狂跳起來。
「……」
「晴明,再有人死亡,你就得回家。」
青龍不悅地眯起眼睛,因爲他知道死亡的陰影正慢慢靠近竹三條宮。
症狀是發燒、咳嗽不止,最後吐出鮮血和白色蝴蝶,斷氣身亡。
青龍也一樣。
爲了不被任何人聽見;爲了不讓任何人聽見。
現在才湧現悔意,已經太遲了。
意識逐漸模糊。
天后緊繃的臉,籠罩着陰影。可以看出不只是因爲擔心主人,也因爲神氣正慢慢被削弱。
啊,是歌聲。
原來脩子一直在忍受這樣的痛苦?
在胸口深處、身體最深處,好像有冰冷的東西在騷動。
這條生命還有什麼價值?
傳來激烈的雨聲和駭人的雷鳴。
歌聲戛然而止,在胸口捲起漩渦的咳嗽浪潮退去了。
「……」
如果能做些什麼該多好,真希望多少能擁有保護誰的力量。
可以想像那是怎麼樣的咳嗽。
啊,又聽見咳嗽聲了,又有人被死亡之病困住了。
心臟狂跳不已。
自己究竟值不值得保護?
青龍微微眯起眼睛。
幸好旁邊都沒人在。要是被那三隻小妖聽見,不知道會引發多大的騷動。
這個竹三條宮恐怕又要多一具被送去雜役房舍的屍體了。
如果他回不來,那麼,自己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唔……!」
有了可以幫助他人的力量,就可以……
藤花在外褂底下把身體縮成一小團。
「唔……」
紅色光芒撕裂烏雲,劈哩劈哩的雷鳴巨響敲打着耳朵。
呼吸困難。咳嗽從胸口湧上來,伴隨着又熱又冷的東西。
天后微低着頭,站在內親王脩子的牀所在的主屋屋頂上,應該是在窺視待在她腳下的主屋裏的晴明的狀況。
胸口深處又悶又熱。
淚水從緊閉的眼睛滲出來。
幾千幾百只白色蝴蝶,聚集在冰冷水濱,正要前往被歌聲誘導的地方,歌聲要把她帶去那裏。
她蒙上外褂,用手掌捂住嘴巴,拚命壓住咳嗽。
讓他揹負一切,自己卻在這裏被他保護着。
聽見了雷鳴,聽見了雷鳴般的聲音。
泛着淚水的眼眸,在微張的眼皮下顫動。
「唔……」
快窒息了。自己拚命忍着,咳嗽卻還是一直湧上來,好痛苦。
爲了不讓自己咳出來,藤花閉上眼睛,咬住嘴脣,吸了一口又細又長的氣。
死亡逐漸充斥京城;死亡正在擴散。
深深吐出一口氣的青龍仰望天空。
湧上來的咳嗽止也止不住。好難過。好痛苦。心情沉滯。
撲通。
一般人看不見的白色蝴蝶,都消失在某處了。
「……──」
湧上來的衝擊貫穿全身,胸口彷彿被堵住般,呼吸困難。
「唔……唔……唔……」
他用嚴厲的目光環視宮殿。這個宮殿裏,有很多人因爲會導致死亡的病臥牀不起。
自己明明有他會回不來的預感,卻還是讓他去了。
胸口好痛。會覺得胸口糾結起來,不只是因爲咳嗽。
如果晴明試圖抵抗,不論要背、要扛,青龍也會把他帶回家。要不然,充斥這個宮殿的陰氣和死亡的陰影,一定會纏上他的主人,腐蝕他的身體,削弱他僅存的生命之火。
那個聲音夾雜在心跳聲裏,藤花還沒分辨出是什麼聲音,意識就沉入了幽暗的最深處。
他把視線轉向宮殿中央的主屋,低聲叫嚷:
那是神治時代被宣告的咒語的具體呈現,不只是發生在京城,而是發生在這個國家、這個應該是陽光普照的世界的所有地方。
「喀……」
還有,從某個幽深、恐怖的黑暗地底,遠遠傳來了那個美麗的歌聲。
重低音般的聲音,也可能是在遠處轟隆作響的雷鳴,是她聽錯了。
他討厭雷電。當雷電靠近,就會湧現無法言喻的危機感,讓他有種被逼迫的感覺。
每次都是這樣,自己總是被保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