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3022 字
◆ ◆ ◆
在黑夜完全降臨時,龍鬼才回到竹三條宮。
忐忑不安地等着龍鬼回來的猿鬼和獨角鬼,爲了不吵醒睡着的藤花,移到屋頂上說話。
「結果貴船的祭神怎麼說?」
龍鬼對催促的猿鬼邊點着頭邊露出複雜的表情。
獨角鬼看到它那個樣子,不安地蹙起眉頭。
「不行嗎……?」
畢竟貴船祭神向來是看心情做事。
祂不想做的時候,即使是欣賞的人類的請託,祂也連聽都不聽。
龍鬼摘下掛在胸前的闢祓除,愁眉苦臉地呻吟起來。
「唔唔……」
額頭上的眼睛呆滯、一臉嚴肅的龍鬼扭動着身軀。
等着答案的兩隻急躁到齜牙咧嘴。
「到底怎麼樣嘛。」
「阿龍,你快說啊。」
「唔唔……該怎麼說呢……」
「啊?!」
兩隻同時出聲恫嚇,逼近龍鬼。
龍鬼抱着頭,好不容易纔開口說:
「我……我也不太清楚……」
「蛤?」
「姑姑……螢……!」
「……──」
因爲昌浩是比自己更有能力的陰陽師。
螢竭盡全力以溫柔的動作安撫滿臉是淚的孩子。
顫抖的眼眸亮起微微的光芒。
沒有痛感。懷裏暖暖的身軀,是她所有的一切。
這樣預言就會放過自己了吧?
沒有駁回龍鬼冒死提出的請求。
熒屏住了呼吸。
但是,即使會扭曲,她還是真心這麼希望。
因爲不知道,龍鬼才會一直呻吟。
瞬間擴散的鮮血,彷彿在告知螢的生命即將凋零。
我一直希望再見哥哥一面、再聽一次哥哥的聲音。
少女的肌膚失去血色,看得出來死亡的顏色正逐漸擴散。
◆ ◆ ◆
「螢……」
我不想再聽了。
她揮開時守的手,推開他,踉蹌地往前跑,從那個男人身旁越過,把時遠緊緊摟進懷裏。
但是,智鋪的祭司翻個身,露出獰笑,躲進了黑暗裏。
那股僅剩的力量究竟來自哪裏,她自己也不知道。
男人瞄準了目標,在他視線前方的是──。
「姑姑……!」
啊,眼睛模糊了。
時守的手將會拯救螢。
小妖們彼此互看一眼,深深嘆了一口氣。
背部從肩膀被斜斜砍傷的螢,仍然緊緊抱着時遠。
從某處傳來昌浩的聲音,叫着螢的名字。
刀印伴隨着怒吼聲揮出,智鋪的祭司與魑魅被拋飛出去。
「……!」
視野角落掠過一個男人的身影,他高高舉起了握在手裏的劍的劍尖。
很想假設祭神一定會幫他們做什麼,但是,不知道是否真能幫得上忙。
不知道誰說了這句話,但誰也沒回答。
件在那裏。
但是,因爲不知道,所以沒有人告訴螢。
對於同伴的反應,龍鬼合抱雙臂說:
是誰的聲音?
可以不輸給預言,終結這件事了。
件張開嘴巴,就會再次宣告預言。
「……」
太好了,昌浩來了,這樣時遠就安全了。
漸漸不能呼吸了,不可思議的是她卻不覺得痛苦。
件在某處看着。就那樣,不斷重複預言。
她抱着時遠蹲下來,鬆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藉由哥哥的手終結這件事,那麼,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
昌浩奔向螢。
她一直、一直很珍愛他,像珍愛寶物般愛他、疼他。
但是,心被逼到絕境,又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那個法術已經失效。
淚水從螢的眼睛流下來。
有聲音。
「振作點,螢,不可以!」
哥哥,快點。要不然,我一定會親手殺死那孩子。
聽完概略過程後,猿鬼和獨角鬼也合抱雙臂嗯嗯沉吟。
螢靜止不動的眼眸,沒有看着任何地方。
我不想再讓那個言靈、那個預言、那個咒語,
事情可能進行得這麼順利嗎?
「因爲無論我怎麼等,祂都不吭一聲,最後還把我噓噓趕走。」
時遠正奮力跑過來。她犧牲這條命都在所不惜的那個心愛的生命,正往這裏跑來。
如果昌浩知道,會第一個告訴螢,件的預言是名爲預言的詛咒。
即使這樣,龍鬼還是死纏爛打,最後被祂超冷酷的眼神一瞪,還是忍不住全身發抖,垂頭喪氣地下山了。
至於怎麼樣纔算幫得上忙,三隻也不知道。
螢原本就是靠停止成長的法術,在延續所剩無幾的壽命。
就在響起劍揮下來的破風聲時,螢的耳朵捕捉到皮開肉綻的聲響。
昌浩不知道。
那麼,會答應這個請求嗎?
呸鏘……。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一直折磨着她的預言就要結束了。
「……」
螢的眼睛看到的,是有着時守的臉的男人的身影。
啊,太好了。
在闔上眼皮之際,螢卻聽見了呼喊自己的聲音。
水聲一次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生命到此結束,就不會親手殺死這孩子了。
但是,貴船的祭神並沒有說「不」。
愛到如果會殺死他,寧可自己被殺死。
原本已經放棄一切的螢的心,在那個瞬間燃起了火焰。
沒有人知道螢被逼到這種地步的原因。
螢的身體一陣顫動,張開了眼睛。被叫聲吸引的視線,看到哭着跑過來的時遠。
冰知、比古也不知道,只有夕霧知道。
困住我的心,折磨我。
沒事了,因爲哥哥來帶螢走了。
「傻瓜,別哭了……」
所以,時守的手現在這樣掐着自己的脖子,就是願望實現的證據。
魑魅踉蹌搖晃,四分五裂地解體潰散了。
掐住脖子的手冷得像冰一樣,她也沒有察覺。
「急急如律令!」
有着時守的臉的男人,眼底映着那個妖怪。
昌浩顫抖着叫喚她,她就突然放鬆了手的力量,放開了時遠。
「妳怎麼會……這樣……」
與其讓那孩子死去,我寧可……
這個願望會扭曲這世間的條理。
最後造成了遺憾。
儘管如此,昌浩還是不放棄。
意識漸漸沉入了黑暗深淵。
所以──
不知道螢一次又一次重複聽到件的預言。
他幫螢治療傷口,拚命念止血的咒語。
「……」
淚水盈眶的時遠,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被死亡陰影染遍全身的螢。
螢就要消失了。
她的生命燭火越來越微弱,宛如飛來飛去的螢火蟲,將在一夜死去。
啊,現在,最後的一點點將要──。
「……」
手自己動了起來。時遠把手放在螢的胸口,張開了顫抖的嘴脣。
「螢──」
淚如泉湧,止也止不住。
──我的後裔啊,有個言靈跟名字一樣,像你這麼小的孩子也能輕易使用。
「……一……二……三……」
──數數歌光唱就能除魔,或是施咒。
妳不可以走。妳不可以死去。妳必須留在這裏。
──年幼的你,也會唱數數歌吧?
「五……六……七……八……九……十……」
言靈響起。
神祓衆下一代首領唱的數數歌,把即將離開的魂留住,系在了體內。
昌浩是唯一目擊這一幕的人。
「百千……萬……」
想到那是什麼的天空,瞠目結舌,倒抽一口氣。
◇ ◇ ◇
『你繼承人的壽命,只剩兩年──』
壓不住的爆風,以生人勿近的森林爲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吹走了附近一帶的污穢。
位於安倍宅院東北處的生人勿近的森林,有道神氣降臨。
在過半夜時。
怪物的身體被火焰包住,看不見了。
言靈響徹境界岸邊──。
高龗神瞥一眼白色怪物,把火焰漩渦隨手往下揮出去。
不行,不要聽。
連天空都大驚失色,緊接着,爆發出強烈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灼熱神氣。
就在此刻,當時聽見的聲音也清楚浮現。
十二神將天空抬起眼皮,啞然盯着突然降臨的強烈神氣的主人。
被性質不同於以往,而且變得更強烈的灼熱鬥氣纏身的十二神將騰蛇,察覺纏繞在自己身上的神氣是什麼,大叫起來:
軻遇突智的火焰是龐大的神氣,把十二神將勾陣的魂搖醒,用力拉上來。
「騰蛇……!」
一道光芒聚集在柔美的手上,瞬間,皓皓的火焰神氣蜿蜒而上燃燒起來。
高龗神的頭髮被火焰鬥氣吹得飄揚起來。
「高龗神……」
貴船的龍神跟來的時候一樣,一眨眼就飛走了。
以人形現身的貴船祭神,瞥一眼躺在地上的神將們,倏地舉起右手。
竟然是殺死過自己一次的那個火神之焰。
不要聽。我們無法承受。毫無辦法。
天空緊急佈下的防護牆,鎖住騰蛇的神氣,直升到天際。
「……!」
那個男人總是帶來絕望。
不行。不要聽他說。不可以聽。
那是莫大的力量漩渦,用來彌補完全枯竭的十二神將的最強神氣,還綽綽有餘。
「軻遇突智……!」
『──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