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6016 字
臺版 轉自 百度少年陰陽師吧
錄入:LouisKunz
1
男子俯身視着修子說:“……感情用事,也可能誤入歧途。”
“……?”
莫名的恐懼,讓修子不得不往後退。但又覺得不能離開那裏,便強忍着留在原地。將正面轉向她的修長男子,用特別撼動人心的語氣接着說:“太過偏執的想法,會形成一股力量。誤入歧途,心就會被那股力量摧毀。”
男人突然眯起眼睛,又如宣告般指着修子說:“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可以閉上眼睛,不可以捂住耳朵。”
修子目瞪口呆,倒抽了一口氣。她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你有看透真相的眼睛,分辨真假的耳朵,是好幾條搓起來的線,把你的心綁在這個世上”
那些話深刻的烙印在把眼睛睜大的修子的耳朵和心上。
“現在暫時忘記吧。不需要時,記着也沒用。”
男人留下這句話,很乾脆地轉身而去。
* * *
黎明。
心神不寧的安倍晴明,披上外褂,走到外廊。
伊勢差不多也快下雪了。位於中院的伊勢齋宮寮,已經有了濃厚的冬天色彩,卻還沒有下雪的跡象。遠遠望去,四方羣山的山頭早已白雪皚皚。
還沒全亮的萬里晴空,逐漸散發出破曉的氛圍,吐出來就變成白色煙霧的氣息,宛如在對眼睛控訴着冬天的寒冷。
究竟是什麼攪亂了我的心呢?老人想確認原因,抬頭仰望星星,眼角餘光掃到兩道雲,他不有的倒抽了一口氣。
待宵月沉入了西邊山頭。明天將是今年的最後一個滿月。
老人張大眼睛,把力量注入僵硬的肌肉,轉動脖子。
兩道捲雲夾着逐漸西沉的待宵月,越過西方天空。
“……步障……雲!”
“真的。”
彰子詫異地張大了眼睛。
硬擠出來的質疑,像是在祈禱。
這時候,那個男人的可怕言靈,在他耳邊響起——千萬不要感情用事,誤入歧途。
平常,修子會從鏡子開心地看着這樣的景象。今天卻顯得心不在焉,擺在膝上的雙手緊緊交握。
從語氣聽得出來,他是在責怪晴明怎麼可以只在睡衣上披件外褂就走出屋外。
能不能治好呢?彰子從來沒見過修子的母親定子,也不清楚她的病情,根本無法做判斷。
平時,彰子體袖子梳妝完畢後,小妖們就會來找修子玩。可是,修子今天散發出來的氛圍讓它們不敢那麼做。
晴明又露出犀利的眼神,繼續觀察繞北極星的幾顆星星。
修子抬起頭看着彰子,以那句話起頭後,就像決堤般滔滔說了起來。
龍鬼揮起了一隻手。猿鬼和獨角鬼也應和着說:“對啊,對啊。”
她交握雙手,全身僵硬。
“烏鴉……?”
老人吞了一口唾沫。青龍看出了他全身僵硬。
每天早上用黃楊木梳子,細心替他梳頭髮,使用假名藤花服侍修子的彰子的工作。
“就是啊,不然會長不高哦。”
這時候,嵬看透彰子的思緒,頓時臉色發白,張開嘴想說什麼。
背後有神將的氣息降落,是十二神將青龍。
“對吧,對吧?我們真厲害。”
北極星是代表天地的不動之星。環繞周圍的星星,是代表皇后、孩子們等與皇帝血脈相連的人。
修子的眼皮抖動了幾下。
彰子轉向小妖們,輕輕搖了搖頭。獨角鬼和龍鬼都好沮喪。
修子搖搖頭說:“我不想喫。”
“藤花,媽媽……媽媽……一定會好起來吧……?”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治好身懷六甲的母親的病。
但是看到晴明面無表情,他立刻察覺事有蹊蹺。
那個男人是替掌管生死的冥府王族工作。他既是境界河川的看守者,也是冥界之門的裁定者。所以關於人的生死,他比陰陽師還清楚。
那時候,修子緊緊握住了躺在牀上的母親的受。
到伊勢後,修子傾注全力,配合神的要求。她進去過沒有半點亮光的洞窟裏面。她遇過稀奇古怪的可怕事物,經歷過言語無法形容的恐懼。
這句話究竟意味着什麼?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會向神祈禱,讓媽媽的病好起來。所以,媽媽一定會很快好起來,在那之前,我會不停地祈禱。
聽見老人說話吞吞吐吐,青龍的胸口也瞬間發冷。
彰子聽着那些話,心痛不已。
離開京城時的披肩長髮,現在都長到背部的一半了。
與母親最後一次見面的景象,忽然浮現腦海。
“晴明。”
小妖們面面相覷,跑到修子旁邊。
“藤花,真的嗎?媽媽真的會好起來嗎?”
果然如晴明所說。
“不行哦,小公主,要乖乖喫飯哦。”
猿鬼、獨角鬼、龍鬼依序發表意見,希望能激勵修子。
“怎麼了?”
內親王修子來伊勢快四個月了。
“媽媽……會好起來吧……?”
“公主這麼憂心,神一定會答應公主的祈禱”
母親痛苦地喘着氣,只能躺在牀上。開始有點突起的肚子,懷着嬰兒,那是修子的弟弟或妹妹。
彰子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確定,修子的眼睛眨也不眨,緊緊盯着彰子。
“怎麼了?晴明。”
青龍也啞然失言,緊盯着老人。
無法形容的不安,揪住她的胸口,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昌浩也是每餐都會喫呢。”
小女孩說話的聲音不停地顫抖。
月亮是皇后的象徵,而步障雲是代表送葬隊伍。
“……步障雲……”
這就是讓他從沉睡中醒來的忐忑不安的原因嗎?
“……有時候,感情是把雙刃劍……”
“真的嗎?”
彰子在她耳朵上方,用桃色的裝飾發繩綁住頭髮後,放下梳子。皇上特地爲修子準備的那把梳子,比彰子手上這把梳子高級多了。
怕頭髮打結,彰子會從髮尾開始慢慢地往上梳。她的手法嫺熟,每當梳子梳過,黑髮就帶着光澤,輕盈華潤地披散開來。
在漫天閃耀的星星中,有兩道雲淡淡夾住了光線微弱的一顆星。那兩道雲似乎發現了被晴明察覺,很快消失了蹤影。
看着它們的烏鴉,也一副深思的模樣,點着頭說:“沒錯,就是要有那樣的氣魄。”
“可是,那傢伙晚上都沒好好睡覺,一直長不高,和煩惱呢。”
“可怕的……夢……”
嵬默默搖着頭。那種動作讓三隻小妖湧現莫名的不安。
“等……”
“說的也是,人類不好好喫、好好睡,就長不大。”
“晴明,你在做什麼?”
想起老友在夢殿曖昧不清但認真的訴說,還有冥官的再三警告。
可是,她很想幫助猛抓着她問的修子,很想安慰修子被逼到絕境的心。
起牀後,修子的表情一直很僵硬。好像很害怕着什麼、恐懼着什麼,被逼的走頭無路的樣子。
晴明把嘴巴抿成一條線。
幼小的公主,手冰冷得嚇人。
晴明不禁單手捂住了嘴巴。
她怕的是夜晚的到來。她怕的是明日的到來。不知道爲什麼,心臟在胸口狂跳不已。
“……藤花……”
於是,她發現可怕的不是夢。
彰子看着她令人心疼的模樣,輕聲對他說:“公主……我拿早餐來給你吧?”
青龍剛抬起頭,夾着月亮的兩道雲就被風吹散了。
老人握緊了雙拳。
她知道年僅五歲的內親王,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來到這裏。她也知道,修子把不安、寂寞都埋藏在心底,很想馬上趕回京城,回到母親身旁,卻都強忍下來了。
十二神將並不精通陰陽道,只是跟在安倍晴明身旁將近六十年,多少學到了一些知識。
修子看着自己當時握住母親的手的雙手,眨了好幾下眼睛。
“……”
跟嚴重的是,前幾天冥府官吏,曾在內親王修子面前初現過。
修子轉過身來,表情痛苦扭曲,緊緊握住彰子的手。
母親的手好冷。
“媽媽會好起來吧?媽媽的病會治好吧?”
在修子身旁守着翅膀的嵬,嚴肅地沉吟了一會說:“……哦,對了,內親王。”
“小姐……”
喃喃低語,眨了幾次眼睛的修子,忽然搖着頭說:“我連……是不是可怕的夢……都不知道”
可是嵬還來不及制止,彰子已經很肯定地點了點頭說:“會的,一定會。”
晴明的心撲通撲通跳起來。
修子緊繃着臉,看了烏鴉一眼。烏鴉舉起一隻翅膀說:“你不是說做了可怕的夢嗎?陰陽師應該知道一兩個淨化夢的咒語,稍後去問問安倍晴明吧?”
上天現實的景象,是皇后的送葬隊伍。
“做了可怕的夢,就要好好喫飯,增強體力,下次再夢見,就把夢擊碎!”
端端正正坐在屏風前的猿鬼,偷偷拉扯彰子的衣服下襬。
彰子沒有別開視線,點點頭。
嘴巴張到一半的嵬,像強忍着疼痛般,交互看着修子和彰子。小妖們都注意到,它的眼神中帶着苦澀。
晴明的背脊一陣冰涼,全身顫抖,起雞皮疙瘩。
彰子輕輕包住修子的手,微笑着說:“皇后殿下一定會好起來。”
修子注視着彰子好一會。
被青龍緊張的追問,老人緩緩回頭對着神將說:“步障孕……夾着月亮……”
修子直盯着自以爲是的小妖們,彰子又對她說:“公主,它們說得沒錯。公主沒有精神的話,我們也會擔心,心情不好。”
“說的也是……”
全身緊繃的修子,表情終於放鬆了。
她她憂慮的臉擠出笑容,緊握着彰子的手,低下頭說:“媽媽……一定……會好起來……”
媽媽的病會好起來,然後生下健康的弟弟或妹妹。
等修子完成任務回到京城,就可以跟父親、母親、敦康、剛出生的嬰兒,像以前那樣一起生活。修子抬頭看着彰子,總算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謝謝你,藤花。”
最後那天摸到的母親的手,又冰又冷。想起那雙手,她就非常不安。可是,現在包住自己的手的藤花的手,非常溫暖。就跟生病前的母親的手一樣。
回到京城,母親一定會用像這樣恢復溫暖的手,緊緊擁抱自己。只有在這個時刻,她不會把母親的懷抱讓給弟弟或剛出生的嬰兒。
她知道自己是姐姐,所以一直在忍耐。唯獨那個時刻,她想獨佔母親。
想到這些,她就迫不及待想回京城了。
“齋王大人也一天比一天健康了……我一定很快就能回京城了。”
沒錯,安倍晴明正在安排,打算等過完年,齋宮慶祝儀式告一段落就回京城。當然,這件事還沒確定,不過齋王恭子公主的身體狀況,終於有了長期以來沒有過的好轉跡象。
雖然還不能勝任迎接新年的齋王任務,但是下牀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到伊勢後,修子完美扮演了齋王的角色。在寒冬中沐浴淨身,連大人都覺得很辛苦,她也沒有半句怨言,慎重地完成了工作。
“我想等齋王大人的玉體康復,就能馬上選個好日子回京城了。”
聽到彰子這樣的回應,修子露出忽然想起什麼的表情。
“那麼……我想帶伊勢的東西回去送給媽媽,還有敦康和剛出生的嬰兒。”
以前去海邊玩的時候,撿了不少貝殼,可是她想特別爲母親準備那之外的其他禮物。
“帶什麼好呢?藤花,你覺得要帶什麼?”
看到修子的眼睛恢復光彩,彰子呼的鬆口氣,歪着頭思考。
彰子露出微笑。呆在這裏的時間,最長只剩半個月了。
“四個月了,等於一整個冬天都不在呢。”
他們各自嗯嗯點着頭,真的很開心。
修子有風音陪伴。回京城時,可能也要先經過賀茂的齋院吧?自己即使跟修子一起回京城,也只能陪她到齋院爲止。
還有,在修子回來前,最好先點燃火盆,讓房間暖和一些。
“公主會先回去嗎……?”
“不管任何理由,一個人獨自待在其他地方,還是很寂寞。”
小妖們都滿臉驚訝,彰子微微一笑說:“要來這裏前,我正好很悲傷、很難過……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就逃來這裏了。”
“對了,去年小姐是住在沒有人的廢屋吧?”
沒錯,因爲過年時安倍家很多客人,晴明擔心太多人見到她會出事情,就把她送到沒有人住的房子避難。
這是絕對不告訴任何人的約定。
那麼自己會跟修子一起回京城嗎?還是會稍後再跟晴明一起離開伊勢?
自己能爲修子做的事不多了,能做的事就儘量去做。
“小姐……”
彰子準備着硯臺盒、紙張,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那裏也遇到了一些小狀況。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時侯卻覺得是天大的事。
三隻小妖趕緊環視周遭一圈。沒問題,內親王、侍女、烏鴉、還有神將們,都不在附近。它們靠近彰子,豎起耳朵聽。彰子用呢喃般的聲音說:“要離開公主……我有點捨不得呢。”
“嵬……?”
“我以前聽晴明說過,這種時候最好是做深呼吸。”
彰子點點頭,儘可能慢慢地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那樣的動作,直到心跳逐漸緩和下來。
“對耶。”
修子站起來,踩着輕盈的步伐走出房間。彰子眯起眼睛,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喘了一口氣。
“你的臉色不太好呢。”
她扭頭一看,移到矮桌上的烏鴉,正用可怕的表情盯着她。
“藤花啊……”
彰子不由得反問,嵬板着臉說:“不可以太感情用事,要想自己的話會引來什麼、會招來什麼後果,再把話說出來。”
彰子起身去拿木炭。
“可是,那種心情現在已經消失了……安倍家的吉昌叔叔、露樹阿姨……還有晴明大人、昌浩,都對我那麼好,我卻……”
所以這是隻能在這裏說的祕密。
“嗯?”
正這麼想時,她聽見帶點僵硬的聲音在叫喚她。
烏鴉深深嘆口氣,張開翅膀說:“我去內親王那裏,你收拾好再來。”
“什麼祕密?”
用縫製的抹布擦乾地板的獨角鬼和龍鬼,停下工作靠過來。
太好了,修子又有精神了。
想起當時的事,彰子低聲笑起來。
“這樣就可以回安倍家了。”
修子孩子氣地嘟起嘴巴說:“我就是沒辦法決定才問你啊,算了,我去問雲居。”
這句話的語氣很平靜,聽起來卻很嚴肅。
然後她把梳子放進化妝箱,收起鏡子。
“小姐,你還好嗎?”
在這裏大家都叫她藤花,最近她也習慣這個名字了。彰子偏着頭,露出質疑的眼神,嵬的表情還是很可怕,張開烏鴉嘴說:“你長期待在陰陽師身邊,生活在陰陽師家,卻這麼輕忽言靈。”
沒有齋王該做的事時,修子喫完早餐就會練書法。
彰子的胸口怦怦震響。
在安倍家的生活,的確也很幸福。可是,在這裏的生活,跟那裏不一樣,這裏有她身爲藤花的容身之處。
“今年不用那樣躲藏,真是太好了小姐。”
表面上,修子是在賀茂的齋院齋戒淨身,過着每天祈禱的日子。因爲不能受到污染,所以只有一小部分的人可以進入齋院。
彰子看看四周,把臉湊近小妖們,壓低嗓門說:“我很期待回到京城,也很想趕快回到安倍家,可是……”
可以讓修子的心情稍微好起來,真的太好了。
覺得被烏鴉瞪的彰子,滿臉困惑。
忙着幫彰子整理牀鋪、折衣服的猿鬼,忽然回過頭說:“公主回京城,小姐就沒事做了吧?”
烏鴉知道彰子的身份。可是在這裏,當着內親王的面,它都是叫她的假名藤花。
小妖們同時眨着眼睛。
“怎麼了?”
爲啪沙啪沙拍振翅膀飛走的背影消失後,彰子輕輕捂着胸口。心臟撲通撲通狂跳着。
“說的也是,今年可以跟大家一起過年了,很好、很好,”
彰子驚愕地屏住呼吸,扭頭看着猿鬼。小妖們都嘻嘻笑了起來。
“告訴你們一個祕密”
那封信要先派人從伊勢送到賀茂,再從那裏送到京城皇宮。
彰子把食指按在嘴脣上,小妖們也擺出同樣的動作。
因爲安倍晴明前往伊勢,表面上跟修子毫無關係,是爲了其他理由。
彰子抱起不知所措的獨角鬼,把它放在膝上。
屏住氣息,聽着烏鴉與彰子對話的小妖們,一個個走過來了 。
大多數的貴族聽到的消息,都是內親王爲了替定子祈禱病癒,長期滯留在賀茂的齋王院,沒有人對這件事起疑。
“咦?”
獨角鬼舉雙手歡呼。龍鬼拍拍手說:“沒錯,在這裏小姐是藤花,不必躲藏。”
收在對開櫃裏的螺鈿盒,裏面有封修子寫給定子的信。
今晚的滿月,是今年的最後一個。十二月即將過完一半。過往年,晴明就會安排回去的行程。彰子不知道自己會跟修子還是晴明一起離開伊勢,總之一定會跟其中一方在一起。
對了,稍後要問一下齋宮寮的人,帶什麼禮物回去給定子比較好。
“這個嘛……我想只要是公主選的東西,皇后殿下都會很開心。”
“我想回去……卻又捨不得離開這裏,我好貪心。”
合抱雙臂的猿鬼,擺出正經八百的模樣。
她實在很不忍心看年幼的修子絕望的樣子。
被它們的關心感動得眯起眼睛的彰子,歪着頭,從衣服上面輕輕摸着戴在左手腕的瑪瑙手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