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877 字
◇ ◇ ◇
從愛宕山越過次元的異境,就是天狗們的愛宕鄉。
危機正逼近總領天狗颶風所統治的廣大異境之地。
聳立在鄉里最深處的總領宅邸,藉由走廊和渡殿,把好幾棟建築物複雜地連結在一起。環繞宅邸的院子更大,即使住在鄉里的所有天狗都聚集在這裏也綽綽有餘。
現在,總領宅邸瀰漫着異常的緊張感。
脆弱的女性和孩子們都聚集在宅邸的大廳,害怕得全身發抖。
有強大妖力的男人們,一部分留在這裏,其他分散到全鄉各處。
從悄悄打開的木門縫隙往外看的孩子們,都嚇得倒抽一口氣。
院子裏的樹木在眼前逐漸枯萎了。
「啊……啊……」
臉色發白往後退的孩子們,連滾帶爬地衝向待在大廳中央的女人們。
「母親,樹木……!」
一個女人抱住邊哭邊纏上來的孩子,往木門那邊望去,大驚失色。
「樹木的枯萎蔓延到這裏了……!」
她的聲音讓聚集的女人們都陷入了恐慌。
「會不會是那個邪念靠近了?」
「樹木再繼續枯萎,聖域會……」
「颯峯大人他們是在做什麼……!」
爲宅邸工作的婦人們,彼此互看了一眼。颯峯的母親也在其中。
門外響起怒吼聲,是一起保護宅邸的天狗們在叫喊。
仔細聽,可以勉強聽出他們在叫喊什麼。
老婦人瞥一眼腳踝。剛纔跌倒時,嚴重扭傷了。這樣子別說是跑了,連站都站不起來。
「要來了!」
已矣哉。
事件的首謀者,被神將、陰陽師和颯峯擊倒了。
「快!」
聽見孩子般的高亢催促聲,女孩回過頭,看見一個孩子面向席捲而來的邪念,高高舉起了雙手。
『……已矣哉。』
漂浮在膠的邪念上的臉,如唱歌般重複着一句話。
用另一隻手抱起老婦人的白虎,轉頭對同袍說:
幾萬張臉彙集成一股濁流,在後面追殺他們。
「怎麼了?」
已矣哉。
同時,捲起漩渦的風包住了老婦人與女孩。
維持這樣的動作好一會兒後,天狗們的耳朵捕捉到噠噗的微弱聲響。
「波流壁!」
總領宅邸的門敞開着。
那東西悄悄地、慢慢地逼近鄉里,在不知不覺中就被包圍了。
完了──。
「不用管我,快救婆婆。」
女人們帶着小孩、腳力差的老人,跑向總領宅邸。
已矣哉。
「妳快走!」
「白虎,快點,我撐不久。」
越是看不到發生什麼事,越會挑起恐懼,讓身體縮成一團。
就在她捨身掩護祖母、閉上眼睛的瞬間,感覺有道龍捲風掃過。
如歌唱般的聲音、如消磨希望般的迴響,會纏繞耳朵揮之不去。
「好像……」
啊,完了。
「不用管我!」
「能站嗎?」
守門人大驚失色。幾萬張恐怖的臉嗤笑着。老婦人表情扭曲地說着什麼。
「糟了……!」
女孩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到身強力壯的陌生男人單腳跪在自己身旁。
也是在人界名聞遐邇的大陰陽師的手下。
如清流般的涼爽神氣捲起漩渦,化爲堅固的牆壁,阻擋了邪念的濁流。
女人們的臉同時緊繃起來。她們都是被那個聲音追着跑,爲了逃開那個聲音,才聚集在總領宅邸裏。
耳邊有個渾厚的聲音這麼問。
已矣哉。
看到一個孩子差點被吞沒,有人發出了尖叫聲。
以前曾發生過震撼鄉里的悲慘事件,那之後天狗們一直對人類抱持敵意。
「冒犯了。」
嘟嘟囔囔的女孩,把手貼在耳邊說:
女孩知道他們。
女孩不由得大叫,白虎對她用力點着頭說:
「發動攻擊!」
高亢的聲音唱着歌。
然後。
「放心。」
「可是,婆婆……!」
歌聲湧上來。
已矣哉。
怒目而視的老婦人,要女孩拋下不能行動的自己,但是,女孩像鬧脾氣的小孩般一直搖頭。
「玄武,我一起飛,你就解除防護牆。」
颯峯確定躺在他臂彎裏身體僵直的孩子沒有受傷後,轉向抬頭看的女人們,大叫:
「聽婆婆的話!」
旁邊的女人聽見了,詫異地問:
外面特別安靜,女人們覺得奇怪,紛紛從各自家中走出來看怎麼回事。
可怕的東西近在咫尺。
一個女孩攙着是親人的老婦人,在快要到達的地方跌倒了。
一個女孩猛眨着眼睛嘟嘟囔囔。
席捲而來的濁流撞上牆壁,發出天搖地動的轟隆聲。
從氣已枯竭的樹木縫隙湧出那如膠般的邪念,是在黃昏時刻。
響起噠噗聲,許許多多跟小指頭指甲差不多大小的臉,宛如捲起波浪般蜂擁而至,天狗們都看得倒吸一口氣,或瞠目結舌。
他們是下一代總領疾風的守護者颯峯,前幾天請來這個異境的十二神將。
老婦人尖叫一聲:「啊!」倒下來,跌倒的女孩迅速爬起來跑向她。
孩子高高舉起的雙手前面,似乎有涼爽的水波動捲起的漩渦。
他在危急關頭,把孩子救出來,然後直接往上飛。
負責守護宅邸的強壯守門人,滿臉緊張地大叫。
「快進去總領宅邸!快!」
只要聽見那個聲音,就再也封不住耳朵了。
已矣哉。
臉色發青的女人們,都清楚看見幾千、幾萬張的臉,捲起漩渦往上攀升追殺颯峯的異樣光景。
「啊……!」
聽到致歉的話時,女孩的身體已經被神將的粗壯手臂輕輕抱起來了。
被斥責也頑強不從的女孩,聽見守門人刺耳的叫喊聲。
「我不要,我不能拋下婆婆自己走。」
響起特別高亢、昂揚的聲音。
「好像有奇怪的……聲音……」
是下一代總領天狗疾風的守護者颯峯救了那孩子。
女孩還記得,幾年前請過其他神將來鄉里,當時發生了可怕的事件。
被她影響的女人、孩子們,也跟她一樣把手貼在耳朵上。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
已矣哉。
「不能讓它們再往前進!」
已矣哉。
女人們嚇得直髮抖。
但是,被陰陽師們當時的盡力、純潔無瑕的心靈打動後,他們漸漸化解了負面的情感。
「──唔……!」
被太過異常的畫面嚇得兩腿發軟的女人們,聽到催促她們的聲音,才恢復了行動。
這句話敲響耳朵、緊貼在耳膜上、拂過腦海。
已矣哉。
女孩交互看着門與從背後逼近的邪念波浪。
「要關門了,快點……!」
但是,老婦人揮開她伸出來的手,表情嚴厲地大叫:
「明白了。」
發出轟轟聲響一波接一波席捲而來的邪念波浪,非常難阻擋。
白虎的神氣捲起了漩渦。
感覺同袍的神氣已經從背後離去的玄武,猛然放鬆了築起防護牆的力量。
瞬間,濁流撲向了玄武。
玄武爆發神氣,把膠炸飛。
如大浪般高高捲起的邪念,又往下墜落,企圖吞噬玄武。
在數不清的臉逼近玄武的剎那間,黑色疾風從邪念的波浪間疾馳而過。
颯峯在千鈞一髮之際,抓着玄武的衣領飛上了天,玄武不悅地皺起眉頭。
「這麼做好像把我當成小狗什麼的,我不喜歡。」
拍着翅膀的颯峯,露出再認真不過的表情回他說:
「我完全沒那個意思,這麼做是因爲玄武大人空不出手來。」
颯峯是全速飛行,衝入幾乎貼到身上的波浪間,抓住玄武的衣領逃出來的。
玄武半眯起眼睛哼哼唧唧地說:
「總之……謝謝你。」
颯峯來個大回轉,降落在總領宅邸的院子。他一進入環繞院子的牆壁內,籠罩總領宅邸的強韌結界立刻高高延伸到了天際。
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的邪念海嘯,撞上總領宅邸的牆壁,發出驚人的聲響。
一個親信跑到總領那裏說:
「總領大人,這樣下去結界會被破壞……!」
接到通報的總領天狗颶風,面具下的臉瞬間轉白。
「不用擔心,這點衝擊對我們的結界毫無影響。」
正陷入這樣的沉思時,太裳的腳突然感覺到微微的震動。
向上攀升的邪念和坐在那上面的怪物,撲向了白虎剛纔所在的地方。
颶風抱起嗚嗚咽咽小聲哭起來的疾風,笑着撫摸他的頭。
玄武氣喘吁吁地鬆口氣,無言地瞪視同袍。
「對不起。」
已矣哉。
太裳低聲嘟囔,無意識地喘口氣。同時,也想到一件事。
太裳察覺自己一陣暈眩,身體傾斜,趕緊重新擺好姿勢。
深深一鞠躬轉過身去的親信,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已經淚水盈眶了。
不斷重複說着已經完了,企圖削弱大家的氣力、打擊心志。
「不可以,父親必須在這裏負責指揮。」
太裳眨了眨眼睛。
親信在面具下張大了眼睛。
咆哮聲消失,地震也靜止了。
他們的主人安倍晴明,一定沒預料到他們會陷入這樣的絕境。要不然,不會只派自己和玄武、白虎來,會加派神氣更強的神將,或是一個鬥將同行。
「還敢說什麼被發現了,專心點嘛。」
太裳迸發出神氣,硬是把邪念推回去。玄武的神氣趁機包住龜裂,把結界修補起來。
纔剛想通,同袍的尖銳叫聲就重重敲響了太裳的耳朵。
神將眨了眨眼睛。
無數張臉在啃食結界、在啃食神氣、在啃食妖氣。
對了,天狗們的忌憚是針對猿田彥大神吧?因爲忌憚猿田彥大神,所以不願說出惡神的名字。
太裳心想自己一定也是那樣,只是沒辦法確認。
映入眼簾的是席捲而來的邪念正要撲向自己。
看部下吞吞吐吐的樣子,颶風判斷情況可能不太好,暗自低喃──
「聖域……封印……如果被破壞……會怎麼樣呢……」
怪物會伴隨着歌聲,從本身就是污穢的黑膠邪念爬出來。
但是,有個聲音對他說:
所以,天狗們有所忌憚,生怕不小心解放了猿田彥大神封鎖的惡神。
總算勉強撐住了。
已經能變成大約五歲的人類孩子模樣的疾風,眼神凜然地仰視着父親。
天狗的妖力也一樣。
總領把視線朝向聖域的方向,親信繃緊神經回應:
「害我捏把冷汗……」
「白虎大人!」
發動攻擊也無法擊潰它們、無法消滅它們。將它們打散,也會很快再聚集。
「父……父親……父親……」
轟隆一聲,膠的邪念狠狠撞上了結界,神氣的保護牆大大扭曲,出現了無數條龜裂。
稍微一鬆懈,相當於咒語的歌就會灌進腦裏。
瞥一眼結界的白虎,臉色發白,喃喃自語。
白虎用龍捲風將它們擊潰。怪物爆開來,四散飛濺,但是,邪念只是啪啦啪啦掉下來,又迅速向上攀升。
已矣哉。
太裳啞然失言,垂頭喪氣。
現在包圍聖域的結界,是由十二神將太裳佈設的。
讓波流壁與太裳築起的結界交疊的玄武,在冒着冷汗的雙眉間擠出皺紋。
聽到沉着鎮定的回答,親信才放下心來。
來這裏之後,她一直覺得奇怪。
「是……!」
結界也一樣,每次被邪念攀住,神氣就會減弱,看起來也像是被喫掉了。
她閉上眼睛,想着主人。
不是禁止,也不是忌諱,而是忌憚,爲什麼呢?
「唔……」
她倒抽一口氣,注視着地面。
跟在那個屍櫻界一樣。
不斷重複的歌,已經緊緊附着在神將們和天狗們的耳朵上。
震動來自地底深處,像是低鳴、又像是低吼的不成話語的低沉咆哮聲,從很深、很深的地底爬上來。
「父親,不可以。」
颶風抱緊兒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名字是咒語。說出名字,就會給那個神力量。
如果青龍在,恐怕很難像玄武那樣耐着性子斥責幾句就算了。
還是應該親自去趟聖域。
「對不起……!」
緊緊抱着父親哭泣的疾風在發抖。
爲了維持結界,除了太裳的神氣外,還要不停注入玄武的神氣,以及身爲魔怪的天狗們的妖力。
封印失效,惡神就會被解放。
她邊調整呼吸邊觀察狀況,發現玄武只是嘴巴硬,其實也撐到極限了。
結界差點就被破壞了。
不論怎麼擊退再擊退,怪物還是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蒼白的臉上泛起苦笑的太裳,邊道歉邊想幸虧青龍不在這裏。
已矣哉。
「你說得非常好。」
天狗們對猿田彥大神抱持着敬畏、尊崇之心。
已矣哉。
目送親信飛走的疾風,確定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后才轉向颶風,把臉扭成一團。
甩甩頭重新調整氣息的太裳,聽見同袍對着自己低吼。
若是被突破,膠的邪念就會湧入聖域。那麼,聖域的封印就會瞬間沾染污穢而失效。
「地震……」
那個幼小的雛鳥長大了,被教育得如此勇敢、值得依靠。已經亡故的另一名守護者如果還活着,儘管面無表情,內心不知道會有多麼驕傲呢。想到這裏,他的眼角就忍不住熱起來。
疾風站在親信前下令。
十二神將白虎與天狗們,負責對付襲向結界的邪念波浪,以及從波浪跑出來的無數怪物。
聽到颯峯的叫聲,白虎急忙往上升。
「告訴伊吹,不論怎麼樣的怪物襲來,都要守住聖域的封印。以愛宕天狗之名發誓,完成我們的神所賦予的任務。」
感覺快要纏住腳的那個東西,像極了橫亙地底的凍結黑暗,令太裳戰慄。
天狗們都說,有個連說出口都會忌憚的惡神,被封鎖在這個聖域。
「聖域的情況如何?」
怎麼做都解決不了它們。
「是,伊吹大人和十二神將們正嚴加防守!但是……」
而且,用神氣擊落,就會看到它們似乎把神氣吞下去了。吞下後,大大顫動,再聲勢浩大地濺起飛沫。幾萬張臉獲得重生,扯開嗓門大唱歡喜之歌。
「太裳!」
刺耳、動搖人心的聲音說着話。
「剛纔差點恍神了吧?」
儘管知道這樣,意識還是不時會差點被那首歌帶走。
「啊……被你發現了?」
「停了……」
那是類似黑暗的凍結神氣。太裳感覺到遍及聖域各個角落的神聖力量,把那個帶着晦暗的東西壓下去,又沉入了地底深處。
蒼白的側臉汗水淋漓,嘴脣也沒了血色。
白虎不由得全身戰慄。
沒完沒了。這樣下去,總體戰力將會被削弱、被吞噬。
最後被消滅的恐怕是自己吧?
靠天狗和自己的力量,無法阻斷邪念、破除污穢。
能做到的只有陰陽師的法術,或是──。
「火焰──……」
十二神將最強的火將騰蛇還沒醒來,但是,還有朱雀。只有朱雀的火焰,可以掃蕩那些邪念。
白虎高高舉起手臂,讓神氣捲起漩渦,揮向異境與人界的狹縫。
「晴明,拜託你了……」
收到這道風后,請把朱雀送來這裏──。
在天狗異境愛宕鄉,有個被稱爲聖域的地方,封鎖着連說出名字都會忌憚的惡神。
這個惡神被封鎖,是在被稱爲神治時代的遙遠過去。
無惡不作、光是存在就會散播災難的惡神,讓國津神非常憂慮。
很多生命因爲這個惡神被送進黃泉、被災難吞噬、被擊潰、被破壞。
來自天上的光亮消失了,世界陷入黑暗。所有災難與病魔,在黑暗籠罩的人間跋扈肆虐。人民死亡,造成污穢,四處瀰漫。
國津神猿田彥大神親手把惡神封鎖在異境之地,命令屬下天狗嚴守此地,直到天荒地老。
這就是愛宕天狗族的緣起。
封印解除,遠古時代的禍事就會再次襲擊這個世間。
當人間充斥着滿滿的死亡,就會招來更多的禍事。
◇ ◇ ◇
車輪嘎啦嘎啦震響。
沿着竹三條宮的泥牆慢跑的妖車,察覺原本距離很遠的雷鳴變得特別近,不禁停下了車輪。
死亡──已然到來。
天空的眉間泛起厲色。
「是寢宮……」
目睹它們其中一個,帶領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滾滾沉滯,前往竹三條宮。
嬌小的風將光聽這聲叫喚,就知道天空要說什麼,沮喪地垂下肩膀。
他的心七上八下,總覺得這場雨不吉利。
慘叫聲是來自寢宮的方向。
貴船的祭神高龗神看到紅色雷光撕裂天空,臉上浮現厲色。
睡得太久,身體都快僵硬了。
「對、對不起……」
《啊哇哇哇……》
戾橋位於大陰陽師所在的安倍家的前方,再怎麼恐怖的妖魔都不會靠近。
紅光宛如從割開的脖子噴出來的鮮血般,照射在充滿冷風的地面上。
看到從未見過的紅色光芒撕裂烏雲,車之輔驚訝地張大嘴巴。
他環視周遭。
《是……鬼……!》
變成被稱爲鬼的模樣後,向京城四面八方散去。
發生了什麼事嗎?
《唔……!》
安倍宅院雖有結界包圍,但擋不住自天而降的雨。
但是,車之輔從來沒有在這個地方遇見過鬼。
雨勢越來越大了。
藤小姐還好吧?那隻黑漆漆的烏鴉如果在這裏,應該可以告訴它比小妖更詳細的狀況,但是這個時間想必已經睡了。
天空被黑漆漆的烏雲遮蔽,沒辦法靠星星和月亮算出時刻,但是,完全沒有早晨的氣息,所以他推測是黑夜。
吹起了風,是那種黏答答的冷風。
剛纔聽見了雷鳴轟隆聲。
嚴靈從天空疾馳而過。
雷鳴轟隆。
陰陽寮的人要他多休息幾天,他只好躺着,好像是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雷電閃過天際。
急着趕回一條戾橋橋畔的車之輔,眼角餘光忽然掃到蠢蠢鑽動的黑色東西。
只要主人這麼做,它相信現在的恐懼、無法壓抑的不安,都會煙消雲散。
把視線拋向眼前遼闊的平安京城一隅的高龗神,表情更加嚴肅了。
被風吹過的黑色東西,緩緩站起來,漸漸呈現出異形的模樣。
他悄悄從倉庫出來,走到渡殿。
《哇……》
「──……!」
有同袍的神氣從密佈的烏雲間飛出來,降落地面。
它正在做每天例行的巡視。
「太陰啊。」
◇ ◇ ◇
大顆雨滴從天空啪答啪答掉下來。
他合抱雙臂,沉着臉低吟時,視野被染成了紅色。
「時間緊迫囉,陰陽師──」
啊,是死亡。
它真的好害怕。好希望、好希望主人趕快回來,輕輕敲着它的輪子,嘲笑它說自己是妖怪還那麼害怕。
◇ ◇ ◇
去那裏一定會被罵,但是,他覺得不能把這種不祥的預感藏在自己心裏。
他仰望天空。
輪廓模糊的鬼,緩緩轉動脖子。與紅色雷光極爲相似的眼球,發現了呆若木雞的妖車。
「應該是深夜時刻吧……」
覆蓋整片天空的厚厚烏雲,閃過一道雷光,宛如俯瞰着正在煩惱該怎麼辦纔好的車之輔。
哀叫聲從車之輔顫抖的嘴巴溢出來。
黑暗中吹起了風。雨滴啪答啪答掉落的聲音,與風聲交響。
光着的腳被纏住,就有股涼意往上爬,讓人不由得全身發冷。
忽然,不安油然而生。
車之輔頭也不回地奔馳,往一條戾橋全力奔馳。
從黑色東西變出來的異形,是頭上長着角的魔物,有枯木般的四肢和大大凸出來的肚子。
京城有很多小妖。外型可怕的妖怪、魔物,也很常見。
遲來的雷鳴震耳欲聾。
連喃喃自語都很僵硬。
敏次莫名地震顫起來。
這是小妖們說的,所以,不知道有多少真實性。
「嚴靈……」
車之輔強烈顫抖,尖叫着逃走。
瞪大眼睛的車之輔,開始嘎答嘎答哆嗦顫抖。
是特別冷的風。很冷,又會黏答答地緊緊纏住身體。
但是,車之輔到目前爲止還沒見過鬼,所以,它想即使不完全真實,應該也有真實的部分。
響起刺耳的尖銳慘叫聲,敏次不由得停下腳步。
轉眼間降落的神氣,穿過天空的結界,捲起旋風。
突然,他有種感覺。
大約是子時,不,是丑時吧。
不同於黑暗的黏稠黑色物體,搖來晃去地震盪着。
有水滴掉入嘴裏。
聽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操縱鬼去獵殺鬼。當時趕盡殺絕,所以,鬼完全從京城消失了。
發現啪答啪答掉落的雨滴,十二神將天空仰望天空。
車之輔眨眨眼。
每次睡着都會作夢,但是醒來就忘了。這樣反反覆覆,感覺不太舒服。
「是雷啊……好詭異的顏色……」
竹三條宮特別安靜,熟識的小妖們也都不見蹤影,有點奇怪。
◇ ◇ ◇
天空把臉朝向降落地面的太陰,厲聲叫喚:
《到底怎麼了……》
「嗯……?」
陰陽寮都有人值夜班。
逃到那裏就安全了。在那裏等着主人回來,很快就會迎來早晨。
黑色東西在路上各個地方沉滯、凝聚、成形。
所以,它沒有發現。
如果車之輔停下來,追逐它們的蹤跡,就會目睹那個光景。
起初他還以爲是自己的眼睛有問題,但很快發現到不是。
「咦……」
被雷鳴吵醒的藤原敏次,從墊褥上爬起來。
天空深深嘆口氣,無奈地垂下肩膀。
太陰和昌浩是穿越次元的狹縫,進入了生人勿近森林。但是,太陰還沒來得及說清楚是從哪、怎麼來到這裏的,就逃之夭夭了。
因爲剛醒來的十二神將騰蛇,當時以小怪的模樣待在那裏。
太陰縮着身子,戰戰兢兢地問:
「那個……騰蛇……是什麼時候醒來的?我還以爲他消耗得那麼嚴重,不會這麼快復原呢……」
所以,太陰纔會毫不猶豫地跟昌浩一起回來安倍家。
然而,事與願違,一穿越次元的狹縫,就遇上了騰蛇。要不然她也不會一見到面就慘叫着一溜煙逃走了……應該不會。
太陰覺得很尷尬,眼神飄來飄去。
其實,就算預料到了,騰蛇猛然出現在眼前,她還是會逃走,再怎麼找理由粉飾都沒有用。
長吁短嘆的天空開口說:
「騰蛇是在幾天前醒來的。」
「是晴明做了什麼嗎?」
「不是。」
天空搖搖頭,把柺杖指向坐鎮於北方的靈峯貴船。
「是供奉在那個靈峯的龍神高龗神所爲。」
說到這裏,天空稍作停頓,露出複雜的表情,說出無法想像的事。
「祂揮下了軻遇突智的火焰。」
「啊?」
連太陰都大喫一驚,不停地眨眼。
「軻遇突智?是那個軻遇突智嗎……?」
「那……那是……」
「太陰啊,昌浩的傷是怎麼回事?」
她曾聽同袍說過,騰蛇與高龗神不怎麼合得來。
天空叫喚的語氣變了。
「是的,就是那個軻遇突智。」
她不想說。說出來,就必須承認那是事實。
天空遙望天際,對合抱雙臂思索的太陰這麼喃喃說道。
然而,太陰不禁要想──
「或許,因爲祂是國津神,所以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事吧……」
最好是找昌浩一起說。抱定這個想法的太陰,握緊了雙拳。
太陰猛然挺直了背脊。
神將們都不知道,高龗神會來是因爲小妖的懇求。以後有沒有機會知道這個真相,恐怕只有神知道。
太陰的臉瞬間緊繃起來。
「這樣啊……」
四年前的春天,騰蛇曾死於軻遇突智的火焰。現在那個火焰又被擊落在他身上,實在太諷刺了。
「高龗神的真正意圖嗎……只是心血來潮吧?那個神不是常常這樣?」
老將沉吟地說,而且是自己非常熟悉的靈氣。
所以,天空聽從騰蛇的建議,讓昌浩去了晴明那裏。
現在已經知道道敷的目的,騰蛇在此時脫離戰線,將會是最大的遺憾。獲得軻遇突智的火焰,就可以縮短原本所需的漫長復原時間。
太陰說得吞吞吐吐,垂下了頭,臉頰慢慢失去血色,變得蒼白。
太陰的肩膀高高彈跳起來。
已經非常逼近的雷聲轟隆作響。
閉着眼睛的天空,眉間緊蹙。
被迫接受曾經殺過自己的火焰,騰蛇內心作何感想呢?
「那個傷勢不輕──還注入了靈氣。」
看到同袍慌亂成這樣,天空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莫名地擔心起昌浩他們,把意識轉向了晴明的對屋。
天空又接着嚴厲逼問吞吞吐吐的太陰。
雨滴落在臉色蒼白、表情扭曲,像是快哭出來的太陰身上。
「騰蛇叫他去給晴明看身體的傷勢,把他帶去晴明那裏了。」
從生人勿近森林出來,隔着一個水池,就是晴明的對屋。
看得出來是勉強振奮起被傷得體無完膚的心靈。
他也可以逼問昌浩,但是,昌浩受了傷,意志又十分消沉。昌浩自以爲掩飾得很好,卻瞞不過天空。
如天空所說,這是僥倖。
「呃……那是……」
想到騰蛇可能因爲這樣又變得很可怕,太陰就打從心底發顫。
閉着眼睛的天空,表情浮現威嚴。
「仔細想想,能讓那個騰蛇復原的力量,可沒那麼好找。雖然無法臆測貴船龍神給騰蛇那個火焰的真正意圖,但是,對我們而言都是僥倖。」
紅色閃光染紅了生人勿近森林。
「啊,對了……昌浩呢?」
「那……那是……」
晴明就在那裏。
太陰說不出話來,茫然回看天空。
太陰的視線不自覺地飄來飄去。
太陰剛鬆口氣,天空又拋來尖銳的詢問。
「對了,太陰──」
太陰知道必須告訴晴明發生了什麼事,胸口卻好痛、好沉重,嘴巴完全不聽使喚。
「播磨在赤穗郡,告訴我原本應該留在菅生鄉的你們,是怎麼樣出現在這裏的?又是爲什麼回來的?」
天空從太陰的神情推測,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閉着眼睛的天空看不到她那個模樣,但是,可以從神氣和氣息察覺。
太陰把眼珠上翻,從竹簾般的瀏海間看着天空。
「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