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約定?抑或詭辯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1萬 字
陰陽師有好幾張臉。
「那麼,父親要去工作了。」
穿着直衣的成親,交互看着兩個並排送他出門的兒子。
「要練習寫十張的字、背漢詩,知道嗎?」
跪坐的國成和忠基點頭回應。
「是,父親。」
「請慢走。」
「嗯、嗯。」成親滿意地點點頭,輪流摸摸兩個孩子的頭,走出了對屋。
走到外廊目送父親背影離去的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面向彼此,當場癱坐下來,開始討論事情。
「哥哥,今天也失敗了。」
「是啊,事情嚴重了,要想想辦法纔行……」
來查看狀況的侍女,看見兩個孩子愁眉苦臉低吟的樣子,張大了眼睛。
從伊勢回來的昌浩,忙着處理缺席時堆積起來的雜事。
陰陽生幫他分擔了大部分的工作,但沒辦法幫他做完全部。不趕的部分,就留着等他回來做了。
「是不是還做不完啊?喂。」
眼睛半張的小怪,在昌浩旁邊用後腳搔着脖子一帶。
坐在位子上振筆疾書的昌浩,發出不成回應的呻吟聲。
「唔……」
「到底是還是不是,你說清楚嘛。」
「嗯……」
他們在完成工作之餘,還幫他把事情處理到某種程度,已經值得感謝了。
透過動靜,昌浩知道隱形站在後面的勾陣大感意外,猛眨着眼睛。
「不知道,總之,他們就是這麼說。不好意思,可以請你今天去一趟嗎?」
「我很想做完,可是做不完。只有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可以形容我現在的心情。」
「奇怪的話?」
「等你好久了。」
昌浩不慌不忙地回應,抬起頭就看到靠牆站立的大哥。
他也不是沒想過,全部幫他做完該有多好啊。可是,官吏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就在他誇張地嘆着氣時,有人以不到狂奔的速度,轉過走廊拐角往這裏衝過來。
過了一會,兩人同時發出嘆息聲。
「說吧,哥哥,找我什麼事?」
工作結束後,昌浩去了成親家。到的時候,兩個侄子幾乎撲上來,讓他大喫一驚。
昌浩啞然失言。
被小怪稍微一嚇唬,小妖們就爲難地彼此相互對看。
「不知道……」
對昌浩來說,大嫂非常溫柔,可是,成親動不動就會說挨妻子罵,所以昌浩覺得大嫂可能只對大哥一個人兇。
爲了謹慎起見,昌浩向兩個孩子確認。
「太陽都還沒下山,你們怎麼就起牀了……」
成親的孩子們都沒有靈視能力,看不見神將,也感覺不到他們的氣息。
「喲,弟弟,你很勤勞呢,好感動、好感動。」
兩個侄子面面相覷。
「這裏是成親的家,昌浩偶爾也會來玩吧?」
「沒有啦……就是聽到奇怪的話……」
哥哥國成在沮喪的忠基旁邊,拼命搜索記憶。
他對送他到門口的侄子們揮揮手,等小怪從瓦頂板心泥牆上跳到他肩上才往外走。
很久以前,安倍成親被花容月貌的參議千金相中,成了她的丈夫。她是個美女,但好勝、自尊心強,如同「竹取公主」般,拒絕了很多的求婚者,這個趣聞至今仍成爲話題。
「吵架啊……」偏頭嘟囔的昌浩,半晌纔開口問:「母親說了什麼讓父親生氣的話嗎?」
「咦?」
「發生什麼事了?」
兩個人同時搖頭。
他缺席的時間並不長,但正好快月底了,所以工作又比平時更多。
「咦?」
這就稀奇了。
這段時間,小怪是坐在門上,半張着眼睛。
「啊……?」
「知道了。」
昌浩邊道謝邊坐下,心想等一下去看看她。國成和忠基在他前面坐下來,神情凝重地開口說:
聽完兩人輪流說的話,昌浩滿腦子問號,不禁向後面求救。
看到成親難堪地轉向其他方向,昌浩和小怪差點噴笑,但忍住了。
「原來如此。」
成親裝出無辜的表情,故意張大眼睛,對半張着眼睛的小怪說:
「那小子今天恐怕很晚才能回家吧?」
勾陣把神氣加強到只有昌浩看得見的程度現身了。
「是成親惹夫人生氣了吧?」
表情陰鬱的國成吞吞吐吐地接着說。
「當然很勤勞啦。」
它甩甩尾巴,望向遙遠的伊勢。
「……」
「啊,昌浩叔叔!」
笑着揮手道別的昌浩,眼神迷茫地遙望前方,打從心底贊同小怪的話。
小怪嘆着氣回應:
實際上,昌浩是很感謝。但人就是這樣,無論如何還是會有些不滿。
昌浩走出參議的宅院,是在太陽下山之前。
昌浩擺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臉,嘟嘟囔囔地回應。
國成和忠基把昌浩帶到了東北對屋。這間用帷幔屏風隔成三部分的對屋,是成親所有孩子的起居室。
小怪也只能這麼回應,昌浩默默對着它嘆氣。
「是昌浩來了嗎?」
「是你們的父親惹你們的母親生氣了嗎?」
小怪垂肩嘆息,哎哎叫着坐下來。
「我們的同伴偷聽到,非常喫驚。」
眼睛半張的小怪對着它們嘶吼。
目送他離去的小怪,喃喃說道:
「博士,原來你在這裏!」
往下一看,三隻小妖正對着它揮手。
「啊,我的兒子們說想見你,託我轉告你,請你快點來我家。」
「父親和母親在吵架。」
「晴明正在做什麼呢?」
國成回答時,忠基把坐墊拉過來,請昌浩坐下。
「父親每天都很晚回來,大家的表情好像都很奇怪。」
留下來的工作,並不是全部都只有昌浩能做,但可以說除了急件外,全都留下來了。
來自頭頂的聲音的主人是誰,昌浩不用看到臉也知道。
「怎麼了?小怪,嘆這麼大口氣。」
「你又從歷部溜出來了?」
它不進去裏面。有同袍一起進去,所以不用擔心,但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纔會出來,很難打發時間。
「母親跟父親說話,父親也不回話。」
「國成和忠基嗎?爲什麼?」
跟這樣的公主結婚的安倍成親,在宮中是有名的「妻管嚴」。
國成哭喪着臉對驚訝的昌浩說:
「呃,他們不說話,好像是從四天前的早上開始的。」
「叔叔,請往這邊走。」
昌浩笑着回應抱住他的腳的兩人,六歲和五歲的侄子就用力點着頭說:
「對啊,她跟奶媽一起待在母親的房間。」
見到也不會開心的三隻熟悉的小妖,蹦地跳到門上。
「什麼話?」
「咦,妹妹不在呢。」
「我是正好有一點空閒,所以來看看缺席很久的可愛的弟弟啊,竟然被你說成那樣,我實在太可憐了。」
「咦……」
「好久不見,你們好嗎?」
「是還是不是?」
「怎麼了、怎麼了,你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太稀奇了。」
小怪皺起了眉頭。
「不對,是母親跟父親說話,父親不回答。」
纔剛這麼想,下面就傳來活力充沛的叫聲。
歷生以無言威逼,成親邊以動作向他示意會馬上回去,邊回答昌浩。
「他們很久沒說話了。」
成親偏頭說:
「昌浩不是來玩的。」
昌浩答應後,成親就揮揮手,轉身走了。
「啊,式神!」
聽到這句話,三隻小妖都顯得有點苦惱。小怪覺得有問題,逼問小妖:
「這裏的侍女們說的悄悄話。」
「那你是怎麼了?」
昌浩與小怪四目交會,皺起了眉頭。勾陣在他們旁邊現身。
「你身上好像有小鬼的妖氣纏繞,還不到晚上,它們就四處活動了?」
小怪有點受不了似地點點頭。
「它們說最近在實踐早睡早起,黃昏前起牀會覺得神清氣爽。」
對喔,晚上纔是小鬼們的生活時段——悠哉地想着這種事的昌浩,忽然深深嘆口氣,把嘴撇成了ㄟ字形。
「你好像很煩惱呢。」
昌浩環抱雙臂,對甩動耳朵的小怪說:
「大哥跟大嫂好像在吵架。」
「哦……?」
小怪揚起一邊眉毛,露出臆測的神色。勾陣察覺有異,蹙起眉頭說:
「騰蛇,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咦?」
小怪擺出咬到苦蟲般的苦瓜臉,對驚訝的昌浩說:
「我從小鬼那裏聽說了奇怪的事,不知道跟昌浩說的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你從小鬼那裏聽說了什麼?」
表情有點複雜的小怪,喃喃沉吟了好一會。
「總之,昌浩……」
「嗯?」
「邊走邊說吧?」
「那小子會露出那種表情,還真少見呢。」
到底是爲什麼事吵了起來呢?
「所以……侍女們懷疑女婿大人是不是有了外遇,都說大小姐太可憐了。」
「雖然不一定準,但需要占卜時,最好還是能做到高準確率。」
國成兄弟說的話閃過腦海。昌浩心想不可能,卻還是不免懷疑哥哥對大嫂怨氣真的這麼深嗎?
烏鴉的高音叫聲,響遍黃昏的京城。如迴音般交疊繚繞後消逝的叫聲,告知了夜晚的到來。
關鍵在於鍛鍊心性,要做到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受影響,昌浩是不久前纔開始重視這件事。
成親大步走向不是回家的路。
現身的勾陣冷靜地分析,昌浩老實地點點頭。
在陰陽寮跟成親說話時,他並沒有感覺哪裏不一樣,就是平時的成親。
「哦。」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
那是一間大門破損、牆壁半傾倒的小小荒廢寺廟。
「擺着臭臉去,對方可能會介意,也很失禮,所以我應該會留意。」
昌浩雙眼呆滯。
四天前的早上,篤子說出了這樣的話。
「嗯,這樣的話,就抓個附近的小鬼來打聽他的行蹤。」
千金小姐的稱呼大多是與什麼相關的通稱,只有家人與未來的丈夫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所以昌浩也不會很想知道。
對象與自己越親近,就越容易夾雜私情,所以卜出來的卦怎麼樣都會出錯。技術熟練的術士,或許可以控制到某種程度,但昌浩在這方面的修行還差得太遠。
從遠處也看得出來,成親一臉嚴肅。在陰陽寮絕對看不到他這種表情,心情全都寫在臉上。
「小鬼是聽見侍女們之間的談話。」
成親環視過周遭後才走進裏面。
察覺昌浩視線的小怪一眯起眼睛,昌浩就氣沖沖地對它說:
天空逐漸轉暗了。
這麼做就像要揭穿兄弟隱瞞的事,令人卻步。
昌浩抓住小怪的脖子,把它拎到眼前。
「嗯,我會慢慢……啊!」
篤子也被成親的表情嚇得啞然失言。
小怪蹙起眉頭,沉吟了半天。不能用彰子來當例子。有沒有其他昌浩認識,又很喜歡的對象呢?
「占卜不可以,跟蹤就可以嗎?目的都一樣啊,說那什麼話嘛。」
「我認爲不可能有那種事,但不知道真相是怎麼樣,即使反駁小鬼,也沒辦法對侍女們說什麼……昌浩?你的表情很奇怪耶。」
——我夢見了神諭,那一定是神的旨意。
「是國成他們拜託我,我纔要跟蹤啊。而且,占卜也不一定準,最好是眼見爲憑。」
有小孩是好事,通常會很開心纔對。
回到家的昌浩,很快換好衣服,梳妝整理完畢,就匆匆出門前往皇宮。
成親是不是還在陰陽寮呢?
昌浩低聲嘟囔,跟在他後面的小怪和勾陣彼此交換了視線。
昌浩緊緊抿着嘴脣,趕路回家。
以眼神對話的兩人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昌浩怒目而視,小怪豎起眉毛反駁他說:
「唉,原來如此。」
被這麼一問,昌浩把小怪放下來,環抱雙臂說:
「聽說成親好幾天都不跟大小姐說話,而且很晚纔回家。」
看到昌浩似乎有疑問,小怪舉起前腳說:
但是,國成看到父親的樣子,有種被潑了冷水的感覺。
「說不定他已經做完工作離開陰陽寮了。」
小怪這麼猜測,昌浩仰望天空說:
似乎剛結束工作的成親,從大門走出來了。昌浩來得正是時候,沒有錯過。
「我有說應該不是那樣啊。」
昌浩凝視成親,沉吟着搖搖頭。
「你說他們在吵架,是怎麼回事?」
沒多久,成親板着臉站起來,去了皇宮。
那張臉很嚴肅、很可怕。
原本以爲他要去哪個貴族的宅院,看來是猜錯了。
小怪仰天長嘆。
她說她不記得與神明有過什麼約定,但可能是前世許下了這樣的承諾。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眼睛半張地沉吟半晌後,慢慢說起了那件事。
昌浩眨了眨眼睛,不太能理解是不是這樣。
參議宅院的資深侍女,把參議的千金篤子稱爲大小姐,用來區分她與她的女兒。篤子是大小姐,女兒是小小姐。
「看他那樣子,不像是跟哪家的小姐搞外遇。」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舉起一隻耳朵發言:
昌浩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杵在原地,又跨出了步伐。
「女婿大人惹惱了對女兒、孫子都很溫柔的大小姐,當然會成爲衆矢之的。不過,那小子到底要去哪裏?」
爲了不被發現,與他保持一段距離跟在後面的昌浩,覺得他的背影飄蕩着明顯的怒氣。
那麼,就是會再有一個弟弟或妹妹囉?國成這麼想,非常興奮。忠基好像也知道怎麼回事,眼睛閃閃發亮。
小怪舉起一隻前腳,對鼓着腮幫子的昌浩說:
「事情就是這樣……侄子們求助於昌浩,拜託昌浩弄清楚成親爲什麼不跟妻子說話,怎麼樣纔可以讓他們和好。」
一個翻轉着地的小怪,雙眼發直,跳到了勾陣肩上。
勾陣疑惑地偏起頭,小怪也滿臉狐疑。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大嫂作的夢很奇怪,好像暗示着什麼……」
看情形,昌浩一回到家,就會又馬上出門。
昌浩知道國成、忠基的名字,但並不知道大嫂和侄女小小姐的名字。
「小怪,你沒有嚴正地告訴小鬼不是那樣嗎?」
沐浴在橙色陽光下的成親,停在一棟荒蕪頹圮的小宅院前,表情有了變化,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那個哥哥絕對不可能做出讓大嫂哭泣的事,你居然說『應該』,爲什麼說得那麼含糊呢?」
小怪眨了眨眼睛。
「嗯——那麼晚回家,是去做什麼呢……」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陰陽師的占卜不一定準。用來找東西或猜東西,沒有問題。但是,攸關對方人生的大占卜,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不過,那個哥哥即使心裏有什麼事,他也沒有自信可以看得出來。
昌浩急忙躲進行道樹後面。
看到篤子心痛的樣子,侍女們開始心生懷疑,孩子們也開始焦慮,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於是向昌浩求救。
起初,篤子很氣成親這種態度,但接連三、四天都是這樣,她就開始忐忑不安了,心想是不是自己說了什麼惹成親生氣的話?或是有其他理由?
昌浩正言厲色地說:
小怪點頭贊成勾陣說的話。
「前面沒有像樣的貴族宅院啊。」
小怪回想只有遠遠見過的成親的兩個兒子,「嗯嗯」地點着頭說:
「就算不可能,我也不能把不知道的事說成絕對啊。小鬼畢竟是妖怪,說假話就會給它們可乘之機。」
「最好是佔得準啦。想到占卜的對象是哥哥,就有種背叛的感覺……」
那天他特別晚回家。臭着臉回到家,也不跟篤子說話,一直臉色陰沉地思考着什麼,也沒看篤子一眼。
「哦,知道了。」
「是啊,沒有人會那麼氣沖沖地去搞外遇。」
這次的反應卻完全相反。
「還不如直接占卜他的行蹤比較快吧?」
「是啊,果然有什麼事?」
「我就是不知道啊。」
成親很喜歡小孩,每次妻子懷孕,他都會樂不可支,笑到合不攏嘴,連妻子都會告誡他收斂一點。
同袍嘆着氣說給它聽。
「譬如……呃……」
她說不久會再懷上孩子。那孩子是爲履行約定而生的尊貴生命,總有一天要放手,但不用悲傷。
跟成親認識的時間比昌浩還長的勾陣都這麼說了,可見事情不簡單。
「譬如你要去見伊勢的公主、或海津島的齋時,臉會那麼臭嗎?」
「對吧?所以,侍女們的猜測都是無稽之談。」
「我繞到後面,小怪,前面就拜託你了。」
「知道了。」
隱藏氣息的小怪溜進門裏。昌浩和勾陣一起繞到後面。從崩落的牆壁破洞鑽進裏面一看,雜亂叢生的草都開始枯萎了。
躡手躡腳地撥開草叢往前走,就看到有間破破爛爛、已經傾斜的神殿,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崩塌。
神殿裏響起嘎吱嘎吱的傾軋聲。從崩落的牆壁縫隙,可以看到成親邊懊惱地咂着舌,邊不耐煩地撥開蜘蛛網。
「也不是這裏……」
嚴峻低吟的成親,半狂叫起來,只差沒氣得抓頭。
「啊啊啊,可惡!」
「唔……!」
昌浩不由得往後退。就在這時候,響起踩斷枯枝的聲音。
成親在縫隙那一頭,詫異地皺起眉頭,往這裏看過來。
嚇得全身僵硬的昌浩來不及反應,逃走前就被成親發現了。
從牆壁縫隙往這裏看的成親,看到臉部抽筋呆在那裏的小弟,眯起了眼睛。
「喂,小弟。」
「是……」
「冒昧請問,你在那裏做什麼?」
被盯住的昌浩驚慌失措。
「沒有啦……就是……散個步……」
「散步散到這裏也太遠了吧?」
「唔……我想……偶爾去一下平常不太會去的地方……」
安倍晴明體內流着異形的血。有很多妖怪害怕他的血,但也有很多妖怪想喝下他的血。
啞然失笑的成親,維持合抱雙臂的姿勢回答:
「我對它說好啊。」
「我跟蹤了哥哥,對不起!」
「我家太座作了奇怪的夢,你們都聽說了吧?」
但是,妖怪的安穩,就是人類的不安穩。所以,如成親所說,降伏妖怪應該是目前所能選擇的最佳策略。
「你這不是說了嗎?」
但是,昌浩發現他的眼睛完全沒在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站在旁邊的勾陣的衣服下襬。
「我的弟弟居然會做出跟蹤我的卑鄙行爲,我可沒把他教成這種人。」
沉默了好一會的成親,最後沮喪地垂下頭,嘆了一口大氣。
成親瞥勾陣一眼,但什麼也沒說,就撇開了視線。
昌浩正要插嘴時,成親舉起一隻手製止他,淡淡地說:
「啊……!」
「聽說了。」
「我也曾經是個老實、溫和的少年呢。那個妖怪利用我的善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騙到了某個地方。」
小怪仰望天花板。
成親冷哼一聲,霸氣地說:
「嗯,問得好。」
她說最近會再懷上孩子。那孩子是爲履行約定而生的尊貴生命,總有一天要放手,但不用悲傷。
昌浩覺得背部直冒冷汗,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萬不得已時,只好背水一戰,使用威力雖驚人但也會對術士產生強烈反彈降魔咒文。就在成親這麼下定決心時,妖怪提出了交換條件。
成親反問,昌浩點點頭,大略帶過侄子們說的話。
邊用前腳按着額頭邊嘆息的小怪,用帶着些許責備的語氣詢問:
他說得滿不在乎,其實很後悔自己那樣的行徑。
他深深嘆息,用手拍着後腦勺,顯得侷促不安。
「哥哥,你是怎麼回答的?」
不料,那居然是陷阱。
昌浩大驚失色,成親不假思索地回應:
「我決定不要太高估自己。在不知道做得到、還是做不到的狀況下孤注一擲,絕非上策。」
◇ ◇ ◇
「我?」
成親滿不在乎地說出了驚天動地的事。
昌浩不由得反問,成親抬起頭又說了一次:
不過,該怎麼看這件事呢?
小怪啞然無言,勾陣在它後面半感嘆地說:
「是。」
◇ ◇ ◇
大嫂說過夢中的神諭。
「……」
「什麼……」
爲了說服自己,在內心不斷尋找這種、那種的藉口的小怪,沒有察覺自己的背影莫名地陰沉。
「也對啦……的確是那樣。」
「對不起,幫我個忙吧。」
繼承安倍晴明血脈的人,越後面出生的人擁有的力量越強。你最下面的弟弟不就是這樣?所以,第四個孩子一定擁有驚人的力量。把這個孩子喫下去,不知道可以獲得多大的力量呢。
它知道這麼想不對,但就是很難不對妖怪產生幾分同情。
途中,遇見一個虛弱的老人按着胸口蹲在路上,他就走過去問老人怎麼了。
看着斷念後差點跪下來叩頭謝罪的弟弟,成親無言地嘆息,擺出叫他進來的動作。
陷入絕境中,竟然還想着賣弄口舌欺騙妖怪,是不是該稱讚他有這樣的膽量,不愧是安倍晴明的孫子呢?
看着他那樣子的勾陣猛眨眼睛。
「應該是第四個孩子一直沒出生,所以那個妖怪來找麻煩了。」
那絕對不是神佛的神諭,但內容沒有錯,因爲的確有那樣的承諾。
「昌浩……」
成親誇張地嘆了一口大氣。
老人說他是附近寺廟的雜役,只要回去休息就沒事了。於是,成親就扶他回去了。
小怪的夕陽色眼眸激動到閃閃發亮,成親縮着肩膀對它說:
「你沒教過他吧?」小怪毅然反嗆回去,甩一下尾巴說:「你也聽聽他怎麼說嘛,這件事的起因是你。」
「因爲靠我的力量能不能降伏妖怪,老實說值得懷疑。」
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可怕聲音。
妖怪相信承諾,安安分分地等着那麼一天,直到現在纔來催成親趕快生第四個孩子。怎麼覺得身爲陰陽師的成親,比那隻妖怪還要毒辣?
「喂、喂,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要恐嚇昌浩嘛。」
爲什麼是第四個?
「真受不了你,不知道該說什麼……」
「哦哦哦?」
「那件事跟現在這件事有什麼關聯呢?」
呆呆聽着他說話的昌浩,好不容易振作起來,舉手發問。
太陽還高掛在天空,他也打算馬上回家,所以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
感覺到哥哥的焦躁,昌浩如坐鍼氈。原來哥哥也有這麼焦躁的時候啊,他開始思索這些有的沒有的事。
「那麼,你這幾天都在做什麼?」
這時成親才露出真的很苦惱的表情。
怎麼樣,這主意不錯吧?
「我該怎麼做呢?」
「會演變成這樣,都怪我當時沒有消滅那隻妖怪。既然這樣,趕快把它找出來,降伏它不就沒事了?」
「既然它指定要第四個,那麼,我只生三個不就好了?」
從另一個方向進來的小怪,看到兩人一連串的應對,把眼睛眯成了細縫。
沒注意到兒子們心事的成親,也不免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怎麼會……」
接着把倒在地上的憑几立起來,拍掉灰塵,一屁股坐下來,把手肘粗魯地靠在憑几上。
成親賭氣地說:
「喂,你在想什麼啊!」
「幫我個忙吧,我現在非常煩惱。」
成親合抱雙臂笑了起來。
小怪走到前面,瞪大眼睛,替語塞的昌浩說:
昌浩瞠目結舌。
要看妖怪的妖氣先用罄,還是成親的靈氣先用罄。
但那裏是妖怪的地盤。
妖怪饒舌地解答了成親的疑惑。
「……」
「等等,你趁亂胡說什麼?」
——只要你答應把你的第四個孩子給我,我就放你走。
「你好像又變回行元服之禮前的調皮小男生了。」
小怪忍不住大叫,成親望向其他地方,搔着太陽穴一帶。
幸虧他在千鈞一髮之際築起了結界,妖怪纔沒辦法對他下手。
成親的雙眼發直。
小怪暗自思索。
「我完全不知道那隻妖怪在哪裏,你幫我占卜,順便把騰蛇借給我。」
「不要耍嘴皮子,你這個蠢蛋!」
昌浩覺得頭暈目眩,腳步踉蹌了一下。
「啊?」
對於妖怪提出來的條件,成親默然沉思。
所有人都愣住了,張口結舌。
不過,再怎麼說,都是爲了得到安倍家的血而襲擊成親的妖怪不對。要不是它那麼貪心,現在也可以安穩地活着。
那天,因爲某種理由,成親單獨一個人走在京城某處。
勾陣撐住了他的肩膀,但她的表情也是百感交集,眼神有點苛責成親。
應該是。
終於回過神來的昌浩,振作精神開口說:
說得一點都沒錯。假如成親判斷錯誤,結果力有未逮,就會害到家人。
「有爺爺那樣的力量,就能靠自己設法解決,但這是不可能的。」
成親對自己的評價,有時會給人是不是太過嚴苛的感覺,但絕對沒錯。
神將們都知道,這就是成親之所以能勝任安倍家長兄的原因。
看到小怪和勾陣拋來有話要說的眼神,成親馬上豎起右手的食指說:
「因此,我必須靠騰蛇的火焰使出一擊必殺技。據我判斷,沒有任何戰術可以勝過這個必殺技。」
「等等,那叫戰術嗎?好像不是吧?」
「所以,昌浩,騰蛇借我一下。」
昌浩滿心佩服地說:
「既然這樣,請用。」
小怪豎起了全身白毛。
「爲什麼沒問過我,就把我借出去了?」
「喔,不愧是我弟弟,謝謝你啦。」
「可是,我對占卜沒什麼自信。」
「哦?那麼,我們兩人一起占卜吧。總不能把昌親也捲進來,那就對不起他了。」
三兄弟中,排行中間的昌親最擅長占卜術。
「說得也是,他要是知道這件事,會很擔心吧。」
「喂,你們兩個!都不用想想我的感覺嗎?」
勾陣拍拍怒不可遏的小怪的背說:
「死心吧,騰蛇,成親變成那樣就沒救啦。」
篤子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但看到他疲憊成這樣,就知道他一定經歷過很大的折磨。
成親就回了這麼一句。
她還以爲聽錯了,喫驚地回過頭,看到成親砰砰拍着自己身旁的坐墊。
聽見屏風布幔與衣服的摩擦聲,不由得往那裏看的成親,發現妻子滿臉掙扎地站在那裏。
成親從來沒有看起來這麼疲憊過,頭髮還凌亂地掉在額頭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啊。」
光聽到這句,昌浩全身就顫抖起來了。
成親冷冷反嗆回去,把妖怪氣得臉部扭曲,低聲嘶吼。
「啊……原來如此。」
這麼喃喃低語的成親,說完就閉上了眼睛,下眼皮帶着濃濃的疲憊感。
篤子慌忙轉身想離開,卻聽見叫喚她的聲音。
「哦……?」
「此術斷卻兇惡,驅除不祥——」
昌浩眨了眨眼睛。
「不過,哥哥爲什麼不跟大嫂說話呢?」
兩人一起占卜出來的卦,顯示妖怪就在右京郊外的殘敗神殿。
『可惡的陰陽師……!既然這樣,我就喫掉總有一天會生下孩子的你的妻子,用來替換你的孩子!』
煙霧轉瞬間膨脹起來,呈現出奇怪的形狀。舉例來說,很像青蛙。模樣就像山椒魚的頭,擺在青蛙的身體上。
提高警覺走到神殿前面,正要爬上樓梯時,從地板腐朽到處是破洞的神殿中央,升起幢幢搖曳的煙霧。
『喂,孩子還沒出生啊?快生出來給我啊。』
如果是自己,可以活着逃走嗎?
「我沒想違約,只是還沒生,沒辦法交給你。」
聽着始終冷冷以對的成親的口才,勾陣不禁同情起妖怪。
「他根本不需要協助吧……」
她戰戰兢兢地在那裏坐下來,轉向好久沒這麼近看的丈夫。
不帶絲毫激情的聲音,念起了酷烈、冰冷、凍結的咒文。
而昌浩恐怕是第一次看到,不太使用驅邪降魔術的哥哥認真起來的模樣。
妖怪邊膨脹邊叫吼:
一行人到達那裏時,夜幕已經完全覆蓋了天空。
環繞他全身的氛圍驟變。
「真拿你沒轍……」
小怪氣得肩膀哆嗦發抖。
現身的勾陣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爲斷絕最珍愛的東西,就能放大靈力。」
『你騙了我!?』
妖怪看到成親目中無人地瞪着自己,驚訝地張大眼睛說:
「你這樣才叫違背言靈,你要違揹你與陰陽師的約定嗎?」
『你身爲陰陽師,卻想違背言靈的約定?』
與妖怪堂堂對峙的成親,毋庸置疑就是安倍晴明的孫子,而且如出一轍地繼承了辛辣且無情的部分。
小怪抓抓耳朵下方,半眯起眼睛說:
「我有點累了。」
就在這一剎那。
◆ ◆ ◆
過了逢魔的黃昏時刻,現在是妖魔的時間了。
腥臭味瀰漫。跟這隻妖怪正面對決過的成親,當時還沒行過元服之禮,年紀大概比現在的昌浩還要小一點。
昌浩怒火中燒,想衝到前面。
這麼想的昌浩,直覺反應的答案是「否」,完全不覺得自己辦得到。
「成親大人……?」
成親呼地吐口氣,就倒在她肩上了。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回應。
「嗯,明天我要休假。」
不停走在回安倍家路上的昌浩,嘆了一口氣。
「篤子。」
篤子正想說「你又來了」,就發現成親已經睡着了。
元服前的成親藉由詭辯,逃出了困境。那之後經過了好幾年,他累積了種種經驗、見識過種種場面,說得不好聽是變得狡猾了。
妖怪大聲咆哮。
「成親大人……你怎麼了?」
「是你自己說要第四個孩子啊,我只是回答你第四個孩子可以。既然沒有第四個孩子,就不算是我騙你。」
這是成親絕不讓家人看見的陰陽師的另一面。
「目前還沒有計劃要生。」
很晚纔回到家的成親,在東對屋坐下來,深深嘆了一口氣。
昌浩心想,這樣的形容或許不對,但哥哥的膽識完全不一樣了。
「~~~~」
「那真是……辛苦你了。」
原來是這樣啊,這麼喃喃自語的昌浩,鬆口氣笑了起來。
篤子從屏風後面偷窺丈夫的樣子。她怕跟丈夫說話,丈夫也不會回答,所以剛纔很猶豫該不該進對屋。
那是不會讓父母、兄弟、孩子們看見的一張臉。
妖怪氣得全身通紅。
成親把昌浩推回後面,猛然結起了刀印。
小怪暗想這分明是詭辯嘛。
低聲嘟囔的篤子,臉上浮現無奈與安心交織的笑容。
『可惡的陰陽師,那麼我要你的其他小孩!』
「我在思考某些事,所以暫時斷絕了最珍愛的東西——好痛苦。」
「我知道哥哥很厲害,但沒想到那麼厲害。」
在昌浩出生之前,他是被當成晴明接班人的男人,當然厲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