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2738 字
不可以去。
覺得有點冷,螢緩緩張開了眼睛。
外面傳來鳥叫聲。
天好像纔剛亮。
她用手背擦擦額頭上的汗,喘了一口氣,有點倦意。
感冒已經好了。現在身體的沉重感,不是感冒引起的。
她自己知道,身體狀況比剛離開播磨鄉時更糟了。
她翻個身,把身體蜷曲起來。
胸口很悶,總像有塊冰冷的東西壓在那裏。當由冷轉熱,膨脹起來時,就會往上推擠,湧出一股鐵鏽味。
她閉上眼睛,回想剛纔做的夢。
在掉落河川時,她本能地尋找夕霧的手。
明明知道把手伸出去,那隻手也不可能拉住她,她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尋找那隻手。她覺得這樣的自己既滑稽又可悲。
模模糊糊記得,有人把她從水裏撈上來。那隻大手感覺很像她下意識尋找的那隻手。即使那只是夢,她也欣喜若狂。
不可能是昌浩。絕對不會是個子跟自己差不多的昌浩。
那也不是女人的手,怎麼想都應該是十二神將騰蛇恢復了原貌。
騰蛇的原貌跟白色怪物的模樣相差太遠,到現在她都還不太能接受,很佩服昌浩可以泰然自若地面對他。
胸口熱了起來。
螢靠着意志力,把湧上來的氣味壓下去,輕咳了幾聲。
那對燒炭維生的夫婦還在睡覺。她不忍吵醒他們,也不想讓他們知道她的狀況不好。
病情發作,強忍着熬過去的螢,喘口氣,微微一笑。
「接下來不管發生甚麼事,你都不可以閉上眼睛、不可以捂住耳朵。」
那就是老夫婦早已完成今年的燒炭工作,只是假裝還在工作,等螢復原。
有顆特別大的樹木,吸引了他的目光。是梅樹嗎?樹幹和樹枝都非常粗壯。
天一亮,昌浩和螢就對燒炭的老夫婦說,他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烏鴉伸出一隻翅膀,摸摸修子的額頭。
她聽見很可怕的聲音。
張開惺忪睡眼的她,拼命想那是誰的聲音,卻怎麼也想不出來。
螢忽然停下腳步,環顧周遭。
「他就是安倍益材的……?」
繼續待在這裏,說不定會給老夫婦帶來危險。
她看起來比較嬌小,所以老嫗認爲她是妹妹。
是結界。她一直沒察覺,有結界圍繞着小屋,昌浩和神將們站在結界外。
那個時刻就快來臨了。
烏鴉眨眨眼睛,飛到修子膝上。
他們感謝老夫婦的照顧,對不能給予任何回報表示歉意。老嫗笑呵呵地搖着頭。老翁只交代他們要好好照顧身體,就跟老嫗去了燒炭小屋,說要完成最後一次的工作。
試着爬起來時,她驚訝地發現,身體比平時僵硬,肌肉還發出聲響。
他發現這裏的樹木,跟京城周遭不一樣。當然也有同樣的種類,不過茂密程度、排列方式好像不一樣。
「可能不能動了……」
他們聊武術、靈術;聊至今遇過的妖怪;聊甚麼神會以甚麼模樣與他們接觸等等。
沒在聽神將們交談的昌浩,看看四周,眨了眨眼睛。
道反大神的女兒風音,有值得驕傲的天津神保護。
總而言之,兩人看起來就是很開心。
——不要靠近播磨,就這樣帶着螢逃走……!
勾陣瞧一眼抖動耳朵的小怪,低聲問他:
甚麼都不想,暫時讓大腦放空的螢,忽然察覺外面紛亂嘈雜。
烏鴉點頭點得那麼得意,是因爲身爲天津神的月神,跟他侍奉的神的女兒也有親戚關係。
嚴陣以待的昌浩瞠目結舌。
「咦,內親王,你怎麼了?臉色很蒼白呢。」
正覺得詫異時,有人從梅樹後面走出來。
把烏鴉擁在懷裏的修子,打了個哆嗦。
神將們決定不告訴他們,因爲老夫婦也不想讓他們知道。
「沒想到你還滿行的嘛……」
「螢小姐,很高興看到你平安無事。」
仔細看,會發現到處都是梅樹。顆顆雄偉挺拔,看起來相當長的樹齡。
「咦,螢?」
對話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其實暗藏着憂慮。
背部的傷,好像訴說着早已消失的疼痛,她不由得動了動身體。
但是她很快就會知道,那是個確切的預感,訴說着不可避免的命運。
那對老夫婦不知道怎麼想的,剛開始還以爲她跟昌浩是私奔,從京城逃出來的情侶。
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纔剛起牀,卻開始害怕天黑、害怕明天的到來了。
螢默默環視周遭。
還咳個不停的昌浩,對沉默的螢說:
也是無法遺忘的聲音。
夕陽色的眼睛泛起厲色。他抖抖耳朵,簡短地回應:
她輕而易舉地穿越了結界。
若不是揹負殺人污名的逃亡旅行,這將是多麼祥和、溫暖人心的光景啊。
——螢……
這個人總不會是……?
這時候她才稍微覺得,安倍晴明的小孫子,也就是繼承最多天狐之血的昌浩,實力好像還不錯。
「不太好……」
「萬一發生甚麼事,就拜託你啦,第二強的鬥將。」
這麼喃喃自語的螢,揮去了浮現眼底的身影。
「我儘可能不吵醒你,還是把你吵醒了,對不起。」
看到男人注視着自己的紅色雙眼和白色頭髮,昌浩啞然無言。
昌浩視爲理所當然的事,對螢來說都是令人驚歎的經驗,而螢度過的修行生活,也是昌浩人生中沒有過的經歷。
環繞着他們的空氣,顯然出現了異狀。
不是聲音嘈雜,而是空氣騷動不安。
神將們都注意到一件事,但沒告訴他們。
那是已經遺忘的聲音。
穿越時,保護牆產生微微的震動。昌浩察覺震動,回過頭看。
其實他們離開沒多久後,老夫婦就回去山下的村子了。
螢偷偷笑起來,心想的確不能承認。
螢卻放鬆了肩膀的力量,露出放下心來的表情。
那麼,在她保護下的內親王,也會受到保護。更重要的是,修子本身就是高天元最高神明天照大御神的靈魂分身。
對着螢笑的男人,把頭轉向昌浩說:
昌浩和螢走在前面,坐在勾陣肩上的小怪,偶爾會聽到他們之間的閒聊,覺得很欣慰。
在背部受傷時,已經決定遺忘的聲音,呼喚着這個名字。
「我們纔不是兄妹呢……」
他一時大意,忘了對方事可以佈設結界封鎖神將行動的術士。
他們白天行動,晚上休息。就這樣又過了好幾天。
「呦,你醒了?」
她擔心地爬來,悄悄走出去,沒有吵醒老夫婦。
「內親王,你怎麼了?」
爲了避免這種事發生,他們大早就離開了小屋,前往播磨。
幸好都沒遇到追兵,也沒被夕霧攻擊。
後來老嫗還私下問過她,是不是跟哥哥一起出外旅行?
螢眨眨眼睛,搖搖頭。邊走動,邊觀察周遭狀況的她,在口中唸唸有詞。
是夢。
她訝異地爬起來,發現應該跟老夫婦一起睡在她旁邊的昌浩不見了,他的草蓆是空的。
螢對自己施咒,讓自己不要再作這樣的夢。
修子眨眨眼睛,歪着頭思索。結果還是想不起來,苦着臉搖搖頭。
夕霧的話在昌浩耳邊響起。
「我做了一個夢……」
有時他們會繞大圈子前進,以防追兵。
「螢?」
出去一看,不禁倒抽口氣。
烏鴉也學她歪着頭說:
沒錯,是從京城逃出來的,但是昌浩拼命否認前半部分私奔的說法。
除了疫鬼散發出來的邪氣殘渣外,還有非生物體的靈力波動,跟那隻巨大的手臂散發出來的氣息一樣。
她有種莫名的不祥預感。
「嗯,沒有發燒……是不是做了甚麼惡夢?」
「你振作點嘛,最強的鬥將。」
她聽見很可怕的聲音。
「左手還好吧?」
心開始狂跳。
穿着黑色水乾服的人,從林立的樹木間竄出來。
「忘記吧、忘記吧。放心,今天晚上是今年最後一個滿月,有月神保佑,再可怕的東西都會消失不見。」
她完全不明白爲什麼。
昌浩屏住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