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6689 字
◆ ◆ ◆
唦唦。唦唦。
齋端坐在躺着的守直身旁,表情凝重。
神使們勸她休息一下,但齋搖頭拒絕了。
除了早晚的祈禱外,齋都不肯離開。
守直一直在睡覺,怎麼叫都沒反應,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但只是那樣。
只是沒醒來而已。守直還是有微弱的呼吸,偶爾還會微笑。
沉睡中的守直,看起來很幸福。
「父親……」
齋輕聲呼喚。守直微微一笑。明知不是對自己的呼喚產生反應,齋還是很高興。
「父親,您又在作夢嗎?」
齋想起父親曾開心地對她說,夢到自己和玉依公主、齋三個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齋好羨慕父親,她也好想作三個人一起生活的夢。
「快點醒來,把那個夢說給我聽啊,父親。」
益荒和阿曇只能默默守候着對守直淡淡說着話的齋。
他們叫喚,守直也沒反應。他們也試過用神氣震醒他的魂,但不知道爲什麼找不到他的魂。
守直人在這裏,心卻不在這裏。
在每日的祈禱中,齋都會祈求讓父親趕快醒來。但是,神都沒有回應。
「父親……我會再來。」
確認完後,他直接走向外廊。
太陰見狀,尖叫一聲,急速上升。
照亮祭殿大廳的火把,火焰搖晃得厲害。
這個模樣原本就是用來完全封住隱形也會溢出來的神氣。
「晴明,我有話跟你說。」
「嗯?」
多少還有些磷光閃爍,但比維持原貌時好多了。
他把脩子和藤花暫時交給嵬和小妖們。能做的事他都做了,應該可以撐過幾天。
「這不是太陰嗎?怎麼了!」
他按着眼角,重重地吐了口氣。
是陰氣。從哪來的?
爲了不吵醒吉昌他們,晴明悄悄走進自己的房間。
怪物用力挺直背脊,噗嚕噗嚕抖動身體。
「好厲害……」
「喔。」
◆ ◆ ◆
「昌浩!」
益荒抱着她跳進了波浪裏。
「晴明大人,到了。」
仔細看,拍打着三柱鳥居的波浪也十分洶湧。
這時,紅蓮微微抬起眼睛,瞪視天空,但還是沒說話,因爲天空說得沒錯,他體力消耗殆盡,連聲音都出不來了。
「那是什麼……?」
十二神將天空發出感嘆聲。
阿曇向她行個禮,她便起身離去。益荒緊隨在後。
察覺支撐國家的神有異狀的齋,讓益荒越過結界,將她抱起。
平時是無所謂,但是,在戰鬥中要爆裂神氣時,軻遇突智會順從嗎?
他先檢查躺在房間裏的風音的宿體有沒有異狀,確定她呼吸穩定、體溫也正常。
這些火屑怎麼樣都不會消失,彷彿是軻遇突智的火焰在宣示,自己並沒有完全屈服。
「小怪。」
全身癱軟地靠在牛車上,閉上了眼睛。
「原來是厲害到可以擊敗十二神將最強鬥將的火焰啊,太好了。」
天空卻回他說︰
一輛牛車在夜幕中行進。
齋轉過毫無血色的臉,對益荒說︰
「昌浩他……咦?」
因爲滿腦子想着脩子的事而暫時沒時間思考的事,頓時湧上心頭。
「應該沒問題,復原了。」
怪物抬頭看一眼逃走的同袍,嘆了一口氣。每次都是這樣。不過,看到她還是原來的樣子,怪物也放心了。
「是風……?」
那是一直陪在內親王脩子身旁的晴明,因爲不眠不休地施行法術,身體都使不上力了。
解除阻擋火焰的結界後,紅蓮全身纏繞着軻遇突智的神氣,踉蹌幾步,一屁股坐了下來。
天空問,但紅蓮只是低着頭,不停地吁吁喘着氣。
無論是屍櫻界的火焰之刃,或這次的軻遇突智火焰,都像是從記憶和心靈刨挖出來的東西不斷重現,或者該說是來襲。
從竹三條宮往一條大路前進的牛車上,坐着全身纏繞濃濃倦意的老人。
正要把身體探出高欄外時,十二神將勾陣出現在晴明面前。
齋皺起眉頭。
心想話還真是隨人說呢。
晴明向隨從和牧童致謝後,鑽進了家門。
「你得到了新的力量,現在先爲這件事高興吧。」
喘得肩膀上下抖動好一會的紅蓮,懊惱地低頭看着纏繞在自己皮膚上的看似螢火蟲火的軻遇突智的火屑。
天空的眉毛動了一下。
怪物眨了眨眼睛。
冥官的話在耳邊縈繞不去。
怪物板着臉咒罵,天空用手中的手杖咔鏘敲擊地面,說︰
越想忘記,腦中越是浮現那個男人的臉龐和聲音。
紅蓮焦躁地咂舌,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問題是,恢復原貌時,該如何全面控制那個火焰。
在一旁待命的益荒,察覺齋的樣子不對。
「哪高興得起來啊,這可是曾經殺死過我的火焰呢。」
高大強壯的身軀,眨眼間變成小小的白色異形。
待在那裏,即使躺着也無法好好休息,靈力和體力也可能被慢慢削弱。
被這麼一問,怪物仔細確認身體能不能動、靈不靈活。
「我要直接下去地御柱。益荒,帶我去神那裏。」
「喔,勾陣,妳醒了啊?太好了。」
「身體怎麼樣?」
在生人勿近森林的一角,產生次元的歪斜,撕裂了空氣。可以感覺到,從那裏噴出他界之風的同時,也飛出了同袍的神氣。
牧童的聲音讓晴明猛然回過神來。
「騰蛇,你能控制那個火焰嗎?」
晴明真的放心了,接下來等紅蓮醒來就沒事了。
彈跳起來的怪物,奔向往前撲倒跪下來的昌浩。
感受到生人勿近森林有股波動,晴明皺起了眉頭。
勾陣繃着臉,開口說︰
很少聽到她這麼嚴厲的聲音。
竹三條宮雖然受到保護,但陰氣還是很濃。
總管再三建議他留在宮中休息,但他還是決定先回安倍家一趟。
「嗯,體力消耗到連聲音都出不來了啊?」
嬌小的同袍和貌似被同袍攙扶的人,從樹木間連翻帶滾出現了。
眼神呆滯的怪物嘆口氣,甩一下長長的尾巴。
離開守直的房間後,齋與益荒走向了祭殿。
怪物半眯起眼睛。
「對了,天空,昌浩怎麼樣了?」
「……」
倒是跪在地上按着右肩抬起頭的昌浩,瞪大了眼睛。
第一次看見她如此深思苦想的眼眸。
「可以啊……勾陣?」
「齋小姐,怎麼了?」
天空和怪物同時轉過頭去。
跨越木柵結界的齋,背脊掠過一陣寒意,臉色發白。
她原本神氣枯竭,陷入昏睡狀態,現在好像復原了,氣色非常好。
天空在喉嚨深處竊笑,心想第一個就問他啊?
「不錯──這樣好多了。」
晚上的祈禱時間到了。齋倏地移動視線,命令阿曇留在原地。
時間已經很晚了,吉昌和露樹應該都睡了。
「喔……肩膀怎麼了?」
看到瞬間變得嚴峻的夕陽色眼眸裏,映着自己的身影,昌浩突然很想哭。
肩膀、側腹部、全身各處,都很痛、很疲乏,光噎到都會無法呼吸。
然而,怪物就在眼前動着、看着自己、呼喊自己的名字。
光是這樣,就不可思議地覺得安心。
昌浩破涕爲笑,說︰
「嗯,受了點傷。啊,沒事,靠咒語和符就能解決了。」
「喂、喂。」
怪物皺起眉頭,轉過身說︰
「剛纔晴明回來了,去給他看看。」
「咦,可是……」
昌浩有些猶豫,怪物揮動尾巴催促他。
「快去。」
怪物說完就先往前跑了。
昌浩瞥天空一眼,露出徵詢的眼神。
老將天空點點頭說︰
「晴明應該很想見你吧。」
姑且不論要不要請他念咒語、施行法術,起碼讓他看到自己平安回來,他也能安心。
「知道了。」
昌浩喫力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往前走,儘量不影響傷口。
這個原本清靜的地方,瀰漫着令人難受的濃密陰氣,到處都是低鳴般的恐怖拍翅聲。
是地御柱後面。黑蟲羣在那裏飛來飛去,看起來就像烏雲在蠕動,她的視線就定在那裏的深處。
好想見到妳這句話,深深沁入了齋的內心深處。
益荒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如果是惡夢,祓除就行了。祓除後,惡夢就不會帶來災禍。
除了覆蓋柱子的那羣黑色物體之外,還有像黑雲般的團塊飄浮在各個角落,全都是黑蟲。
看到她的側臉那麼絕望,怪物感到奇怪。
「唔……」
齋覺得意識逐漸模糊,好像快暈倒了。
怪物不由得停下腳步。胸口莫名地慌亂,有不祥的預感。
「公……主……」
忽然,齋沉默下來。
都是幸福的夢當然最好,但是,偶爾也會作惡夢。
「我回來了啊,齋,我好想見到妳。」
怪物交互看着晴明與勾陣。
覆蓋地御柱的蟲們,嘩地振翅飛起來。
「昌浩……!」
趕緊追上去的益荒,被黑蟲羣擋住了去路。拍翅聲與濃密的陰氣一起湧上來,益荒一陣暈眩站不穩,差點跌倒。
「齋小姐,請等一下!」
勾陣居然會表現出那麼激烈的感情,還雙手掩面。
從益荒手中下來的齋,仰望着地御柱,驚愕地喃喃低語:
如此嚴峻的狀態,讓齋不禁搖搖欲墜。她倚靠着在背後待命的益荒,臉色蒼白地環視周遭。
宛如陰氣凝聚物的那些東西,是被稱爲黑蟲之類的妖異。
「……可……」
勾陣的表情充滿苦澀,仰着天說︰
耳朵出現耳鳴,在腦海裏嗡嗡迴響。拍翅聲也好吵。
人有辦法將夢抹去。
「唔……!」
人睡着時會作夢。
夕陽色的眼眸凍結了。
從來沒見過勾陣這個樣子。
勾陣以不同於往常的粗暴語氣逼問晴明。
「兩年……僅僅……」
心臟怦怦加速。
「這是……夢……嗎?」
「──」
與兩人四目交接的怪物,張大著眼睛,慢慢轉向背後。
「小怪,怎麼了?」
「無法可想嗎?真的不能改變嗎?」
想到幾乎瘋狂,想到甚至羨慕父親,想到甚至妒忌父親。
蟲飛來飛去,幾乎快擦到臉龐。被快速移動的一羣嘩地包圍住,讓他們動彈不得。
◆ ◆ ◆
就在她快倒下時,有白皙的手指輕柔地抓住了她舉起來的手。
晴明的聲音帶着顫抖。聽起來好痛苦,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兩年。什麼兩年?
怎麼可能。
怎麼回事呢?
「可是,丟下地御柱不管……」
玉依公主輕輕搖着頭說:
只要是在睡眠中發生的事,無論是怎麼樣的惡夢都能抹去。
在揮散那些聚集過來的蟲時,體溫也不斷下降,臉色越來越差。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這個神聖的場所會瀰漫那樣的陰氣……」
玉依公主彎下腰配合齋的視線高度,舉起雙手托住齋的雙頰。
不禁脫口而出的詢問,得到對方微笑的回應。
所以,毋庸置疑,
白色的毛嘩地倒豎。
因爲呼吸困難,齋不由得按住喉嚨。碰觸到陰氣的手指、臉頰,都瞬間變得冰涼了。
益荒立刻把手伸向齋,但是,齋溜出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衝出去了。
怎麼會這樣?
拍翅產生的波動,劇烈地拍打在齋的臉上,彷彿在阻止她前進。她停下來,很快把手舉起來,護住眼睛。
蟲發出來的拍翅聲,倒捋着齋的心靈,讓她覺得頭昏眼花,呼吸困難,視線模糊。
「那麼……快……爲什麼……!」
「啊……」
壽命怎麼了?他們兩人在談什麼?
十二神將不會在睡眠中作夢。
瞪大眼睛的齋,搖搖晃晃地向前走。
扎刺耳朵的拍翅聲,像極了黑色的馬蜂。
勾陣和晴明轉過頭來,滿臉愕然。
吸入陰氣的齋和益荒,都強烈地產生頭暈目眩。
齋目不斜視,東倒西歪地衝向地御柱。在齋前方飛來飛去的黑蟲們,分別飛到兩邊,開出一條路來,像是在引導她前進。
好想見到妳。是的,好想見到妳。再一次、再一次。至少再一次。
但是,
齋不寒而慄。如果像平時那樣,只有心靈降落到這裏,恐怕已經被陰氣吞噬了。
「怎麼會這樣……」
怪物的心臟沉重地跳動。
晴明用極其哀傷的眼眸看着勾陣,而勾陣……
「齋小姐,此地不宜久留。」
用慈祥的眼神看着齋的玉依公主,美麗動人,笑得好妖豔。
齋倒抽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
怪物豎起耳朵,聽到同袍的聲音。原來是先來晴明這裏了,難怪不見人影。
「──……!」
在無數飛來飛去的黑蟲裏,有一張邊緣覆蓋着長髮、美得閃閃發亮、令人懷念的面孔。
這時候,從倒抽一口氣的怪物的背後,傳來詫異的聲音。
齋的眼眸波動搖曳。
「不,這不是夢,我回來了。」
巨大的柱子表面,完全被黑色的東西覆蓋了。
「已經決定的壽命……無法可想。」
「不是──」
晴明苦惱地垂着頭。
這是惡夢般的現實。
齋的肩膀顫抖起來。眼前的事太驚人,讓她感到暈眩。
詫異的益荒發現她的視線定在某個地方。
經過水池邊,彎過水池的轉角。
「昌……浩……」
「齋,可以叫我母親了嗎……?」
聽到這句話,齋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潰堤了。
「母……親……!」
齋就那樣投入了玉依公主的懷抱。
如黑暗般漆黑的衣服裏的纖瘦雙手,溫柔地抱住了齋。
黑蟲包圍着她們,拍翅聲層層重疊。
「齋……」
忽然,有個聲音掠過耳朵。
齋顫動眼皮,茫然地張開眼睛。
隱約聽見的叫聲,是誰的聲音呢?
「益荒……?」
怎麼了?他在叫什麼呢?
齋想環視周遭,但視線完全被黑蟲遮蔽了,看不見益荒。
纖瘦的雙手擁抱着齋。黑色衣服覆蓋視線。黑蟲羣包圍着齋。
爲什麼不在附近呢?平時益荒和阿曇都會在齋伸手可及的地方待命啊。
蟲飛來飛去。柱子被黑蟲覆蓋。神逐漸被陰氣污染。
啊,這樣下去不行,神將會──
「母親……這樣下去不行……」
必須盡忠職守,保護柱子,向神祈禱,請求神威降臨。
「齋。」
不需要了,什麼都不需要了。
黑蟲的拍翅聲聽起來好舒服,是消除所有一切的聲音。
大地陷入狂亂,上天也會被波及。
啊,沒錯,既然母親這麼說,就不用想了。
她就是要母親。
所以。
重複再重複的話,深深沁入心底,逐漸塗滿了思維。
歸屬於母親所祈禱的神。
「母親會……」
被黑蟲羣包圍的益荒大叫:
這個生命歸屬於母親。
撫摸的手指讓齋欣喜若狂。這是她渴望的再次見面、再次撫摸。
雨又會下個不停……大地的污穢會導致上天的污穢。
「那是……雷……」
降落到地御柱旁的阿曇,看到瀰漫的濃密陰氣,不寒而慄。
「母親會帶妳走。」
我願意去。只要跟母親在一起,我哪裏都願意去。
即使美麗白皙的手指冷得像冰一樣,她也無所謂。
被黑衣包覆、被黑色拍翅聲包覆,齋覺得好幸福。
「母親會保護妳,會帶妳走──」
「好像有什麼──……」
齋原本閃爍着理智光輝的眼眸,變得迷濛混濁。
太緊了,緊到呼吸困難。
被緊緊擁抱。好緊、好緊,緊到快窒息了。
「妳什麼都不用做了。」
「母親會保護妳,妳什麼都不用想了,母親會保護妳。」
然而。
「益荒、益荒。」
帶我去哪?這個朦朧的疑問,因爲不斷撫摸頭髮的手指帶來的舒暢,煙消雲散了。
歸屬於現在緊緊擁抱着我的母親。
「齋……母親心愛的齋……」
益荒冷得像冰一樣,阿曇大喫一驚,慌忙把手伸到他嘴巴前。
呢喃細語不斷重複,所說的話與拍翅聲重疊,形成奇妙的迴響。
迷亂盪漾的心,再也不需要任何東西。
「對,什麼都不用想了,母親會保護妳,母親會。」
「沒關係──母親會保護妳。」
「母親會保護妳。」
這個生命歸神所有。
那是什麼聲音呢?
「母親會保護妳,母親會保護妳,母親會保護妳。」
她就是要這冰冷的手指。她就是要纏繞她的手指。
歸神所有。
啊,宛如一場夢。
「什麼都……不用……?」
「……」
聽到耳邊的輕聲細語,齋「啊」地吐出一口氣。
緊緊的擁抱打斷了「可是」的低喃。
耳邊的甜甜呢喃聲,讓齋闔上了眼睛。
「齋小姐……」
齋歸屬於母親。齋歸母親所有。
「母……親……」
溫柔的動作舒服得令人陶醉,心神盪漾。
母親──。
好高興。母親會保護我。好高興。母親會保護我。
發現趴倒在地上的益荒,阿曇跑過去搖醒同袍。
「妳歸母親所有,妳的生命歸母親所有,妳歸母親所祈禱的神所有。」
好開心、好開心──幸福得不得了。
齋微笑着說好。
「齋小姐,不可以閉上眼睛!不可以,那是……!」
她只要母親的聲音,她只要母親的輕聲細語。那之外的聲音她都聽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她要躺在這個臂彎裏。待在這裏,就不需要神使的保護了。
玉依公主邊重複那些話,邊撫摸齋。用纏繞般的指法,撫摸齋的頭髮、臉頰、脖子、背部。
啊,是拍翅聲。
「母親會……」
「什麼都不要想,睡覺吧。」
雷總是在遠處作響。
啊,好開心。
沒錯──我已經把我的身體獻給了神。
「母……親……」
她渴望的是母親的聲音,她想聽的是母親的聲音。拍翅聲幫她消除了那之外的聲音。
「好……」
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
白皙的手指梳着齋的頭髮、撫摸着齋的頭,一次又一次。
齋全身虛脫,已經無法自己站立了。
「沒關係,不用想了,母親會保護妳。什麼都不用想了,母親會保護妳。」
「不用……想了……」
「睡覺吧?」
不知爲什麼,安靜得令人戰慄。
她就是要母親,只要母親。
「可是。」
「齋小姐、齋小姐!」
益荒被黑蟲羣隔開,拍翅聲層層交疊作響,阻斷了他的叫聲。
不斷重複的話語,鑽進耳朵深處,逐漸麻痹了心智。
還有氣息。摸他的脖子做確認,也能感覺到微弱的脈搏。
她用撒嬌、口齒不清的聲音叫喚,母親就會用更強力的擁抱來回應她。
「母……親……」
◆ ◆ ◆
「妳可以什麼都不用想了。」
只要母親。
可是,職務呢?污穢擴大,地脈就會發狂。
睡吧。躺在這個臂彎裏,什麼都不用怕。
齋陶醉地委身其中。
好像聽見從某處傳來的類似叫喊的聲音。
如血般鮮紅的嘴脣,邊叫喚齋的名字,邊妖豔地微笑。
所以,這個身體歸母親所有。
蒼白着臉環視周遭的阿曇,視線停在地御柱後面。
那是齋祈禱時穿的白衣。
阿曇彈跳似地衝出去。
飄浮着驚人的陰氣,地御柱的氣已完全枯竭,絲毫感受不到神威的存在。
齋仰躺在柱子後面。
皮膚完全沒有血色。
凌亂披散的黑髮與蒼白的肌膚成爲對比。
「齋小……」
叫到一半,阿曇的視線就被齋的臉龐吸引了。
齋露出幸福的笑容。
不是平時那種有點勉強的僵硬笑容。
而是符合她年紀的天真無邪的笑容。
唦唦。唦唦。
聽起來也像是咆哮聲的劇烈雷鳴震響,掩蓋了波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