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6062 字
◆ ◆ ◆
從小,她就看得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
對她來說,看得到那些東西是理所當然的事,知道其他人都看不到時,她覺得很奇怪,怎麼會這樣?
是老人告訴她,那叫做靈視能力。
聽侍奉她的女孩說,老人是這世上最強的術士,人稱陰陽師。
老人說,既然看得到,就表示那些東西也盯着她看,所以,爲她做好了防備,不讓那些東西進來。
如老人所說,奇怪的東西、可疑的東西、可怕的東西都不再進入宅院了。
但是,不奇怪的東西、不可疑的東西、不可怕的東西,還是會不時跑進來,興致勃勃地盯着自己。
老人笑着說,如果連那些都阻擋,反而會刺激它們,讓它們更想闖入,所以要保留一點空間。
有這位老人在,自己遇到任何事都不用怕。
但是,她也稍稍想過。
老人畢竟是老人,歲數一定很大了。
往後,自己會不斷長大,再活很長的時間。
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在自己活着期間,這位老人也一直活着。如果老人不在了,會怎麼樣呢?
某天,她問起了這件事,老人這麼回答她。
──不用擔心。
因爲自己有兩個可靠的兒子。
老人告訴她,他的兩個兒子有多麼可靠的本領,但似乎沒告訴過他們本人。
還告訴她,那兩個兒子有幾個聰明的孩子,其中最小的孫子將會成爲他的繼承人。
她請求老人讓她見見那孩子。因爲那個比自己大一歲的孩子,有一天會成爲老人的繼承人,繼續保護自己。
老人笑了。
──別把我說成這東西。
獨角鬼說完後,小妖們彼此互看,點個頭。
那個小孫子當然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這樣的約定。
「對吧?」
自己是在這裏服侍的侍女藤花。
從眼角到耳朵掠過一陣寒意。
自己應該是躺在侍女房的墊褥上。
不安揪住了她的心。
「我們也搞不太懂,不過,烏鴉說公主殿下還活着,所以沒事。」
她緩緩抬起眼皮。
她想就是這孩子。因爲她聽說,老人的兒子今天會帶小孫子一起來見父親。
好暗。
這裏是竹三條宮,是當今皇上的女兒內親王脩子的宮殿。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把垂散的頭髮綁在脖子處的少年,在跟白色、長耳朵、長尾巴的不可思議的生物說話。這個白色生物,其他人一定看不到。
如果可以一直作夢該多好。
啊,終於見到面了,好開心、好開心。
「嗯,沒事,有晴明和風音守着公主。」
藤花說不下去了,龍鬼慌忙搖着頭說:
「我去拿水給妳喝吧?」
「晴明一直陪着她,而且……」
「我們不清楚詳細內容,不過,風音那傢伙好像爲她做了什麼。」
她萬萬沒想到他會從對屋的外廊下面鑽出來,所以大喫一驚。
──嗯,是的,我叫昌浩。
不,說不定老人早算到了,因爲他是這世上最強的術士。
怎麼辦?怎麼辦?
少年點點頭。
「藤花,要喫什麼嗎?」
終於見到面的那天,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呢。
側耳傾聽,能聽見遠處有人在說話,像是壓低聲音的呢喃細語。
要張開嘴時,覺得喉嚨好像塞住了、卡住了、噎到了。
「妳還好嗎?藤花。」
他是保護自己的最頂尖的陰陽師。
現在沒有任何人在這裏,平時總是陪在身旁的侍女也不在。
「啊,」藤花顫動着眼皮,心想:「他們說的沒事,其實是想說給自己聽、想那麼相信,所以一直重複。」
但是,老人沒有一起來,所以她以爲今天一定見不到他。
──你叫昌浩啊,你會成爲陰陽師嗎?
以僵硬到幾乎嘎吱作響的動作抬頭看着她的少年,驚訝地瞪大眼睛,那表情有趣極了。
──請再稍待一會。那孩子就快舉辦元服禮了,之後我再找機會帶他來。
滔滔不絕說個不停的小妖們,臉上充滿不安。
茫然環視周遭,就看到一臉正經排排站的三隻小妖。
◆ ◆ ◆
「沒事,所以妳可以放心,藤花。」
淚水從眼角溢出來。
所以,自己不論做任何事,都不會被苛責。
猿鬼把耳朵湊到藤花嘴邊。
想到這樣她就很開心,決定開口跟他說話。
「……」
藤花勉強調整呼吸,再次環視周遭。
難道老人還沒把自己的事告訴他?
痛苦、悲哀的現實。
如果可以一直作夢該多好。
男孩只跟自己差一歲。被稱爲絕代大陰陽師的老人說,這個男孩將會成爲自己的繼承人。
我和你爺爺之間的祕密約定呢──。
如果父親、侍女們在場,就一定要隔着竹簾,不能直接說話。
「妳已經睡了一整天呢。」
發出來的聲音嘶啞,微弱到聽不清楚。
我以前一直期待着與你見面呢。
那樣子更令人心疼,小妖們覺得內心最深處整個糾結起來,呼吸困難。
「……」
小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話。
藤花眯起眼睛,很驚訝竟然過了這麼久。
你不知道吧?
──咦,妳看得到這東西?
藤花又重複一次。
「不是的!公主沒事、沒事!」
這是自己與老人之間的祕密約定。
「公主……殿下……」
它們的模樣、它們的表情,讓藤花想起了現實。
老人一定會很驚訝吧,沒想到自己會在今天見到他的小孫子。
「難道是……」
「嗯?什麼?」
這裏沒有昌浩。相信可以永遠在一起的日子,已經很遙遠了。
她掩嘴咳嗽,小妖們不安地說:
猿鬼說完後,龍鬼接着說:
嘿,昌浩。
看到獨角鬼快哭出來的眼神,藤花雖然喘着氣,還是拚命露出笑容。
她很高興可以自己介紹自己。有多高興,其他人一定都無法理解。
她聽說過少年的事,卻沒聽說過有這種白色生物跟他在一起。這到底是什麼呢?全身白色、狀似勾玉的東西像裝飾般圍繞脖子一圈、清澈透明的紅眼睛絢麗璀璨,非常漂亮。
小妖們的臉瞬間蒙上陰霾,藤花都看見了。
你的爺爺一直在保護我,總有一天他會把這個任務交給你。
「公主……殿下……呢……」
──你們在做什麼?
少年和生物都愣住了。
小時候告訴少年的名字,已經不是自己的名字了。
「──……」
然後,這一天突然來了。
──你是今天跟吉昌大人一起來的孩子?
昌浩,這是……
「……」
好暗,燈臺、掛在檐下的燈籠都沒點燃。這麼暗,應該很晚了吧?
這股寒意喚醒了她。
她知道,這孩子會成爲陰陽師,成爲保護自己的陰陽師。
「……」
你不知道吧?你永遠都不必知道。
──你們在做什麼?那是什麼生物?
有晴明在,所以沒事。風音好像做了什麼,所以沒事。所以脩子沒事、沒事、沒事、沒事。
重複再重複。希望說的話會成真。希望能把沒事的未來拉過來。
小妖們都知道有言靈,小妖說的話也存在着言靈。
所以,小妖們如祈禱般,重複說着沒事。
記憶慢慢清晰起來。
對了,是依附在晴明製作的替身裏的風音,出現在昏倒的脩子和藤花面前,保住了脩子差點消失的生命。然後,接到通報的晴明趕到了竹三條宮。
遠處的呢喃細語,應該是宮裏的人在交談。
晴明在主屋,他的聲音應該傳不到這裏。
淚水又從藤花的眼睛流下來。
「我什麼都不需要……」
「藤花……」
看到小妖們愁眉苦臉,藤花想對它們笑,但僵硬到笑不出來。
「我不需要,真的……」
頭好痛,冷得受不了。
「那麼,至少喝點水,不能連水都不喝。」
「對啊、對啊,我們扶妳起來。」
「剛剛纔汲來的水,冰冰涼涼的,很好喝喔,妳看。」
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隱約可以看到猿鬼好像遞出了一個碗。
獨角鬼喃喃說道:
「這時候有車那傢伙在,就能用那傢伙的鬼火照亮藤花身邊了。」
而是現在不在京城的瑪瑙手環的贈送者。
現在又想起已經忘記很久的那件事。
等雲開見日,冰冷的空氣就會暖和起來。夏天的太陽強烈,很快就會熱起來,心情一定也能跟着放鬆。
她輕輕把嘴靠到碗邊,冰冷的水碰觸到了嘴脣。水一口、兩口,慢慢流進喉嚨裏。
兩隻小妖仰望着烏黑的陰鬱天空。
燈臺沒點亮,用來取暖的火盆裏的炭火搖曳舞動。無意間,小妖們聽見晴明宛如唱歌般的低喃。
脩子的事、藤花的名字、身在竹三條宮的事等等,都當作沒發生過,作倖福的夢就好。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晴明還年輕,妻子剛去世沒多久。
「還是需要陰陽師。」
「快點回來嘛……」
命婦等竹三條宮的家僕們,身體不好,一直躺在牀上。可以下牀的人,不是咳嗽就是腳步蹣跚,恐怕很快也會倒下。
用手巾幫她擦拭的猿鬼,也用力擦拭着自己的眼角。
從她捨棄的名字還是獨一無二時就認識她了。
──那塊布料……哪天一定要做成衣服。
「鬼火不需要燈油,一定比那個燈臺更亮。」
「也好討厭冷。」
怎麼樣才能放晴呢?
因爲不想讓喜歡的人類的心凍得縮起來。
「藤花……」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陪着她、想幫助她呢?
「謝謝……」
藤花使勁地用手撐起上半身,雙手接過猿鬼遞給她的碗。
「什麼都行,我們可以拿任何東西給妳。」
她哭泣、哭泣、哭泣,哭到筋疲力盡。
忽然,脩子昏倒前說的話在耳邊響起。
它們一直這麼想。然而,現實呢?
「這樣啊。」
小妖們無法揣測她的心情。想陪伴她做不到,想鼓勵她也已經超越那樣的層次了。
獨角鬼隨口嘟囔,龍鬼偏頭思索。
看得出來它們是爲了緩和氣氛,刻意用開朗的口吻聊着無關緊要的話。
盈眶的淚水從她闔上的眼皮間隙流下來。
眼睛漸漸適應黑暗,從指尖可以感覺到碗裏滿滿的水在搖晃。
「這麼冷,對臥病在牀的人不好吧?」
有東西撞到背部,藤花挪開身體一看,是瑪瑙手環。
「我再去拿一碗給妳。」
小妖們莫可奈何地看着掩面哭得抽抽噎噎的藤花。
獨角鬼喃喃低語。
吐血的脩子,在她面前倒下去,她卻什麼也不能做。
「覺得冷,心就會凍成一小團。所以,這種時候要儘量保暖。」
活過漫長、漫長歲月的小妖們,還是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好討厭黑暗……」
看到小妖們擅自闖入,晴明卻沒有生氣。它們刻意圍繞着火盆,讓晴明不能靠近,晴明卻只是看着它們那麼做,什麼話都沒說。
它們一直在策劃,想盡辦法進來,好不容易進來了,宅院裏卻瀰漫着非常悲傷的氛圍,害它們沒有心情搗蛋。
要不然,她會一直哭、一直哭,哭累了就睡着。醒來,又繼續哭。
她發覺自己比想像中還要渴,水沁入心脾,美味極了。
叫她一聲後,小妖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因爲若菜會害怕,所以小妖們很久沒進宅院了。
藤花眨眨眼,腦中閃過車之輔的淡綠鬼火,還有在輪子中心笑得很親人的大鬼臉。
「……嗚……──」
獨角鬼落寞地喃喃說道:
而且,它們都知道。
「才陰曆五月,怎麼會這麼冷呢?」
「還需要其他東西嗎?」
那是很久以前,他說瑪瑙可以除魔,所以送給她的珍貴禮物。在放棄未來的時候,她把這個手環跟心一起藏進了櫃子深處。
那時候的晴明,就像待在黑暗中,全身纏繞着比黑暗更暗的昏暗。
獨角鬼和龍鬼扶着藤花躺下來。
「當人類真不方便。」
──黑夜連續不斷,所有災難將一併發生……
猿鬼和龍鬼都嗯嗯點着頭,淚眼汪汪。
所以,他纔會說出那樣的話吧?小妖們覺得很難過。
「可能是因爲沒有太陽吧……?」
不覺中,藤花徘徊在夢與現實的狹縫間。
猿鬼接過藤花還給它的碗,轉身說:
妖怪做不到。只有一個人能止住這孩子的淚水。
仰望天空的龍鬼,打了個哆嗦。
它們百思不得其解。
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深處激烈搖晃、撲通撲通脈動着。
「以前晴明說過吧。」
它記得以前長時間下雨時也特別冷。
現實是它們連這孩子哭泣的淚水都止不住。
有個淡淡黑影正緩緩冒出頭。她甚至想,如果這個慢慢侵蝕身體的東西,能帶給她力量,她也願意在這個時候攀住它。
「那麼,躺下來吧。」
藤花對只能哭泣的自己感到悲哀、懊惱、生氣、遺憾,甚至動不動就厭惡無力的自己。
眼睛與生具來就看得見它們的少女,從來不曾厭惡它們,很自然地接納了它們,是個善良的女孩。
「我們是不需要,但人類需要亮光。」
求求禰,救救公主殿下。
彷彿世上災難蜂擁而至的無法形容的風暴席捲內心,讓他束手無策,不知該如何纔好。
能說什麼呢?不論重複幾次沒事,在令人心酸的現實面前,那種場面話都只會空虛地飄過去。
他失去如陽光般燦爛、善良、能溫暖他的心的最愛的女人。
看到藤花動着肩膀呼吸,龍鬼勸她說:
她需要的不是被稱爲大陰陽師的絕世老人。
「至少睡着時,把所有事都忘了吧,藤花。」
儘管黑夜是小妖們活躍的時刻。
說不是她的錯,也一定無法安慰現在的她。小妖們想也知道,即便那是事實、即便她真的沒有任何責任,說那種話也沒有什麼意義。
小妖們把褂衣拉到藤花肩上後,走出侍女房。
對了,她想到是睡前把一直收藏着的手環拿出來,握在手裏,應該是睡着時掉出來了。
藤花頭痛欲裂,每次呼吸,好像都有東西被推上來卡住喉嚨,喘不過氣來。
那樣子讓它們感到特別淒涼。
神啊,求求禰,求求禰救救公主殿下。我什麼都不要,有公主殿下的心意,我就滿足了。
「對、對。」
小妖們熱心地問個不停,藤花緩緩搖頭說:
「不用,我沒事,真的什麼也不需要。」
「需要陰陽師……」
小妖們從她剛出生就認識她了。
「真的、真的。」
因爲怕弄丟,她好幾年都沒戴了。
「……嗚……嗚……!」
身爲妖怪的自己,一定也能幫上這孩子。既然這孩子接受了自己,就該把自己的力量用在這孩子身上。
才陰曆五月半,卻覺得非常冷。
斂聲屏氣的小妖們,確定藤花如昏迷般陷入睡眠中,才大大鬆了一口氣。
淚水忍不住掉下來。
龍鬼和獨角鬼留在外廊,猿鬼去探視主屋的脩子。
「……嗚……嗚……!」
小妖們沮喪地垂下肩膀。
短暫人生轉眼即逝的人類,就更不用說了。
◆ ◆ ◆
自從懂事以來,她就被教育成將來要嫁入宮中的千金小姐。
事情卻有了變化。
「妳生病了,所以在朝議決定,由其他千金嫁入宮中,知道嗎?」
突然聽到這句話,她大喫一驚。
她明明沒生病,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父親露出複雜的表情,笑着說:
「妳也希望是這樣吧?」
「咦?」她屏住呼吸。
「真是的……聽着,去貴船時,要帶護衛的隨從一起去。雖然那裏是神域,但我還是不放心。」
她不由得問爲什麼這麼說,父親聳聳肩說:
「他一臉堅決,直接來找我,說他非常明白身分地位的差異。還真看不出來他會那麼做,不知道是有骨氣還是不知死活。」
父親原本罵他不自量力,要斷然拒絕他,但是,母親死纏爛打,要求他把那邊的女兒嫁入宮中。
這時候她才知道自己有個同年齡的姐妹。
還以爲隱瞞得天衣無縫的父親,忐忑地問母親爲什麼知道這件事,母親咯咯笑着沒有回答。
原本擔心那邊的女兒不願意,沒想到她說能幫上父親的忙就好,很快就答應了。然後,父親就趁這個機會,把她們母女接來土御門府了。
父親合抱雙臂,蹙起眉頭,對張口結舌的她說:
「但是,我可不會讓他輕易達成心願喔。沒有相稱的身分地位,要娶攝關家的千金,不可能、絕不可能。」
首先,要成爲某位參議或大臣的養子,還要徹底培養有資格當未來女婿的學識、本領、品格,否則不可能、絕不可能。
然後,父親苦笑着說:
這樣就能忘記痛苦的事。
永遠。
◆ ◆ ◆
夢見不會到來的未來。
夢到比夢更像夢的幻覺。
這是夢,是她如此期盼的埋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可能的夢。
「……」
永遠。
──就一直作夢吧。
儘管知道那些東西沒有意義,卻還是要說,這就是父母心。
「……──」
以前曾聽過的歌聲,與那個美麗的呢喃重疊了。
「比他有錢、比他的外表更好、比他更有能力的貴公子多不勝數,要多少有多少。現在還來得及,妳要不要考慮考慮他們?」
在遙遠彼方的天空一隅,紅色閃電奔馳而過。
就繼續作夢吧。
──對,永遠……
──就繼續作夢吧。
響起遠雷。
是她偶爾會想像的「如果是那樣現在就是怎樣」的非現實幻覺。
夢見不曾有過的過去。
就沉溺在幻覺中吧。
淚水從睡着的藤花的眼睛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