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56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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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毀壞了。
逐漸被毀壞了。
1
不分晝夜,時時在睡夢中游蕩。
只爲了等待心愛的女人。
微弱的拍翅聲掠過耳際。
不,說不定根本沒有那樣的聲音。
當他不經意地提起「那個聲音」時,隨侍在側的人都滿臉疑惑,面面相覷。
他們的表情訴說着「什麼也沒聽見」。
他們說沒有那種聲音,所以那是幻聽。
但是,大家很快就含笑着幫他粉飾太平。
——是風聲吧。
——不,是樹木的葉子凋謝,悄悄飄落的聲音。
——是腳步聲太吵了嗎?
——是衣服摩擦聲聽起來不舒服嗎?
——皇上的耳力太好了……
這些答非所問的人,試着擠出笑容,但失敗了。
他們表情緊繃、眼神飄忽不定,甚至有人聲音僵硬、身體發抖。
——是嗎?可能是吧。
她嘆口氣,對無言地看着自己的年輕人說:
眼神犀利的螢,一口氣把話說完。
從男人嘴巴溢出了悶咳。
「定子……」
「也是我重要的最後一個家人。」
『我的心上人……』
年輕人的表情彷佛是自己受了傷,他看着狼受傷的左眼,把額頭貼在毛團上。
聽到背後的聲音,年輕人強張開眼睛站起來,回頭往後看。
「喀……」
皇上也想撫摸她,但是,強烈的疲勞感讓他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不可以……不過……』
不過,只剩下一隻了。
「喀……喀……」
聲音漸漸大聲、漸漸靠近。
躺在墊褥上的年輕人,全身汗水淋漓,仰望着天花板的梁木。
「冰知……」
女人身上的衣服輕輕滑落,露出只披着黑髮的蒼白肩膀。
年輕人覺得冷,便把身體緊貼在旁邊的一大團毛球上,閉上了眼睛。
牀前排列着好幾個屏風,輪值的侍女應該都在那裏待命,他卻感覺不到她們的氣息。
『皇上……』
「是嗎……」
「你認識冰知嗎?」
皇上的眼皮震顫起來。
女人發出嘆息聲。
「哇,嚇我一跳……」
皇上「呵……」地露出微笑,稍微張開了乾裂的紫色嘴脣。
她的手指、她的手、她的肌膚,以前都很溫暖啊。
「求求妳……回來吧……」
縮成一團的大毛球,是他最重要的家人。
然而,那個人的影子卻清楚地映在牀帳上。
螢很有耐性地等着他說下去。
爲什麼這麼冷呢?
年輕人把臉埋入灰白交集的灰黑色毛團裏,在記憶中搜尋。
聽見腳步聲,年輕人慢慢轉移了視線。螢要開口叫他時,夕霧拉住她,把她拖到了背後。
「回來吧……回來吧……回到我……身邊……!」
親吻間歇時說的話的語尾,與從男人嘴脣溢出來的悶咳重疊了。
「夕霧?」
這裏沒有點燃燈火,懸掛在屋檐下的燈籠也照不到這裏。
『那麼做……會違背天理……』
有個身影浮現在黑暗中。
被叫喚的女人,把臉湊近皇上,夢幻地笑着。
『如果……你願意……把蝴蝶給我……』
黃昏時,年輕人醒來過一次。
不覺中,牀帳裏滿滿都是拍翅聲。
使出渾身力氣的皇上,抬起癱軟的手,抱住女人的裸體說:
他慢慢轉動脖子,往牀帳望去。
光滑柔順的烏黑長髮,散落在皇上的臉的周圍。
她跑上外廊,衝進屋內。
『我好想……回到……你身邊……』
每吸一口氣,胸口深處就逐漸發冷。
女人把臉湊近皇上,發出吹氣般的聲音。
「多由良也是……」
女人慾言又止,皇上迫不及待地盯着她。目光遊移的女人,又宛如吐氣般接着說:
皇上很快就想起來了。
他看看螢,再看看狼,以緩慢的動作撫摸動也不動的狼的頭,開口說:
「我不在乎!」
「你不在房間裏,我正在想你跑哪去了呢。」
即便是夏天,山上的黎明還是會冷。
螢和侄子時遠一起觀察狼的狀況時,從屋內傳來了呻吟聲。
所以,他不再提了。
『唉……』
那個身影以優美的姿態掀開牀帳,溜上了牀。
『你……願意給我的話……』
螢注視着文風不動的年輕人,腦中浮現昨日的情景。
「你忘了嗎?我叫小野螢,這裏是播磨國菅生鄉首領的宅院。是那隻狼把你帶來了這裏。我想同你,你和那隻狼爲什麼會全身都是傷?」
女人露出悲哀中含帶竊喜的微笑。
◇◇◇
聽到這個名字,年輕人才有了反應。
螢眨了眨眼睛。
冰冷的手指撫摸着皇上的臉。
皇上開心地看着連黑夜都黯然失色的黑髮框住的白皙的臉。
逐漸變得比女人冰冷的手更冷、比女人冰冷的手心更冷、比皇上被毫無血色的嘴脣親吻的胸口更冷。
是個十多歲的女孩,瞪大眼睛站在那裏。
因爲那是預報某人即將到來的前兆。
螢的回答,讓年輕人的眼皮震顫起來。年輕人聽得出來,螢的語氣蘊含着種種情懷。
「那是……」
山邊天際一刻刻地轉爲魚肚白。
「給妳什麼……妳要我給妳什麼……」
倒是聽見了嬌喘般的微弱聲音。
然後,他確認似的低喃。
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的皇上,恍恍惚惚地思索着。
皇上還來不及反問,女人的嘴脣就把他的聲音封住了。
女人露出一絲微笑,看着臉部扭曲的男人——
然而,女人緩緩搖着頭說:
「——」
就在皇上的注意力都被牀帳吸引的瞬間,那個身影發出衣服摩擦聲,靠近枕邊,凝視着皇上。
反彈似地大叫的聲音,被無數的拍翅聲淹沒了。
響起了衣服滑脫的摩擦聲。
從當今皇上紫色的嘴脣溢出了悶重的咳嗽,他喘着氣,茫然地抬起了眼皮。
只要自己聽得見就行了。
「……」
冰冷的呼氣,宛如含着冰,吐在眼皮上,皇上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那麼,把她想要的東西給她,她就不必再回到那個黑暗的地底下了。
『把你的……白色蝴蝶……給我……』
因爲她是從黑暗的地方回來的。
「定子……」
低喃的聲音一天比一天虛弱,漸漸變得沙啞。
是什麼都無所謂,他也不想知道真相。
牀帳搖晃起來,皇上看見纖細的手指從縫隙伸進來。
好暗。
「對,他就像……我重要的家人。」
環繞菅生鄉的山際天空,漸漸染上了黎明的色彩。
喘息般的呢喃,輕撫着皇上的耳朵。
「冰知……」
「妳退後……他的眼神有問題。」
看到夕霧緊張的表情,螢驚覺地倒抽了一口氣。
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們的年輕人,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可言。
因爲大量出血,皮膚宛如屍蠟。沒有生氣、面無表情的臉,只有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那是被逼到絕境的人的眼睛。
螢慢慢向後退,以免刺激年輕人。在她移動到安全無疑的位置之前,夕霧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年輕人。
過了一會,夕霧冷靜地開口問:
「你是什麼人……」
螢無言地眨了眨眼睛。
他們兩人都聽了狼說的話,可是光那樣,資料還是嚴重不足。在那種狀態下,想必狼不會說謊,但也不能盡信。看到夕霧嚴厲的目光,年輕人的眼皮震顫起來。
「我……是……」
沙啞地低喃後,他猛然瞪大眼睛,臉上總算有了表情。
「多……多由良呢……?!」
充斥年輕人雙眸的異樣光芒,忽然轉爲柔和,取而代之的是充滿人性的感情色彩,瞬間擴散開來。
螢張大了眼睛。
那個目光十分強烈,感覺卻有點像失去父母親的小孩。
多由良是那只有着灰黑色毛的奇特妖狼嗎?
「多由良呢?多由良呢?他在哪裏……?!該不會……」
可能是想到最糟的狀況,氣色已經很差的臉又更蒼白了。
同時,年輕人的目光泛起了受傷野獸般的兇惡神色。
「你是什麼意思……」
「那個人還好嗎?」
它可能是抱定了決心,非把年輕人送到值得託付的人的手上不可。
「那隻狼……叫多由良嗎?它叫你瑩氏比古。」
「螢……夕霧……」
被接二連三逼問的比古,抬起頭說:
「你……你們究竟是……」
「咦……」
螢「嗯」地回應。
「對。」
「嗯?」
螢與夕霧交換個眼色,站起身來。
螢也想起了冰知走的路線。
「它都沒有喊過一聲痛,」時遠對眨着眼睛的螢和夕霧笑着說:「可是,姑姑一說那個人沒事了,它就好像想起了自己的疼痛,邊睡邊嗚嗚叫了起來。」
「我幫他治療了傷口。能做的我都做了。左眼的傷勢太嚴重,說不定治不好,你要有心理準備。」
螢真的板起了臉。
可能是搜尋到多由良的氣息,確定螢沒有說謊,終於放心了。
「這裏是位於赤穗郡的菅生鄉,我是這個鄉的首領的家人。我叫小野螢,他叫夕霧。」
忽然,從背後傳來冷冰冰的咆哮聲。
「它真的……真的……活着嗎……」
是那種狀況不太好時的汗水。這樣下去,身體會發冷。
「到處都是樹木枯萎、氣枯竭,所以我去調查這件事。」
夕霧滿臉不情願,但什麼話也沒說。
「我知道了。」
「請叫我比古。」
「螢!」
「是啊,它還活着。如果你能動,我就帶你到外廊。見到它,你就可以放心了吧?」
「謝謝你看着它。」
時遠開心地笑了。螢彎下膝蓋,配合他的視線高度說:
時遠在多由良前面跪下來,伸出手,把掌心放在狼受傷的左眼上方。
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喘了一口大氣。
——九流……
螢點點頭,撫摸時遠的頭說:
「我昨天不是說過嗎?我是昌浩的……呃……算是有點遠的親戚……」
「等等、等等,呃……」
看到比古露骨地顯現戒心,螢聳聳肩說:
「抱歉、抱歉,狼怎麼樣了?」
對了,狼在說出螢氏比古這個名字之後,是不是說了什麼?
看到螢沒深究理由,一口就答應了,比古的臉色稍微和緩了一些。
螢刻意用不帶感情的語氣淡淡地說。
年輕人望向隔開外廊與房間的板窗,忽地眯起了眼睛。
看到擺着臭臉站在螢背後的夕霧,年輕人皺起了眉頭。
螢和夕霧也比一般人清楚名字的重要性。
「你們是……」
「乖、乖。疼痛啊、疼痛啊,快飛走,飛去其他狼那邊。」
「多由良的情況怎麼樣?」
螢邊說邊瞥夕霧一眼。她說要帶年輕人去外廊,可是,光憑她瘦弱的身軀,絕對無法攙扶年輕人。
螢把視線投向夕霧。明白意思的夕霧,去隔壁房間的唐櫃拿來新的衣服和毛巾,默默放在螢的旁邊。
螢點點頭說:
聽他的語氣,似乎不太希望人家稱呼他瑩氏比古,起碼是不希望螢他們這麼稱呼他。
年輕人喃喃複誦,螢歪着頭問:
年輕人的視線飄忽不定。
「我們在奧出雲調查樹木枯萎的真相,所以……」
「有話明天再說,稍後我叫人送水來,今晚你好好睡吧。」走出去前,螢又回頭對比古說:「啊,還有。」
「因爲,」時遠把頭轉向姑姑,再望向緊閉的板窗說:「它滿腦子只想着那個人啊,完全沒想到自己也受了那麼重的傷。」
冰知沿着這條路線,蒐集了各種傳聞。
比古閉起眼睛,用一隻手掩住了臉。
看到時遠迅速做出驅趕的動作,夕霧不勝唏噓。
「等等。」螢打斷比古的話,疑惑地說:「樹木枯萎?你是誰?爲什麼知道這件事?你在奧出雲調查,爲什麼會跑到贊岐與阿波的國境?」
「嗯,還好,已經醒了,所以應該沒事了。」
螢察覺夕霧的殺氣悄然而生,把嘴巴緊閉成了一直線。
「比古?」
淚水從昏迷的狼的眼睛撲簌撲簌流下來,證實了小孩子說的話。
比古似乎一下子把體力都消耗光了,喫力地轉向螢。
被說中的比古,擺出掩護多由良的姿勢。
「而且是妳的侄子,就某方面來說,將來恐怕很不得了。」
這句話的意思令螢好奇,但再繼續說下去,會對比古造成很大的負擔。
一直在記憶中搜索的比古,把臉埋在多由良的毛團裏,緩緩開口說:
從年輕人全身迸出殺氣。
「我們……要去播磨的赤穗郡。」
他認識安倍晴明的孫子、與奧出雲有關、在調查樹木枯萎。
「我叫比古。」
與夕霧回到妖狼那邊,就看到時遠憂心忡忡地抱着膝蓋坐在那裏。
響起了斥責聲,但螢沒理會,看着年輕人說:
收到的報告說,會經由海路從備前到四國,再從贊岐進入阿波。
聽到這句話,比古驚訝得說不出說來。螢對他揮揮手走了。
時遠也擔心那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
「你昏迷前,提到了昌浩的名字。」螢對張大眼睛的比古笑着說:「如果你說的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孫子,那是跟我很熟的傢伙。」
傷痕累累的狼是耗盡最後的力氣,把身負重傷的年輕人背到了這裏吧?
「退下,九流後裔,不准你動螢一根寒毛!」
「還是一樣,一直在睡覺。」
「啊,姑姑。」
◇◇◇
那個人是指比古。
比古擔心到扭成一團的臉,像白紙一樣蒼白。
「哦。」時遠轉頭對着多由良說:「他沒事了呢,太好了。多由良,他對你很重要吧?」
四肢伸直平躺的年輕人,呼吸十分急促。仔細一看,他的額頭滿是汗水。
「都怪我不好……」
「我們是……呃,該從哪裏說起,你們才聽得懂呢?」
「它遍體鱗傷,差點沒命,但現在睡着了。」
「放心,狼在外面。」
「不愧是……時守的兒子。」
夕霧不悅地回應,螢舉起一隻手勸阻了他。
「多由良?」
時遠眼睛一亮,站起來衝向螢,螢穩穩地抱住了他。
「那隻狼叫多由良呢,我剛纔聽說的。」
「最好趁能動的時候,把汗擦乾,換件衣服。你想一個人獨處的話,我們就先出去……」
年輕人似乎現在纔想起要問他們。
年輕人掙扎着想靠手肘撐起身體,螢越過夕霧身旁,衝到年輕人旁邊跪下來。
「太好了……」
年輕人注視着冷靜地告訴自己的螢,顫抖着嘴巴說:
「我是在贊岐與阿波國境遇見了冰知。」
「你是——九流族的後裔?」
「我纔想問你呢。」
螢按着太陽穴,眯起了眼睛。
比古屏住氣息,轉頭往後看。
不知何時,長白髮、紅眼睛的年輕人,已經繞到比古背後。
夕霧手上的短刀刀尖,抵在比古的脖子上。
螢看着持刀恐嚇的夕霧、動彈不得的比古,無奈地大叫:
「喂,可不可以不要在人家的庭院製造恐慌?比古,你的戒心也太強了。」
介入兩人之間的螢,聳聳肩接着說:
「把我的話聽完嘛。我的眼線去過你們那裏吧?我是神祓衆首領家的人。」
然後,螢又補上一句:
「不久前,昌浩還待在這裏呢。回想起來,他也提過你。」
因爲沒問名字,所以耗了這麼久,纔想到這個年輕人是九流族的後裔。
比古還是沒放下戒心,瞥了多由良一眼。
「對了……」
以前聽多由良說過。
不知道爲什麼誤闖播磨國,在那裏遇見了懷念的人。
原來那就是昌浩?
「這樣啊……對了……我是要去神祓衆的鄉里。」
「就是這裏啊。」
「啊……」比古按着頭,又甩甩頭。「對了……冰知叫我……來向這裏的首領報告……」
忽然,比古的心臟異常地跳動起來。
「唔……」
寂靜中,只聽見水滴淌落的聲音。
令人窒息的劇烈疼痛刺穿太陽穴,比古蹲下來,喘個不停。
「比古?你怎麼了?振作點啊!」
「冰知叫你來報告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心跳聲在耳朵裏震響,突如其來的痛楚貫穿腦際。
螢的聲音在劇痛與悸動之間逐漸模糊。
所有聲音噗呲中斷了。
「唔!」
呸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