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3341 字
過完年,菅生的祕密村落連下了幾天大雪,每天都是冷到刺骨。去年感冒,臥病不起的昌浩,一直高燒不退,睡睡醒醒。頭痛、發燒都很嚴重,更糟的的是喉嚨。
他的喉嚨又紅又腫,痛的連水都不能喝。當然,說話也很困難。勉強說話,就會像疾病發作,咳得很兇。咳得不停,會震動胸口。昌浩覺得,光是咳嗽就把他的體力耗光了。
體力衰弱,溫度就會升高,熱度升高就更難復原。這樣的惡性循環,究竟持續了多少天,昌浩都搞不清楚。由此從昏睡中,恍惚聽見小怪說:“從今天起,你十五歲了呢,昌浩。”
他看着感慨萬千地點着頭的小怪,心想這隻白色怪物在說什麼啊?
當時他意識模糊,頭痛的不得了,所以聽到小怪突然冒出那句無厘頭的話,又生氣又煩躁,恨不得一腳把它踹到雪地裏。清醒後,他暗自下定決心,一輩子都不能把這件事說出來。
身體狀況再怎麼不好,那都不是他該有的危險思考。喉嚨咳得太厲害,很難復原。他儘可能小心不要發聲。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將近七天吧。到陰曆一月中旬,熱度才退到只比平時高一點點。
確定昌浩睡着後,小怪和勾陣走出屋外。
兩人走到離小屋稍遠的汲水處,小怪築起遮斷神奇的保護牆,回覆紅蓮原貌,露出煩躁的表情,脫掉左手的護套。
黑斑似得東西,從他的手臂中間擴散到手腕,環繞包覆皮膚表面。
勾陣憂慮的皺起眉頭說:“是這東西害的?”
小怪、紅蓮的左手,都已經沒辦法動了。
紅蓮鬱悶的說:“是啊。”
“乾脆把皮削了吧?”
把表皮、真皮,連同下面的肉都削了。這麼做雖然很痛,但總比整隻手不能動好多了。對於勾陣這樣的提議,紅蓮若無其事的說:“我削了。”
“……”
“連肉都削了,可是這些東西又逃到更裏面。這不是一般的黑痣,恐怕是……”
紅蓮眨眨眼睛,沒再往下說,懷疑的看着勾陣。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啞然失言的勾陣,吸口氣,點點頭說:“有在聽……”
她只是說說而已,想都知道那麼做有多痛,她並不希望紅蓮那麼做。沒想到紅蓮真的做了,害她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紅蓮用力握住黑斑的地方,黑斑就會蠕動。定睛仔細看,會發現那個黑斑是由無數的小斑點聚集而成的。
“這是……”
昌浩和螢都沉默了好一會,什麼也沒說。
她彷彿看到了全白的頭髮在那裏。
回想起來,這些蟲子當時的目標很可能是昌浩的喉嚨。
他偷瞄小怪他們,看到他們竊笑着,似乎在對他說原諒你剛纔懷疑我們。
她一心想輔助的哥哥也不在了。
“她是……很重要的人。”
河岸也積了雪,燒燬的殘骸被白雪覆蓋。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來過了吧?一次又一次的降雪,堆砌成厚厚的陳年積雪,新雪又再往上堆積。
冷颼颼的風中,夾帶着微弱的聲響。
忽然,她察覺風中有動靜,停下了腳步。
在身體長高、嗓音變低後,有些事就不得不放手。不過,有失就會有得。她知道了一生都不會改變的情感。螢說她不要其他人,她只要夕霧陪在她身旁。昌浩也不要其他人。唯獨這份情意,是身份,家世也阻止不了的。
昌浩不會考慮跟她結婚,但相信他們一定可以成爲好朋友。
她在雪中閉上了眼睛。
啊,她真是個好女孩呢。
“在想今後的局勢、對策。”
勾陣板着臉回答。螢盯着她的臉,哦地沉吟幾聲,沒多說什麼,直接打開木門。
其實不是現在才這樣。
她的心怦怦狂跳起來。
神袚衆的女孩平靜地笑着說:“我會告訴爺爺我們不能結婚,說服他。”
“昌浩的喉嚨也大有問題,過了這麼久都不好,太奇怪了。”
“唉……”
從出生以來,她就把生下天狐之血的孩子,當成自己的使命。
因爲那天她已經在這裏失去了一切。
“接下來……我該怎麼做呢……”
吹起了風。冰冷的風粘稠地纏住她,沁入體內,把她的心也凍結了。
她對驚訝的昌浩揮揮手,起身走出了小屋。
“藥一定要喝哦。”
然而,她不能停滯不前。
昌浩這才把視線轉向她。
陰陽師的法術,大部分要靠言靈,被封鎖會造成很大的打擊。
在地上癱直的的手指、手掌,也都被染成紅色。她呼吸困難,痛苦地喘着氣。
後悔當初不該放開那雙手。
那時候,她確實摸到了那雙手。
現在沒那麼容易回答了,必須想得更多。
從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
“是蟲使?”
她知道她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他可是一點都笑不出來。
昌浩驚愕地張大眼睛。
小怪與勾陣視線交匯,悄悄站起來走開,留下他們兩人在屋內。
昌浩只好認命,把頭探出外褂。但還是沒有勇氣看着螢,實現落在天花板的梁木上。彰子是誰呢?是自己的什麼人呢?以前也有人問過同樣的事,昌浩想起那時候的回答。那時候說的是真心話。可是現在被問起同樣的事,及時心意沒變,也不可能做同樣的回答。
“她是誰?”
昌浩點點頭,螢把擺着湯藥竹筒的托盤放在他枕邊,就在昌浩睡的榻榻米旁邊一屁股坐下來了。
現在沒辦法在自己這一代完成了。
螢張開眼睛,吸口氣,轉過身去。
沒有玩笑的成分,問得很敏感。
爲了她,昌浩焦慮不已,飽受折磨。
沒有人可以取代她。
狀況與侵入成親喉嚨深處的疫鬼相同。紅蓮嘆口氣,又戴上護套。變成小怪模樣,跳到勾陣肩上。
勾陣的眼眸閃過厲光。
昌浩想說什麼,螢對他揮揮手,走向木地板間。
“……夕……”
“……應該不會吧。”
白雪紛飛的聲音,是包容所有一切的平靜音色。他們聽着這樣的聲音,不知道聽了多久。螢終於嘆口氣,抬起頭說:“我知道了。”
外面依然是白雪紛飛,吞噬了所有的聲音。
在雪中行進的螢,淡淡嘆了一口氣。
昌浩對她的呵護無微不至,對她的情意錐心刺骨。
風很冷。不覺中,她走出了祕密村落,來到那天燒燬的水車小屋附近。
吹起了風。落在堅硬如冰的陳年積雪表面的幹雪,隨風飄起。
“嗯?”
搖晃傾斜的纖細肢體,癱倒在雪上。刺耳的咳嗽聲響個不停,白雪逐漸被噴出來的鮮血染成了紅色。
她臨時改變方向,穿越竹林,走向沒有住家的地方。
敵人爲什麼要封鎖昌浩的喉嚨,殺死他呢?
“你們會結婚嗎?”
“等一下喝哦。”
昌浩平靜地回答,嗓音比起感冒前低沉幾分。光聽這句話,螢就知道他們之間有難以告人的隱情。昌浩閉上了眼睛。他們身份不同。家世不同。除此之外,還可以找出很多理由,只是臨時想不起來而已。
昌浩勉強出聲回應。他還有點倦怠,不過比起最嚴重的時候好多了。
螢低頭盯着昌浩,緩緩開口叫了一聲:“昌浩。”
坐在牆邊老位子的勾陣、小怪,還有昌浩,都訝異地看着她。
來播磨鄉前,曾經在燒炭老翁的小屋附近,與敵人派來的人交戰過。
沉重而灼熱的旋窩,席捲她的胸口,四處鑽動,攪翻她的臟腑,再往上衝,堵住她的喉嚨。身體彎曲成く字形的螢,捂住了嘴巴。血腥的鐵鏽味在嘴裏散開,刺鼻的臭味充斥着鼻腔。
被約定綁住的兩人,或許該做個了結了。
就在她緩緩握起鮮紅的手之時,事業突然變成白茫茫一片。
在靜靜堆積的雪聲中,螢終於開口了。
“你說了夢話。”
紅色手指。那天也是紅的。被燃燒的火焰照的通紅。
“這是蟲子,它們的動作都具有各自的意識。”
睡得昏昏沉沉的昌浩,被門的聲音吵醒。
神袚衆的直系女孩,詢問體內流着安倍益材與天狐之血的男孩:“彰子是誰?”
怎麼會這樣呢?平時她都放下湯藥就走了。
他們神情嚴峻地回到小屋時,螢正好端湯藥來她發現神將們散發出暴戾之氣,全身帶刺,於是好奇地問:“你們倆怎麼了?”
形成了銀白色的世界。
冷冽的劇痛像冰矛般貫穿了她的胸口。
螢點戳昌浩的喉嚨,昌浩覺得很尷尬,沉默不語。
哥哥死了,但她還活着。
從她懂事以來,就陪在她身旁獨一無二的人不見了。
空洞得令人悲哀。
“應該是,已經完全融合了,要術士才能取出。”
那時候,昌浩唸咒文念得很幸苦。他說好像有人不讓他說話,小怪覺得這次的咳嗽與那次有關。
她喀喀地悶咳,濺出了鮮血。
昌浩在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小屋裏,把嘴巴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今後……我該怎麼做呢……”
看到昌浩把外褂拉到頭頂,嘴巴唸唸有詞,螢又問了一次。
“……啊……”
遙遠的某處,有人嘻嘻嗤笑着。
自己期望的事、自己想做的事,真的都沒有了。
“唔……!”
也都是紅的。
那麼,今後她該怎麼做呢?
這個始料未及的問題,把昌浩問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望向小怪和勾陣。兩人都嘆口氣,默默搖着頭。那麼,她怎麼會知道呢?昌浩的眼神這麼怒吼時,耳朵聽見螢帶着些詐笑意的聲音。
什麼都沒有了。
她指着湯藥交代昌浩,眯起眼睛,悄悄關上了門。
“…………”
哐啷落地的小刀、靠近她的雙手。
在白雪紛飛中,螢平靜地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