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208 字
難得輪休,一天卻轉眼間就結束了。
走向九條東邊的昌浩,停下來嘆口氣。
「怎麼了?」
「沒什麼。」
這麼回應的昌浩,表情格外陰暗。
「你的氣色很差呢。」
坐在肩上的小怪歪着頭看他。
滿臉苦澀的昌浩沉吟地說:
「只是覺得要做的事太多,心靈上的養分完全不足。」
「哦?」
小怪翹起了一邊的長耳朵。
昌浩又邁出步伐,眉頭皺得更深了。
「明天工作結束工作後,去竹三條宮看看。」
沒特定對象地宣告後,昌浩又振作起來向前走。
「現在纔想到,我還沒喫早餐。」
「早餐?現在都中午了。」
「中午也過啦,這個時候該怎麼說呢?」
「說忘了喫飯就行了吧?」
小怪的意思就是不用在乎那種小事,昌浩把嘴巴撇成了へ字形
「可以去一下市場嗎?我想稍微喫點什麼。」
「那東西只會出現在陰氣特別強的地方,而大部分的人都不會靠近那種地方」
這裏就是昨晚遇見大羣黑蟲的地方。不過,昨晚只出現了黑蟲。
那個畫面太強烈,害昌浩把那之前的經過都忘了。
「我努力。」
爲了儘量避免這種事發生,她把四種樹木插在房內的四個角落,做成隱藏身體的結界。
小怪半無奈地眯起眼睛,不經意地環視周遭,歪起頭說:
文重懇求昌浩救他,她自己卻從來沒有開口求救過。
祖父說睡着後在夢裏見。
想到祖父應該也會察覺,昌浩就對自己不如他們、不成氣候而感到懊惱。
「忘了什麼?」
而在清淨的空氣中,妖氣反而會浮現出來,所以容易發現。
京城彙集了很多其他地方沒有的東西。
「我在說我的肚子有多餓,你不過是隻怪物,卻這麼冷漠。」
「小怪,你要不要喫?」
「在播磨時,連想要喫那種東西的時間都沒有。」
昌浩半眯着眼睛埋怨,小怪也半眯着眼睛回應他。
——那些人操縱的黑蟲,會把生物啃光,做成傀儡。
「不要跟我說。」
但重要的應該不是白色蝴蝶,而是那之前的經過吧?
那就是傀儡嗎?
「啊,對哦,小怪不在現場。」
「真是的」
「沒聽說有其他人遇見黑蟲呢。」
「不要叫我孫子,你不過是隻怪物」
明天要照常工作,必須早點睡,把感覺找回來。
至於白色蝴蝶,稍後再請教祖父吧。
想到這裏,昌浩忽地眨了眨眼睛。
聽昌浩說昨晚遇見了黑蟲,小怪蹙起了眉頭。
很快就把一整包喫完了。
「喂,你是往哪裏走啊?」
就在右耳受傷的那時,他看見成羣的黑蟲裏有骸骨,套着破破爛爛的衣服,只穿着一隻鞋。
頭髮斑白的老闆包好後,昌浩付了錢,接過兩包用大竹子皮包起來的東西。
一隻鞋的事閃過腦海。凡是看到只有一隻鞋掉落的人,都會化成白骨。那時會出現黑蟲。
「把生物啃光,做成傀儡」
昌浩覺得她把自己關在設有守護結界的房間裏,是爲了讓丈夫文重放心。
「咦?」
還是覺得不夠,但有喫總比沒喫好。
「嗯,好懷念啊,這個味道。」
如果操縱者是智輔,那麼,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呢?
「隨你」
還有白色蝴蝶在墓地的墳墓四周飛舞。
徘徊了一會後,昌浩的目光停留在一個攤販上。
「昌浩,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事?結果怎麼樣?」
猛搔着太陽穴一帶的昌浩,想起小怪的確不在場。
「是啊。」
「是啊,都是這個時間了。」
空着肚子會沒有力氣。
昌浩把手搭在後腦勺,嗯地沉吟。
「怎麼了?」
走到東邊市場時,攤販都快收攤了。
再加上卵只要被埋入肉裏,妖氣就會幾乎被隱藏住。
「嗯,可是能撐到那時候嗎?」
「啊,我想先去一下朱雀大路。」
「啊」
「唉,來太晚了」
「不要叫我怪物」
昌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白色蝴蝶的事,是聽咳得很嚴重的敏次說的。他說翩翩飛舞的白色蝴蝶,在黑暗中綻放着朦朧的光芒。蝴蝶的翅膀有隱約可見的圖騰。
「又出現了?有段時間沒聽見鳴叫聲了呢。」
昌浩深深有這種感覺。
絞盡腦汁思考時,不知不覺走到了朱雀大路的八條與九條的邊界附近。
昌浩是整顆塞進嘴裏,根本談不上細細品味。
乍看之下,他們似乎聊得很起勁,語氣卻很平淡,沒什麼樂趣。
現在京城陰氣最強的地方,毋庸置疑就是文重的宅院。左半身被死亡的污穢侵襲的柊子,光是人待在那裏就會散發出陰氣,召來黑蟲。
市場從一大早開始,到了下午經常就沒有東西了。往來的人也少了,有點冷清。他想找找看有沒有鹽烤香魚,但每個攤子都賣完了。
「撐着吧。」
昨天只有六合同行。
昌浩喃喃自語,無意識地把手伸向了右耳。
「好想喫鹹的。」
看到一隻鞋的人化爲白骨後,被埋葬了,他們的墳墓遭到破壞。
小怪用力點着頭,回應昌浩的低喃。剛開始修行時,昌浩累到連身體都無法接受飲食。好不容易身體跟上了訓練的步調,終於喫得下東西了,神祓衆準備的東西卻只有米、少許的青菜、羹湯。水果要等秋天收成時,謝過山神後喫現摘的。
有風音那樣的敏銳度就沒問題,但要像她那樣太難了。
她不怕死,看樣子也不怕黑蟲。
雖說只有黑蟲,但萬一被咬到,也可能被下卵。這可就麻煩了,即使被下了卵也很難察覺。
「好像忘了什麼」
看到只剩一把的杏子幹,昌浩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歪着頭的昌浩視線飄忽不定,小怪眯起眼睛問他:
尤其在陰氣充斥的狀態下更難察覺,因爲蟲的妖氣會混雜在窒悶的空氣裏。
是什麼東西爬出來了?
那是一張臉,哀怨的看着對方。
昌浩眨眨眼說:
目前穿着一隻鞋的骸骨,只會揮揮手召喚而已,所以還不用想太多。
「回家後請露樹做點什麼吧。」
昌浩認爲她並不是爲了保護她自己。
小怪伸出了前腳,所以昌浩把那包拿到肩膀附近。小怪拿起了杏子幹,注視了一會後,咬一半慢慢咀嚼。
昌浩回應,小怪擺出沉思的模樣。
「老闆,請給我一把這個杏子幹不,請全部給我。啊還有這個,請分開包。」
「啊,就是這附近。」
「嗯,喫吧。」
以前他喫過某人在市場替他買的杏子幹。在京城時常常買,但是從來沒在播磨見過。
不是被挖起來,而是像有東西從裏面爬出來才崩塌的
昌浩在記憶中搜尋。
雖然大可說這是與生俱來的差異和經驗的不同,但還是令他焦躁。然而,再怎麼焦躁也不會加速成長。
「呃,敏次說」
昌浩張大了眼睛。
一包放進懷裏,另一包邊走邊抓着喫。
——有人企圖把死去的我們,從黃泉拉回來。
「不要叫我怪物。你說話根本前後不連貫啊,晴明的孫子。」
「就是啊。」
「肚子好餓。」
小怪聽說了遭遇黑蟲的事,但不知道詳情。
「好的。」
昌浩想起了柊子說的話。
那裏有凳子、草蓆,還排列着很多擺着幹物的草簍子、竹簍子。主要是販賣海帶、昆布、小蝦、乾貝等海產,但角落有曬乾的水果。
文重家在左京的九條,位於東邊郊外。
「我們的戒備巡視隊伍走到這附近時,遇見了黑蟲。」
幸好有陰陽生日下部泰和,他把檢非違使和衛士圍在圓陣裏,徹底保護他們,昌浩才能專心對付黑蟲。
「哦~哦~」附和的小怪,顯得很開心,眯起了眼睛。昌浩注意到他的表情,詫異的歪着頭問:
「怎麼了?」
「沒有啦想到以前你都是一個人偷偷在京城跑來跑去,現在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做這種事了。」
小怪的話出乎昌浩意料之外,他眨眨眼睛說:
「說得也是」
被它這麼一說纔想到。
「因爲你在播磨修行了三年,所以不管你做什麼,大家都會信服,認爲你不愧是在播磨修行過。」
若不是這樣,昌浩現在說不定還是隱藏實力,在大家面前過着低調的生活。
以前頂着祖父的光環、父親的光環、伯父的光環、兩個兄弟的光環,加起來就有五道光環了。
不管昌浩本身多努力,有色眼光還是緊纏着他。甚至有人對他很不友善。
小怪說完這些話,昌浩就哈哈笑了起來。
「沒錯、沒錯,敏次就是代表人物。」
昌浩眯起了眼睛,心想現在實在很難想象當時的狀況呢。
「敏次一點都沒變,從以前就是個非常認真的拼命三郎。只要我用心做,他就會稱讚我,做錯了,他就會告訴我做錯了。」
想起以前種種,就覺得好懷念。當時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在幾年後,像這樣回顧過往。
「小怪,你還曾經把敏次踢飛呢。」
「啊,好像有過,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忘光了。」
小怪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搪塞過去,昌浩苦笑起來。
上次來拜訪,昌浩就注意到這座宅院只有文重和柊子兩個人。
這時候,從裏面傳來平靜的嗓音。
隔了一會,響起纖細的嗓音。
文重的宅院在九條的郊外。從這裏過去,大約要兩刻鐘才能到。
昌浩好奇地詢問,文重無奈地笑了起來。
看到文重無所事事地站在九條宅院前,昌浩的神經就緊繃起來了。
替丈夫梳理打扮,原本是妻子的責任。通常是由夫人掌管家務,由管家直接指使下人們。
文重低頭看着動也不動的柊子,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柊子大量吐血,停止了呼吸。
坐在肩上的小怪,從剛纔開始到現在一句話也沒說。透過狩衣可以感覺到,小怪全身緊繃,高度警戒。
他正疑惑是怎麼回事時,文重想起昌浩的存在,把無助的目光轉向了他。
地面粗糙不平的觸感傳至皮膚。很久沒下雨了,所以表面摸起來乾巴巴。
坐在他肩上的小怪也豎起了全身的白毛。
現在的京城有陰氣沉滯凝結。想也知道,把容易被感染的水晶珠子扔下不管,會感染陰氣。
「連道路很下面的地方都有聲音。」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嚴峻。
哥哥成親結婚,搬進參議家後,他才知道一般尋常貴族的生活實情。
「」
「你來做什麼?我不是說過我要任由這個身體腐朽嗎?」
「我想救被病魔折磨的你,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不想放你走。」
她結束痛苦,是在文重剛到家的那一瞬間。
想到那時候已經是黃昏,昌浩內心就浮現陰霾。
「請讓我跟夫人談談。」
「怎麼會這樣?」
她從來沒有讓文重看過她痛苦的樣子。
平時總是梳得整整齊齊,擺在收納盒裏的長假髮,凌亂地披散着。因爲長期生病而失去光澤的頭髮蜿蜒起伏,彷彿在阻止文重靠近她。
所以對昌浩來說,所謂的一般貴族的家庭生活,是以二哥爲標準。
「請你務必救救我的妻子救救柊子!她是我的寶貝,有她在,我纔有辦法活下去。」
昌浩環視朱雀大路一圈,確定散落的念珠全都碎裂,應該不必擔心了。
而文重看見昌浩,臉色頓時亮了起來。
文重驚慌地附着木門。
水晶可以用來做好事也可以用來做壞事。注入好的氣,就會成爲護身符,注入負面的氣,就會召來邪惡的東西。
但成親那裏又不太一樣,因爲岳父是參議,在貴族中的身份也算高,所以有很多的雜役和侍女。
「不,文重哥,我不該死而復生。這個身體如果被黑蟲佔據就完了——必須讓這件事結束。」
昌浩發現文重身上的衣服也有點髒。
文重是藤原一族,與攝關家①關聯很深。會被任命爲一國首長,想必也擁有相當的身份地位。
——在自己來到這裏之前,一定有誰先來做過什麼
「才一個晚上,就染上了這麼強烈的負面意念,可見陰氣有多濃烈必須拿出毅力來處理這件事纔行。」
男人帶着顫抖的語氣,沉重地、強烈地打動了昌浩的心。
剛好走到了朱雀大路正中央,昌浩東張西望環視周遭。
二哥昌親告訴過他,跟大哥做比較會產生種種誤解。
銳利的聲響劃破大氣,滾落地面的念珠同時碎裂。
凌亂的墊褥和外褂沾滿鮮血,她身上的單衣也從脖子以下都被染成了紅色。
觸摸她的肌膚,還非常溫暖。
夕陽色的眼睛凝視着地面。
「嗯,沒錯啊,找到了。」
昨晚的確是在這裏撒下了念珠。
他或許也不希望有這麼一天,但照這樣下去,文重的生命之火很可能比柊子更早熄滅。
昌浩看得出來,這個男人是爲了一個女人拋棄了所有一切。
珠子不是很大,所以還不至於妨礙行人或車子往來。儘管品質不算好,但終究是水晶,所以能找到的話,昌浩還是想撿回去。
「我因爲無論如何都必須處理的任務,離開了幾個時辰,她就是在那時候」
昌浩嘆了一口氣。
在昌浩面前深深低下頭的文重,全身纏繞着苦悶的氛圍。
水晶是大地的東西,所以碎裂成粉末後會與土地同化。形狀改變了,負面意念就會脫離,丟着不管也沒關係。
「如果散得很開,要全部撿回來很難吧?」
念珠被注入了難以形容的負面意念,原本透明的珠子變成了灰色,渾濁不清,處處可見龜裂。
手裏的珠子被他啪地扔到地上。
「柊子,安倍大人來了。」
面對邊懇求邊微微顫抖的文重,昌浩平靜的說:
他摸摸珠子的碎片,發現剛纔的陰森意念完全消失了。
「你沒了父母,又失去妹妹,我發誓會永遠陪在你身邊,卻在卻在你最痛苦的時候」
不設法清除柊子散發出來的死亡的污穢,黑蟲就會一再被污穢召喚而來。
確定四周沒有人,昌浩用力拍手擊掌。
文重曾經出任阿波國最高首長,擁有充分的財富,不可能沒管家、雜役、侍女等下人,如今他家卻完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水晶有很多用處。可以作爲結界的支點、可以注入法術遠距離發動、可以調整波動除魔。
「走吧」
文重立刻交代他們備車,抱起柊子衝出了宅院。
「等等!」
昌浩似乎聽見從哪傳來了這樣的聲音,不由地掃視周遭。
「柊子!」
昌浩單腳跪下,把手貼放在地面。
就在那個冬日。
主人突然要趕回京城,下人們都很困惑,但也只能聽從管家的指示。文重發給在當地僱用的人一筆錢,解僱了他們。以前就跟着他的人被暫時安排在他的親戚家,說好等新的宅院決定後再把他們找回來。
「沒有等你回來,是我不好,文重哥,你一點都沒有錯。」
九條 的宅院給昌浩的整體印象,比上次來拜訪時更加灰暗了。
但是——
①攝關家:藤原北家嫡系的五族,分別爲近衛、九條、一條、二條和鷹司,這五家壟斷了公家社會的最高官職:攝政與關白,因此並稱“五攝家”或“五攝關家”。
昌浩完全沒辦法介入兩人的談話。
「你在說什麼!放心吧,倍大人是那位安倍晴明大人的孫子,一定可以找到救你的方法!」
房內傳出微弱的聲響。
「安倍大人、昌浩大人!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他無法相信,衝進了柊子的房間。在那裏,他看見柊子歷經痛苦折磨後,終於得到解脫的痕跡。
倘若只是突然閃過的思緒,感覺也未免太沉重了。
「因爲趕着離開阿波,所以把他們都留在那裏了。」
昌浩瞥他一眼,默默點個頭說:
「當然可以,請進。」
「我一直很在意,原來是因爲這樣。」
說到這裏,文重痛苦不堪地垂下了頭。
昌浩很沮喪,小怪用尾巴溫柔的輕拍他的背部。
小怪的長耳朵動了起來。
文重大驚失色。
柊子的房間入口緊緊鎖住了。
完成工作,急匆匆地趕回來的文重,面對的卻是眼眶泛紅的侍女們。
上次壞掉的板窗只簡單地了修繕,不過這座宅院原本就十分老舊、腐朽不堪,可能是所有事解決後就要開,所以只做臨時處理吧。
消瘦凹陷的臉頰令人心痛。管家顫抖着肩膀說,她可能是最後不能呼吸悶死的,因爲斷氣時她的手抓着脖子。
「糟糕,應該更小心選擇道具。」
昌浩小的時候,以爲每個家庭都是這樣,所以知道其他家庭不是這樣時,多少有點受到打擊。
他後退一步,瞪視着被自己扔出去的念珠。
黑蟲是在濃烈的陰氣中,由陰氣凝聚而成的具體呈現,要如何才能消滅這樣的黑蟲呢?
發現有幾顆水晶半埋在土裏,昌浩撿起來拍去沙子。
完全沒有血色猶如屍蠟的嘴脣,黏着血泡。
平常,念珠被扯散後,任務就結束了,丟着不管也沒關係,昨晚昌浩卻一直很在意這些念珠。
安倍家的身份沒那麼高,所以家裏沒有下人。必要時,祖父的式會幫忙做事。
不只那些肉眼可見的珠子,連埋在土裏或髒到看不見的珠子,也都碎裂成粉末,四處飛散。
好久不見的文重,臉頰消瘦凹陷,宛如病危的病人。
之前他告訴柊子馬上就回來,柊子還對着他微笑。
笑着說我會等你,你要快點回來哦。
說會等待的是柊子。然而,讓她等那麼久的是自己。
文重好想再聽到柊子的聲音。
好想聽到她說:
你回來了啊。
也好想見到她出來迎接自己時的開心笑容。
只爲了這樣,文重吩咐下人駕車,趕往高舉「智輔」牌子的人那裏。
那是一座沒有人繼承的頹圮(pi)寺廟。智輔衆入住過後做過整修,但太久沒有人住了,還是瀰漫着異常幽暗的鬱悶氛圍。
對那種氛圍感到害怕的下人們不敢踏入門內。文重交代他們在外面等,自己抱着柊子匆匆往更裏面走。
就在這段時間,柊子的身體逐漸變冷了。
當靈魂之繩完全被切斷時,她就再也回不來了。
文重沒有預約就來了,智輔衆卻二話不說把他接進去了。
他們說知道文重會抱着妻子來。
沒多久,用布遮住臉的男人悄悄從裏面走出來。其他人都稱他爲祭司。
傳說這個男人會療傷、會治病,還能創造讓死人復活的奇蹟。他看一眼躺着的柊子,搖了搖頭。
他說太遲了。
文重倒抽了一口氣,緊接着發出怒吼聲,要衝上去抓住男人。
不知何時繞到左、右邊的的男人,制止了文重。他們的手都細得很不正常,卻能輕而易舉地制服使盡全力大鬧的文重。
大鬧好一會後,文重淚如泉湧,哭倒在地。
他屏氣凝視,看到火光中有個黑點晃過。
若是所謂命中註定的人,那就是她。
文重對她的感情,用「摯愛」這兩個字也不足以形容,而她對文重也付出了相同的感情。
回到家的文重,眼睛閃爍着異樣的光芒,看到他的人都啞然失言。
忽然,文重的背部一陣刺痛。接着,有東西從體內深處頂上來,他不由地捂住了嘴巴。
文重承受不了幾乎令人窒息的衝擊,閉上了眼睛。
他茫然想着這些時,祭司動了起來。
那座寺廟的空氣更晦暗了。
到了約定的日子,他拼命壓抑緊張的心情,前往智輔衆那裏。
眼前的女人,卻有着豐腴圓潤的臉頰,手腳、身體也都恢復豐滿了
文重喃喃自語,環視房內,天真地笑了起來。
——七天後你再來這裏。
下人們看到主人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回來,大喫一驚。有下人問他:「夫人在哪裏?」他說七天後再去接回來,那個人就沒再問了。
「你不會了解的。我不懂得生活,只知道努力工作,到這個年紀都沒有娶妻,是她溫柔地包容了我。
啊,太好了,駭人的死亡陰影消失了,這樣柊子就能復生了。
但面無表情,空虛的眼眸如冰般凍結。
他本想找一天問柊子的真名,想叫喚她的真名。
文重比七天前更虛弱,他拋下害怕得不能動的下人,快步往裏面走。
他不停地叫喚妻子的名字,宛如只認得那幾個字。祭司藏在布後面的眼睛,直直地注視着他。
祭司向前一步,從佈下面發出低沉的聲音。
祭司對文重說:
穿着深色衣服、用同樣顏色的布遮住臉的祭司,把身體往旁邊挪動,後面站着一個穿白色單衣的女孩。
他直奔妻子的房間。
他的臉毫無血色,面如土灰,臉頰消瘦,凹陷的眼睛炯炯發亮,勉強才撐住了快發狂的意志。
文重搖着頭說:
這樣過了一會,他覺得有團東西從胸口湧上脖子。
現在永遠沒有機會了。
男人們無言地回應,拿來門板,把柊子移到門板上,抬進去裏面了。
不可思議的是,他完全不害怕。
祭司攔住他,淡淡地告訴他:
過了一會,他聽出是某種拍翅聲。
低沉、悶重、劇烈的咳嗽衝出了嘴巴。
說完這句話,祭司就進去裏面了。
感受到那股將人射穿般的強烈視線,哭得稀哩嘩啦的文重緩緩抬起了頭。
他在說什麼?文重一時無法會意。
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有無數的什麼東西飛來飛去。
微弱的鳴叫聲逐漸增強。黑暗中沒有風,卻感覺有東西在飛。
——應該還叫得回來。
都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想,太丟臉了,所以文重從來沒有對她說過。
火焰輕輕搖晃,應該在遠處的拍翅聲,似乎越來越強了。
祭司下令放開因絕望而氣喘吁吁的文重。
空虛的眼眸似乎看着搖曳的火焰。
有蟲在飛嗎?
男人把他帶到裏面一間沒有點燈的漆黑房間,叫他在那裏等着。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
跟那天一樣的男人來接他進去。
從文重嘴巴吐出來的東西伸展開來,翩然飛起。
但文重完全沒興趣知道那是什麼。
只覺得有種奇怪的虛脫感,不覺地合上了眼睛。
文重聽從他的指示。
妻子不堪病魔的折磨,虛弱到全身都沒有肉,容貌整個改變了。
眼睛佈滿血絲的文重大叫:「你們要帶她去哪!」
看到主人失去生氣,宛如死人,管家擔心地勸他休息。但這七天,他沒一天睡着。
文重回說我能做什麼呢?
那是綻放着淡淡白光的蝴蝶。
被男人放開後,文重還是不肯走開。
——最後的修飾,需要你的協助。
要恢復原來的她,必須做最後的修飾。
但是,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了。
太稀奇了,現在是冬天最冷的時候呢。
用布遮住臉的祭司站在搖曳的火焰前。
柊子躺在鋪着黑布的細長臺子上,靜靜閉着眼睛。
醒來時,眼前點了一盞燈。
嘴巴發出喀喀聲響,那團東西與咳嗽一起被吐了出來。
文重茫然地這麼想,把手伸出去,但被祭司制止了。
火焰搖曳。
我只有她,只有她一個人。她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仍然堅強地活着。我想成爲她的依靠。我想成爲她的港灣。如同她對待我那般,我也想給她同樣的待遇。」
愣愣地抬起頭,就看到祭司對旁邊的男人下了什麼命令。
——你爲什麼這麼需要她?
每咳一次,那團東西就會往上爬,最後穿過了喉嚨。
她的嘴脣還黏着血泡,要替她擦乾淨纔行,不然太可憐了。
他聽從指示,坐在地上等着,就聽見從某處傳來鳴叫般的聲響。
文重看出柊子心中似乎有什麼祕密。他當然很在意,但一直假裝不知道,想等到哪天柊子自己告訴他。
在他出門後,侍女把柊子的房間清理乾淨了,血跡也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