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407 字
飄舞受到重創,墜落地面。
被反彈回來的白色火焰,全都落在紅蓮身上。
驚人的妖氣狂流持續擴散,不但驅散了濃霧,還吞噬了所有東西。
充斥周遭的灼熱鬥氣被淹沒,又猛然吹起了剛纔被驅逐的涼風。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飄舞,一臉茫然地抬起頭看。
無數星星閃耀的天空中,出現兩個身影。
一個是大大張開翅膀,全身纏繞着強烈妖氣的獨臂天狗。
另一個是抱着人類之子怕被吹走,飛得很辛苦的嬌小天狗。
紅蓮張大了眼睛。
被颯峯抱住的昌浩看起來很疲憊,虛弱地揮着手。
「……總算結束了……」
有氣無力的聲音自天而降。筋疲力盡全寫在臉上的昌浩,轉向颯峯說了什麼,颯峯點點頭之後,緩緩降落。
拿着大劍的朱雀喃喃嘟囔着。
「那個男人……居然這麼……」
那個獨臂天狗看起來像年邁的老人,怒吼下爆發出來的妖氣,卻能在瞬間擊潰戰士中的高手和最強的神將,是個可怕的男人。
愛宕天狗族的前代總領在漫長的生涯中,最看重的就是它,對它的信賴勝過任何天狗。儘管在幾百年前失去了一隻手臂,它還是穩居寶座,不但繼續擔任現任總領颶嵐的護衛,還負責養育疾風。
「飄舞,你幹嘛挑戰他們?」
「唔……伊吹大人……」
高大的天狗用它們平常難以想象的清澈聲音,冷冷地質問飄舞。
「總領大人要我轉告你,人類之子是救總領家獨子的大恩人,不準傷害他。」
飄舞被伊吹帶回了異境。
可是有人抓住了它舉起來的手。
「怎麼想都是護衛吧!」
雙方互瞪幾十拍後,盤坐着合抱雙臂冷眼旁觀的朱雀終於嘆口氣開口了。
硬擠出來的笑容一定很難看,但無所謂,天狗的臉都藏在面具下。
「疾風公子好轉了,昌浩在千鈞一髮之際把異教法術轉移到替身上,幫它逃過了劫數。」
「不!不是護衛,不是……」
不是相信他的人、不是相信他這個術士,而是相信他的心。
「嗯,真的。」
既然這樣,護衛就要守護它的願望。
飄舞頭抬也不抬,激動地說:
聽到天狗這麼說,昌浩拿出收在懷裏的紙人偶。
紅蓮合抱雙臂,毫不以爲意地說:
伊吹拋下血氣方剛的同胞,轉向紅蓮說:
「母親,我什麼都不知道。但也因爲這樣,我知道一件事。」
「疾風公子盼望着飛上天去。」
「你認識他嗎?這位是……?」
「我知道。」
昌浩把嘴巴撇成ㄟ字形。
「蛤!?你這個混蛋,滿嘴胡說八道什麼!」齜牙咧嘴的小怪口沫橫飛地說:「爲了不傷到對方,我跟朱雀不知道打得多辛苦呢!」
「說不定昌浩想救疾風公子、爲疾風公子祈禱的心,比任何人都迫切。」
被稱爲天狗族戰士第一高手,帶領所有年輕天狗並且扶搖直上的飄舞,是年輕一輩的天狗們羨慕的對象。
颯峯默默地搖着頭,把手伸向放在旁邊的劍,半晌纔開口說:
這就是雛鳥的願望。有這個願望的支撐,雛鳥才能在痛苦掙扎中,努力活下來。
「可是,母親,」颯峯立刻辯解:「昌浩是陰陽師。」
剛纔跟昌浩一起離開現場的伊吹因爲視野被遮蔽,沒看到紅蓮變身。
它從驚訝的同胞們手中抽走紙人偶,轉頭對兒子說:
伊吹看着半眯起眼睛坐下來的小怪,滿臉驚歎地說不出話來。
請不要隨便說要用生命去救誰,被留下來的人會受不了。
「以前發生過很悲慘的事。」
疾風中了異教法術後,天狗們拼命尋找救它的辦法,卻只能眼睜睜看着時間流逝,毫無收穫。
依然垂着頭的飄舞緊緊握住斷劍。颯峯單腳跪下來,對緊咬嘴脣一語不發的同胞說:「疾風公子在找你,只有我在,它還是不放心……回去吧,回去愛宕鄉,回去見疾風公子。」
颯峯咬住嘴脣,被自己的無能擊垮,肩膀劇烈顫抖着。
「它說它想再飛上天去,去找那個人類的孩子。」
昌浩盯着小怪。那是追根究底的視線,但小怪自認沒有對不起他,坦然面對。
它們疑心生暗鬼,認爲昌浩假裝要幫它們解除異教法術,其實是要奪走幼小雛鳥的生命。
颯峯搖頭興嘆。
「住手。」
「慢着——!」
就這一次,請相信昌浩。請相信活在人世間、活在充滿虛假的僞裝中,卻從不輕言放棄的陰陽師。
獨臂天狗盯着目露兇光的陌生年輕人,轉向朱雀說:
「真不愧是愛宕山,傳說中的靈山之氣太驚人了。」
「母親,我自從擔任疾風公子的護衛以來,就抱着犧牲生命也要保護它的決心,那個不知死活的人類聽到我這麼說,居然給了我一巴掌。」
紙人偶上面畫着幾個圖騰般的東西,昌浩完全看不懂,那是用天狗文字寫的疾風的名字。
「既然朱雀這麼說,我就相信了。」
「還沒結束呢……」
說完,紅蓮不耐煩地撥起劉海,眨個眼,變成了小怪的模樣。
「昌浩,騰蛇說的是真的。」
「是我的同袍,名叫……」
昌浩不由得對悠然笑着的伊吹大叫:
「母親,我相信他。」
不管颯峯怎麼勸說,女人們都不聽,正要把紙人偶撕毀時,有個莊嚴的聲音制止了它們。
它的眼球顏色就像在天空閃爍的銀白色,而包圍眼球的鞏膜是漆黑的。這就是天狗的眼睛,眼球與鞏膜的顏色正好跟人類相反,在白霧中、黑夜中也看得很清楚。
昌浩半眯起眼睛說:
「他們剛開始都會裝成那樣,那個魔道男人也是。」
直直看着母親的颯峯拿下了面具。
陰陽師不碰異教法術,對魔道退避三舍,瞭解邪魔外道卻絕不碰觸,是同時掌握陰與陽的人。
※ ※ ※
颯峯坐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背對着他們,動也不動。
「求求你……」
颯峯伏地磕頭,一再懇求。
滿眶的淚水啪答啪答掉下來,它激動得想用緊握的拳頭捶地板。
它目瞪口呆,靜默了好一會,思索着該說什麼。
小怪氣得全身白毛倒豎,昌浩不理它,徑自站起來。
然後,那男孩說話了。
小怪甩甩兩隻耳朵。
它看着閉上眼睛動也不動的昌浩,慢慢接着說,仔細斟酌每一個字。
飄舞像泄了氣般癱坐下來,懊惱地咬着牙,颯峯站在它面前。
伊吹「哦、哦」地點着頭說:
那沉重的聲音、強烈的言靈,烙印在颯峯心上。現在冷靜下來,那句話纔在體內深處慢慢化開來。
聽說天狗的女人們搶走從昌浩手中掉下來的紙人偶,企圖銷燬。
呆呆坐着的昌浩茫然眺望天際。縮成一團依偎在他身旁的小怪只轉了轉眼珠子。
它們全心全意地祈禱。但看着逐漸擴散的壞死、看着熱度不減而痛苦掙扎的幼小雛鳥,它們失去了信心,漸漸不再祈禱了。
母親的衣服下襬從視野消失了。
「對不起,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真的嗎?」
相信他坦蕩蕩的眼睛深處的熱情光芒。
颯峯單腳跪下說:
氣憤、惱怒、悲傷、痛苦,全都藏在面具下,魔怪不需要心。
「我想要儘快……」
「呵……」
自從很久很久以前,因爲動情而失去很多無法取代的東西后,天狗們謹記教訓,再也不在人類面前摘下面具。
「這樣啊,那應該跟我侄子很合得來吧,陰陽師大人有很多護衛呢!」
「啥!?」昌浩瞪大了眼睛。
憂慮轉爲絕望,開始有人主張,與其這樣拖下去,不如狠下心來讓它解脫。
疾風的兩名護衛,現在無法達成共識。
「紅蓮差點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
紅蓮舉起一隻手製止說到一半的朱雀,發出帶着怒氣的低沉聲音。
「我是十二神將的火將騰蛇,安倍晴明的式神,擔任那孩子的……」他瞄一眼昌浩說:「護衛。」
「是這個人類原諒我們的無理找碴,幫我們找到了疾風公子。他壓下了異教法術,讓憤怒得失去理智的我們平靜下來,還命令他的手下不準傷害天狗,是個心胸寬闊的人。」
「飄舞,爲什麼這麼做……」
「你……是誰啊?再怎麼樣,也不該不顧周遭,這樣大打出手吧?」
從在異境當着疾風的面昏倒,直到在人界的冷風中醒來,絕對經過了不短的時間。是颯峯告訴他在這期間裏發生了什麼事。
颯峯默默地低頭看着飄舞。
不知道這樣求了多久。
目送天狗們從天空離去的昌浩,經過一段時間才恢復原狀。
必須虔誠、衷心地祈禱,抓住隨時可能斷裂的無常生命絲線,全心全意地保住絲線。
在面具下,颯峯閉上了眼睛。
昌浩踩過雜草,走到颯峯旁邊,一屁股坐下來。
母親搖着頭說:
說話的是颯峯的母親。
它也知道要儘快。它們的想法一樣,然而,相信陰陽師的心、在陰陽師身上下了所有賭注的它,與相信陰陽師的力量卻想奪取那股力量的飄舞,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冷不防地捱了一巴掌,颯峯瞬間呆住了。而打它的昌浩,也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颯峯誠懇地說:
緩緩抬起頭的颯峯,看到抓住自己手臂的伊吹。
高大的天狗放開侄子的手,跪坐下來。
「好久沒看到你拿下面具了。」
伊吹抹去從颯峯臉上流下來的淚水,颯峯緊緊抿着嘴巴,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伯父。它怕一鬆懈下來,自己就會哇哇放聲大哭。
面具下的銀白色眼眸綻放着沉穩的光芒。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愛哭呢,颯峯。」
伊吹拍拍颯峯的肩膀站起來。
然後,它扛起昌浩,轉過身去。
「過了時限,他會撐不住。走吧,颯峯。」
高大的天狗笑得很開朗,即使帶着面具都看得出來。
「只有這個陰陽師救得了疾風公子。」
瞠目結舌的颯峯轉頭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母親仔細寫下名字,把紙人偶拿到疾風嘴邊,再默默把紙人偶遞給了它。
昌浩張開眼睛時,高大的天狗把紙人偶塞進他手裏。
天狗說接下來交給他處理。
他在飛行中對紙人偶施咒,就在所有異教法術流向這邊的瞬間,他立刻用五芒星與神咒封住法術。
插圖213
「嗡——!」
雖然只是應急的做法,但是在疾風差點斷氣之前完成法術,及時保住了它奄奄一息的生命。
※ ※ ※
昌浩從懷裏拿出紙包住紙人偶,折了好幾層。
在腦中沙盤推演過好幾次後,他又徵詢紅蓮和朱雀的意見。
伊吹就是在那時候失去了一隻手臂。
「不能呼吸了,不能呼吸了。」
皺着眉頭的昌浩,用帶點嘶啞的聲音開始說明。
「聽說經過慘烈交戰,把那個人殲滅了。」
爲了謹慎起見,昌浩佈下維護替身外型的結界,還注入簡單的法術。異教法師碰到法術,就會留下意念。循着那股意念,就可以找到他的下落。
「我再問你一次,你要怎麼處理?」
要有誘餌,才能把異教法術的施法者誘出來。但是天狗不可能答應這麼做,昌浩也不想這麼做。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是那個死靈……天狗應該也稱爲怨靈吧?我覺得是那個怨靈復活了。」
臉色大變逼向昌浩的天狗被朱雀從後面拉住。全身發軟的昌浩,趕緊解釋說不是那樣子的。
「這樣啊……」
「你要怎麼處理?」
昌浩按着喉嚨咳個不停。小怪鄙夷地看着他,嘆口氣說:
「這是疾風的替身,多少可以騙過異教法師。以前我也這麼做過,用替身把下詛咒的人誘出來。對方一出現,就用結界鎖住他。」
「嗯,丟在這裏。」
「丟在那裏,不去管它,幾天後壞死的地方就會擴散,變成屍骨。異教法師以爲已經達成目的,疾風本身就不會有危險了。」
「復活……?」
昌浩不能理解,是因爲自己身上流着人與妖怪生下的孩子安倍晴明的血,而擁有比任何人都強烈的靈力嗎?
「還是會康復,只是以現況來看,已經壞死的部分恐怕治不好,必須在翅膀脫落前消滅異教法師……」
「昌浩,你把話說清楚嘛。天狗對陰陽術沒什麼概念,被誤會而勒死就不好玩啦!」
「小怪說得沒錯。」
這麼做是爲了爭取時間。先把疾風藏在異境深處,再找出躲在某處的異教法師的怨靈。
聽到「應該沒問題」的回答,他才鬆了一口氣。
他在紙上畫五芒星,封住法術。
「我說我要丟在這裏呀。」
昌浩也可以靠縛魔術抓住他後再降伏他。但是變成魔怪前的術士頭銜,讓昌浩有點不安。
啪唦掉落的紙團,瞬間變成了雛鳥的模樣。
颯峯的臉蒙上了陰霾。
這樣下去,命是保住了,但會失去翅膀,無法實現飛上天空的願望。
昌浩邊打複雜的結,邊改變話題。
昌浩爲很久以前犧牲的天狗們哀悼。
颯峯揪住昌浩的胸口說:
「其實把疾風帶來這裏,是最有保障的做法。」
從星星位置算出時間的昌浩這麼一說,大家就各自回去了。
「疾風身上的異教法術,應該是那傢伙施放的。」
如果異教法師是人類,處理上就會有些棘手,但昌浩覺得應該不是人類。
昌浩又開始剛纔做到一半的動作,臉色凝重地說:
「啊,不好,該回去了……」
把折成一團的紙綁好後,昌浩嘆口氣說:
當然沒辦法永久欺騙。
他對天狗還不是很瞭解,只覺得來自猿田彥大神系統的颯峯等天狗們,與淪落爲魔怪的人類,在本質上應該全然不同。
昌浩告訴驚訝的颯峯:
「你說要丟在這裏?陰陽師,那是疾風公子的替身,你說過你會燒了轉移到那上面的異教法術,你忘了嗎?」
「誤會?」
颯峯逼向他說:
紅蓮與飄舞的激戰把山的表面削掉一大片,森林開了個大洞,他把紙團扔到洞的中央附近。
疾風身上的異教法術並不是完全解除了,只是轉移到替身上。只要異教法師還活着,就不能掉以輕心。
颯峯抓住揮動手腳掙扎的昌浩衣領,把他提起來,威嚇地說:
「什麼?你是說疾風公子不能康復!?」
「什麼——?」
昌浩從懷裏拿出紅線,一圈又一圈地綁住那團紙,再打個複雜的結。
他總是忘記,自己體內也流着妖怪的血,今天卻特別想起這件事。
朱雀再也看不下去,把叫也叫不出聲來、拼命掙扎的昌浩救下來。
颯峯不解地問他:
他握緊拳頭,猛然背過頭去。
「萬一異教法術從被丟棄的替身跑出來怎麼辦!如果疾風公子再受到異教法術的攻擊,我絕對會砍了你的頭!」
陰陽師的話讓颯峯大爲驚愕。
直到最後,他們都沒找到施法的異教法師。這樣放任不管,異教法師很可能再施放新的異教法術,威脅天狗們。
昌浩看着神將們。小怪和朱雀都知道他要說什麼,點了點頭。
颯峯感慨地看着昌浩他們之間的對話。
「對了,颯峯,那個走入魔道的術士後來怎麼樣了?」
「怎麼可能!?那是現任總領大人出生前的事了!而且我聽說,損失雖然慘重,但的確把他消滅了。」
使用魔道、墜入邪魔外道而變成魔怪的愚蠢人類做出那麼可怕的事,只爲了獲得強大的力量。
颯峯疑惑地反問:
昌浩點點頭。他沒有確切的證據,還在猜測階段,只能說是感覺。但直覺告訴他是這樣沒錯。
「找到後,就交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