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雙手與手指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3581 字
都是鳥的啼叫聲通知她早晨的到來。
要不就是陽光照到肌膚的熱度。
以前的她,活在沒有亮光的世界,只知道那些東西。
「好刺眼……」
刺眼這兩個字,伴隨着真實的感覺,從她嘴巴無意識地冒了出來。
從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亮光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個夜晚。
從以前活在沒有亮光的世界時,汐就喜歡坐在外廊消磨時間。
因爲看不見,更能聽清楚各種聲音。拂過肌膚的涼風,會讓她知道秋的到來,溫風會帶給她春的訊息。
白天與夜晚,啼叫的鳥不一樣。夏天時,蟬叫聲會震天價響。下雪的日子,所有聲音都會被雪吸走,四周異常靜謐。
向來她都是那樣靜靜地等待時間流逝。
她下定決心,在某天離開這座宅院之前,要把一切都記起來。
沒想到,那樣的日子卻乍然結束了。
不,不是乍然。
有預兆。
是隨風降落的那個人,結束了那段日子。
「不是夢……」
她盯着自己的手,試着張開、握起。那種感覺很真實,如假包換,她這才放心了。
有時,她會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夢?
還好,沒問題,這是現實。
以前她有很想看見的東西。
這樣的不協調感,總有一天會消失。
「既然這樣,就用你的手去摸。邊摸邊在心中描繪形狀,所有事物就會在你心中呈現,那個影像一定比你用眼睛看到的還要鮮明。」
汐拿起像能讓光透過去一樣的紙,心滿意足地看着有些不整齊的字。
事實上是不是這樣,她還不知道。
玄武坐在主屋的屋頂上,默默執行着主人的命令。
真的是那樣。雖然沒有顏色,但經由指尖的觸感,讓她看見了各種東西的形狀。
原本只靠語言和觸覺理解的東西,現在有了顏色和深度。爲了讓自己的知識與實物相結合,她費盡了心思。
「那個人說不定知道……」
因爲還不習慣看得見,所以很難看清楚視野的全部。
汐嘆口氣站起來。
每次這樣重新記憶一樣的東西,用手觸摸的記憶就淡去一些。
「玄武哥哥……」
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張臉。
「唉……」
正長吁短嘆時,水池中央冒出了詭譎的波紋。
「搞不懂他是親切還是不親切,話太少也有點問題。」
用情再深,說不定也沒有機會付出。
在張開眼睛也是一片漆黑的世界裏,她好想看到色彩。
所以不論多接近她,玄武的身影也不會映入她的眼簾。
撞上後,她會對着屏風露出詫異的表情,那模樣讓人莞爾。
緩緩起身走向外廊的汐,往水池望去,驚訝地屏住了氣息。
聽見啪鏘水聲,汐停下了寫字的手。
這個習慣也可能在某天遺忘。
就是他讓汐的眼睛恢復了光明。
ㄕˊㄣ ㄐㄧˋㄤ ㄒㄩˊㄢ ㄨˇ。
注視着手中式紙的玄武,不知道是嘆第幾次氣了。
只是這樣想而已。透過手指的位置,覺得應該是這樣。
她最近的日課就是花時間慢慢練習注音。
玄武本身也不期待他會做什麼說明,所以覺得也還好。
父親對悲傷的她說:
確定四下無人,她才輕聲叫喚:
面向矮桌的她,放下筆,呼地喘口氣。
「會寫ㄒㄩˊㄢ ㄨˇ了……」
這一天的風比較暖和,所以汐的房間的板窗是開着的。
玄武來這裏已經一個時辰了,這段時間完全沒事可做,只能看看天空、數數水池裏被風吹起的波紋、偶爾看一下待在竹簾和屏風前的女孩。
那是很不可思議的一個人。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動作、說話口吻給人的感覺卻像個老人。
然而,那些都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實現的願望。
會不會是穿跟父親一樣的狩衣呢?
經過好幾次的練習,寫出來的東西終於比較接近父親的字了。
比起看不見的時候,「感受」明顯增加了許多。
玄武。
浮現眼底的,不再是一整片的黑暗。
「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怎麼了…?」
吐露出那種心情的同袍,天生沉默寡言,所以並沒有對玄武說明是怎麼樣的心情。
——去出雲前,先去看看汐小姐怎麼樣了。
先教她怎麼念,等她記住了,再教她怎麼寫。
她自己一個人第一次寫下的字,就是保護過她的人的名字。
心愛的父親所說的話果然是真的。
字的形狀看起來比昨天工整了,明天也許又會比今天更進步。
她輕聲嘆息,閉上了眼睛。
於是她又望向父親寫給她的另一個範本。
感覺像是失落,但無法確定是不是。
那張臉描繪在曾經一片漆黑的眼皮底下。她用這雙手的手掌、手指,確認過那張臉後,把那張臉刻在了心裏面。
晴明根本不必刻意派玄武來,只要放出這樣的式就行了。
想起玄武說「我不是水神的使者」時的不悅口吻,汐的臉不由得笑開了。
「哪會有什麼萬一嘛,晴明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穿着當然不一樣。
ㄒㄩˊㄢ ㄨˇ。
當任何人看到都會說「好漂亮的字」,就開始寫文章。
這樣下去,不想忘記的東西也會忘記。
但這是開心的事,她並不覺得辛苦。
怎麼辦呢?
那麼,就把你不想忘記的東西的名字記下來。
她猜測玄武的身高應該跟自己差不多。
經常叫喚纔不會忘記。
「ㄕˊㄣ ㄐㄧˋㄤ 是什麼字呢……」
因爲無法與她接觸,只好默默看着她。
有個小小的身影坐在屋頂上。
好想看到亮光。
「等寫得更好時,再來寫……」
除了擁有特別力量的人之外,誰也看不見那個身影。
第一次觸摸時,摸到了裸露的肩膀,與狩衣的肩頭設計不一樣。
十二神將拿着式紙守候在屋頂上。
陽光彈躍的水面捲起了奇怪的波浪。水花閃閃發亮,非常漂亮,卻給人很可怕的感覺。
父親用心地教她寫字。
——我不會對汐說謊。
眼睛看不見時的習慣還沒改過來的汐,走路走得很慢。不可思議的是,走得那麼慢,不知道爲什麼還是會撞上屏風。
而且,靠手觸摸,在心裏描繪出來的父親的臉,與映在恢復光明的眼眸裏的父親一模一樣。
可是,汐的靈視能力已經用來換取光明瞭。
水聲越來越大。
「說得也是,玄武哥哥是神啊。」
曾經教女兒用手觸摸的父親,又教會了煩惱的女兒新的事物。
譬如心愛的父親的臉、生活的房間、啼叫的鳥、隨着四季變遷綻放的花朵。
只是擔心一件事。
也記得名字。
爲了預防萬一,主人把這張式紙交給了只有守衛能力的玄武。
所以,她絕對不會忘記對她說過這句話的人的臉。
現在看得見了,小心走路的習慣卻還是沒改變。
但是……
玄武也知道,有靈視能力的人,周圍經常會有異形或變形怪聚集。
用筆在紙上寫成文字。
玄武說不定現在也還在那個人那裏。
是怎麼樣的穿着打扮,也只能靠想象。
在用眼睛看之前,先用手和腳摸索有沒有障礙物,是生活在黑暗中時留下來的習慣。
她把手伸向範本,盈盈一笑。
現在的她是一般人,看不見人類之外的東西。
連父親都不知道,所以就這兩個字成了解不開的謎團。
「不,一定不是……」
有玄武、玄武的同袍,以及那晚出現在汐面前的年輕人。
汐沉溺於回憶中。
自己無法正命的情感,如今也還徘徊在玄武心中某處。
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靈視能力,但過去的經驗告訴她,那是妖怪在作祟。
漣漪往這裏靠過來了。
汐臉色發白,往後退。看不見東西不過是跟以前一樣。
但是,現在「聆聽」和「感覺」都做不到,也沒有人保護她了。
更大的水花啪唦一聲濺起,汐蹲下來,閉上了眼睛。
「玄武哥哥……」
突然,靠近她的某種東西被彈飛出去了。
察覺異變,汐緩緩抬起了頭。
水池噴出了水柱。
「什……麼……?」
她不知道。
有所謂的言靈。
擁有強大力量的東西的名字,裏面蘊藏着力量同樣強大的言靈。
玄武是四神之名。
神的名字本身就是具有驅邪力量的言靈。
看到突然從水面跳出來的魍魎,玄武欠身而起。
蹲下來的汐的叫喊聲,被水聲掩蓋了。
「汐!」
十二神將玄武拋出了主人交給他的式。霎時,築起了守護汐的圍牆,阻斷了魍魎的去路。
被拋出去的式變成猛禽,刺穿了魍魎。響起了淒厲的咆哮聲,那是一般人聽不見的異形慘叫聲。
「晴明都預測到了……」
她四處張望,像是在找尋誰。
在汐走不穩時,玄武曾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溫暖又纖細。
玄武驚訝地望向汐。
不是呼喚其他任何人,而是呼喚他。
他要爲曾說他溫柔,卻比他更溫柔且純真的女孩,佈下結界。
她看不見玄武,也聽不見玄武的聲音。
帶着自嘲意味嘟囔的玄武,聽見了清澄的嗓音。
因爲這雙手與手指、
「汐……」
汐在尋找他。汐在呼喚他。
猛禽把魍魎大卸八塊後,化爲光的漩渦。被光纏住的魍魎,碎成了粉末。
「我不會對你說謊。」
玄武松了一口氣。
十二神將玄武的清冽力量,在誓約般的喃喃低語中,築起了環繞宅院的保護牆。
魍魎的碎片掉下來,在水面上啪唦啪唦濺起水花,沒多久就恢復了靜寂。
「我會爲你佈下結界,這樣異形就再也不能傷害你了,你不會再受到這樣的驚嚇。」
玄武的主人是絕代大陰陽師。他一定是預測到所有事,所以派自己來這裏。
玄武只要加強神氣,就能讓汐看見自己的身影,但那麼做沒有意義。
「玄武哥哥……?」
透過手、透過手指,她把那個人的臉龐刻在了心裏面。
預測和預言是陰陽師的專利。
都記得所有一切。
明知她聽不見,玄武還是對着她說:
他看着自己的手,緊緊握起了手掌。
◆ ◆ ◆
即便如此,她還是在尋找。
「既然這樣,何必派沒有戰力的我來,派其他同袍來就不需要式啦。」
與這顆心,
烏亮的眼眸波動盪漾。
她忘不了;忘不了那雙手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