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之刻

嘆着氣把身體轉過來的晴明，露出半愕然的眼神。

「你們找我什麼事？」

蹦蹦跳躍的是小妖猿鬼和龍鬼。

「晴——明——」

「放我們進去啊——」

晴明陷入了沉思。他並不介意放它們進來。

可是，站在庭院裏的朱雀和天一，臉色都很難看。這也不能怪他們，因爲主人好不容易決定進屋休息了，小妖們卻改變了主人的心意。

「晴明……」

半眯起眼睛的朱雀擺出威嚇的表情。

晴明低聲沉吟，舉起一隻手說：

「等一下，粗暴地趕走它們也太可憐了。」

「它們有什麼事，告訴我們就行了。」

「那可不行，它們是在叫我。」

朱雀蹙起了眉頭。晴明慌忙向小妖們招手。這時候，如果青龍察覺情勢不對又折回來，就會不容分說地擊潰猿鬼和龍鬼。

被邀請的兩隻小妖，開心地跳進了庭院。趴躂趴躂跑過來的兩隻，被朱雀和天一擋住了去路。

猿鬼和龍鬼嚇得停下來，眼神帶點嚴厲的天一開口說：

「晴明大人該休息了，請你們長話短說。」

「唔，知道了。」

猿鬼猛點頭，旁邊的龍鬼偷偷抬頭看朱雀的臉。十二神將很可怕。沒什麼事還好，真把他們惹火了，眨眼間就可以消滅它們這樣的小妖。

「朱雀，不要那麼兇，會嚇到它們。」

晴明在外廊蹲下來，猿鬼和龍鬼走到他附近，彼此互看一眼點點頭。

「那麼……」

晴明覺得很好笑。絕代大陰陽師居然從以前就這樣被小妖們拜託。這種事從他真的還很年輕的時候斷斷續續維持到現在，變成了習慣。

車之輔是昌浩的式。小妖們與笙一起前往它住的源家時，正在進行例行散步的車之輔，從它們前面經過。

「我知道，我不會做會被你們罵的事。」

「……」

『主人和式神大人，你們怎麼會跟笙大人在一起呢？』

旁邊的天一的臉色也不好看。

「好痛！」

「晴明。」

晴明點個頭說：

「我們知道，他剛纔還跟我們在一起。」

如果昌浩在現場，一定會抗議說我答應你們並不是我自願的，只是因爲這樣、那樣，最後被逼得不得不答應而已。

正好目擊現場的小怪啞然失言，瞪大了眼睛。

「好！」

「不過，請你們安靜一點，不要吵醒大家。」

從星星的位置與月亮的傾斜度，可以推測現在的時刻。

「圓滾滾、一隻角的……」

「……」

他們現在都坐在妖車車之輔的牛車上。

晴明瞥神將們一眼。天一嘆着氣，在她旁邊的朱雀兩眼發直。

「怎麼會在這個時間找我們？」

停下來的昌浩，雙手按着膝蓋，氣喘吁吁。

「呃，請幫忙找我們的同伴。」

車之輔是個外表威武恐怖的鬼，性情卻非常溫和、體貼，而且膽小。

「它們有事拜託我，我想請你們幫忙。」

「哦？」

「不管怎麼樣，找人都是陰陽師的專業啊！」

它雖然沒說話，但夕陽色的眼睛有聲勝無聲。交互看着昌浩與笙的它，與沉默的六合交換視線，眨了眨眼睛。

老人回過頭看着他們兩人。

外型是年幼孩子模樣的玄武，和看起來比他更小的太陰，仰頭看着叫喚自己的主人的背部。

「兩位，現在不是悠悠哉哉聊天的時候。」

『哦，好。只要在下幫得上忙，要在下做什麼都行。主人，請上車，式神大人和笙大人也請上車。』

晴明輕輕揮着手說：

昌浩身旁的小怪，仰頭看着車之輔，搖了搖尾巴。

衝過頭的笙狠狠撞上了昌浩的背部，差點因爲反作用力掉出車外，幸虧六合及時現身接住了它。

簡短回應的六合，趕緊看背部被笙的身體擊中而啪答倒地的昌浩怎麼樣了。

「現在是寅時啊……越來越冷了。」

「拜託昌浩吧？」

車之輔轉移車體方向，掀起了車簾。

聽到晴明自言自語的低喃，猿鬼舉手說：

「昌浩每次、每次都會答應我們的拜託，真的是個大好人。」

猿鬼和龍鬼都不想妨礙他人睡眠，所以壓低了嗓門。

「車之輔，載我們一程吧，我們要去這小子家。」

邊擦拭額頭汗水邊道謝的昌浩，使勁地跳進了車子裏。小怪跟在他後面，輕輕鬆鬆地跳上去，笙一鼓作氣蹬地而起衝進車子裏面。

抬起下巴的小怪，視線落在付喪笙的身上。

◇　　◇　　◇

付喪笙原本是以樂師爲業的源家所使用的笙笛，現在變成了付喪神。

「昌浩外出了，不在喔。」

玄武和太陰，以及聽到晴明這麼說的朱雀和天一，都瞪大了眼睛。

「我現在就能變成付喪神，都要感謝源家的人那麼、那麼愛惜我。」

「我們約好一起玩，可是它遲遲沒有出現。」

「快要到最冷的時間了，你不冷嗎？冷了就向六合借靈布。」

「今天是我的災難日嗎……？」

昌浩從動靜察覺他們這樣的交流，硬是把衝到喉頭的千言萬語理性地吞下去，回頭對六合手裏的笙說：

把昌浩心中這樣的想法看透透的小怪與六合，以非常同情的眼神看着他。神將們不知道今天是不是災難日，但有預感昌浩很難平安度過今天。

是蹦蹦跳着奔跑的笙最先發現，車之輔聽到它的聲音回過頭來。

昌浩眨眨眼睛，搓搓自己的手臂確認冷不冷。車之輔的車體裏暖得不可思議，所以沒有問題，但下車後一定很冷。

車輪嘎啦嘎啦作響的車之輔，看到從笙後面跑過來的昌浩和小怪，張大了眼睛。

「一定要借，不然感冒就不好了。」

「晴明，你不是很擅長找東西嗎？所以，我們想拜託你的話，就可以馬上知道它在哪裏。」

小怪回頭看着昌浩，舉起一隻前腳說：

昌浩和小怪發現笙在發抖，慌忙端正坐姿。萬一笙又哭起來，就問不出詳情了。

「昌浩不行，因爲他正在做我們同伴拜託他的事。」

「你說的那位小少爺怎麼了？不對，請先告訴我們，你說的小少爺是哪裏的小少爺？」

皇宮裏有很多的「省」和「寮」，雅樂寮是其中之一。在陰陽寮工作的昌浩，與雅樂寮沒什麼接觸，所以說是那裏的樂師，他也不知道是誰。

現在晴明老了，不太外出，所以它們漸漸把拜託的對象轉爲孫子昌浩，但偶爾也會再回來找他。

「找人……？」

「啊，式神大人，感激不盡。」

浮現在車輪中央的可怕鬼臉，好奇地歪向了一邊。

看到晴明沉思的樣子，朱雀忍不住出聲了。

出門前沒有先看日曆，所以沒有憑據，但怎麼想今天都不可能是自己的吉日。像這種凶日，必須待在家裏，自己卻往外跑，災難纔會接二連三降臨，一定是這樣。

「哦，是那小子啊。」

晴明不由得望向遠處，喃喃低吟。他知道這個說法有點問題，但也懶得去指正了。

「啊，車大人。」

是的，昌浩他們連這麼基本的事都不知道。因爲沒頭沒腦就跟着笙趕來京城，所以還沒有時間聽它說明。

「總之，走吧。」

晴明回看話說到一半的朱雀，站起身來，眼角餘光瞥到猿鬼和龍鬼不安的樣子。

「嗯，等一下再向他借。」

從微微飄蕩的神氣，可以知道十二神將六合也在，但車之輔看不見他。

「樂師源……？」

昌浩半眯起眼睛看着精神奕奕的笙，在嘴裏唸唸有詞。

車之輔發出嘎啦嘎啦聲響奔馳。小怪打開它的車窗，仰頭望着星光閃爍的夜空，嘆了一口氣。

「不客氣。」

「謝謝你，車之輔。」

「什麼事？晴明。」

小怪歪着脖子，看得出來它正在記憶裏搜索這個名字。

被職人做出來以後直到現在，笙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但時間還沒長到能變成付喪神。

被點名的兩名神將，在老人背後悄然無聲地現身了。

「玄武、太陰。」

但是，看在小妖們眼裏，那就是昌浩毫不虛假的真心。晴明也知道這個狀況，所以只是苦笑，什麼也沒說。它們會在晴明面前叫昌浩的名字，在本人面前卻絕對不叫他的名字，這也是另一種親密的表現。

在這樣的寒空下，昌浩的額頭卻冒着汗珠。他的臉一定也紅通通，只是在黑夜裏看不出來。

「我們有件事拜託你，晴明。」

「既然昌浩在忙別的事，那就沒辦法了。」

他徐徐開口了。

看到笙正襟危坐，昌浩也跟着正襟危坐。小怪坐在他旁邊。六合隱形了，可能是坐在車篷上。

「哦，拜託？」

把嘴巴撇成ㄟ字形的朱雀不情願地往後退。

「小少爺是源大人的兒子。源大人是以樂師爲業，在雅樂寮工作。」

「車、車之、輔，你、你來得正好……」

看到晴明把手指按在嘴巴上滑動視線的模樣，兩隻小妖趕緊按住嘴巴。這棟宅院裏，有好幾個人有靈視能力。一般人聽不見它們的聲音，但有靈視能力的人就聽得到。

笙端端正正地跪坐，娓娓道來。

小妖們這種有點彆扭的可愛之處，一直以來都沒改變。

笙跳起來。

『喲，這不是笙大人嗎？真是巧遇呢，今晚微風和煦，是絕佳散步日……』

比昌浩清楚的小怪，也不認識所有的官吏。果不其然，它似乎沒找到，蹙起了有花般圖騰的眉頭。

笙悲痛地往下說。

「小少爺是源大人的長子，纔剛滿七歲，突然被神隱2不見了……」

昌浩發出「咦」的叫聲，與眨着眼睛的小怪相互對看。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還睡在房間的墊褥上。亥時，夫人去看他時，已經……」

笙哽咽說不出話來，身體嘎答嘎答顫抖。

消失不見的小少爺，跟擅長笙笛的父親一樣，在懵懵懂懂時就摸熟了樂器。

「小少爺很溫柔，非常愛惜我們。大人和府裏的所有人，也都很照顧我們。所以府裏的樂器，幾乎都變成付喪神了。」

「這樣啊……」

昌浩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感嘆。他從來不知道，原來這麼容易變成付喪神。

從他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麼的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昌浩，不是你想的那樣，是這小子的家比較奇怪。」

「奇怪是什麼意思!?源家人對我們的感情，就是這麼深、這麼強烈啊！請小心措詞，不要說那種會讓人誤解的話！」

「那也很難啊，除非是方位好、或是房子正好蓋在龍脈上受到影響、或是有地靈守護、或是有靈道通過，否則不可能。」

「不、不！已經變成付喪神的我都這麼說了，絕對沒錯！大人和小少爺的感情，給了我們生命和心臟。即使這個生命是虛假的、是短暫的，我現在正這樣跟你們說着話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介入笙與小怪之間的昌浩，舉起手打圓場說：

「你們稍後再爭辯吧，請問小少爺真的被神隱了嗎？」

說不出話來的笙點點頭，長長的竹管撞到昌浩的膝蓋。

小怪拱起了肩膀。

小怪甩甩長耳朵。這時候，妖車對它說：

『說得好像你什麼都知道。』

車之輔說到一半，就被帶點嚴厲的「聲音」打斷了。

陰陽師。

坐在琵琶旁邊的，是頭髮剪到肩膀左右的女尼娃娃，大約有一尺高。以熟絹做成的臉上，用黑線描繪出秀麗的耳朵、鼻子。

不該有變化的表情浮現慍色，雙眼直直盯着深深一鞠躬的笙。付喪笙毫不畏懼地說：

『知道了。』

『式神大人，您那麼說，解釋得不夠清楚吧？主人很難理解吧？』

昌浩眨眨眼，微微一笑，砰地拍拍車之輔的車軛。

「那麼，這孩子就是孫子嗎？」

「哦，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我沒說錯吧？』

『式神大人，快到源家宅院了……』

聽到笙的叫喚，昌浩氣得嘴角抽筋。

跟着笙進入對屋的昌浩和小怪，看到聚集在墊褥旁的小小身影，都目瞪口呆。

瞪着昌浩的天兒，嗓音變得低沉。

「小怪，車之輔說什麼？」

「安倍晴明！」

小怪眨個眼睛，用只有車之輔聽得見的「聲音」回應。

「笙，你到底帶了什麼人來？」

嘎噹一聲，車之輔停下來了。

『你給我聽好，車之輔，我不是你的口譯。再說，聽不到你說的話，證明昌浩還不夠成熟。再這樣繼續依靠我，你永遠也不能跟昌浩直接交談哦，你不在乎嗎？』

「不要叫我孫子……」

「這麼危急的時候你跑哪去了？」

聽到眼神充滿疑惑的昌浩的問號，車之輔提出了異議。

「到啦。」

『式神大人，在下在這裏待命。』

「是嗎？咦……喂，車之輔，你怎麼知道源家宅院？」

『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對、對不起……！』

源家宅院非常不平靜。不是有鬧哄哄的聲響，而是瀰漫着動盪不安的氛圍。

「就是這裏。啊，請等一下，我先去勘查裏面的情況。」

笙說得斬釘截鐵，琵琶逼近它說：

「嗯？」

「沒問題。」

白色異形的原貌是十二神將騰蛇，光這樣對談，它的神氣都會讓車之輔緊張到全身僵硬。但是，說式神溫柔也是車之輔的真心話。

帶路的笙跳到了渡殿上。

昌浩回過頭，小怪漫不經心地轉告他：

圍繞着墊褥的付喪神們一陣譁然。

長出手腳的笛子、篳篥、硯盒，齊聲重複這個名字。

『嗚……對不起，式神大人。』

昌浩點點頭，轉身對應該是隱形在那裏的六合說：

小怪嘆了一口氣。

若是回到原貌，這個聲音應該是搭配眉頭深鎖加嘆息。

嚷歸嚷，昌浩還是跳下車鑽過了車轅。小怪看着這樣的昌浩，苦笑起來。

「那個聲名遠播的安倍晴明的孫子！」

小怪使勁地甩了一下尾巴。

沒有點燈也沒有其他光線的對屋，籠罩着紛擾不安的氛圍。屋內有什麼東西。不是人類。所有人類的氣息都集中在主屋。

「琵琶大人，您從來沒離開過這座宅院，但也聽過安倍晴明的名字吧？」

「總之，去源家看看吧。」

『好。』

「各位，今天來的是晴明的孫子。」

其中一個身影動了起來。

「被歸類爲異形那個嗎？」

「可以，天兒大人，絕對可以。」

從來沒離開過宅院的天兒、琵琶們，也聽說過晴明是年過八十的老人。

「證據呢？笙，那個小孩可以找到小少爺的證據是什麼？」

我要忍耐。我要挺住。這時候大吼大叫，會被宅院裏的人發現，引發騷動，搞不好還會被當成擄走小少爺的犯人。哼，可惡，你們不要全指着我，一個接一個叫我孫子嘛！

「喔，那麼一定救得了我們小少爺。」天兒倏地站起來，用充滿威嚴的嗓音說：「做得好，笙。那麼，安倍晴明在哪？」

「……唔……」

笙轉頭看着昌浩說：

『是沒有錯……啊，在下非常明白，反駁式神大人是大不敬的事，可是……』

車之輔戰戰兢兢地接着說：

「是孫子！」

『有時我真的很不想這麼縱容他。』

在用力點着頭的笙後面的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孫子！」

小怪瞪大了眼睛，昌浩疑惑地看着它。很遺憾，昌浩聽不見車之輔的聲音。

車之輔的車體劇烈搖晃。

『這、這……嗚……可能的話，在下當然希望哪天可以直接跟主人交談……可是，主人現在還在成長中，所以目前還是要麻煩式神大人……』

爲了小心起見，昌浩向剎那間現身的六合借了靈布，把臉遮住。幸好這個季節的夜晚還很長，所以即使寅時過了一半，依然是一片漆黑。

「琵琶大人、天兒大人3，以及其他各位，我帶陰陽師來了。」

滿臉不悅的昌浩，對回頭催促自己的笙低嚷：

只有車之輔聽得見的聲音，不是小孩子那種高八度的異形的聲音，而是原貌的低沉嗓音。

『真是的……』

「車之輔說會在這裏待命，叫你要小心。」

感覺得到宅院裏的人都沒入睡。藏身在黑暗裏的昌浩，悄悄靠近聽說是小少爺房間的對屋。

「你說陰陽師？笙啊，真的嗎？總不會那個小孩就是陰陽師吧？」

「咦？」

『依在下平時的感覺，式神大人對主人並不是縱容，而是溫柔。』

躲在木門外觀看的笙，蹦蹦跳了回來。

「晴明是那個晴明嗎？」

「那個大壞蛋躲過排除代代災難的我的視線，帶走了我心愛的小少爺，這個小孩可以抓到那樣的大壞蛋嗎？」

下車鑽過車轅的小怪，頭也不回地甩了甩耳朵。

嚴肅低嚷的是有細細四肢的老舊琵琶。

「六合，有人來就通知我。」

「孫子，快點！」

每次付喪神們說到禁忌的字眼，昌浩的太陽穴就會篤簌簌地跳動，眼睛逐漸泛起厲色，嘴脣撇成ㄟ字形。但他似乎動員了所有的忍耐力，從頭到尾都保持沉默。

『還有，呃，請轉告主人要小心……』

付喪笙簡直是迫不及待地衝出了車外，又蹦又跳地往前跑。

這時候，車之輔掀起了前車簾。

它瞥了一眼身旁的昌浩。

有些微的妖氣殘渣，還有這之外的好幾道氣息。

昌浩和小怪剛剛聽笙說完，才知道笙住在哪家宅院、宅院的主人姓什麼。

『什麼事？』

昌浩眨了眨眼睛，小怪跳起來，抬起下巴指給他看。

「昌浩。」

『啊，是這樣的，因爲我跟小妖們是好朋友，在我散步途中，偶爾也會載它們一程。』

昌浩邊用眼神制止小怪，邊砰地拍一下笙的竹管，說：

「啊？」

「這是什麼氣息呢……」

「車之輔說它跟小妖之間有溫馨的友誼。」

「正是。」

『呃，請恕我僭越……』

「孫子！」

「嗯，放心吧，謝謝。」

這些想法全寫在昌浩臉上了。小怪別開視線，悄悄用前腳擦拭眼睛。

「好可憐……」

焦躁不已的昌浩，往低聲嘟囔的小怪的後腦勺啪唏巴了下去。夕陽色的眼睛狠狠瞪過來，他也不理會。

「喔，你就是那個晴明的孫子啊，那麼，孩子，」優雅地掀起下襬往昌浩前進的天兒，跪坐下來，霍地抬起頭說：「請答應我們懇切的請求，妾身再也不忍心看形容枯槁的繁大人那麼悲痛了。」

笙悄悄向昌浩解釋，天兒說的是源大人。

原來這座宅院的主人名叫源繁，是被神隱的小少爺的父親。

「是的，我們不想看到那樣的繁大人，求求你了。」

琵琶哀嘆地說完後，換笛和篳篥、硯盒重複同樣的話。

「孫子啊，請救救小少爺。」

「……唔……唔……總之，請輪流把你們知道的事告訴我。」

靠深呼吸壓抑種種情緒的昌浩催促付喪神們。他一直在心底深處，像唸咒文般念着「平常心、平常心」。

天兒無力地搖着頭。

「對不起……那時候我們都在書庫裏，沒看到真純大人是怎麼不見的……」

擺在膝上的雙手在顫抖的天兒，悲嘆不已。

「如果妾身、妾身在旁邊的話，就可以成爲他的替身……妾身的使命就是排除災難、把災難轉移到妾身。保護源家的孩子，是妾身的……」

昌浩不知道該對哽咽到說不出話來的天兒說些什麼，只能猛眨眼睛。

天兒是小孩三歲前，放在枕邊的娃娃。如她所說，人們對她充滿期待，希望她能保護孩子，排除種種災難。

得到人類關愛的器物，會變成付喪神。身爲天兒的她，可以得到靈魂、擁有自己的意志，的確合乎情理。

沉默許久的小怪，甩甩耳朵，開口說話了。

「沒有人知道可以成爲線索的事嗎？什麼事都行。」

「孫子啊，後輩啊！」

已經忍到極限的昌浩低聲吼叫，但笙沒理他，又繼續說：

最不想聽到的字眼不絕於耳，昌浩眉間的皺紋從剛纔就沒有消失過。

笙拼命說完後，其他付喪神爭相接着說。

「你們這些……付喪神……不要太過分了……！」

「我聽同伴們說，陰、陰陽師、陰陽師會幫助有困難的人。孫、孫子，你是陰陽師吧？」

繁殘留在這個房間裏的思緒，充滿悲嘆，十分傷痛。

「我、我發過誓啊！」

「可以答應我們的請求嗎？」

「做出這樣的事……？」

昌浩用發直的眼神看着拼命求他的付喪神們，在嘴巴里低聲叫嚷。

——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他就這麼、這麼……！

「如果你是晴明的孫子……」

但是……

「請答應我們的請求吧……！」

「繁應該知道什麼。」

安靜地睡着覺的小孩，突然消失不見了。對屋只留下可怕的妖氣，沒有任何線索。一般人和付喪神都無計可施。

剛成爲付喪神的笙，經常聽小妖們提起這件事。

站起來的小怪，轉過身看着主屋。

3 天兒是放在幼兒身旁的女尼娃娃，用來守護幼兒，把不好的事都轉移到娃娃身上。

真正擁有力量的陰陽師，不但會幫助人類，也會幫助妖怪或神明。

笙斜斜站着，細細的雙手緊緊握起拳頭。

「發過誓？」

只要對方誠心懇求，這孩子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請救救我們的小少爺。」

「不要再叫我孫子啦。」

「我、我沒有人可以找了。我只是個付喪神，沒有任何力量，可是我知道小少爺現在有生命危險……！」

忽然，付喪笙逼近了昌浩。

「可是……」

「雖然小少爺不知道，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做不到的話，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瞑目。」

「剛纔繁大人還待在這裏……」

弓起一邊膝蓋的昌浩，露出深思的眼神，抓住小怪的尾巴。

「孫子、孫子，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小少爺，所以請你務必救救小少爺啊，孫子……！」

快哭出來的顫抖聲音，就像是硬擠出來的。

擔心兒子而掩面哭泣的樂師，悲痛地叫喊着。

付喪神們彼此對看。最後由篳篥做代表，向前跨出一步。

2 日本古代認爲小孩子神祕失蹤，是被神明藏起來，所以稱爲神隱。

所以，笙去找了昌浩。

昌浩疑惑地偏起了頭。

不管對方是誰、不管把他惹得多生氣。

「現在去問他恐怕也問不出什麼來，看來是無法可想了……」

小怪悄聲嘆息。

但是，這裏、這個京城裏，有人可以打開這個走投無路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