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6783 字
有東西騷然喧囂。
「………………………………………………………………………………」
在某個地方。
在某處。
在這裏。
——有東西。
◇
昌浩屏氣凝神地聽完文重的敘述,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咦」
他不由自主地低喃。
剛纔文重說什麼東西從嘴巴跑出來了?
他全身起雞皮疙瘩,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小怪夕陽色的眼眸炯炯發亮,它坐在目瞪口呆的昌浩肩上,全身的白毛倒豎了起來。
它動動耳朵,用尾巴拍着昌浩的背。
從某處傳來微弱的拍翅聲,伴隨着奇妙的嘈雜聲。
太突然了,剛纔明明沒有任何動靜。
很快環視周遭一圈的小怪,耳朵被帶着慘叫的質問穿刺。
「你你說什麼?!」
是柊子的聲音,來自木門後面。
聲音非常靠近,可見她是緊靠在門的背後。
文重緩緩抬起頭,望向應該是在那裏的妻子。
剎那間。
不論文重怎麼呼喚,她都只是搖着頭,抽抽噎噎地哭泣。
空間變形了,被壓扁、延展、扭擰彎曲。
「昌浩!」
他邊叫邊離開木門,再衝過去用身體撞堅硬的木門。這是座老舊的宅院,木材經過漫長的歲月,應該有些腐朽了,卻不知道爲什麼紋風不動。
昌浩使盡全力,把驚愕到閉不起來的眼睛轉向那裏。
柊子顫動一下肩膀,甩開丈夫的手,搖搖晃晃地跑向木門,用力關上了門。
柱子與木門的縫隙間,隱約可見黑色的小身影。黑蟲正伺機而動。
可能是柊子施加了法術。不解除法術,木門就會像巖壁般堅固,阻擋入侵者。
剎那間,邪念覆蓋地面,爬上外廊,逼向了他們。
昌浩衝過去,背對他們,單腳跪下,很快用刀印畫出了五芒星。
「柊子?!」
難以形容的悲痛叫聲在木門後面震響。
不是自然連接的。
紅蓮迸發的灼熱鬥氣,擊退黑蟲,燒光了所有黑蟲散發出來的陰氣。
文重撬開縫隙,一溜煙鑽進去了。
小怪清楚看見,有幾隻黑蟲在門關上之前溜進來了。
是呻吟聲?是鳴叫聲?不,這是——
那些碎片一片片都變成黑蟲,向文重和柊子聚集。
「文重、柊子,振作點啊!」
柊子卻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悲痛地大叫:
響起乾澀的聲響後,木門的法術消失了。
『已矣哉。』
如黑膠般蠕動的東西,從凝結碎裂的陰氣底下伸出來。
昌浩發現那是比隨風飄揚的灰塵更小的蟲子,立刻用袖子捂住了小怪的口鼻。
「怎麼了?柊子,你沒事吧?」
就在靈氣的漩渦包住三人的同時,灼熱的鬥氣從小怪的身體冒出來,化成白色火焰龍。
斑駁枯萎的雜草,奇妙地震顫着。
角落被恣意生長的枯草覆蓋,啵叩一聲鼓漲起來。
被怒罵的昌浩,趕緊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
他找到注入木門的力量波動,擊出靈氣,抵消了那股力量。
包圍他們的黑色凝聚體被火焰燒到後就爆開了。
昌浩全身一陣戰慄。
與黑蟲的拍翅聲完全不一樣。
昌浩結起刀印,把刀尖抵在額頭上。
黑蟲每拍一次翅膀,就會散佈陰氣,陰氣掉落地面就會沉滯凝聚。
「沒用的,這扇門靠力氣是打不開的。」
拍翅聲是從那裏傳來的。
「是你自己打開了門?」
樹木半枯萎了,雜草也染上了枯萎的顏色。有東西在那下面鑽動。
文重和柊子也用袖子遮住嘴巴。
「禁!」
「你耍笨啊?!不用管我,保護你自己!」
火焰突破了凝聚之牆,把黑蟲統統趕出了宅院。
昌浩拍手擊掌,眼前的一圈黑蟲被拋飛出去。但另一羣很快又鑽進來,把視野覆蓋成黑壓壓一片。
那東西畫出曲線倒了下來,數不清的臉黏在表面上,盯着昌浩他們,同聲唱起歌來。
響起黑曜石相撞般的聲音,硬化的陰氣冒出黑煙,嗶嗶剝剝燃燒起來,撒落黑色煤灰。
「柊子!」
打開木門的昌浩,看到雙手掩面癱坐在地上的柊子,還有緊緊抱着她的文重。
愕然張大眼睛的紅蓮,擋在不由地往後退的昌浩前面。
可能是想起了當時的事,文重的眼睛含着淚,露出幸福的微笑。
木門和板窗被彈飛出去,發出聲響滾落在草木叢生的荒涼庭院。
「當那隻蝴蝶被吸入你的胸口的時候你看着我,開心地笑了起來呢柊子」
昌浩察覺那些樹木騷然不安。
就這樣,到處出現的凝聚陰氣如污漬般覆蓋地面,轉眼間就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哉。』
「你呢?小怪。」
「爲什麼!」
聽見怒吼聲,文重和柊子纔回過神來,抬頭看着昌浩。
他轉頭對着昌浩大叫:
不只一隻,而是接二連三地爬出來。
昌浩的結界形成了壁壘,但邪念會把生氣、靈氣、甚至神氣統統喫光,結界很快就會被咬破。
昌浩目不轉睛地看着一大團東西從那裏爬出來。
「安倍大人,快來幫我!」
不知道爲什麼,那座水池現在成了屍櫻世界與這裏相連的通道。
走進房間裏的昌浩,發現插在四個角落的樹木都枯萎了。
包圍自己的結界瞬間形成。
黑蟲釋放出來的陰氣往下淌,掉落在雜草縫隙間,發出難以形容的聲響。
昌浩輕輕一推,木門就動了。
昌浩把他推開。
微微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非常非常微弱的鳴叫聲。
淌着綠色渾水冒出來的東西,是屍櫻世界的獨眼妖怪。
昌浩難以置信,下意識地低喃。水滴濺開來,彷彿在回應他。
妖怪出現後,又溢出了膠的邪念。
拍翅聲大大鼓脹起來,向四周擴散的黑色凝聚體爆破四散。
文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敲打緊閉的木門。
不是詢問,是確認。
是某人刻意鋪設了連接這塊土地與那塊土地的道路。
「不要阻攔我!」
不只地面,連牆壁、天花板都被凝聚的陰氣覆蓋,沒多久就把所有東西染成了黑色。
回想起來,好像一直聽見這個聲音。
拍翅聲又重又響,好幾個音重重交疊,形成迴音。
「安倍大人,救命啊!請救救柊子、請救救柊子!」
「請救救文重哥!求求你」
「我要解決它們。」
他仔細地環視房間內,看到通往外廊的木門敞開了大約一尺。
它們一出現,就吹起了屍櫻世界的風,性質與人界不同。
知道它要做什麼,昌浩慌忙結起了手印。
突然被彈飛出去的黑蟲,發出更沉重的拍翅聲再次衝向壁壘
拍翅聲隨處響起,餘音繚繞,陰森地傳開來。
「不會吧」
看到無法想象的妖怪出現,文重和柊子全身僵硬。
噠噗的黏稠聲攀附在耳朵。
昌浩倒抽一口氣,拍落髮出低沉的鳴叫聲直接撲過來的黑蟲。
怎麼辦?
柊子抖得很厲害,哭得死去活來。
不斷傳出來的慘叫聲,讓文重十分不安。
使出全力用身體撞門兩、三次的文重,漸漸站不穩,臉色發白。
從昌浩肩上跳到他旁邊的小怪,回頭看了文重一眼。
文重抱着柊子,發出慘叫聲。
進來了五隻。起初只像黑點般的黑蟲,逐漸膨脹起來,變成猙獰的黑色馬蜂。
很久沒整理的庭院深處,有座勉強還有點水的水池。
「昌浩,用結界把他們圍起來。」
兩人發出了慘叫聲。
昌浩邊保護他們,邊在懷裏搜尋有沒有東西可以用。
指尖觸碰到竹皮包起來的東西,昌浩屏住了氣息。
有用嗎?
「做總比不做好。」
他拿出那包東西,割破竹皮,抓起裏面的東西拋向邪念。
原本開心地重複着那句話的邪念波濤,發出尖叫聲向後退,就像翻筋斗般化成高浪,爭先恐後地跳進小水池裏。
看到膠的波浪發出笨重的水聲,消失了蹤影,昌浩驚歎地說:
「有用呢」
負責對付五頭妖怪的紅蓮,從手中放出了深紅的火蛇。
張開大嘴的火蛇,把衝過來的妖怪一口吞了下去。
變成火球的妖怪,邊掙扎着甩開火焰,邊繼續往前衝。
紅蓮滑入直直衝向昌浩的妖怪前面,使出全力抓起妖怪的龐大身軀拋出去。
那隻妖怪撞上了後面的妖怪。火焰變成長槍,同時貫穿了兩頭妖怪。白色火焰從體內噴出來而痛苦掙扎的妖怪,被紅蓮打落進連接屍櫻世界的水池。
還剩三隻。
其中一隻趁紅蓮轉身時,從旁邊撞過來。
紅蓮用手肘撞擊妖怪的鼻頭,再掄起妖怪被撞得凹陷變形的頭部,使出渾身力氣轉圈子,拋向剩下兩隻的腳。
來不及閃躲而跌倒的那隻,藉由衝力彈跳起來,靠後腳蹬地,跳進了宅院裏。
「糟糕!」
紅蓮想追上去,但被另一隻咬住了肩膀。
看到整塊肉被咬掉,紅蓮皺起了眉頭。
昌浩蹙起了眉頭。
「我察覺到它們的氣息,而且」
「我纔沒逞強呢。」半眯起眼睛叫囂的小怪,爬到六合肩上,憂慮地說:「那些妖怪的妖氣比以前更強了。」
《是嗎?》
因爲有這些桃子幹,充斥宅院的的陰氣被清除得乾乾淨淨。
小怪繃着臉,看着文重和六合撿回來立在外廊上的木門和板窗。
六合與小怪都認爲,就算只會是一場夢,也可以幻想未來,他們兩個當事人卻從一開始就連幻想都放棄了。
紅蓮按着被咬掉一塊肉的右肩,臭着臉對六合說:
這麼回應的六合,眼神也帶着緊張。
呼吸好久沒這麼順暢過了。
「我察覺到氣息。」
昌浩和柊子待在其他房間。
要使用前腳時,右邊使不上力,害它差點向前撲倒。六合及時伸出手,把它從脖子抓起來。
「破碎!」
隱形的六合聽完小怪滔滔不絕的意見,心想:
視線下意識地追着火蛇跑的紅蓮,看見一道銀色的閃光。
原本是買來等辦完事後要大快朵頤,卻意外在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
它要求六合放它下來,六合就把他放到地上。
是柊子直盯着他看。
昌浩想要衝下庭院,被紅蓮的手攔住了。
「六合,你怎麼在這裏?」
昌浩的背脊一陣寒意。
總不能讓這些果乾散落各處,所以他把扔出去的果乾全部撿起來,再以等間隔的距離圍住整座宅院,以防萬一。
在丈夫的攙扶下,柊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野生的生物卻還是能靠本能,知道太陽在哪裏。
水池的底部整個脫落了。原本還有少量的水,現在都流光了。
『好像很好喫。』
小怪動動耳朵,眨了眨眼睛。昌浩在它旁邊蹲下來,懊惱地垂下肩膀。
「明天去陰陽寮前,先去一趟市場吧?」
昌浩回頭對他說:
桃子幹可以除魔的說法,來自遙遠的神話時代。
額頭現在才冒出了冷汗。
很久沒看到,覺得懷念就買了,沒想到會這樣幫上自己的忙。
「安倍大人」她用悲哀的眼神看着昌浩,終於下定決心說:「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救救文重哥,救救他的魂蟲」
談衆榊和智輔衆。
「它們怎麼會」
昌浩搜索氣息,確認都不見了,才喘口大氣,把肺裏的空氣全吐光。
膠的邪念大概是經由通道逃走了,沒有半點蹤影。
不知道爲什麼,那些妖怪偶爾會出現在人界。每出現一次,他們就擊退一次,但今天出現的妖怪,身軀大小、臂力都遠遠超越了以前那些妖怪。
昌浩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池邊。
每當往日情景掠過腦海,昌浩的臉頰都會不自覺地放鬆。
「是、是。」
昌浩知道還有其他幾個地方也是現在這樣的空氣。
「謹請神明速速殲滅邪惡之物。」
小怪的嘴角更加陰鬱了。這是自己的錯,被罵也沒辦法,但是追根究底,禍源應該是在室內攻擊他們的黑蟲、邪念和妖怪吧?
「不用想太多,我自己也知道是詭辯。」
對付突然出現的黑蟲、邪念、妖怪,已經把昌浩累壞了,但他來這裏的目的是找柊子。
用來包圍宅院,數量稍嫌不夠,所以昌浩把最後一顆桃子幹壓碎,撒在地上,再從那裏走回起點,連成一條線,拍手擊掌,輕聲唸誦祭文
原來如此。
光那麼說,紅蓮就理解了,變回小怪的模樣。
「求求你,在完成這個心願之前」,她彷彿要甩開什麼似的閉上眼睛,用力扯開喉嚨,堅定地說:「我不能死。」
咬破肚子衝出來的火蛇,噴着深紅色的火焰飛起來。
那就是靈峯貴船的神域、有祖父與天空翁的結界保護的安倍家、竹三條宮。
紅蓮的金色雙眸燃燒着怒火,他一把抓住妖怪的脖子,勒緊捏碎,再把火蛇塞進怪物的嘴巴里。
昌浩想起在竹三條當侍女的她。以前,她曾經在市場買杏子幹、桃子幹回來,開心的笑着說着要給昌浩喫好喫的東西,眼睛閃閃發亮。
昌浩眨眨眼睛,扭頭說:
枯萎到慘不忍睹的雜草,幹扁得像剛度過冬天。剛纔明明還有一半的生氣,儘管顏色斑駁,也還是綠色。
昌浩的眼角餘光瞄到最後一隻烏鴉。它發出悲慼的叫聲,直接飛過黃昏結束後,逐漸披上夜色的天空。
所以,都該怪它們。
希望能從她那裏聽到必須知道的事、應該知道的事、自己想知道的事等等。
在火光的照耀下,銀槍的槍尖閃閃發亮。
昌浩猶豫地伸出手,擺在果乾的上方偵測,發現沒有陰氣也沒有妖氣了
邪惡之物若意圖闖入桃子幹圍城的壁壘內,就會觸犯桃子乾的神意,被速速殲滅。
「晴明在的話,會被臭罵一頓」
「六合!」
隱形待在一旁的六合,似乎無言地點着頭。
被爆炸衝擊撞飛的木門和板窗已經嚴重損毀,不能修理了。
「啊——啊——本來想等一下再喫呢。」
邊輕聲嘆息邊喃喃自語的昌浩,察覺一股視線,扭過頭看。
「你怎麼在這裏?」
妖怪的頭被砍飛出去,邊轉動邊揮灑血沫。
在旁邊看着昌浩的六合與小怪,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方面感到欣慰,一方面也替只能回想過去的兩人感到悲哀。
喃喃說完後,忽然想到這是勾陣很可能會說的話。
烏雲低垂覆蓋着天空,依然沒有陽光照耀。
小怪從他的神情察覺他在想什麼,甩個尾巴說:
坐在六合肩上的小怪,忽地眯起了眼睛。
妖怪被昌浩的神咒彈飛出去,巨大的身體翻個筋斗後摔落地面。在庭院一個翻轉跳起來的妖怪,看着昌浩笑起來。
屍櫻的花瓣瞬間枯萎、幹掉的模樣,掠過心頭。
基本上沒有錯,但很難苟同。作這樣的結論,真的對嗎?
轟隆一聲倒下來的身體,被紅蓮拖走,丟進了水池裏。六合看到他那麼做,大約猜到是怎麼回事,也把槍尖刺進妖怪的頭舉起來,同樣扔進水池裏。
又被問了同樣的話,六合輕輕嘆口氣回答:
所以,沒有人敢說什麼,因爲這是他們兩個當事人的決定。不管任何人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小怪作完這樣的結論,馬上轉換心情向前看。
「陰氣非常濃烈,明明沒有風,大氣卻陰森森地騷動着。」
不止邪念,黑蟲散發出來的妖氣也煽動了京城的陰氣。
「那是?」
「是啊。」
沒錯,它們纔是禍源。它們攻擊時不會考慮時間、地點,所以,爲了防禦而迸發出來的神氣,難免會破壞宅院。就某方面來說,這是不可抗力,爲了存活下來,沒有其他選擇。
「這是桃子,桃子幹。來這裏之前,剛好在市場看到,就買了。」
已經沾上泥土,還碰過邪念的果乾,再怎麼樣也不敢喫了。
說到這裏,他稍作停頓,環視周遭。
吹起了一陣風,彷彿在呼應他的話。
看着板窗好一會的小怪,深深嘆了口氣。
看他的表情快哭出來了,卻決不讓淚水掉下來。剛纔明明哭得稀里嘩啦、哭得涕淚縱橫。
「是因爲紅蓮的鬥氣嗎?
「不愧是最強的一個。」
「不要逞強。」
就在昌浩毛骨悚然的瞬間,吹來一陣風,一舉貫穿了妖怪的頭頂。
六合把長槍從妖怪的頭頂拔出來,把槍尖轉個圈。
「也應該不會有啦。」
庭院的樹木、雜草完全枯萎了。拂不去的陰氣凝聚還殘留在這裏,攀附各個角落。
是他把妖怪打回屍櫻世界時,用力過度,把底部撞破了吧?」
雖是偶發事件,但是第一次也就罷了,這是第二次破壞了人家的宅院。
屏住氣息看着這一切的文重,戰戰兢兢地問:
爲了不讓體重壓在右前腳,上,它歪着身體向前走,把鼻子湊近掉在地上的東西,聞到淡淡的香甜味。
小怪瞪視着損壞的木門,心裏想着其他事。
從柊子嘴裏出現了「榎」這個姓氏。長久以來,這個姓氏一直輕輕地勒住小怪和紅蓮心底最深處的弱點。
如同昌浩每天都會作惡夢那般,小怪察覺自己也會在無意間回溯過去的記憶,會察覺就代表心靈一直都面向着那裏。如同水向下流那樣,頭腦放空時,思緒就會自然沉入黑暗的深淵。
有些事會記得,有些事不會記得。不想記得的事,很多都不會記得,對紅蓮來說,這或許是一種救贖。
不記得不表示不願想起來,最貼切的說法,恐怕是記憶本身不在自己體內。
以前,紅蓮的手曾被人類鮮血染紅過兩次。
當時,控制身體的不再是自己的意志,自己就像站在遠處,迷濛地看着雙手沾染上鮮血。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個身體卻記得所有的血腥味與溼黏的觸感,以及肉的溫度與彈性。
因爲身體記得,而那些感覺在心裏塑造出了記憶。
所以紅蓮知道所有的事,卻有記得的部分和不記得的部分。
「」
小怪嘆口氣,轉過身去。
這時候,與靠着牆呆呆望着庭院的文重,視線交匯了。
雖然說是交匯了,但文重看不見人類之外的東西,所以那只是小怪的感覺。
小怪從他旁邊經過,正要走向昌浩那裏時,被文重的悶咳止住了腳步。
文重發出咻咻聲咳了起來。可能是光吐氣沒有吸氣的關係,臉逐漸發白。
小怪仔細觀察文重的狀況,心想如果咳得太嚴重,最好去通知柊子。
過了一會,好像緩和了,臉色蒼白的文重喘了一口氣,按着胸口,做個深呼吸,確認是不是停止了。
垂下頭,深深吐口氣後,文重站起身來。
看樣子,他是想修理損毀的木門和板窗。
火一點燃,便照亮了完全漆黑的外廊。
燈臺的火焰搖曳。
他跟沒有火光的時候一樣,又以沉穩的動作開始修理板窗。
文重也知道,破成這樣是修不好了,但就是非做點什麼事不可。
從他捂住嘴巴的手,溢出悶重的咳嗽。
咳個不停的他,把手從嘴巴移開,靠近燈光看。
文重用力握起手掌,咬住了嘴脣。
乾燥蒼白的手掌上,沾着紅色的斑斑點點。
「他應該是想一個人思考吧。」
無限的罪惡感湧上心頭的小怪,考慮要不要幫他。
正默默煩惱時,現身的六合抓住小怪的脖子,把他舉了起來。
神將們離開後,他專注地做着修復的工作好一會,把彎掉的木框扳直、仔細地拔掉破損的板子上的木刺
小怪和六合也知道。
這種時候,最好一個人獨處。
在搖曳的火光中,文重忽然把身體彎成く字形。
修理板窗鉸鏈時,他忽然露出想起什麼事的表情,停下了手,把滾落房內一角的燈臺拿過來添上油,點燃了火。
工作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