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的人聽好了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3.4萬 字

昌浩作了夢。
很久沒作過的夢。
醒來時,他臉色發白。
「不好了……」
昌浩坐在學校中庭的噴水池畔,抱頭苦思。
「唔──啊──啊──啊──啊──啊──」
季節是春天。現在是午休時間,上面是太陽稍微被雲朵遮蔽的無垠天空。
前幾天,安倍昌浩纔剛升上私立清涼學園國中部二年級。
因爲換了教室,所以跟一年級時不同班的兒時玩伴變成同班了。
昌浩的兒時玩伴有三個。一個大他一年級,現在三年級。一個跟他同年級,現在跟他同班。一個今年才升上國中部,現在一年級。
清涼學園在東京郊外擁有廣大用地,是從小學直升到大學的一條龍學校。國中部與高中部共有的食堂,以美味聞名。
今天,昌浩在食堂喫完豆皮烏龍麪後,又在福利社買了蝦排三明治。光喫豆皮烏龍麪,沒辦法填滿發育中的肚子。現在肚子也還有多餘的空間,遺憾的是錢包裏沒有多餘的錢。
「你在做什麼?昌浩。」
疑惑的聲音來自頭上。
昌浩抱着頭仰起臉,對不解的兒時玩伴說:
「我在夢裏被召喚了。」
「啊?」比古聽得一頭霧水,皺起眉頭,眯起眼睛問:「被誰召喚?」
「高淤神召喚我去貴船。」
比古仰天思索了一會。
「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快去吧。」
「嗯,我們回家再喫。」
「祂是召喚你啊,昌浩,被召喚的人本來就該一個人去。」
「週末……我去一趟……」
「大家好。」
「咦咦咦。」
昌浩猛然抬起頭說:
「昌浩,這個禮拜六日去一趟京都。」
「果然是這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祂會對我說什麼呢……」
被晴明叫過去的昌浩,與紅蓮擦身而過走進起居室,坐在矮桌前。
「是的。」
那是昌浩升國中後的第一個暑假。
「唔。」
「我們肚子餓了啊,比古。」
脖子上還戴着項圈,綁着繩子。要生活在人類世界中,就必須這麼做。妖狼們當然不情願,但是,不戴上就會給真鐵和比古添麻煩,還會被強制送回出雲,它們只能服從。
昌浩瞪年長一歲的兒時玩伴一眼,沉着臉說:
比古轉換了話題,昌浩兩眼無神地回說:
比古苦笑着往紙袋裏瞧,裏面有堅果蛋三明治、白肉魚塔塔醬三明治、咖哩麪包,他思索着要先喫哪一個。
「有什麼事嗎?」昌浩愁眉苦臉地問。
這時候,去圖書館的昌浩,跟兒時玩伴比古一起回來了。
昌浩看着剩下一半的馬鈴薯餅麪包,沮喪地垂下肩膀。
「去得了嗎?松尾大社在嵐山吧?我在地圖上看過,距離很遠呢。」
昌浩瞪大了眼睛,晴明點點頭說:
他不是一個人住,而是跟大他八歲的堂哥、兩隻大型狗住在一起。這兩隻大型狗其實不是狗而是狼,但他向鄰居堅稱是狼狗的一種。
不確定爲什麼會出現在成親夢裏。雖不確定,但據成親本人說,不久前他去了貴船的川牀3,卻沒有順道去神社,說不定跟這件事有關。
昌浩要從離清涼學園最近的站搭兩站電車,到站後再徒步十五分鐘,才能回到家。
「你去京都是當天往返嗎?」
「要準備的話,最好是肉類。雞肉也不錯,但我們比較想喫馬肉或鹿肉。」
「那我也沒辦法啊……」
「不用準備我們的份喔。」
「解決什麼啊,很抱歉,我不會跟你進到後殿。」
「紅蓮,今天比古可以一起喫晚餐嗎?因爲真鐵要工作到很晚。」
「拜託你了。要不要喫?」
「你做了什麼會捱罵的事嗎?」
昌浩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在東京的房子,離學園步行十五分鐘,是公寓大廈六樓的邊間。
當時,去川牀是爲了跟工作相關的人喫晚餐,所以,進入貴船山時,已經沒有時間去神社參拜了。
「咦咦咦!」
「嗯,可以啊。」
雖然會去京都的本家玩,但次數也少到一年不知道有沒有一次。
昌浩垂下肩膀,發出來自地底下般的呻吟聲。
無論如何,安倍家的人就是被貴船的神看見了。
「昌浩,過來一下。」
「真的嗎?太好了!」
◇ ◇ ◇
比古後面跟着兩頭僞裝成大型犬的狼,它們從比古兩旁探出頭說:
比古一隻手拿着三明治,歪頭思索。
「我回來啦。」
「可以啊,今天喫中華涼麪配冷涮肉。」
「有空就跟我一起去嘛~」
「是的,貴船的神叫你去。」
「貴船的神嗎?」出乎意料之外的昌浩反問。
「是啊。」
「然後,出現在成親夢裏的高淤神,問安倍家的下一代接班人是否安好。」
從車站到學園徒步大約二十分鐘,所以上學通勤時間將近五十分鐘。
妖狼們發出可憐的叫聲,昌浩苦笑着說:
「不用準備我們的份喔。」
昌浩和比古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彼此擊掌歡呼。妖狼們又重複說:
板着臉盤坐在晴明斜對面的紅蓮,回應合抱雙臂坐在起居室矮桌前的晴明:
灰白狼和灰黑狼被法術縮小,臉部表情也變柔和了。雖是僞裝成狼狗,但偶爾會被誤認爲是阿拉斯加雪橇犬。
「就是……不管多遠都要他露面的意思吧?」
晴明合抱雙臂對他說:
「啊,我會先告訴紅蓮你也要去的事,他會幫我通知本家。」
「嗯,我們回家再喫。」
「紅蓮好像要去買什麼,等他回來吧。」
「住一晚也很倉卒。」
有了晴明的許可,比古和妖狼們也進入了起居室。妖狼們若維持目前的大小,起居室會顯得擁擠,所以,比古用法術把它們變成中型犬大小。
說得完全正確,昌浩無言以對,絕望地垂下肩膀。
竟然趁機點起菜來了,比古用拳頭輕輕敲了一下它們的頭。
紅蓮聳聳肩走出了客廳。
比古是出雲九流族祭祀王家的嫡子。爲了培養將來的人脈、增廣見識,去年離開父母來到東京,進入了清涼學園的國中部。
「當天往返也行,可是有點倉卒,所以我打算放學就出發,在本家住一晚,早上去貴船,然後再去祭拜祖先,拜完就回來。」
「京都?」
但是,自己這麼覺得,對方未必這麼覺得,尤其是價值觀完全不同的神。
聽到這麼無情的回答,昌浩又抱着頭沮喪哀號。
「去吧,別忘了買禮物。」
「你們太不要臉了,那些東西家裏就有,忍耐一下。」
成親說,守護京都北方的貴船神社的祭神,竟然出現在他夢裏。
走廊響起腳步聲,紙拉門敞開來。
妖狼們平常是喫以肉類爲主的狗食。雖然也喫蔬菜、米飯,但狼的主食畢竟還是肉類。
紅蓮嘆口氣說:
昌浩很煩惱。他住在東京,沒辦法說去京都就去京都。
「應該……沒有吧……」
兩隻妖狼並排着搖晃尾巴。
「這樣啊,果然有點難?」
「比古也可以過來嗎?」
「不用準備我們的份,但準備了,我們就會喫喔。」
「我出去買一下東西……」
「安倍家的下一代接班人,遲遲不露面,貴船的祭神似乎很有意見。」
「對了……」咬着馬鈴薯餅麪包的昌浩,忽然想起來似地說:「有時間的話,就去一下去年沒去成的松尾大社吧?」
這麼回應的比古,打開手中的牛皮紙袋,拿出馬鈴薯餅麪包遞給昌浩。
在稍遠處的學生們,都驚訝地看着突然大叫舉起雙手的昌浩,但昌浩全然不在意。
拿到滿是高麗菜的馬鈴薯餅麪包的昌浩,喜孜孜地拆開包裝。
他想起去年夏天,大哥成親和紅蓮之間,似乎也有過類似這樣的交談。
「呃,」比古合抱雙臂,「貴船啊,去年夏天跟你和成哥一起去過後就沒再去了,所以,這次跟你去也行。」
然而,對貴船的祭神來說,安倍家的人都來到自己腳下了,卻過門而不入,似乎是不可饒恕的行爲。
比古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雙肘抵在雙膝上,配合垂頭喪氣的昌浩的視線高度。
在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四,東京的安倍家接到住在京都的成親打來的電話。
「我要喫。」
「太好了,有比古在,緊急關頭總會有辦法解決。」
小時候,每年夏天的螢火蟲季節都會去京都玩。但是,上了清涼學園的小學部以後,就減少到幾年一次了,因爲學業和修行鍛鍊都更忙了。
昌浩歪着頭說:
「是不是去打聲招呼就行了?」
祖父嗯嗯沉吟後,回答孫子:
「應該是吧。」
這種事要去了才知道。
「不過,你已經十三歲了,是人生階段轉折點,可能是因爲這樣才叫你去露個面。」
「應該不是這樣吧……」
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因爲這種小事,就特地把自己叫去吧?
「好,我知道了。」
今年秋天,昌浩就滿十三歲了。在現代還是個孩子,在以前就是成人了。
說是人生階段轉折點,也的確是轉折點。
而且,東忙忙西忙忙,升上國中後一次都還沒去過京都,連祭祀祖先的神社都還沒去參拜,所以,這次說不定也是個好機會。
這時候,一直默默聽着他們交談的比古插話了。
「昌浩要去京都啊?真好。」
晴明和昌浩都把視線轉向比古。
被兩頭狼夾在中間的比古,用兩隻手分別撫摸着它們的頭。
「我上次去抓螢火蟲後就沒再去過,也沒有過正式的觀光。」
比古的故鄉在奧出雲,從那裏去京都的交通不方便。搭飛機就快了,但他家離機場很遠。那麼,搭電車呢?也非常花時間。
若不在意整體的交通時間,最有效率的方式或許是搭夜行巴士。
成親和昌親不只疼愛昌浩,也把比古、螢、彰子當成親弟妹那樣疼愛。
「沒長很多啦。」
唯獨昌浩不知道貴船祭神把自己找去做什麼,心情有些沉重。
昌浩嘴巴這麼說,卻笑得很開心。
「迫於種種需要。」
他們搭乘的四輪驅動車完全沒遇到塞車,穿越了京都市內。漸漸地,住家減少了,綠意增加了。
在停車場把行李扔進五人乘坐的四輪驅動車的後車廂後,昌浩和比古坐進後座,紅蓮坐進副駕駛座。
一旁的比古問:
「是本家的車,伯父說你們來的時候就開去用。」
紅蓮看着邁出步伐的成親,眨了眨眼睛。成親有駕照,但應該沒買車。
「這個週末我們有約了。」
晴明想了一下。他並無異議,但九流家呢?
昌浩具有強大的靈力和靈視能力,但經驗不夠,所以,正在神將們的庇護下累積實戰經驗。
紅蓮邊系安全帶邊回答,正要發動引擎的成親驚訝地問:
彰子都叫真鐵真哥,螢都直接叫真鐵,如實表現出兩人性格上的差異。
紅蓮嘆口氣,成親哈哈大笑。
「別抓啦。」
詢問過真鐵後,真鐵說比古去京都,在安倍本家住一晚沒問題,馬上就答應了。真鐵也向出雲的雙親報告過了,所以晴明剛剛接到致謝的電話。
接到昌浩的電話後來安倍家的螢和彰子,聽到這個提議,兩人相對而望。
「週末?」
兩個哥哥從清涼學園畢業後,都在京都工作,所以不太有機會見面。但是,昌浩每年都會回來幾次,每次都能感受到他們的疼愛,他真的很愛他們。
這件事最好不要深入追問,只要涉入,對方就大有可能說個沒完沒了。
可是,昌浩是被貴船的神叫去的,自己並沒有被叫去。他不是不想跟去,是擔心會不會妨礙到昌浩。
「有什麼問題嗎?」
「啊?」
比古補充說:
「我聽不久前來本家的太裳說的。」
由人類搬運也行,但靈力太強的道具會影響周遭環境,所以,必須用神將們的神氣封住。
現在跟小時候不一樣,關於京都那片土地的知識增長了,所以,除了貴船外,到處去走走一定很有趣。
「啊,成哥。」
「哦?」
「比古呢?想去嗎?」
成親點頭表示理解,發動了車子。
這個組合太稀奇了。
昌浩走出剪票口,小跑步跑過去。成親猛抓昌浩的頭,手勢有些粗暴。
「比古也好久不見了,長高了呢。」成親敞開笑容。
「妳們要去哪?」昌浩問。
「爺爺。」
「我們要去喫好喫的東西。」
彰子困窘地點點頭,眉頭緊蹙的螢回說:
東京的分家常常會來京都的本家借神具或咒具,那些東西都不能靠宅配或郵局寄送,所以通常由十二神將搬運。
然而……
「暫時是這樣。」
「對了,也找螢和彰子一起去吧?好久沒去看螢火蟲了。」
比古沒想到昌浩會那麼說,睜大了眼睛。
看兒時玩伴們都笑得那麼輕鬆,昌浩有點羨慕他們。
「哦,原來如此。」
昌浩對猶豫不決的比古說:
「啊,難怪最近都是你跟六合二人組,原來如此。」
特別是牽扯到好喫的東西,女性的行動力就會連跳好幾級。昌浩和比古也喜歡好喫的東西,但沒女性那麼誇張。
發現昌浩他們的安倍成親舉手招呼。
昌浩和比古最後一次見到成親,都是在過年的時候。
被晴明這麼一問,比古與左右的狼相互對看。
然後,昌浩又靈光乍現,拍個手說:
「如果六合有空,我就找他來當司機啦。」
「騰蛇也會去吧?他若不去,真鐵就不會答應讓我去京都。」
搭第一班電車出發的昌浩、比古、紅蓮一行人,上午八點多抵達京都。
「是喔……」昌浩失望地垂下肩膀。
看到兩人爲難的樣子,昌浩和比古都很疑惑。
「意思是你也考了汽車駕照?」
「車子停在那邊,走吧。」
他打從心底尊敬這個大他十四歲的大哥,也尊敬大他十二歲的二哥昌親。
比古有點難爲情地回他說:
拖着兩天一夜的行李的昌浩,看到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剪票口前。
彰子和螢愉快地笑着說很期待呢。比古很久沒去京都了,也很開心。
「太陰、勾陣?」
以前,紅蓮曾經爲了考駕照,去駕訓班上課。但沒多久,他就說不適合他,改成騎機車。不只是他,十二神將的青龍、六合、白虎也都去駕訓班上過課,拿到了汽車駕照。
「也是啦,開車真的比較方便,尤其是一般地方,沒車就很難行動。」
「是啊,我跟小彰還有太陰、勾陣。」
螢的回答出乎大家意料之外。
「這個嘛……」
合抱雙臂的紅蓮板起臉說:
「真的差很多,最近,昌浩越來越常被叫去各個地方。」
「怎麼了?」
「妳們兩個要外出嗎?」
昌浩與比古相對無言。
「比古可以一起去嗎?」
況且,連昌浩他們去京都的次數都減少了,在京都沒有親戚的比古等人,自然就更少去了。
「比古也一起去啊……」
真鐵是比古的堂哥、室友,就讀清涼學園大學部四年級,因爲是學生時代的最後一個暑假,所以排滿了各種行程。
「嗯,我剛纔問過他,他說有行程了。」
「唷,好久不見啦,弟弟。」
不過,昌浩並不是一個人到處去。都會有十二神將陪同,通常是紅蓮。祂們的任務是在緊要關頭保護昌浩,並彌補他的不足。
成親察覺紅蓮的視線,知道他在想什麼,開口說:
「你怎麼都知道?」
「嗯?」
就讀小學期間,昌浩的生活就是在學校放假時跟着晴明去工作,必要時從旁協助。上國中後,就算是出師了,越來越多工作交由他單獨處理。
「是嗎?那麼,這次就我們兩個了。」昌浩喃喃說道。
安倍家的家業是陰陽師,有工作上的委託,哪裏都得去。
「紅蓮,你還是隻騎機車嗎?」
「原來是這樣。」
坐在後座的昌浩和比古,邊有意無意地聽着成親他們的對話,邊眺望窗外。
「……」
昌浩和比古異口同聲大叫,猛眨眼睛。
早上起得太早,兩人在不覺中打起了瞌睡。
從京都車站到貴船神社,交通順暢的話,開車不到五十分鐘。
彰子歪着頭詢問面有難色的比古:
「呃呃呃,問我想不想去,當然是想……」
兩頭狼要留下來看家,它們顯得很失望,但沒辦法帶着它們搭新幹線。
昌浩眨個眼,看着祖父。
「真哥不去嗎?」
螢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我去貴船時,你可以去其他地方玩。等我辦完事後再會合,一起到處繞繞,怎麼樣?」
昌浩用眼皮已經半垂的眼睛,恍惚地看着從窗戶流逝的景色。
爲了看螢火蟲,來過這裏好多次了。在螢火蟲的季節,看起來像螢火蟲的死者靈魂,也會在神域徘徊。
飛來飛去的靈魂,在具有靈視能力的人的眼中,跟螢火蟲完全不一樣。但是,沒有靈視能力的一般人,會把死者的靈魂看成顏色稍微不同的螢火蟲。
以前祖父就教過昌浩,水能淨化一切事物,所以,可以洗清任何污穢。
貴船在這方面的能力尤其強大,因爲充滿白銀龍神散發出來的清冽神氣。
進入貴船神域,就會自然而然地挺起胸膛。神並不溫柔,而是嚴厲、酷烈、可畏。
爲什麼會召喚我呢?有什麼事嗎?昌浩想不起自己做過什麼會捱罵的事。
這幾天,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滿腦子都是這件事。
所以一直都是淺眠。
「……喂,昌浩。」
昌浩被叫聲驚醒,張開眼睛。不知何時,四輪驅動車已經停下來了。
到貴船的停車場了。停在那裏的車子,只有昌浩他們的四輪驅動車。可能是時間還早,還沒有其他人來參拜。
往旁一看,比古也睡得鼾聲大作。
「比古,到了。」
一搖肩膀,比古就醒了。
「哇,已經到了?」
駕駛座上的成親回過頭,眯起眼睛說:
「你們呼呼大睡時,我一直在開車啊。」
兩人深深低下頭說:
「謝謝。」
小時候感覺這裏比較大,現在覺得比記憶中小。或許,跟個子長高了、視線位置升高了也有關係吧。
「是沒錯,但總比塞車好……」
「對,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有點感動。」
「說到貴船,我最喜歡的季節是冬天。人不多不少,空氣整個凍結,給人恰到好處的莊嚴感。」
比古用手帕把手擦乾,感慨地環視神社。
「我們在不違規的狀態下,飛快趕到了這裏,所以目前還沒問題。可是,再過一小時就很擁擠了。」
但即便是非假日,在祇園祭期間或盆節時期,也是人聲鼎沸,所以夏天給人的印象就是永遠人潮洶湧。
「接下來要去哪?」
正要拿起長柄勺子時,比古忽然開口了。
「然後呢?比古有沒有教同學正確的做法?」
「嗯……」
紅蓮看左腕上的手錶確認時間,已經八點四十多分了。
「大家都知道要洗手、漱口呢。」
成親抬起頭聳聳肩。
老實說,攤販賣的東西並不是那麼好喫,然而,在快樂的氣氛中喫,就會不可思議地覺得好喫。
兩人不知爲何使勁全力爭相說着順序時,紅蓮和成親趕上了他們。
比古也一樣握起了左手的拳頭。
「所以,回程稍微繞點遠路,從天童山繞回市內吧?」
成親停下來。昌浩瞥一眼成親和紅蓮,逕自往上走。
大家在討論要喫什麼時,有人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在腦海裏描繪地圖的紅蓮,眼神有點死沉。
比古深深點頭。
「啊,我大概可以理解那種感覺。」
「嗯,問得好。」
右手拿起勺子汲水的昌浩張大了眼睛。
「哦,很厲害呢。我聽爺爺說,最近很多小孩子都不知道。」
「淨手時,嘴巴不能直接碰到勺子喔。」
紅蓮嘆口氣說:
「好久沒來了。」
比古正經八百地點着頭說:
「很好。」
「麻煩你來接我們,我是不該說什麼,可是,幹嘛開車來呢?」
只要自己的努力和平日的行爲舉止正確,願望自然會開花結果,而不是靠神來實現,這是長輩們至今教給比古和昌浩的觀念。
比古跟在匆匆趕路的昌浩後面。
手水舍的水,夏天也是冰冷的。這裏的水雖不是神水,但仍是神域裏的水,可以洗清污穢和沉滯。
即便正確了,若是沒來參拜感謝神的協助,也會以其他形式被迫付出。
「哦,那的確很可惜,那個年紀知道要淨手已經很了不起了。」
比古用力地點着頭。
另外,心裏每天都要有神。想到有神在看,大部分的人就不會犯錯。
大家先停下腳步,行個禮,再鑽過漆成硃色的大鳥居。順帶一提,這是第二座鳥居,第一座鳥居離叡山電車貴船口車站不遠,稍微走幾步路就到了。
「好吧。」
非假日來就沒這個問題了。
昌浩知道自己不是最近的小孩子,比古也一樣。
紅蓮點頭贊同成親的分析。
「最後把勺子直立,用剩下的水洗淨長柄。」
「我想也是。」
「嗯?」
廟會是大節慶,所以晚上也可以進入神社。根據一般說法,這之外的日子絕不能在晚上進入神域,因爲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喂,成親。」
等成親和紅蓮淨完手,他們爬上手水舍左側的階梯,四個人並排一起參拜坐鎮右手邊的正殿。
在幾個同學的邀約下,比古去了廟會玩。
「你也是啊?昌浩。」
那是守護這一帶的神社。仔細看,會發現帶着年長者或小孩子的家庭,都會先去神殿參拜,再去逛參拜道路上的攤販。
「啊啊啊,好可惜!」
來神社參拜時,昌浩不會許任何願望,只會在內心感謝可以健康平安地來到這裏參拜。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句話,陰陽師們都有深切的體會。
「對!要把倒在手上的水含進嘴裏,漱完口後,用左手掩住嘴巴,悄悄把水吐出來!」
「……」
於是,他們鑽過鳥居,先去手水舍。
紅蓮半眯起了眼睛。
昌浩可以這麼不慌不忙地跟比古交談,是因爲還沒有其他人來參拜。若有其他人在,根本不可能在手水舍這樣聊天。
「我想也是。」
不由得握起拳頭的昌浩,打從心底覺得遺憾。
昌浩和比古不得不在夜晚進入神域時,就真的有過好幾次恐怖的經驗。現在大致上習慣了,不再害怕,但並未因此忘記敬畏之心。
同學們用右手拿着勺子澆洗左手,再換左手拿着勺子澆洗右手,然後直接把勺子拿到嘴邊,呷了一口水。
來來往往的廟會遊客,開心地看着排列在參拜道路兩旁的攤販。
「不久前的夏季廟會,我晚上跟同學去了附近的神社。」
聽到這裏,昌浩睜大眼睛說:
「比古,我也常被那麼說。」
「當然有!結果……他們都說我老氣橫秋。」
上次是在非假日的傍晚來,所以完全忘記貴船在夏天的週末有多擁擠。
「你說得沒錯,我忘了夏天的貴船會塞車。」
「那麼走……要將近兩小時吧。」
「你們在吼什麼啊?」
昌浩把手搭在眼神呆滯地咕噥的比古的肩上。
成親也露出同樣的表情,浮現乾笑。
沮喪的成親皺起了眉頭。
成親又邁開了步伐,邊走邊仰望天空。
紅蓮邊爬上階梯邊跟成親說話。
成親很滿意兩人異口同聲的致謝,點點頭說:
因爲昌浩接下來必須趕往後殿,從正殿到後殿約莫一公里遠。中間還有中殿,那裏也要參拜。
有點受不了他們的紅蓮,聽完大略的說明,也感嘆地說:
「我纔不會呢。」
要不要先去參拜被紙燈籠、紙罩燭臺、石燈籠照亮的神社?
「這時候要再換右手拿着勺子,把水倒到左手上!」
「就是啊!到左手、右手爲止都做得很好!」
他們閉上眼睛,默默合掌。社務辦公室還沒開,也沒有其他參拜者,整座神社只有蟬叫聲和樹葉迎風飄搖的聲響。
參拜道路是石造階梯。長長並排在階梯兩旁的硃色燈籠,在JR或旅行社的廣告裏處處可見。
那些同學儘管嫌比古老氣橫秋,還是照他說的方法重新淨手,所以都是本性善良的人。
先爬到階梯盡頭的昌浩和古比,在門前行個禮,進入神社內,直接走向用來淨手的「手水舍」。
還會被說是退休老人、未老先衰、老前輩等。這些形容詞絕不是嘲諷,但他們兩人就是常常會被取這一類的綽號。
「然後,要再用水澆洗一次左手!」
然後,大家也知道要漱口,卻不知道漱口的方法。
努力和行爲舉止正確,神就會給予協助。若不正確,神就會給予懲罰。
兩人臉色沉重地相互點頭。
「現在就看昌浩的事情要多久辦完囉。早點辦完,就可以從下去貴船口那條路回家。」
參拜都還沒結束,紅蓮就急着提出這樣的問題,是因爲夏天的貴船觀光客很多,從叡山電車的貴船口到貴船神社周邊,交通很快就會打結了。
「祈禱吧?」
「喂,昌浩。」
貴船神社的開門時間是上午六點,關門時間冬、夏不同。基本上,夏天此時是下午八點、冬天是下午六點。貴船不時會有點燈活動,那時候的關門時間又不一樣。
他跟昌浩一樣,用右手拿勺子汲水,以四分之一左右的水量,邊沖洗左手邊接着說:
等成親從後車廂拿出托特包後,一行人走向離停車場沒多遠的鳥居。
「嗯?」
「這就要由高淤神決定了……」
因爲道路非常狹窄。有很多地方,連兩輛車錯車都很困難,還有觀光客走在路上。
默默合掌的昌浩,行個禮,張開眼睛,打起精神來。
「那麼,我去一下後殿。」
向三人打過招呼後,昌浩先獨自走下階梯。
剩下的三人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
「社務辦公室快要開了,去抽籤吧?」
貴船神社的籤,是浮在水上就會出現文字的水佔,非常有名。
對於成親的提議,與紅蓮相互對看的比古,躊躇地搖搖頭說:
「我就不必了,我只是來問候一聲,沒什麼事要問。」
「成親,你想抽就去抽抽看吧?」
被紅蓮這麼一說,成親合抱雙臂,「嗯~」地沉吟起來。
「我也不必了。」
住在京都的成親,跟住在東京的比古他們不一樣,隨時都可以來貴船,所以並沒有這時候非抽不可的感覺。
「我去裝神水。」
成親說完,從揹在肩上的托特包拿出空的五百毫升寶特瓶。
「你們也想裝的話,我還有喔。」成親說:「你們看。」打開托特包給他們看,裏面還有三個空寶特瓶。
「今天好像也會很熱,最好先在這裏補充足夠的水分。」
先在現場喝足身體所需的分量,再把寶特瓶裝滿。想帶幾毫升、幾十毫升回家都可以,但是,那麼做就是過度的貪婪行爲了。不論做任何事,最重要的就是適可而止。
沒有帶容器,也可以在社務辦公室買用來裝神水帶回家的小寶特瓶。上次成親帶來的朋友,就是在這裏買寶特瓶,裝了神水回家。
這幾天都是晴天,所以從山裏湧出來的神水十分清澈。有時連下幾天雨,就會比較混濁。
夏天也冰冰涼涼的神水,柔順、帶點甘甜,會沁入身體每個角落。
總不能給家人添麻煩,所以,兩人討論過後就作罷了。
「真的,據說水量多到跟琵琶湖差不多。」
今天也跟她說了會來貴船,結果被迫答應不去中殿。
「不知道昌浩還要多久。」
這件事太、太悲慘了。
成親斜視從繪馬散發出來的紫黑色東西,暗自期望當時那個在某處的某人,能在還來得及回頭時獲得拯救。
紅蓮非常熟悉平安時代以來的京都,所以他說的話充滿了說服力。
以丑時參拜爲題材的能劇《鐵輪4》,成親看過很多次。戲劇通常都能完美落幕,但極少時候,成親會看到帶着真正怨念的東西出現在鐵輪女鬼的後面。
「昌浩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
成親邊說邊望向紅蓮。
斬斷不必要的緣分,才能迎接真正必要的緣分。
既然來了,就要虔誠地參拜,這是安倍家的基本精神。
成親提出一個建議。
成親眼神呆滯地說:
「聽着,小夥子,光憑兩人的心意,在這世間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
「我喜歡她的全部,包括那樣子的她。」
在馬雕像前的成親把頭轉向比古。
「不愧是詛咒他人的『丑時參拜』發祥地……」
「那裏是締結姻緣的地方吧?」
「嗯?」
「這樣也行……」
「人越來越多了,應該不會太久吧。」
據成親推測,應該是觀衆裏有帶着強烈恨意的人,那股怨念與演員產生共鳴,於是形成了實體。不過,即便有了實體,也是虛弱到只有像成親這樣擁有靈視能力的人才看得見。
把裝着寶特瓶的托特包放進後座的成親,確認過時間後說:
成親在這裏買了神水肥皂,送給了從大學開始交往的女朋友竹藤篤子,還跟她說因爲這樣那樣去了一趟貴船的中殿。
來的時候,沒有其他車子,現在除了成親的車子之外,還停着兩輛。
京都是世界聞名的觀光地,值得參拜的寺廟神社佛閣多不勝數。光是繞巡名勝,就要花幾天的工夫。
有段時間,甚至計劃乾脆私奔算了。但是,帶走在京都屈指可數的名門家的千金小姐,會影響父親吉昌的工作。搞不好會在京都待不下去,不得不關閉事務所。
也許一開始就應該說,是爲了強化與她之間的緣分。問題是,她不是那種會接受安撫之詞的女人,只能實話實說,等她氣消。
就在這時候,幾名參拜者鑽過漆成紅色的門,進入神社裏面。三個人各自散開,以免妨礙往手水舍聚集的那羣人。
「對了,你們之後沒有特定的行程吧?」
「哦,是嗎?不久前,我們直接對決,她高聲大笑說有退讓方案……」
貴船神社是以締結姻緣聞名。然而,很多人不知道,想要締結姻緣,就要先斬斷不必要的緣分。很多案例顯示,去締結姻緣的寺廟神社求姻緣,卻反而跟希望能在一起的人斷了緣分,就是因爲那是不必要的緣分。
實際上,貴船後殿綠意環繞、空氣清新,是非常舒適的地方,所以也有參拜者會在那裏悠閒地度過一個多小時。
「昌浩!」
「回溯歷史,竹藤家發源於藤原北家,家世十分顯赫。那個掌管一族的妖怪婆……我是說那個握有絕對、絕對大權的最年長的婆婆,非常嚴格,對我說如果是在以前的時代,當家的女兒可不是我這種人可以靠近的深閨公主。」
比古不由得抬頭看紅蓮。多少知道一點內情的人類模樣的紅蓮,正以微溫的眼神望着安倍分家的長男。
比古和紅蓮循着揮着手的成親的視線望過去,看到心有餘悸的昌浩向他們走過來。
比古雖不會在神社許願,但也認爲應該尊重來向神祈禱、許願的人的心意。不過,當然不會認同違背倫理的願望。
紅蓮看手錶確認,時間剛過九點。
「沒錯,所以從以前就會有水從京都各個地方冒出來。」
結果捱了一頓罵。篤子逼問他爲什麼需要締結姻緣?他解釋說只是帶朋友去,沒有其他意思。整整耗費一個小時,篤子才聽進去了。
「成哥。」
比古移動視線,看到成親半眯起眼睛,遙望着遠方。
悠閒地觀賞桂木神木和岩石庭院的比古,忽然想起在哪聽過的事。
祈禱他人幸福的繪馬,會綻放出符合念想的沉穩、柔和波動。祈禱自己能實現夢想、得到幸福的繪馬,會綻放出激情、強烈的波動。祈禱他人不幸、想排擠他人的繪馬,會醞釀出紫黑、冰冷的波動。
這句話讓成親面有難色。
成親望着許許多多的繪馬。他不會無聊到仔細看寫在上面的字,但手寫字所蘊含的念想綻放出來的能量波動,他不想看也會看到。
成親長聲嘆息。
「中殿怎麼辦?不用參拜嗎?」
紅蓮在啞然失言的比古耳邊悄悄說:
「不久前,有東京的朋友來這裏玩,我就帶他們來貴船……」
「成哥……你是喜歡她哪裏?」
「等等,這件事我可是第一次聽說。」
在距離停車場只剩大約幾十公尺時,昌浩小跑步過來,紅蓮問他:
「別這麼說嘛,成親可是喫盡了苦頭呢。對吧?成親。」
聽到這裏,紅蓮睜大了眼睛。
成親很熱心地帶他們參觀了貴船神社的正殿、中殿、後殿。朋友是男女各半,其中幾位異性朋友聲稱,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來參拜中殿,所以在中殿待了很長的時間。
忽然,成親砰地拍了一下手。
比古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昌浩還在後殿,可以在他出來時攔住他。如果正在往回走的路上,也可以半途帶走他。
成親收斂表情,正經地回答:
「很抱歉,中殿我就不去了,你們想去就自己去吧。」
「所以,我絕對不去中殿。」
「怎麼了?成哥。」比古問。
十二神將騰蛇被安倍晴明收爲式神時,貴船的正殿就是現在被稱爲後殿的地方。因此,現在提到貴船的正殿,浮現在他腦中的還是現在的後殿。
聽成親說得斬釘截鐵,比古唯唯諾諾地問:
成親的臉上堆着笑容,眼睛卻完全沒在笑,太陽穴還爆出青筋。
成親以理性巧妙地掩飾了近似嘔氣的真心話,露出爽朗到有點虛假的笑容。
「是啊。」紅蓮回應。
「昌浩之後也沒有特定行程?」
「聽說京都地下有多到令人無法相信的地下水?」
聽到突然起頭的沉重話語,比古目瞪口呆。
「明明已經有我了,婆婆還老是安排她跟以前的華族、貴族的笨蛋……我是說血統純正的次男、三男相親,然後,刻意打電話給我,或是連假裝偶然經過都懶得假裝,直接大搖大擺地闖進我的事務所,拿着相親時彼此交換的自我介紹,對着我高聲嘲笑。這幾年來,我已經被鍛鍊得非常勇健了……」
比古走到馬雕像前,紅蓮也從龍船閣旁邊走向成親。
比古與紅蓮四目相望。
等昌浩回來就出發,即使能順暢地進入市內,也要將近一個小時。交通會比來時擁擠,所以最好估計一個小時前後。
乾旱時祈雨是獻黑馬,雨下得太久,祈禱雨停是獻白馬。神社內的雕像也是黑馬和白馬。
把昌浩那份寶特瓶也裝滿後,一行人來到手水舍前的廣場。
感受到此起彼落的紫黑色波動,成親悄悄把視線從掛繪馬的地方移開。
成親在雙眉之間擠出了兩條皺褶,沉吟地說:
「不如先去後殿吧?」
「好像是。」
看到比古那個樣子,紅蓮輕拍他的頭說:
「哇,說得好露骨。」
「唉,老人家都年過九十了,還非常健朗,看來是沒那麼容易就怎麼樣。只能耐心地等她壽終正寢,或是想其他辦法,或是不再抗拒,入贅算了。」
貴船神社是「繪馬」的發祥地。原本是將活馬獻給神,但隨着時代演進,逐漸以木馬、土馬、紙馬替代,到了平安時代就被畫在木板上的馬取代了。
「這……」
不過,一般人看不見高淤神降臨,只要昌浩小心一點,不要被當成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怪小孩,被留在那裏一小時、兩小時也不奇怪。
「他求婚的次數多到一隻手數不完,當事人也答應了,可是,最年長的婆婆猛烈反對,所以毫無進展,已經好幾年了。」
「咦,是嗎?」
比古手足無措。對方表情堅定,說得那麼直接,反倒是問的人覺得難爲情。
成親說到一半停下來,轉過了身子。
從貴船口到貴船的公車,九點開始發車,所以參拜者會逐漸增加。
「機會難得,何不來趟神水和靈水之旅?形形色色,很有趣喔。」
成親邊哇哇尖叫邊看戲,通常那股怨念會隨着故事的進展,在鐵輪女鬼下臺的同時消失不見,但只是從舞臺消失,怨念並未消失。那個怨念的主人還在會場的某處,一有什麼狀況,那個怨念又會形成實體。
「騰蛇,現在幾點?」比古問。
若能在貴船川沿岸道路擁擠之前處理完神的事,就能經由最短路線回到市內,這樣就有時間來趟成親所說的神水與靈水之旅。
這只是成親的主觀想法,不過,就這層意義來說,這間貴船神社斬斷緣分的效果特別好。成親認爲,可能是因爲這樣,以前纔會在這裏進行丑時參拜。
紅蓮邊說邊望向龍船閣。
手水舍的左側有兩頭馬雕像。雕像旁有用來掛許願小木片的地方,掛着很多稱爲「繪馬」的許願小木片。
三人鑽過立着後殿導覽板的門,走出神社,沿着細長的石階往下走,石階盡頭是停車場。
這個建議聽起來很有趣,但是……
戴鐵輪的怨女變成了女鬼。成親在心裏暗自對那個不知在何處的人說:「最後會像那樣,再也回不來,所以最好放下那樣的怨念和憎恨喔。」但是那個人當然聽不見。
「高淤神找你有什麼事?」
昌浩半眯起眼睛,歪着頭說:
「好像是……要我偶爾露個臉……」
所有人都猛眨眼睛,昌浩皺着眉頭說:
「這次被叫來,大概是因爲我上了國中,卻沒來報告……吧……」
「蛤?」
「就這樣?」
比古和成親都一陣愕然,一旁的紅蓮按着額頭說:
「啊……仔細想想,祂就是那樣的神……」
昌浩疑惑地望着紅蓮說:
「是嗎?」
「是啊,祂從以前就是這樣。」
「咦咦咦咦咦咦?」
比古難以置信地大叫,成親啞然失笑。
「原來是這樣啊。」
紅蓮深深嘆口氣說:
「不過,安倍家的人從以前就受祂照顧良多,所以,每逢人生轉折就來報告,也是一種義務吧。」
那就早點跟我說嘛── 昌浩在內心這麼嘀咕。
但是,回想起來,春假跟本家一起去參拜以祖先爲祭神的神社時,因爲時間不夠,沒順道去貴船,就直接回東京了。一定是那次沒去,把事情搞砸了。
成親拍拍苦喪着臉的昌浩的背部,催大家趕快走。
昌浩和比古都有過這樣的經驗。這種時候,如果道具和聯絡方式只有電子機器,就只能投降了。所以不論去哪裏,他們都會先記住基本地形、可以成爲標的物的建築、道路的位置關係。
「我的目的是水啊。」
比古合抱雙臂,細眯起眼睛說:
被苦着臉的比古教訓一頓的昌浩,乖乖地合掌拜謝了副駕駛座的紅蓮。從後照鏡看到的紅蓮,皺着眉頭說:
盯着菜單看了好一會的東京組,在成親喝完茶時,才終於抬起頭來。
「咦咦咦,我真是自找麻煩!」
這裏有聞名的靈泉「龜之井」,被譽爲名水。
紅蓮打開車內的常備地圖,嘴裏唸唸有詞。
「好。」
「我嗎?兩個鹽飯糰和昆布茶。」
「有是有,可是,我們還要去下鴨之外的地方。」
不覺中,四輪驅動車已經開到下鴨神社周邊。
在後座聽着成親與紅蓮之間唧唧咕咕的昌浩,把視線垂落到手上裝着貴船神水的寶特瓶上。
要外帶也行,但既然來了,就要坐在店裏喫現做的糰子。
貴船神域的氣溫,比市內低一些,舒適宜人。下面有河川流動的川牀更是涼快。喫飯時,有客人會越喫越冷,這時候可以向店家借上衣。
昌浩用看着可憐的人的眼神注視着比古。
「啊,有雜煮……」
四輪驅動車停在下鴨神社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大家都在那裏下車。
然後,一行人走向位於下鴨神社西側的「加茂御手洗茶屋」,這家店最有名的就是御手洗糰子。
「應該去不了松尾大社吧?」
坐在副駕駛座的紅蓮眨了眨眼睛。回想起來,因爲是搭第一班車來京都,所以早餐喫得特別早。而且爲了方便,只喫了昨晚準備好的三明治。
「成哥,下鴨神社不是有停車場嗎?」
「我會再來!」
扭頭往後看着昌浩把車窗關起來的紅蓮,眼角餘光掃到映在後照鏡裏的光景。在後殿的上空一帶,有道閃閃發亮的銀色光芒,緩緩捲起了漩渦。
成親纔剛說完,昌浩和比古的肚子就咕嚕嚕叫了起來。
神水柔順、甘甜,喝下去通體沁涼,洗清了昌浩多少有一點的疲憊感。
「聽起來很有趣,可是沒那麼多時間吧?」
昌浩不由得叫出聲來,比古無奈地聳聳肩說:
「磯卷……安倍川年糕……蜜漬小紅豆白湯圓……涼粉……」
紅蓮看看手錶,已經過九點半了。
「紅蓮,地圖給我看看。」
「啊……糟糕。」
貴船川的水十分冰涼,連夏天都會冷到跳起來。把走了一整天又累又重的腳浸泡在水裏,就會變輕許多,感覺很神奇。輕微的鞋子磨傷、疼痛,都會瞬間消失,舒服許多。
「比古早上是喫什麼?」
既然會開車、會騎機車的兩人都說太倉卒,那麼最好不要去松尾大社。
下鴨神社的正式名稱是賀茂御祖神社,祭神是賀茂建角身命、玉依媛命。近年來,締結姻緣的形象越來越強烈,其實,也是引導之神、勝利之神,在正方位、除災厄、入學、就業等考試合格、交通、旅行、機器操作安全等多方面,也展現了神威。
參拜過正殿,走向御手洗社,看到的是非常熟悉的景色。
「啊,我認得這裏。」
「拿去,成哥給的。」
昌浩和比古接連着說,成親嘆着氣點點頭。
昌浩和比古都未成年,所以對酒沒什麼興趣。但是,很想去看擁有從平安時代前延續至今的古老歷史的松尾大社。
成親很快就決定了,紅蓮皺着眉苦思。
昌浩他們預定在本家住一晚,明天大早就回東京。
「我們又不是來求姻緣,沒關係吧?」
以前他就聽說過,京都地底下有很多水,也聽說過到處都有水湧出來。但是,回想起來,還不曾以此爲目的繞巡過京都市內。
車子開動了,從車窗可以看到沿着道路流動的貴船川。
「騰蛇,偶爾讓昌浩做做飯吧?知道辛苦後,他就會由衷感謝你。」
神社的停車場是給參拜者停車的。既然有下鴨神社之外的行程,就不該使用神社的停車場。從「糺之森」往北走,是正規路線。但今天時間不夠,所以,他們從公車站附近的岔路進入森林,走向手水舍和南口鳥居。
成親哀號地說:
「可以選擇清湯或味噌湯,不錯呢……」
昌浩在電視新聞和照片,看過正在進行淨化儀式的代理齋王。比古也是,兩人都興致勃勃地環視周遭。
這時,握着方向盤的成親開口說:
成親在南口鳥居前面抱住了頭。
水的冰冷或許可以解熱、消腫,但昌浩覺得除此之外,在貴船神域流過高淤神腳下的水,應該還具有獨特的治療能力。
「我要御手洗糰子、清湯雜煮、白玉奶油豆沙水果涼粉。」
鑽過南口鳥居,就是提供護身符、符咒等服務的「授與所」,那旁邊的「相生社」就是以締結姻緣聞名。
「我要御手洗糰子和夏季限定的刨冰。」
比古和昌浩異口同聲回答。
松尾大社跟貴船神社一樣,是保護皇城的神社。若是爲了節省時間,匆匆趕去、匆匆參拜、再匆匆離開,這麼匆忙會對不起神。
「要!」
「是你命太好。有神將們爲你做種種事,是多麼幸福的事,你好好珍惜吧。」
「怎麼了?」紅蓮訝異地問。
「我會考慮。」
守護下鴨神社的糺之森,是從繩文時代存續至今的原始林。要說仍殘留着太古之氣也不爲過。據說,邊看着宣示世界文化遺產的石碑邊進入森林,從夾在兩條小河之間的表參道往北走,就不會覺得累,很奇妙。可能是環繞的樹氣,可以激發人類原有的活力吧。
聽到紅蓮的鄭重回應,昌浩瞪大了眼睛。
「我一直都很感謝啊。」昌浩激動地說。
題外話,當出現非人類,或進入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之間的界線模糊地帶,大部分的電子機器都會故障,或是電池瞬間沒電。
這裏是葵祭的代理齋王,進行淨化儀式的神聖場所。
「我也這麼想。」
昌浩跟比古一起看着地圖。成親有平板電腦,平常都是使用地圖軟體。但是,當電腦的電池沒電或是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叫不出軟體,或電子機器因爲不明原因突然不能使用時,這本落伍的地圖集就能派得上用場了。
從樓門進入的正殿,右手邊有「御手洗社」。因爲是蓋在御手洗池上面,而池中水來自流過糺之森的御手洗川,所以又稱爲「井上社」。清水從這裏湧出來時會冒泡泡,模仿泡泡外形做出來的糰子就是御手洗糰子。
「是啊,很想去,但時間太倉卒了。去了松尾大社,整個上午就沒了。」
「小朋友,你們太天真了。」
昌浩叫出聲來,成親和紅蓮都點頭說:「我想也是。」
松尾大社在嵐山,祭神是大山咋神、市杵島姬命,傳說具有種種神威,其中釀酒之神的名聲更是全國皆知。
昌浩一開口,紅蓮就把大本地圖集傳到後座。
除了御手洗糰子,還有外面有一圈海苔的磯卷、年糕片紅豆湯、蕨餅。
走到後殿,單程約一公里,所以往返是兩公里的路程。走起來不累,但喉嚨有點渴了,所以他感激地接過了神水。
「好了,下山吧。」
處處可見的川牀,在接近中午時應該會坐滿客人,熱鬧起來。
聽到眼睛半眯的成親低嚷,昌浩和比古就閉上了嘴巴。或許有些事昌浩他們現在不懂,長大以後纔會懂。
「比古……你……好辛苦。」
「要不要去喫御手洗糰子?」
紅蓮看着成親的眼神,似乎在說「難爲你了」。
「下鴨也是締結姻緣的神社……」
從剛纔肚子就咕嚕咕嚕大合唱的昌浩和比古看着菜單。
「謝、謝謝。」
也可以汲水喝,所以昌浩試喝了一點,非常爽口、柔順。京都的水是軟水,所以,整體來說,都可以順暢地流過喉嚨。
平時的早餐昌浩會喫兩碗白飯、味噌湯、好幾盤配菜,所以只喫一個蛋三明治、一個鮪魚三明治、一個生菜小黃瓜番茄三明治有點不夠。不,分量是夠了,只是喫麪包比較容易餓。
「原來是這裏啊。」
昌浩與比古面面相覷。
「哦……」
難得看到紅蓮這樣嘀嘀咕咕,難以下決定。
「說得也是,在路上花太多時間,晚餐要很晚才能喫。」
京都有名的寺廟神社佛閣,幾乎都在昌浩的大腦裏。但他不會開車,所以很難掌握大約需要多少時間。
由成親負責駕駛的車子,沒遇到塞車就順利下山了。
昌浩先開口。
「太貧乏了!」
昌浩打開車窗,探出頭往後叫喊:
「光現在感謝有什麼用呢?」
比古把裝着貴船神水的寶特瓶,遞給坐進後座的昌浩。
「多由良和茂由良都跟着我早起,所以,我要替它們準備早餐,東忙忙、西忙忙,時間就過了,感覺就是匆忙用昆布茶把飯糰吞進去。」
「成哥,松尾大社改天再去吧。」
在路上,昌浩聽比古說了神水與靈水之旅。
「我要御手洗糰子、味噌湯雜煮、蜜漬小紅豆白湯圓。」
果然少不了御手洗糰子。店內幾乎座無虛席,店外也有外帶的客人在排隊。
沒多久,點的東西陸續上桌了。一行人先專心喫東西,不到二十分鐘就全掃光了。
「飽餐一頓了,真好喫。」昌浩對着空碗盤雙掌合十,心滿意足地喃喃說道:「御手洗糰子真的很好喫,可是,沒辦法帶回去給爺爺吧……」
就是現做才這麼好喫。即使明天回去前來外帶回家,做好後經過好幾個小時的御手洗糰子,味道還是會有差吧?
「下次一起來就好啦。」成親拍拍昌浩的肩膀。
「嗯。」昌浩點點頭。
「我可以去幫真鐵和茂由良、多由良買禮物嗎?」
「那麼,我跟成哥先回車子。」
紅蓮先站起來,去結帳了。比古要把自己那一份的錢給紅蓮,但紅蓮懶得計算,不肯收。
比古買了自己也想喫的細面和當地特產,再去跟在店外等的紅蓮會合,一起走向停車場。
等比古和紅蓮把買回來的禮物放進四輪驅動車裏,成親便邁開了步伐。
「成哥,接下來要去哪裏?」昌浩問。
成親邊走邊回答:
「越過高野川與鴨川會合的鴨川三角洲,再從寺町通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梨木神社和清淨華院。」
走到那裏大約十分鐘的路程。
「其實,也很想去上賀茂神社。」
上賀茂神社的正式名稱是賀茂別雷神社,祭神是賀茂別雷大神,具有除厄、開運、避雷、必勝、除災難、守護電氣產業等神威。
既是神水與靈水之旅,就不該少了上賀茂── 成親這麼想。但是,從貴船到市內的一路上,昌浩和比古的肚子叫個不停,實在太可憐了。
所以,成親放棄了上賀茂神社,直接帶他們去了加茂御手洗茶屋旁的下鴨神社。
「你不信就算了,怎麼看都像是我認識的那隻狐,也做得太像了。」
清淨華院前面,有間梨木神社,建於明治以後,是歷史較短的神社,但是,是有名的蘆荻勝地。
「消失了……」
「某件事?」
「啊?」
看起來像是有流淚的痕跡,所以稱爲「泣不動」。
他先去參拜梨木神社,再去看刻有「染井」二字的井,懷着「就是這口井啊」的心情看了好一會。正想試喝時,有兩組共計九名的女性參拜者走過來,他只好把試喝的機會留到改天,先走出了神社。
成親瞪一眼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弟弟和小老弟,說:
「真的嗎?」昌浩疑惑地問。
成親說得沒錯,神社還很新,看起來就像是最近纔剛蓋好的。
「染井之水」是京都三名水之一,從很久以前,成親就想去看湧出染井之水的井。
「已經在自誇了。」
「那是什麼東西呢?身輕如燕……」
儘管很驚訝比預期中小,但成親從小就聽說這位不動明王曾經協助過祖先,所以還是無限感慨地想:「原來這就是不動明王啊。」
梨木神社在隔着寺町通的對面。再裏面是京都御所,聽說不時會看到皇宮警察的騎兵隊在巡視,但昌浩還沒看過。
紅蓮望向了成親。
正要脫鞋走上大伽藍的昌浩,看到紅蓮滿臉詫異地注視着全新的神社,不禁疑惑地問:
回家後查個仔細吧──昌浩暗自下定決心。
成親得意地冷哼了一聲。
「先去梨木神社……」
「我對傳說中跟祖先有關的那個畫像很有興趣,所以,聽說現在隨時都可以參觀實物,就找個假日去看了。」
「祭祀祖先的神社裏的井水也不錯,但是,那裏的人有點多,不好意思一次帶走太多。」
成親聳聳肩說:
「我聽說找到了之前一直下落不明的泣不動畫像,已經完成修復,舉行了盛大的法事。」
成親對瞠目結舌的比古說:
聽到兩人說的話,成親也定睛注視。然而,遺憾的是成親的眼力遠不及昌浩和比古,看不見他們說的「什麼東西」。
「你喝了?」
成爲「泣不動」這個名字的由來的淚痕,因爲伽藍裏微暗,看不清楚。
昌浩不由得張大了嘴巴,紅蓮半眯着眼睛說:
昌浩他們追到大伽藍附近,似乎跟丟了那個什麼東西,視線四處徘徊,東張西望,半晌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喂,成親。」
除了成親,沒有其他觀光客,寂若無人。
沒想到這趟神水與靈水之旅,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見意想不到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的昌浩,偷偷對比古說:
不過,佛的引導應該是真的。被稱爲華水的水,可以淨化污穢和沉滯。
他抬頭看紅蓮,紅蓮聳聳肩說:「應該是吧。可能是察覺到我的氣息,或是對你們這些子孫產生反應,慌忙從神社跑了出來。」又接着說:「可是,沒看到以前追隨的那個人的身影,所以警覺地縮回去了。」
「不知道,我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應該是最近蓋的。」
昌浩目不轉睛地盯着神社。由古銅色屋頂與原色木材構成的神社,新得像是剛蓋好的,臺座也很漂亮。坐鎮神社左右的靈狐,胸前掛着紅色圍兜。
昌浩行兩次禮,拍響兩次手,然後雙手合十,在心裏唸誦祝詞,最後再行一次禮。因爲不知道被供奉在這裏的兩尊稻荷的名字,所以就當作是這個地方的稻荷大明神來拜。
「這是神水與靈水之旅吧?」紅蓮訝異地問。
成親邊想下次來一定要先淨手,邊靠近看是怎麼樣的水。那裏立着看起來很新的木牌,上面寫着「華水」,不知道是念成「KASUI」還是「HANASUI」。
「我想正好可以兩邊都去看看。」
昌浩和比古鑽過門,去追那個什麼東西。成親無奈地跟在他們後面,紅蓮嘆口氣,跟在他們幾個人後面鑽過門。
昌浩知道有關,但老實說,並不清楚《泣不動緣起》畫卷是什麼內容。凡是以陰陽師爲題材的電視節目或雜誌,都會出現的安倍晴明畫像,就是畫在《泣不動緣起》的畫卷上。除此之外,也有其他安倍晴明的肖像畫,但是,據說率領式神的畫像,只有在《泣不動緣起》的畫卷裏纔有。不過,這只是傳聞,因爲從來沒有確認過是否屬實。
「這小子?」
至於不動明王爲什麼會流淚,跟昌浩的祖先──平安時代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有關。
自認爲通曉京都的紅蓮,並不記得那間寺廟有神水或靈水。
昌浩和成親親眼看到祖先的靈威現在還能吸引人們,都覺得很驕傲。然而,認識安倍晴明本人的十二神將,似乎有不同的感慨。
「梨木神社的染井的確很有名,但是,清淨華院有這一類的水嗎?」
「哦。」
哥哥說得沒錯。神社內有五芒星圖騰的晴明井的水是好水,一碰觸就能洗淨污穢。但參拜者絡繹不絕,在假日、節慶時,井前經常大排長龍。
紅蓮嘆口氣,點點頭說: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既然來了,就去拜拜御影堂的泣不動吧。」
「那位祖先使喚的白狐啊……」
然後,再去大伽藍,拜完主佛,再拜左邊的泣不動。
「沒想到這小子會在這裏……」
昌浩又仔細觀察神社。祖先使喚的狐,就是白狐吧?這隻白狐不知道在怎麼樣的因緣際會下,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總之,就是被供奉在這間神社裏了。
直盯着門裏面的比古低聲咕噥,一旁的昌浩也定睛細看。
位於梨木神社旁的清淨華院,門戶大開,不太有觀光地的氛圍。
「是以前晴明使喚的狐。」
幾天後,又去喝了梨木神社的染井的水,感覺華水並不輸給京都三名水。
走在直直通往大伽藍的石子路上的紅蓮,突然在全新的小神社前停下來。
「到了、到了,就是這裏。」
「躲起來了嗎?」
成親指着很大的門,左邊的石碑上大大刻着「大本山.清淨華院」。
想起一條戾橋附近的祖先的神社,昌浩露出同感的表情。
成親爲了安慰不甘心的昌浩和比古,指着大伽藍說:
「咦……這裏有兩尊稻荷大人?」
從這對靈狐可以知道,這是祭祀稻荷神的稻荷社,但不知道紅蓮在看什麼。
進去後左手邊的大伽藍裏的主佛的左側,就供奉着成親想看的泣不動畫像。比想像中小很多的畫像,被收在高雅精緻的佛龕裏。
成親叫住那位戴眼鏡的細瘦僧侶,詢問可不可以參拜,那位僧侶爽朗地招呼他說:「請進、請進。」還仔細告訴他泣不動被供奉在哪裏。
清華院是知者知之,不知者不知的佛閣。以知名度來說,旁邊的廬山寺更有名,因爲廬山寺是世界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的作者紫式部的住宅遺址。
「成親,這神社是?」
注視着稻荷社的昌浩,忽地眯起了眼睛。
五月的某個晴天,成親來到位於皇宮御所東側的清淨華院。
正猶豫着該不該進去時,恰巧有個身穿工作服的僧侶經過。
「聽說是供奉泣不動之前沒多久,因爲某件事開挖,結果湧出了百年前的水。」
紅蓮顯得更訝異了。
經過以京都爲舞臺的電視劇經常出現的鴨川三角洲後,跟在帶路的成親後面的紅蓮,不解地叫住了成親。
「呵呵,我竟然知道騰蛇也不知道的京都情事,真想誇誇自己。」
突然被問的成親搖搖頭說:
「我喝了,還帶了一點回家泡茶,喝起來滑潤爽口。」
成親還沒說完,凝視着大本山的門的比古,忽地皺起了眉頭。
注視着神社好一會的紅蓮,看起來真的很驚訝,開口說:
「紅蓮,你怎麼了?」
在這種狀況下,只有紅蓮能證實真假。既然本人這麼說,應該就是吧。
「是啊,怎麼了?」
「另一尊呢?」
「聽說是佛的引導,對方沒有說得很詳細。」
「是啊,一尊是高級稻荷。」
昌浩重新把鞋穿上,跑向紅蓮。
正要爬上大伽藍階梯的比古和成親,也訝異地看着紅蓮。
「嗯?」昌浩猛眨一下眼睛說:「難道剛纔看到的就是那個?」
剛纔那位僧侶在寺務辦公室,所以成親出聲向他詢問,他說念成「KESUI」。
說不定自己哪天也會需要協助,所以,成親雙手合十祈禱:「到時候就麻煩您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
「我心想糟了,可是來不及了。」
成親眯起眼睛說:
「那張臉怎麼看都像是在自誇。」
「哦……」
「嗯?」成親轉頭往後看。
「我看過了,的確沒錯,那是很厲害的水。我不知道對太過污穢的東西有沒有效,但的確能洗淨稍微污穢的東西。順帶一提,很好喝。」
即便如此,成親還是滿足地踏出了伽藍,這時候才發現有手水舍。
他聽說過,那是被指定爲國家重要文化財的《泣不動緣起》畫卷裏的不動明王畫像。
「就是這張啊……」
這張畫像如雷貫耳,沒想到真的存在。
存在於故事裏、只聽過傳說、非常遙遠的東西,就在眼前。
雙手合十、閉着眼睛的昌浩,思緒澎湃飛揚。
傳說是大陰陽師的祖先,是不是真如那幅畫卷所畫那樣,爲他人替換了生命?而這位不動明王是不是真的爲成爲替身的人落下了眼淚?
在神社膜拜時,要拍響手掌。但是,在佛閣膜拜時,正確做法是不要拍響手掌,雙手靜靜合十。
唸完不動明王真言的昌浩,抬起頭看着收在佛龕裏的泣不動。
他定睛凝視,搜尋眼淚的痕跡,但是,很遺憾,還是看不清楚。有看起來很像的地方,但昌浩沒有自信可以斷定絕對就是。
開始以陰陽師的身分獨自工作的昌浩,經常有機會念誦不動明王的真言。以前都只是籠統地想像不動明王的模樣,今後腦中應該會自然浮現這個泣不動的模樣。
我也算是安倍晴明的子孫,今後在緊要關頭,請協助我。
閉着眼睛這麼祈禱的昌浩,感覺泣不動在眼底答應了他。
他們出了清淨華院,就去參拜梨木神社。看染井的井看得太興奮,不知不覺浪費了很多時間。
察覺時,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走向停着四輪驅動車的停車場時,成親一路都懊惱地嘀咕着。
「成哥,接下來要去哪?」昌浩問。
成親輪番看了昌浩、比古、紅蓮一圈。
「原本打算去新京極的錦天滿宮和市比賣神社,但市比賣就算了。」
「爲什麼?」比古眨着眼睛問。
回答他的是紅蓮。
「市比賣神社5一如其名,是女性的守護神。」
從六角通往東直走到底,就是新京極通。新京極通前面那條四町通,也有各式各樣的商店林立,非常熱鬧。紅蓮告訴他們,這裏是四町京極商店街。
坐鎮在鬧區的天滿宮,很小一間,宛如顧慮兩旁的鄰居,縮起了身軀。
「那個……懸掛着燈籠的東西……不是鳥居。」
「在商店街的正中央呢……」
或許是本家出手做了什麼事,但是,至少東京的分家沒有接到任何通報,也沒聽說爆發過本家的陰陽師無法應付的天大事件。
「第一鳥居在後面。」
「咦,就我們兩個?」
「這裏是六角通吧?」熟知地形的紅蓮說。
三人下車後,四輪驅動車就開走了。
感覺寺院應該是在寺町京極商店街沿街這邊,實際上卻是新京極通這邊有很多寺院。
「怎麼了?」
昌浩和比古回頭看第一鳥居,皺起了眉頭。注視着鳥居好一會的兩人,慢慢張大了眼睛,看着紅蓮。
「停車場可能沒位子,所以我隨便繞繞,你們到四條通就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們。」然後,成親轉向紅蓮說:「拜託你了。」
紅蓮默默遙望着遠方。
「──」
天滿宮的兩邊都是商業大樓,建築物十分逼近天滿宮用地。
「有過嗎?!果然有過?!」
「紅蓮……」
「沒有過什麼報應嗎……」比古不由得這麼低喃。
成親點點頭,轉頭面向後座的兩人。
走在新京極通的昌浩,感慨萬千地低喃:
聽見愣愣的叫喚聲,紅蓮露出「終於發現了啊」的表情回應他們。
「早知道就全部喝光……」
坐在副駕駛座的紅蓮,回過頭對沮喪的昌浩說:
儘管如此,但因爲常聽祖父、雙親和神將們提起,所以感覺很熟悉。
這時候走到了停車場。四輪驅動車的鎖一解除,成親就把四扇車門全打開。開開關關好幾次車門,讓變成三溫暖般的車內空氣流通後,好不容易溫度才降到可以坐進去。
發動的四輪驅動車,越過鴨川進入河原町通,直直南下。
「那是錦天滿宮。」
兩人互看一眼,無言地點個頭,以視線告訴彼此不要再深入追究了。
「市比賣神社的天之真名井,被稱爲落陽的七名水。老實說,我也沒去過,我想這次是好機會,去拜拜也好,可是……」
雖然可以靠路肩暫停,但馬路太窄,不能長時間停車。
「都嵌入了……兩邊的大樓裏。」
成親和紅蓮默默點頭。貴船神水應該沒那麼容易壞,但不是絕對不會壞。
誓願寺、大善寺、誠心院、光明寺、以蛸藥師堂聞名的淨瑠璃山永福寺、常藥寺。
昌浩由衷讚歎。回想起來,去過因緣相關的神社和貴船無數次,卻幾乎沒有去過那些地方之外的京都觀光。
「在神佛混淆的時代,也稱爲歡喜光寺,可是,明治時不是頒佈神佛分離令,掀起了廢佛毀釋運動嗎?所以只剩下天滿宮了。」
「然後,隨着時代變遷,土地被變賣,就變成這樣子了。」
大樓緊臨用地蓋起來的結果,就是鳥居的貫、島木、笠木都插進了牆壁裏。
「那麼,要去新京極的錦天滿宮嗎?」比古側首問。
「原來昌浩是京都觀光的初學者啊。」
「成哥呢?」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都成了奉行「敬鬼神而遠之」的案件。
在御池通右轉,進入富小路通,再稍微往南,四輪驅動車就停下來了。
張口結舌的昌浩和比古,分別是陰陽師和祭祀王的後裔,這種狀態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像範疇。
「嗯,就這麼做。」
坐進後座的昌浩,沮喪地拉長了臉。留在車內的寶特瓶,都變成開水了。
仔細一看,懸掛着燈籠的木框前面,立着兩根石柱子。
瞪大眼睛的比古,站在整個人呆住的昌浩旁邊,指着第一鳥居說:
紅蓮默然望向鳥居。
「你說呢……」
「該說寬大……還是看破了呢……」
聽到紅蓮這麼說,昌浩和比古都轉身往後看。
貫、島木、笠木都是鳥居的橫木部分。
比古失望地皺起眉頭。
沒有發生過或沒發生過的確鑿證據,所以衍生出如此曖昧的對答。
兩人震驚到說不下去了,紅蓮滿臉嚴肅地打破了沉默。
昌浩與比古面面相覷。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最好,即使發生過,一定也被掩蓋了,當成沒發生過。
「……」
「知道了,我們走吧。」
兩人恢復鎮定,走過燈籠下方,正要鑽過鳥居時,湧現奇妙的感覺,停下了腳步。
更上方是縱長形燈籠,共三排,每排十一個,上面印着星梅鉢紋和像是新京極的商店名稱的文字。
比古好不容易纔把話接着說完,連眼睛都眨不了的昌浩頻頻點頭。
聽到昌浩這麼說才注意到的比古,喃喃說道:
「貫……島木……笠木……」
「真的呢……」
驚愕的昌浩猛眨眼睛。
紅蓮帶路,昌浩和比古跟在後面。
「天滿天神……還真寬大呢……」
聽到昌浩這麼說,比古張口結舌。
「這邊。」
「哦。」
「你們從這裏開始走,先去看錦天滿宮,再走到四條通。」
但是,天滿宮應該沒有往其他地方遷移的選擇。
表情愕然的昌浩抬頭仰望鳥居,半晌後冒出一句話:
昌浩和比古張大了眼睛。
成親說隨便繞繞,就會真的漫無目的地繞來繞去吧。
昌浩瞪大了眼睛。
「本來是這麼打算……」
成親點點頭說:
「最好別喝了吧?」
因爲這一帶放眼望去都是寺廟,這間坐鎮在錦市場東端的天滿宮,恐怕是唯一的一間神社,是守護周邊一帶的神社。
入口處兩旁立着紅、黑色的木柵欄,離紅蓮頭頂不遠的上方,懸掛着八個燈籠。由左至右,是兩個星梅鉢紋的圓燈籠,四個分別寫着錦、天、滿、宮的圓燈籠,最後是兩個只有紅色星梅鉢紋的燈籠。
直直延伸到寺町京極商店街的馬路途中,有座石造鳥居。也就是說,在燈籠後面的石柱是第二鳥居。
「那是鳥居耶……鳥居怎麼會……」
沒錯,這座錦天滿宮的第一鳥居,橫木的兩端都插入了後來才蓋的兩旁的大樓的牆壁裏。
紅蓮不置可否。
成親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麼。
原本是人類的天滿天神,或許比高淤神那種天津神,更願意聽人類說話吧。
「光聽和實際來走一趟,真的差很多。新京極這邊有很多寺廟呢。」
天滿宮供奉的祭神菅原道真,是昌浩的兒時玩伴螢的遙遠祖先。菅原道真與貴船的祭神高淤神不一樣,原本是人類,後來才被當成神祭祀。
「這裏以前是更寬敞的參拜道路。」
「怎麼會……這樣……」
其實,態度看似故弄玄虛的紅蓮,搞不好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因爲鳥居嵌入大樓的當時,十二神將已經搬到東京了。
「我倒沒這麼想過呢,你說得沒錯。」
「喔!」
「等涼了,灑在本家的庭院就行啦。」
不過,沒接到通報,並不代表什麼事都沒發生。直接相關的人都已經登上了死亡簿,可以說是無從確認了。
三人走了一會,看到紅、黑色的木柵欄,和寫着錦天滿宮的燈籠。
「啊,好可惜……」
「太……厲害了……」
光一羣男人去拜女性的守護神,有點高難度。但是,即便如此,如果時間充足,還是會考慮去。
在天滿宮正面停下來的昌浩和比古,張大了嘴巴。
新京極也只聽過名字,這是第一次來逛。
昌浩不想隨便倒掉貴船的神水,所以接納了紅蓮的提議。
紅蓮絕對沒有糊弄他們的意思,只是擔心若是說得太白,他們很可能會說要自己去調查。
遠從千年前起,這個京城就發生過許多不可思議、光怪陸離的事。隨便碰觸那一類的事,大有可能引發超越想像範圍的嚴重事態。
紅蓮非常清楚昌浩與比古的實力,但不可否認的是經驗不足。
做正確的處置,以防止他們暴衝,也是護衛的責任。
「好了,去參拜吧。」
被紅蓮催促,昌浩和比古纔想起來這裏的目的。
那就是京都的神水與靈水之旅。
鑽過燈籠的兩人,不由得仔細看第二鳥居的橫木。雖然緊臨兩旁牆壁,但總算保有原來的模樣。
兩人都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可是,那座第一鳥居實在是……
讓人深深覺得,這裏的天神大人真的非常寬厚。
「我想一定是負責祭祀地方守護神的氏族的子孫們,都會按時舉辦祭禮。」
比古深深點頭,贊同昌浩說的話。
「我也這麼想。另外,像我們這樣來觀光的參拜客,也會爲種種事合掌膜拜,炒熱氣氛,所以神也很開心吧。」
小小的神社用地內,有四間附屬神社,十分擁擠。每一間都整理得非常潔淨,給人明亮的感覺。
在神社內做沒禮貌的動作,或是對神、對人口出惡言,都是帶着污穢的行爲,必須謹言慎行。只要遵守這個原則,以虔誠的心參拜,就一定能夠積德,只是分量因人而異。
所謂的「德」,就像無形的幸福種子。累積得越多,人生就越幸福。
但是,並非每一間神社都可以參拜。非常荒涼蕭條,讓人覺得不舒服的神社,最好不要靠近。
那種地方的神很寂寞,有可能陷入精神不佳的狀況。
這種神稱爲「飢神」。是處於飢餓中的神,所以稱爲飢神。飢餓就是飢渴、空腹,也就是指被遺忘、被拋棄的神,變成邪惡東西的狀態。
但是,只是陷入不好的狀態而已,所以還有可能復原。
「呃,去買一下特產。」
不貪心,只取自己現在需要的分量,纔是對的。
「八坂也有湧出來的神水,不過都是神社。」
出了錦天滿宮,從新京極通往南走,就到了四條通。
儘管強裝鎮定,紅蓮還是聽出他的語氣有點緊張。
比古念出立牌上的字,昌浩立刻用左手拿起放在那裏的勺子汲水,試喝了一口。
比古摸着原色是黑色卻到處變成金色的臥牛雕像,對昌浩說:
右手邊的臥牛雕像,原本應該是黑色,但是,被許多人摸過後,突出來的地方都變成了金色。
七月的京都幾乎都在忙祇園祭,京都的祇園祭原本是驅逐疫病的儀式。
聽說清水寺周邊是特產店鱗次櫛比的觀光景點。其中最常聽說的是二年坂、三年坂,也經常在電視的京都特集看到。
「如果有寶特瓶,就可以帶給成哥了。」
詫異的比古用手指按着下巴說:
此時,熟悉的四輪驅動車停在眼前。看到坐在駕駛座上的成親,三人急忙鑽進車內。
「這張臉不錯呢。」紅蓮讚歎地低語。
比古環視周遭說:
昌浩對着後照鏡問,映在鏡子裏的成親瞥了昌浩一眼。
「也對。」
盯着左側手水舍看的紅蓮,發現左後方的柱子背後安裝着水龍頭。
點着頭的比古,直立勺子,用剩下的水洗淨長柄,再把勺子放回原處。
「我想還有吧,似乎有些殘留。」
「是要讓大家在這裏裝水嗎?」
應該在哪裏讀過或聽說過,比古卻忘了詳細內容。
打電話給成親,他說他就在附近繞,馬上就到了。
供奉昌浩的祖先爲祭神的神社,有尊桃子銅像也是這樣。
「無言參拜也是這裏吧?」
「再晚一點,就會遇上傍晚的尖峯時刻。」成親鬆了一口氣。
「哦,我聽說過,原來就是這裏啊。」
「備受重視,臉自然好看啦。」
「你要去哪?」
「成哥,接下來去哪?」
要讓飢神回覆到不飢餓的狀態,非常困難,要豁出性命。
「是嗎?」
「紅蓮,你在生什麼氣?」
「咦,神社有兩個手水舍?」昌浩疑惑不解。
三人難得來一次,就穿越斑馬線去了御旅所。
「我沒生氣。」
從市內到安倍本家可能要三十分鐘,所以,即便夏天的白天比較長,也想去清水寺的話,頂多只能再繞去一、兩個地方。
比較想去的是八橋的本家和元祖。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是,本家與元祖到底哪裏不一樣這件事,就是微妙地盤據着大腦。
聽到冷漠的語氣,昌浩與比古面面相覷。
有用心執行每天的祭祀的地方,感覺就很舒服,貴船神社也是這樣。
比古顯得很滿意,原本沒表情的牛,彷彿在說:「是嗎?」臉上泛起得意之色。
知道有水龍頭的昌浩,心中滿是遺憾。
後座的昌浩探身向前對成親說:
很可惜,貴船的神水都成了開水,所以昌浩和比古在這裏充分補足了水分。
「成哥,要去清水寺嗎?」
「啊,這裏的水也很柔順、清爽,很好喝。」
「嗯,我也是。」
不過,不能告訴任何人,面對神也不能發聲說出來,只能在自己內心深處暗自祈禱的念想,感覺太悲哀了。
「我很喜歡這種給人明亮感覺的神社。」
聽到簡短回答,紅蓮悄然眯起了眼睛,但沒再說什麼。
如果有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願望,對無言參拜懷抱着非比尋常的熱情,或許可以馬上回答,但遺憾的是,對紅蓮來說,無言參拜是不太熟悉的習俗。
號誌燈亮起紅燈,四輪驅動車停下來。
瞬間,感受到痛徹心扉的許願殘渣漂盪的氛圍。
比古與昌浩相對而望。
發現副駕駛座的紅蓮臭着臉不發一語,昌浩眨了眨眼睛,輕聲問:
騙人,那張臉、那語氣,絕對是在生氣。
從四條通往東開的四輪驅動車,在八坂神社的西樓門前右轉,從東大路通前進。
四輪驅動車開沒多久,就靠路肩停下來了。
這種念想似乎特別容易滯留在京都這片土地上。
「成哥隨時可以來,沒關係啦。」
「什麼事?」
「那種參拜要連來幾天呢?」
「那裏等彰子和螢一起來的時候再去吧,她們會很開心。」
不論是什麼願望,這麼做就代表只能求助於神了。
沒錯,除了清淨華院外,都是神社。
「現在還有人這麼做嗎?」昌浩喃喃詢問。
「是幾天呢?」
八坂神社有正殿東側的神水,還有附屬於神社的美御前社旁湧出來的水,稱爲美容水,尤其有名,據說抹在皮膚上就能美膚。
望着車窗外好一會的紅蓮,發現快到清水道十字路口的四輪驅動車,開始閃爍右轉的方向指示燈。
原本想若是來京都就買來喫,比較看看。但是,會有時間購物嗎?
紅蓮也走過來,輕輕撫摸臥牛雕像的角。
說到神的使者,天滿宮是牛,稻荷社是狐,三峯神社是狼,春日大社是鹿。
好貼心的設計。
「去那裏之前,要先去另一個地方。」
如果時間不夠,也不是急到非買不可,等下次有機會再買也行。
哪裏的水都一樣,只要運到離開汲水地的地方,不知爲何大多會變味。換了地方,在所難免,但是,難得的好水不再是好水,終究是件遺憾的事。
昌浩站在比古旁邊,摸着臥牛雕像的肚子。越常被摸的地方,就越容易磨損成金色。
神社佔地雖小,卻有很多亮點,包括抽籤機器。
進入天滿宮,左手邊就是手水舍,昌浩邊淨手邊說:
安倍家和九流家偶爾也會接到這種讓神復原的委託案。至於要不要接,就看情形了。
左手邊是手水舍,右手邊是一座牛雕像和另一個手水舍。
比古看看手錶,快四點了。
無言參拜正如其名,就是無言地參拜,也就是所謂的許願。
聽比古這麼說,昌浩也屏氣凝神觀看。
「那麼,去東山……」
成親和紅蓮也贊成他們兩人的見解。
燈號轉綠,四輪驅動車右轉到松原通,直直往前開。道路狹窄,兩輛車要錯車都有點困難。
不過,投不投緣因人而異,貴船雖然整潔,但可能也有人覺得不適合自己。
「成親……」
從新京極通隔着四條通的幾乎正對面,有間八坂神社的御旅所。
看着方向指示燈好一會的紅蓮,發出低沉的嗓音。
盯着路標的昌浩,看到清水寺的文字。
市比賣神社也一樣,光四個大男人也不會想去。
紅蓮扭頭往後說:
每天都像這樣接收許多人的念想,被人們帶着祈禱與希望到處撫摸,不等百年就變成妖怪也不稀奇。
昌浩回他說:
參拜正殿後,再去看另一個手水舍,發現旁邊有個立牌。
「很好,變成更帥的牛了。」
「我記得是祭祀其間,八坂的神坐着神轎來,在祭祀結束回家之前都會住在這裏,所以稱爲御旅所。」
「像伊勢那麼大的地方,有好幾個也可以理解,可是,這間天滿宮應該一個就夠了啊。」
昌浩抬頭看着紅蓮。合抱雙臂的紅蓮,視線也猶豫地飄來飄去。
當判斷豁出性命也必須去做,就會抱着必死的決心接下委託。但昌浩暗自期盼,希望負責祭祀地方守護神的氏族的子孫們,以及當地的人們,或是從事神職的人們,都能在神變成那樣之前,用心地執行每天的祭神儀式,不要讓神變成那樣子。
按着太陽穴的紅蓮,從記憶拾取知識,告訴了他們。
用雙手撫摸牛下巴的比古,把稍微歪掉的紅色圍兜挪正。
「是京都名水『錦之水』啊。」
但是他們不知道紅蓮生氣的理由,剛纔明明還顯得悠然自得。
「到啦。」
成親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昌浩和比古也跟着那麼做。
他們走到成親那裏,回頭一看,紅蓮滿臉不悅地嘀嘀咕咕,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了車外。
四人到齊後,成親指向了白色牆壁旁的石碑。
昌浩和比古靠近石碑。
「六道……辻……」
往周遭望去,白色牆壁邊緣還立着石柱。
仔細一看,上面刻着很眼熟但不太想見到的那位仁兄的名字。
「小野……篁……卿……呃,下面是什麼字?」
小野篁卿下面的字太細,看起來支離破碎,讀不出來。不過那個字即使刻得夠清楚,大概也不會念。
不認識的字的下面,刻的是「跡」字。
就在兩人低聲沉吟時,紅蓮悄然走到了他們背後。
「小野篁卿舊跡。」
「舊、舊跡?」比古皺起了眉頭。
紅蓮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回應他。
「是新舊的舊的舊字體。」
「舊字體?」
昌浩和比古又仔細看那個不會念的字。紅蓮說是新舊的舊,可是,字形看起來一點也不像。
不知道新字體與舊字體差別這麼大,不會念也沒什麼。
「因爲離得很遠,才說得出浪漫這種話,我現在有點同情騰蛇。」
昌浩張大眼睛,往井裏瞧。蓋子是格子狀,可以從空隙觀看井內。
「有禮貌是很好,可是,每次現身都這樣刺激神將,就是那位仁兄招呼客人的方式嗎?」
他感覺脖子附近有股刺人的視線,全身寒毛都倒豎起來。
比古心想,成親可以這樣斬釘截鐵地說是浪漫,果然是道道地地的安倍家的陰陽師。
往裏面走的成親對着他喊:
昌浩與比古彼此對望,兩人的眼神好像想到了什麼。
裏面停着幾輛轎車,可能是周邊住戶的車。
正要進入四輪驅動車內的昌浩,察覺從門那邊飄來凌厲的殺氣。
「如果哪天天翻地覆,他撞到頭,性格產生劇變,或許有可能。」
成親得意地說:
昌浩和比古順從指示走過去。默默無語的紅蓮,面目猙獰地跟在後面。
把雙臂與下巴都搭在方向盤上的成親,蹙着眉頭咕噥:
這時,成親看錶確認時間,昌浩也跟着確認。
「……」
「不、不、不,絕對不可能。」
「畢竟人類再怎麼努力,最多也只能活百年左右。像我們這樣的人,出生後就是活十多年、三十多年,爺爺也只活了八十多年。」
「井……」比古喃喃低語。
紅蓮的冰冷眼神似乎在說:如果是故意整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昌浩察覺紅蓮被他抓住的手變得非常有力。
成親抿嘴一笑說:
「喂,紅蓮,走啦。」
他以慢動作回頭往後看,小心謹慎地窺伺周遭。
並沒有整理成停車場的樣子,可能是寺院出於善意讓住戶停車,或類似那樣的情況。
昌浩纔剛這麼想,又搖搖頭,心想不對。那位仁兄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變成鬼了。所以,不是他本人,是他的鬼魂。
「啊,果然是他。剛纔明明沒有顯露任何氣息,現在又特地現身,沒想到他這個人還真有禮貌呢。」
沒有錯,那就是冥府的官吏小野篁本人。
「我記得有閻魔大王和小野篁的雕像……」
察覺成親的眼睛閃閃發亮,比古更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麼說也對……」
昌浩眨眨眼睛說:
看了也不能怎麼樣。不過,與那口井相關的仁兄神出鬼沒,每次都是突然出現,然後提出非常無理的要求。
紅蓮若是使勁甩開昌浩的手,昌浩早就被甩飛出去了。他沒這麼做,可見還保有理性。
被射人的目光盯住的成親,表情有點僵硬,對着弟弟和小老弟揮手。
紅蓮的太陽穴爆出青筋。僅僅只是站着而已,從他全身散發出來的氛圍卻有了明顯的變化。
先移開的是冥官。
比古冷靜地反駁成親的假設。
這麼說或許不夠冷靜,卻是比古絕無虛假的真心話。
他忽然聳個肩,就消失在正堂後面了。
他看了比古一眼,兒時玩伴比古也點頭回應他。
繼續待在這裏,紅蓮的心情會越來越糟。
「雖然不能碰、不能喝,但也跟水有關,所以我想應該讓你們看看。」
成親的觀點出人意外,比古詫異地張大了眼睛。
昌浩和比古小跑步跑過去,看到像是正堂的建築物的右側後面,有小神社、幾尊地藏菩薩、石柱,以及纏繞着掛滿長條紙的注連繩的……
但是──
「這邊、這邊。」
說起來,算是仇敵吧。不懂成親在想什麼,竟然刻意把他帶來與那個仇敵相關的地方。
一開口就說這種話,昌浩也忍不住拉下臉來。
所有神將抓到機會都會告訴昌浩,紅蓮與小野篁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有扯不清的關係,被小野篁惡整過很多次,嚐盡了辛酸。
而且,還有點尊敬抓住騰蛇的手壓制他的昌浩。
「喲,你還是那麼矮小呢。」
「成哥,你很少接觸冥官,所以對他有點夢想。」
比古解開安全帶,把身體探出車外到可以看見門的程度,看到神將、昌浩,以及站在離他們很遠的對面正堂附近的男人,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在以前的青春電影或少年漫畫,常看到兩人戰得你死我活,下次再見面時不知爲何就成了朋友。在這裏,根本不能套用那種畫面,絕對不能。
但是抓住後再放開,很可能變成戰爭爆發的信號。
紅蓮要衝出去,昌浩使盡全力拉住他說:「我去。」
「這麼想,就會覺得那位仁兄對十二神將們,如果抱持着某種同伴或同志意識等有別於敵意的情感,似乎也不稀奇。」
說白了,就是驚慌失措。
「哇,冥官!」
「哦……」
「浪漫……」
昌浩邊想着這種無聊的事,邊跑向紅蓮,抓住他的手。
成親看着比古說:
冥官馬上浮現嘲諷的笑容。
「招呼客人……不,我想應該不是……」
「啊,原來是旁邊那個大而無當的人太高大了。」
倒是冥官看到跑過來的昌浩,動了一下一邊的眉毛。
不論冥官在想什麼、有任何企圖,招呼客人招呼到挑起爭端,根本不能說是有任何交流。
比古長聲嘆息。
成親回過頭看着比古。
「接下來……」
有備無患嘛,一定是這樣。
「對,是井,也是通往冥府的入口。以前,冥府的官吏就是從這口井去冥府。」
比古慌忙用力搖頭,重新思考。
「你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
「哦!」
是絕對不想扯上任何關係的對象無誤。雖然無誤,但是,完全陌生地面對他,與多少有些預備知識再面對他,之後的經過與結果可能會不一樣。
成親帶頭,昌浩和比古跟着他走出了門外。等他們出去才轉過身來的紅蓮,突然停下了腳步。
然後,兩人都悄然抬頭看着紅蓮。
這件事不重要。
「你們過來啊。」
「成哥,你這樣的觀點,純粹是站在冥官的立場來看。」
可是,看起來跟他生前沒兩樣。那麼,還是可以稱爲「人」吧?
先坐進四輪驅動車裏的比古和成親,也發現了變異。
他死過一次,不再是「人」了,所以適不適用「活過了」的說法,有些微妙。因此先採用「度過了」的表現方式。
然而,神將們少說都活過千年以上,搞不好還會活過兩千年。
至於昌浩本人,其實不是在壓制紅蓮,只是被紅蓮放射出來的種種可怕的氣嚇到整個人呆住了。
「跟那個冥官相關的地方?」
那個浪漫出現在眼前,怎能不興奮呢。
剛纔沒有任何人影的閻魔堂的陰影處,竟然有個全身黑衣的修長男人,笑得十分傲慢。
「是嗎?也對啦,他活着時就是冥府的官吏,死後也是冥府的官吏,這也是一種浪漫。」
比古差點就贊同了成親的分析。
那個冥府官吏的出生與死亡,若是真如史實記載,那麼他已經「度過了」一千多年的歲月。
紅蓮與冥官互瞪了好一會。
那個冥官根本不在這裏,他卻只因爲來到相關的地方就悶悶不樂,可以想見發生過太多事了。
四點剛過一點點。
看起來像是觀光地,卻與住戶之間維持着密切的關係。
「算了,去下一個地方吧。」
「咦,紅蓮?」
用地比剛纔的錦天滿宮遼闊許多。
但是,十二神將不肯把瞪着冥官的眼睛移開。
「既然是小野篁卿舊跡,也就是……」
慌忙折回去的昌浩,看到在門口擺出備戰姿態的神將,以及面對紅蓮的兇狠目光卻滿臉不在乎地淡淡笑着的全身黑衣的仁兄,嚇得他驚叫一聲。
稍微環視周遭的成親,看到停在門口處合抱雙臂的紅蓮雙眼呆滯,不禁輕聲嘆息。
「不過,這也很正常,對鄰居要好一點纔行。」昌浩喃喃自語。
等昌浩跑到那裏時,冥官已經不見了。
「不在……」
總算避開了一觸即發的危險狀態,昌浩鬆口氣,看到一樣東西。
正堂的格子橫木上,擺着用紅紙包起來的小包裹。
「咦,這是什麼?」
拿起來一看,紅色紙上用白色的字寫着「京都名產幽靈子育飴」。
「嗯嗯嗯嗯?」
昌浩一頭霧水。
沒記錯的話,他們從門進來後就到處走走看看,去看了井又折回來,走向門時映入眼簾的景象中,並沒有這種紅色包裹。
就算沒有特別注意看,有這種東西進入視野,應該也會有記憶,因爲是很鮮明的亮紅色。
古老的正堂裏的格子橫木上,擺着這麼鮮豔的紅色包裹,再怎麼樣都不可能不注意到。
印着「子育飴」的紙裏面,是透明的塑膠袋,裏面裝着幾顆琥珀色的塊狀物。未經修飾的自然形狀,像是把一大塊劈成了好幾塊。
檢查有沒有開封過時,一個聲音在耳裏響起。
『拿去。』
「……!」
昌浩不由得挺直背脊,緊張地環視周遭,還是沒看見冥官的身影。
他雙手捧着糖果,面向正堂裏的雕像,恭敬地一鞠躬。那裏祭祀的是冥府官吏還是人類時的雕像。
紅蓮看到走回來的昌浩捧着糖果,嘖嘖咂嘴,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
「那小子……」
昌浩以乾笑回應低聲咒罵的紅蓮。
「還要買一份送給穗波。」
老闆覺得有些蹊蹺,但還是把糖果賣給了她。那一文錢,沾滿了泥土。
「我們看看就好。」
成親鬆口氣,發動了四輪驅動車。
「吉平伯父比較喜歡鹹的東西吧?」
「既然一起來到這裏了,就要同生共死!」
於是,覺得奇怪的老闆,跟蹤買糖回家的女人,居然看見她走進了墳場。
「唔哇……這……」比古露出同情的眼神,把手搭在昌浩肩上說:「你加油……」
沿着松原通前進,店面逐漸多了起來。
但紅蓮搖頭說:
第二天晚上,那個女人又來買糖果。給老闆的一文錢,仍然沾滿泥土。
不是冥官親手交給他的,可是,叫他帶走的那個聲音很熟悉,應該沒錯。
所有人合掌拜過觀音像後,穿過正堂走向音羽瀑布。
那晚之後,女人沒有再來買過糖果。
很多觀光客來來往往。現在是夏天,還以爲人潮會因爲怕熱而少一些,沒想到外國觀光客那麼多,一不小心就可能走失。
「應該是。啊,要送什麼給本家吧?」
到處都在賣八橋、霜淇淋、糖果、黑豆果子、阿闍梨餅,非常吸睛。
「我也想去買那個糖果,可以嗎?」
在四輪驅動車等的成親和比古,看到昌浩手上的子育飴都張大了眼睛。
在這樣的人潮裏,個子高、頭髮顏色淺的紅蓮,成了最好的目標。
從松原通繼續往西開,就有賣幽靈子育飴的店。
被比古這麼一說,昌浩掙扎地低喃:
然而,日本唯一賣那個糖果的店,其實四點就關門了。
昌浩豎起眉毛說:
聽到成親這麼說,昌浩大感遺憾。
瀑布前大排長龍。
「有夜間特別參拜的時候,九點前都可以進去。」
這就是幽靈子育飴大略的由來。
「沒錯,那麼就送吉平辣椒、送賴江貓蛇餅吧?」
「成哥,我們不排隊嗎?」
但是,紅蓮眯起眼睛說:
驚訝的老闆跑過去,聽見墳墓下面有嬰兒的哭聲。
正在挑選巧克力點心的昌浩回頭說:
「好像是……冥官送的。」
清水寺周邊沒有停車場,所以,四輪驅動車停在清水道附近的停車場。
可以跟平時少有機會碰面的堂姐久別重逢,昌浩很期待。
成親以眼神示意買那個不好吧?
「隨便買其他地方的點心去給京都人,不知道會被說什麼呢。」
買完幾份送本家的特產後,一行人走回四輪驅動車。
「唔……」
紅蓮半張着眼睛說:
之後,女人每晚都來,拿一文錢買糖回去。
看到那麼長的隊伍,昌浩和比古都回頭望向成親。
後座哇啦哇啦展開了舌戰,紅蓮懶得理他們,成親對他說:
「本家應該準備了晚餐吧?」
「好過分!」
「算了,走吧。」
以前這一帶是送葬之地。現在在那方面有擁有力量的人,還能看到種種異象。
昌浩臉色發白。紅蓮抓抓他的頭,滿臉忿恨地說:
吉平與賴江的女兒穗波,目前就讀大學二年級,是昌浩的堂姐。其他還有幾位堂哥,但都已經獨立出去,這次很遺憾應該沒機會見面了。
「鳥邊野的夜晚,會出現很多你們不想看到的東西喔……」
整張臉緊繃起來的比古說:
他們越過仁王門,穿過許多的堂,走向正堂。有名的清水舞臺就是正堂。
可以再走回松原通,但還有一些時間,所以他們決定去產寧坂走走。
他聽說穗波在神戶讀大學,一個人搬出去住了。
發動引擎後開車前進的成親說:
中午在下鴨神社旁的茶店喫御手洗糰子,到現在有段時間了。
「咦,穗波回家了嗎?」
清水寺的主佛是「十一面千手觀世音菩薩」。從很久以前,就被這個地域的人們親密地稱爲「清水觀音大人」。
女人咻地消失在某座墳墓前。
昌浩和紅蓮不理會他們,逕自選購特產店的點心。
「可是那時候一定很擁擠。」
產寧坂又稱三年坂,是清水寺的參拜道路,經常擠滿觀光客。
在京都,不只亡靈之類,連妖怪之類都處處可見。
兩人目前都沒有特別想實現的願望,而且,今天繞巡過很多地方的水,覺得很充實了。
從坡道往上走,就看見了仁王門。
在後面聽他們對話的紅蓮,喃喃說道:
他們在周邊繞一圈就離開了。
「京都人應該是這麼想吧……」成親一本正經地說。
「啊,沒錯。」
嬰兒被救出來,墳墓又被埋回原狀。
懷孕中死亡被埋葬的母親,在土裏生下了孩子。沒有母奶的母親,動用了給死者的三途川過河費的六文錢,每天晚上花一文錢買糖果回來。所以,每一文錢都沾着泥土。
店的歷史十分悠久,超過四百年了。
這麼回應的紅蓮環視周遭,視線落在貓蛇餅上。
依成親個人的見解,在土生土長的京都人眼中,東京是東之國,也就是地方城市。即便東京被稱爲首都,世界的中心依然是京都,東京不過是東邊的地方都市之一。
很久很久以前,半夜響起敲糖果店門的聲音。老闆打開門,看到穿着一身白衣、臉色慘白的女人,拿出一文錢說要買糖果。
老闆找來看守墳墓的人,把墳墓挖開,看見棺木裏躺着那個來買糖果的女人和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嬰兒手上握着糖果。
「太好了。」
可是,已經收下了。既然收了,就沒辦法再退回去了。
「別這樣嘛,你看,這是他給的禮物……」
「那是哪來的?」
「喂,騰蛇,買京都特產點心給京都人好嗎?」
「啊,差了幾天。」
「音羽瀑布在哪邊?」
「肚子差不多餓了。」
看着那些東西的昌浩和比古,肚子都咕嚕咕嚕叫了。
聽着他們對話的比古眨了眨眼睛。
這麼說好像也對。
「嗯,我絕對不會對外人說。」
看到已經關門的店,成親失望地垂下了肩膀。後來,從昌浩那裏拿走了一些冥官給的禮物。這裏的糖果依然維持以前樸實的味道,沒有添加不必要的東西,所以很適合用腦過度身體疲憊時食用。
「成哥,你即使這麼想,最好也不要說出來。」
昌浩有點後悔剛纔沒有先喫冥官給的糖果,比古開口說:
按着肚子的昌浩皺起了眉頭。
「是啊,聽說暑假回家了。」
「隨便你。」
獲救的嬰兒長大後進入佛門,據說成了有名的高僧。
「到時我會把你扯進來!」
其實,成親的主要目的是來買那個糖果,想到途中會經過那間寺廟,覺得是個好機會,就順道過去了。
沒有二年坂、三年坂那麼多,但禮品店、特產店鱗次櫛比,光看都覺得趣味盎然。
比古聽完後,表情跟紅蓮一樣。
「啊啊啊啊,說得也是……可是,有很多東西在晚上看起來不一樣,想必別有一番風味呢。」
「你以爲那小子這麼做只是一番好意嗎?」
最令人開心的是,清水寺可以參觀到晚上六點半,不必趕着過去。
可見糖果是營養價值很高的食物,讓死亡的母親都想用來替代母乳。
「爲什麼?」
「希望下次可以去松尾大社。」
合抱雙臂的紅蓮嘆口氣說:
「要去松尾大社,最有效率的做法是鎖定嵐山周邊。」
坐在後座的昌浩和比古爭相開口說:
「去松尾大社當然好,可是我現在快餓死了。」
「我也是,現在只想快點回本家喫晚餐。」
聽到正在成長所以食量很大的兩人的真心話,紅蓮苦笑起來。
◇ ◇ ◇
「然後呢……喂,昌浩?」
呆呆看着馬鈴薯餅麪包的昌浩,猛然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
視線前方是比古那張詫異的臉。
「你還好吧?去貴船給你那麼大的壓力嗎?」
「不、不、不,沒那回事。」
昌浩慌忙撇清,咬一口剩下的馬鈴薯餅麪包。
「我只是想起種種事……去年夏天冥官給了我們糖果呢。」
「哦,」點頭表示理解的比古,忽地望向遠處,說:「那之後可麻煩了……」
昌浩也忽地望向了遠處。
「是啊……冥官送的特產……代價太高了……」
說到這裏,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彼此,深深嘆息。
這時,兒時玩伴們從旁經過。
「啊,昌浩、比古。」
螢搖着頭說:
「妳不喫一點會對不起時守。」
那些東西算是甜點吧?
「不,冰知有事回菅生了,所以今天是我哥哥做的。」
「我跟小彰約好了,今年夏天要再去。」
螢把手上的午餐袋子塞給了他。
「那怎麼好意思,我可以現在去拿嗎?」
比古沉吟了一會,把自己手上的炸魚塔塔醬三明治塞給螢。
螢露出咬咖哩麪包時絕對不可能看到的笑容。
又嘆口氣說其實自己原本只想帶果凍來,結果被哥哥發現了。
比古用叉子叉起綠花椰菜,拿到螢的嘴邊。
「我有帶,我幫妳拿去教室吧?」
「比古!」
「纔剛春天呢。」比古苦笑起來。
那時螢她們送的特產桃子,實在太好喫了。
喫完堅果蛋三明治,正要拿出下一個炸魚塔塔醬三明治的比古,停下手的動作,抬起了頭。
5. 發音爲ICHIHIME,與「一姬」相同。
對比古和昌浩來說絕對不夠,但是,對食量超小的螢來說卻是大敵。平時,若是放着她不管,她就會只靠水果和水度過好幾天。
比古看着螢的便當,喃喃說道:
螢的回答讓比古板起了臉。
「開動囉。」
知道她在說什麼的比古,把喫完的午餐盒放回午餐袋裏,邊拆開炸魚塔塔醬三明治的包裝,邊回憶去年的夏天。
螢認命似地咬住了綠花椰菜。
想到這是神祓衆次任總領小野時守含辛茹苦做出來的便當,比古差點笑出來。煎蛋有點焦味,提升了便當不是冰知而是時守做的這件事的可靠信。
雙眼閃閃發亮的螢說:
自己大口吃起來時,另一個兒時玩伴突然跑過來。
「怎麼了?螢。」
「剛好,你們誰有帶英文字典?」
小口小口咬着咖哩麪包的螢,仰望天空,垂下了肩膀。
昌浩舉手說:
「沒喫完,哥哥會傷心。可是全喫了,我會難過、不舒服,所以拜託你全喫了。」
「我喫了啊,喫了橘子果凍和草莓果凍。」
3. 設在淺灘上的納涼平臺。
比古看着她動嘴巴咀嚼,確認她吞下去了,才把剩下的便當扒光。
在比古旁邊坐下來的螢,苦着臉皺起眉頭。
「不好意思,幫我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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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幫妳喫便當,妳喫這個三明治或咖哩麪包。」
「啊──啊,真希望夏天快點到。」
「唔唔唔唔。」
雙手合十感謝後,比古開始喫便當。對他來說味道有點淡,但非常好喫。
螢往比古塞給她的牛皮紙袋裏面瞧,思考了一會,決定選擇分量比較少的咖哩麪包。
跑過來的是今年剛上國中一年級的藤原彰子。
4. 敘述一名女子因男人移情別戀,每到丑時就頭戴鐵環去貴船神社詛咒那個男人。
接過來的袋子裏面,裝着小小的午餐盒。
「喔。」
比古眉頭緊蹙。
打開午餐盒一看,裏面有三分之一的洋棲菜飯,還有煎蛋、蘆筍培根卷、蝦子炒綠花椰菜、涼拌堅果紅蘿蔔絲、切成花朵形狀的小黃瓜、兩顆小番茄。加上已經喫掉的橘子果凍、草莓果凍,是一餐的分量。
「好吧。」昌浩匆匆把剩下的麪包塞進嘴裏,站起來說:「比古,等一下見囉。」
「冰知做的便當看起來總是這麼好喫。」
彰子的父親是清涼學園的理事,但她並沒有因此得到特殊待遇。
這樣可以維持健康嗎?當然不可以,所以實際狀況是經常引發貧血。
「不行,妳要好好喫飯。」
輕輕揮手目送兩人離開的比古,從牛皮紙袋拿出了堅果蛋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