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059 字
小怪面色凝重地甩了甩尾巴。
「喂,昌浩。」
詳細內容它不知道,只是感覺到發生了什麼急迫的事。
夕陽色眼眸帶着險峻。
昌浩撐起上半身,嘆口氣說:
「呃,要從哪裏說起呢?」
看昌浩思索着該怎麼起頭,小怪先打開了話匣子。
「關於龍脈的混亂,朱雀大路的念珠沉入地底的那一帶最嚴重。」
「咦?」
蹙起眉頭的昌浩,忽然察覺到什麼,環視周遭一圈。
「對了,勾陣呢?」
小怪聳聳肩說:
「她還沒完全復元,所以我叫她先回家了。」
昌浩眨眨眼睛,憂心地喃喃說道:
「那麼,我把她累壞了嗎?」
「你不用想太多。」
「是嗎?」
「是她自己不好,還沒完全復元就搖頭晃腦地跑出來。」
「這麼說會不會……」
被小怪半眯着眼睛一瞪,昌浩就閉了嘴。小怪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不行,這樣就正中了對方下懷。
因爲有音哉、有昌浩,還有神將們。
「喂、喂、喂、喂、喂!你想要殺了在異界的同袍嗎!」
「嗯——」小怪用前腳搔着耳朵一帶說:「我沒遇過那種事。」
剎那間,那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的聲音,在昌浩耳底響起。
視線焦慮地飄來飄去的昌浩,目光停留在種植在陰陽寮周邊的樹木上。
假如小怪下落不明,要找到它的話,該怎麼做呢?
長年被壓抑的東西會如潰堤般傾瀉而出吧?
充滿污穢的櫻樹就快陰到極致,花變成黑色,快要枯萎了。
就像神將們的神氣被污穢連根拔除那樣。
「希望敏次、柊子和文重都能獲救。」
身爲衆榊的榎,把門藏起來了。怎麼藏的?
昌浩張大眼睛說:
昌浩眨一下眼睛說:
他下意識地吞口唾沫,握住高欄的手更加用力了。
除非送到跟這裏完全無關的其他世界,否則無計可施。
昌浩全身起雞皮疙瘩。若是下雨,降下的雨將會充斥着污穢。
但是,爲了找到門,爲什麼要擴大污穢呢?理由是什麼?
「我嗎?」
「不管是你或不是你。」
原來被給了神氣也不會變得更強。
「沒辦法持久……對了!」
倘若湧上來的陰氣過於濃密、強烈,凌駕淨化死亡污穢的法術的力量,那麼,總有一天會失衡、會削弱力量,最糟的情況就是法術被破解。
但是,昌浩搖了搖頭。該怎麼做呢?要送去哪?即便把污穢從京城袚除送到某處,那裏的樹木也會枯萎。樹木枯萎,氣便會枯竭,污穢會更濃烈而沉滯。
因爲最強的騰蛇通常是給的一方,沒有被給過。
猜到昌浩想說什麼,連小怪都不禁大驚失色。
但是昌浩還記得,在千鈞一髮之際,陰到極致轉爲陽的瞬間,迸出了驚人的力量。
昌浩看也不看小怪一眼,衝出值班室,從外廊仰望天空。
「喂,小怪……」昌浩在心底邊複誦那男人的話,邊喃喃說道:「爲了找出道路而擴大死亡的污穢,是什麼意思?」
然後,有沒有可能再靠他的法術,隨時淨化溢出來的死亡污穢呢?
這實在不像最令人害怕、最兇悍的鬥將會說的話。
不管怎麼樣,擴大污穢確實會影響到封印。
小怪沒發覺昌浩悄悄嘆了一口氣,靈活地合抱前腳說:
不管送到哪裏,哪裏都會塞滿陰氣、骯髒污穢。即便是杳無人煙的深山或大海也有生物。被沾污了,那些生物都會死。死亡會招來新的氣枯竭,擴大污穢。
「你!」
用法術封鎖的門被巧妙地隱藏起來,不會被發現。
「勾那傢伙也說過,陰氣嚴重到這種程度,神經一整天都會處於被刺激的狀態。老實說,我現在也很焦躁。」
假設,只是假設。倘若法術因爲陰氣失衡而被破解,被封鎖的東西從那裏面跑出來的話,會怎麼樣?
心跳加速。
昌浩把小怪拋了出去,站起身來。被拋出去的小怪在半空中一個翻轉,輕盈落地,齜牙咧嘴地大聲罵:
不過,神將與門根本上是不同的東西。
「不過動不動就把火焰之刃刺過來那個,還有老是臭着一張臉那個,怎麼樣都無所謂。」
昌浩心想,在這種情況下,會被那麼說的祖父也有點問題。
「可是……」
「必須儘快袚除污穢……」
那麼,只要把凌駕污穢的生氣注入那個世界,櫻樹就絕對不會枯萎。
這裏有各種樹木。樹木會因應季節,在春夏秋冬各自開花,種類一應俱全,賞心悅目。雖然現在因爲樹木枯萎,減少了許多,但留下來的樹木都還勉強掛着綠葉。
只能送到遠方某處了。那麼,該送去哪裏呢?
黑蟲。傀儡。死亡的污穢。尋找榎鋪設的道路。
昌浩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昌浩眨了眨眼睛。
然而,自己的手不夠大也不夠長,沒辦法把他們的事都扛下來。
「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嗎……」
沒有其他地方了啊。
「……」
陰陽師的法術,要靠陰陽平衡才能維持。若是失衡,往陰陽其中一方傾斜,法術的效果就會明顯減弱。
本以爲注入陰氣,增強門的污穢,就容易找到那扇門,但看來並不是這樣。
烏雲層層密佈的天空看起來就像快落淚了。
只要空氣受到一點點新的刺激,雲被震動就會下起雨來。
昌浩面色凝重。
「我問你……」
昌浩腦裏閃過紫色的櫻花。
沒錯,跟屍櫻一樣。
是生者贏過了咲光映、晴明等死人,贏過了陰的象徵。
「啊,你是指柊子說的話?」
當然,那不是自然發生的事。
「昌浩。」
應該是把門封鎖,讓誰也找不到吧?就像屍櫻靠魔力封鎖了門那樣。
小怪甩動耳朵,歪着頭說:
昌浩握着高欄的手用力到發白。隨後追上來的小怪看到昌浩不尋常的樣子,皺起了眉頭。
昌浩盯着抱在懷裏的小怪的白色的頭。
「小怪,原來你對同胞還是有感情啊!」
——我們要擴大污穢,找出被隱藏的門。
沒錯,那個時候櫻樹沒有枯萎。在門因爲死亡的污穢太過濃厚而被解放之前,櫻樹就活過來了。
就在神氣被剝奪而失控時,出現了擁有強烈神氣的人。因爲無法控制,就把那個人神氣全吸光了。結果,被毫不猶豫地吸光神氣的六合,狀況糟透了。
「哦,嗯。」
「哦……」
昌浩點點頭,一把抓起小怪,抱在懷裏。
「譬如異界……?」
或者吸入新的陰氣,膨脹壯大起來?
「虛弱時得到神氣會怎麼樣?」
「那麼,青龍他們的神氣有因此變得更強嗎?」
就這樣不斷循環,無處可逃。
不管怎麼淨化,只要速度追不上,屍櫻就會污穢、枯萎。
「因爲是被那樣的邪念所傷,所以即使有結界或障壁阻擋,六合還是會流失大量的神氣,沒辦法持久……」
「話說,你也太殘忍了,你又不是晴明。」
屍櫻和榎隱藏的都是門。
在這方面,小怪的想法還是很堅定。
枯萎後,封印便會解除。
「啊?」
靈光如閃電般劃過昌浩腦內。
來歷不明的男人也說了同樣的話。
「對。」
袚除京城污穢的方法也還沒想到。嚴重到這種程度的污穢,不會自行消失,也很難淨化。
昌浩點點頭,沉思起來。
那麼,那個男人要找的是門。也就是說,他在找人界的門。
但是若有濃烈的陰氣襲向那裏,會怎麼樣呢?
榎是陰陽師。那麼,他應該是使用法術或什麼方法把門封鎖,壓住了從門溢出來的死亡污穢吧?
「沒有,只是恢復到接近原來的狀況,沒有變更強。」
「嗯?」
對,就像屍櫻那樣。
「啊,不過,聽說六合曾在異界被青龍和朱雀吸光神氣,當時的情況糟透了呢。」
首先,要搜索它的氣息。或者,拜託神將們追逐它的神氣。神將們可以追逐彼此的神氣,所以昌浩找不到的神氣痕跡,他們也能找到。
看到昌浩窺視般的眼神,小怪不悅地嘆了一口氣。
昌浩瞥一眼跳到高欄上的小怪。
要注入超越那股強烈污穢意念的生氣。
「——」
昌浩默然注視着小怪。
「嗯?」
小怪疑惑地歪起頭,昌浩神情緊迫地問它:
「小怪,你是十二神將中最強的一個吧?」
「算是吧……」
察覺到氣氛不對的小怪,縮起身子往後退。昌浩馬上伸出手,抓住了它。
「摘掉封印的金箍,你會變得很厲害吧?」
「你在想什麼?」
昌浩逼向臉部抽動的小怪說:
「紅蓮,我要你幫我。」
「——」
小怪有非常不詳的預感,不肯馬上回答。
昌浩正要再開口逼問它時,有個聲音自天而降。
「你在做什麼?昌浩。」
張大眼睛的昌浩,抬頭往後看。
十二神將太陰發現他手中抓着白色的小怪,呀地發出尖銳的慘叫聲,用風把自己裹起來。
「太陰!」
昌浩瞪大雙眼,放鬆了手的力氣。小怪沒放過這一瞬間,全力逃脫,有如脫兔般逃離了現場。
平時小妖們會陪在她身旁,但今天她有點定不下心來,所以請它們先待在藤花的房間。
「太好了……」
前幾天左大臣送給侍女們的許多布料當中,有這麼一疋布。藤花一眼看見這疋布,就覺得很適合晴明,選了這疋布。
「喂,昌浩……」
不是想依賴,只是希望祖父待在那裏。
昌浩合抱雙臂說:
祖父還沒有完全康復。昌浩知道,即使回來了,也不能隨意到處走動,神將們一定不准他這麼做。
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昌浩大喫一驚。
「……!」
接着要做好回京城的準備再出發,到達京城恐怕是好幾天之後了。
白紙上的字跡流暢漂亮,墨水又黑又濃。
太陰這句話出乎意料之外,昌浩張大了眼睛。
其實,她還看中了另一疋布,趁其他侍女不注意時,悄悄抱起那疋布回到了房間。現在正放在針線整理盒裏。那疋布的顏色,穿在女孩子身上,也是有點黯淡。
「哼,被它逃了……對了,太陰,你怎麼會在這裏?」
修子看到它全身彷彿纏繞着淡淡的光芒。
看到太陰吊起眼角的模樣,昌浩苦笑着說:
「……」
希望祖父可以早點回來。
爲什麼定不下心來,她自己知道。
對音哉有點意見的太陰,聽到屍櫻的部分,臉色驟變。但是,看到昌浩平靜的眼眸、聽到昌浩淡淡的語氣,可能是覺得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所以什麼都沒說。
上午的工作大致做完了,所以風音和藤花都回到了房間。
太陰瞪大眼睛看着昌浩。
就在她不經意地抬起頭的同時,目光被一隻飛進主屋的白鳥吸引了。
昌浩喘口氣,抬起頭來。
這封緊握在手裏的信,要趕快拿去給某人看,所以她直直地跑向了那個人。
光是這樣,就能給他勇氣,讓他的心堅強起來。
決定後,晴明立即動了起來。他向山莊管家說明緣由,安排好行李後送到安倍家,便乘着太陰的風,很快回到了京城。
晴明看完信,便告訴神將要回京城了。
昌浩盯着自己的手掌。如果能帶一片在夢中抓到的花瓣回來,說不定就能保住連接的道路。
「不可能,因爲要有媒介才能連接通往屍櫻世界的道路,可是……」
「有!」太陰打斷昌浩的話,抓住自己的頭髮說:「有跟我和騰蛇相關的東西留在那裏!」
「所以,我想如果把紅蓮的神氣連同京城的污穢一起送到屍櫻世界,說不定可以解決這件事。」
「咦?」
他仰望沉沉低垂的天空,表情僵直。
「我想等晴明大人回來,就把衣服送過去……好了,完成了。」
太陰慢慢降落在慌張的昌浩身旁。
「你需要媒介,對吧?」
今天早上,有使者帶來了修子的信,信上說:「父皇身體太過虛弱,可不可以請您回來?」
喫完早餐的內親王修子,坐在矮桌前練書法。
太陰氣得直打哆嗦。昌浩把自己的假設說給她聽,作了最後的總結。
「這樣啊、這樣啊……」
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修子看得目不轉睛。那隻鳥在她面前發出更強烈的光芒,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封打結的信。
「不要叫我孫子!」反彈似地回嗆後,昌浩苦着一張臉說:「不過,這是個想做也絕對做不到的賭注。」
忽然,拍着風的翅膀聲在修子耳裏震響。
昌浩單手掩住了緊閉的雙眼。
還差一點就完成了。
「我們回來了,晴明也一起回來啦。」
逐字看下來的修子,眼睛亮了起來。
昌浩的法術需要的是連接這個人界與屍櫻界的道路。
昌浩被太陰的眼眸裏強烈氣勢壓倒,點着頭說:
應該在吉野的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處理好針線後,藤花把衣服攤開。
風音攤開京城的地圖,沉浸在思考中。藤花坐在她旁邊,做着針線活。
「喂,藤花……」
藤花停下捻鍼線的手,偏起了頭。
「你說什麼……?!」
修子放下筆,垂下了肩膀。
信是昨天送出去的。因爲使者是快馬疾馳,所以今天應該送到了。
提到件與來歷不明的男人時,她終於忍不住叫出聲來。
祖父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待在那裏就行了、只要活着就行了。
龍鬼盯着專注地捻着針線的藤花,好奇地開口了。
她慢慢伸出手,解開結,把信攤開。
「雖然比不上露樹阿姨的手藝,但是,這個顏色一定很適合晴明大人。」
藤花手裏的布料,顏色保守,並不適合她自己或修子。
「昌浩,這污穢是怎麼回事?」
◇◇ ◇
心浮氣躁。盤據在胸口深處的焦慮有如鉛般越來越沉重。
「那是男人的衣服吧?」
看到突然回到家的老人,吉昌和露樹都驚訝得目瞪口呆。但是晴明把修子送來的信拿給他們看後,連吉昌也閉嘴不說話了。
「真希望他快點回來……」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光想到祖父回京城了、祖父在家裏,長久以來僵硬凝結的心底深處,就好像忽地和緩下來,輕鬆了許多。
打結處插着一根羽毛,看起來沒什麼危險。
太陰簡單扼要地說明了原委。
「南殿櫻樹的母樹,有沒有一點希望呢……」
太陰猛然屛住了氣息。
「喂,昌浩,騰蛇在哪?在附近嗎?」
「是啊。」
半眯起眼睛的昌浩,對戰戰兢兢詢問的嬌小神將說:
「呀……!」
「對,如果有跟這裏的人事物緊密相關的人或東西在那裏……」
藤花眯起眼睛,又繼續縫衣裳。
看到太陰與外表不符的可怕表情,昌浩板起了臉。現在可不是鬆懈的時候。
那隻鳥大約燕子的大小,有長長的尾巴,優雅地破風而來。
「嗯?」
「這個主意是很大的賭注吧?」她露出似乎能理解又有點詫異的表情,深深嘆了一口氣,說:「你果然是晴明的孫子。」
心急的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安倍晴明回到京城了啊。
她用手指撫過最後一行,確定意思後,站起身來。
昌浩把敏次的魂蟲與菖蒲的事、在夢裏見到音哉的事、來歷不明的男人的事,統統告訴了太陰。
修子呆呆地看着打結的信好一會。
「爲什麼?」太陰疑惑地歪着頭。
回來了啊。
「吉昌的表情這麼可怕呢,但這是內親王的委託,他也不敢埋怨。」
太陰雙眼發亮,對疑惑地歪着頭的昌浩說:
「原來爺爺……」
昌浩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句話。喃喃低語中,眼角不覺熱了起來。
太陰追逐他的視線仰望天空,視野裏出現了綁在雙耳上方的頭髮。
已經沒有人在那個世界。那裏什麼都不剩了,有的只是沾染污穢的櫻樹。
無法想像的事接二連三發生了太多,太陰啞然失言。
他一直在心底期盼,只是沒說出來。
晴明還沒醒來時,昌浩曾想過借用那棵櫻樹的力量。
太陰看着這樣的昌浩好一會後,又環視周遭一圈。
「……」
「啊,糟了。」
在室內盤旋的鳥翩然降落在修子的矮桌上,對她行了個禮。
小妖們當然都看出來了。
三隻小妖彼此使個眼色,仔細端詳剛做好的衣服。
「嗯嗯,原來如此。」
「這個顏色的確很適合晴明。」
「藤花真有品位。」
小妖們細心觀賞,讚不絕口,藤花對它們淡然微笑。
這時候,修子氣喘吁吁地衝進來。
「哎呀,公主殿下。」
藤花瞪大了眼睛,風音也驚訝地抬起頭,修子把手中的信遞給她們。
「你們看……」
修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上下起伏。藤花把水瓶裏的水倒入茶杯,遞給了她。
風音接過修子手中的信,攤開來,很快看過一遍。
「哎呀……」
張大眼睛,只冒出這兩個字的風音,把信交給藤花。
起初,藤花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看。修子和風音對她點點頭,她纔打開來看。
信上排列着令人懷念的流暢筆跡。藤花看着看着,不禁眼眶泛淚,視野朦朧搖曳。
「晴明大人……」
因爲修子的委託,晴明大人趕回京城,現在已經到了安倍家,所以信上說有任何事要交辦,他都可以隨時來竹三條宮。
小妖們興奮地起鬨。
「藤花,你好厲害!」
「好久不見了,藤花。」
「呵呵呵,你羨慕嗎?玄武。」
現在她該回去的地方是竹三條宮。
藤花稍微提起勇氣,跨出了步伐。
南棟最裏面的房間。
◇◇ ◇
因此,藤花才能回來自從十三歲去伊勢後,四年不見的安倍家。
修子知道晴明回到京城,所以派藤花來替她探望晴明。
走出房間,藤花喘口氣,閉了一下眼睛。
「咦……?」
「那麼……」
爲什麼呢?雖然是陰天,看不見太陽,但現在應該還離黑夜很遠。
走在通往最裏面房間的走廊上,所有事物都令她懷念,她好想停下腳步看個夠,但忍住了。
「回竹三條宮的路上,請注意安全。」
眼眶泛着淚,爲重逢欣喜不已的露樹,看起來比藤花記憶中老了一些。除了歲月的流逝之外,昌浩揹負嫌疑時一定也讓她牽腸掛肚,頭髮更斑白了。
現在這個時間,他正在工作。
「是的……晴明大人,您看起來氣色不錯,我就放心了。」
而且,命婦交代過她不要待太久。
替內親王前來,探望過晴明,把修子的話轉達給晴明後,她就必須馬上趕回竹三條宮。
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踏入安倍家了。
歡迎你回來。不過,即使是搭乘神將的風回來,從吉野到京城的距離也不會縮短。長時間趕路會很疲憊,所以你要充分休息,解除疲勞。
「這是我做的衣服,想等晴明大人回來後送給晴明大人。」
但爲了謹慎起見,藤花還是先敲門,確定沒有回應,才輕輕拉開木門。
然後,找個合適的時間,儘可能早點來竹三條宮。還有,進宮讓皇上看看你健朗的樣子,讓他安心。
在走出家門的泥地玄關前,玄武突然停下來了。
藤花嘻嘻笑着,不置可否地歪着頭。
才說完,玄武就倏地隱形了。
「是啊,你氣色不錯呢,太好了,玄武。」
玄武轉過身去,大步向前走,藤花急忙跟在他後面。
藤花屛住氣息,不由得雙手交握。
猿鬼告訴她事情是這般那般,做了說明。修子聽完後,臉色亮了起來。
然而,從她溫柔的眼神,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的慈愛與深情。
雖然「回來了」,但也只是短時間而已。現在她是竹三條宮的侍女,安倍家不過是以前待過的地方。
「我受命保護你回竹三條宮。」
「公主也爲我操了許多心呢,請務必轉告她,我平安無事。」
聽說纔剛剛做好,彷彿配合了他的歸期,老人笑得樂不可支。
睡得昏昏沉沉的車之輔,不知道爲什麼,猛然抬起了眼皮。
這時候,玄武出現在她面前。
打過招呼進入房內時,原本躺着的老人正撐起上半身,倚靠着憑几坐起來。
因爲先派人通報過,所以露樹聽見牛車停在門口前的聲音,就迫不及待地出來迎接。
那人敲了門後,正在報姓名。
「我趁這時候先確認外面有沒有異狀。」
藤花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晴明看着這樣的她,笑得更開懷了。
抬起車轅深思的車之輔,聽見橋上有人說話的聲音。
直到現在他們還是把她當成家人,她由衷感到高興。
她慢慢前進,感受走廊的觸感。
她把帶來的布包推到晴明面前,輕柔地解開了布包。
《心情爲什麼這麼浮躁,靜不下來呢……》
命婦聽說這件事,起初很不高興。可是,考慮到藤花是晴明的遠親,又沒有其他更合適的人,只好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啊,糟糕,我忘了一樣東西,藤花。」語調非常平淡的玄武,回頭對藤花說:「晴明要送給內親王的禮物,放在南棟最裏面的房間。不好意思,可以去幫我拿來嗎?」
「以上是公主交代的話……」聽完修子的話,晴明誠懇地回應:
它眨眨眼睛,四下張望。
「這是……」
纔剛把衣服攤開,就被玄武伸手搶走了。他粗魯地扯掉剛纔替晴明披在肩上的外褂,把藤花做的衣服披上去。
「快拿去給他吧,他一定會很開心!」
「那麼,很抱歉來去匆匆,容我告辭了。」
看到小妖們嘰嘰喳喳喧鬧,修子疑惑地偏起頭。
晴明細眯起眼睛,骨碌環視房內。
「很久沒回來了,很懷念吧?」
爲重逢開心了好一會後,露樹指向了裏面,卻沒有要帶路的意思。
心頭小鹿亂撞。
修子想了很多要告訴晴明的話,最後命令藤花轉告晴明如下。
「並不會。」玄武冷冷地回答,轉頭對藤花說:「我爲什麼要羨慕你爲晴明做的衣服呢?真不懂他在說什麼,對吧?藤花。」
晴明叫藤花靠近一點,藤花便移到墊褥旁邊。
「晴明大人請躺着休息……」
脫掉披着的衣服,眯起眼睛的藤花,心中充滿了懷念。
藤花微笑着點點頭。
老人笑着搖搖頭。十二神將水將把外褂披在他肩上。
「是,我想她一定會放心。」
晴明微微張大了眼睛。
喫力地爬到路上的車之輔,看到一輛牛車停在主人的家門前,還有一個身影消失在門內,它的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了。
心情紛亂的車之輔,悄悄爬上了河堤。
車輪嘎啦嘎啦作響的牛車,發出戛然而止的聲響。
它是妖車,一般人看不見它。而且恐怕誰也想不到,妖車會在大白天出沒吧。
幾年沒回來了呢?鑽過大門時,緊張到連自己都覺得好笑,心跳快到沒辦法控制。
「嗯,很適合你呢,晴明。」
「這樣啊這樣啊……能讓藤花小姐爲我做衣服,我晴明真有福報。」
個子嬌小的神將,面無表情地看着藤花。
藤花深深點個頭。自己並不是客人,所以不需要有人帶路。
然後,他合抱雙臂,點個頭說:
藤花慌忙跪下來。
「公公在他房間。」
「正好在這時候做好衣服,好像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藤花感慨萬千似地眯起眼睛,對晴明行了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