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993 字
在夢與現實間的夾縫裏,說不定隱藏着誰都不知道的真相,以及誰都不知道的事實。
※ ※ ※
昌浩抱膝而坐,目不轉睛地盯着柱子。
這是地御柱,是支撐着這個國家的巨大柱子,也是神的化身。
柱面上佈滿了黑繩般的東西,仔細看,還微微蠕動着。
昌浩將雙手疊放在膝上,再把下巴抵在手背上,默默注視着柱子。
這究竟是夢呢?還是現實呢?他搞不清楚。
說不定兩者都不是,也說不定兩者都是。如果是夢,想見到某人就可能見得到;如果是現實,就會成爲難以實現的願望。
儘管有所領悟,昌浩還是無法從那裏站起來,因爲他的心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聽說自己躲過了墜入黑暗的劫數,心裏的傷已經癒合。從痛苦衍生出來的記憶,只要隨着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就行了。
心的痛楚是來自無法忘記事件的記憶和自我的苛責,而非傷口。
痛苦的記憶不可以完全消除。一旦消除,連爲什麼負傷的經過都會從自己體內消失,這樣反而無法解決任何事。
更何況,他忘不了彰子曾試着保護自己的事,忘不了彰子那分心意,也不可以忘記。
昌浩盯着自己的雙手,陷入了沉思中。
長久以來,自己都是竭盡全力,不顧一切地奮戰。
他很不喜歡神將們爲了保護自己而受傷,還曾經因此斥責過他們。
然而,真要追究起來,或許應該怪昌浩自己從來沒有好好珍惜過自己。
當彰子挺身擋刀時,昌浩的心臟幾乎凍結了。極大的恐懼襲向他,差點擊碎了他的心。
他閉上眼睛回想。回想明明知道,但轉眼間就會輕易遺忘的事。
他張開眼睛,看着柱子。那些黑繩是人類的心製造出來的。
有人的心被黑暗薰染了。那樣的心產生負面思想,製造出那些繩子,一圈圈往柱子上纏繞。
「他可以當冥官,想必是有什麼地方不同於一般人,但是,他在死前的的確確是人。是因爲他親眼見識過地獄有多可怕,所以死後才繼續做那份工作吧?我是沒親眼見過。」
「不要嚇我嘛!岦……」
年輕人用食指把兩頰往上推給他看。昌浩好不容易纔恢復鎮定,豎起眉毛說:
這是那個可怕男人所說的話。
「這種事沒人知道,不管你多想讓對方再變回人,只要當事人沒那種意願,就不可能再變回來。」
「玉依公主說,這世上有無數的人因爲心崩潰了而淪爲魔鬼。也就是說,有那麼多人還保有人類的模樣,卻已經變成了魔鬼。」
玉依公主說不能砍斷它們。可能是因爲一砍斷,所有意念就會反彈回到施放者身上。
「你就叫我很厲害的陰陽師吧!」
「佈滿柱子的黑繩,是沉淪爲魔鬼的人們施放出來的邪念。要正本清源,才能避免黑繩再爬滿柱子。」
曾經被黑暗吞噬、曾經沉淪爲魔鬼,卻還是變回人,過完了一生。而且,死後還能成爲擁有人類之心的鬼,度過永生永世。
昌浩望着柱子的眼神變得嚴厲。
他說那個冥官曾經沉淪爲魔鬼。
昌浩跟着站起來。
岦齋挽回了身爲人類的心。
昌浩抬頭看着曾是祖父摯友的男人。
是那些沉淪爲魔鬼的人讓黑繩爬滿了柱子。既然如此,就必須讓那些人復原變回人,否則沒辦法根本解決問題。
「你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已經不痛了吧?」
昌浩慌忙點頭。岦齋又淡淡地接着說:
年輕人瞥柱子一眼,對皺起眉訝異地看着自己的昌浩說:
佈滿柱子的邪惡意念是來自墜落黑暗的人類之心,說不定,自己也曾經是其中之一。
剛纔在看不見的牆壁對面安撫小時候的他的年輕人,一派輕鬆地偏頭看着他。
而神的旨意是,砍斷它們以保護支撐國家的柱子,因爲必須保護國家。
「你是問我,沉淪爲魔鬼的人能不能再變回人,對吧?」
插圖87
「還有一件事。」
昌浩專心聽着他說的話。
昌浩看着自己的手,胸口深處偶爾會隱隱作痛。
「一旦被黑暗吞噬,就回不來了,可是……我想起了那個人說的話。」
所以陰陽師才需要不停地修行。
「別再說了……不要在這裏不經意地啓動咒術。」
「哇啊啊啊!?」
但是,那個男人雖然變成鬼活着,卻沒有失去人類的心。
眼前這個男人也曾經沉淪爲魔鬼,然而,他現在的心絕對不是魔鬼。
「大家好像都很討厭他,是發生過什麼事嗎?」
很少看到十二神將那麼露骨地展現敵意。尤其是青龍和紅蓮竟然也有相同反應的時候,實在耐人尋味。
依昌浩觀察,恐怕他們全都把冥官當成了天敵。
「呃……聽說墜入黑暗,會沉淪爲魔鬼……」
因爲不能叫名字,所以昌浩拼命思考該叫他什麼纔好。
「是有很多人的心崩潰了,在心上留下深深的創傷,所以被乘虛而入、被迷惑,因此沉淪爲魔鬼卻渾然不知。的確有很多這樣的人。」
疼痛是來自於昌浩自己的情感。齋幫他去除了。儘管還有點隱隱作痛,但應該不會再被那樣的劇痛侵襲了。
昌浩無言以對。岦齋深思地看着他說:
「你曾經也差點沉淪了,所以你應該分辨得出這樣的人。不過,要經常磨亮你的心纔行,否則這種感覺會愈來愈遲鈍。」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你祖父應該對你說過吧?話說那傢伙從以前就老把這句話當成口頭禪。」
他驚慌地回頭一看,一個年輕人正彎着腰,舉起一隻手,對他微笑着。
年輕人稍作停頓,笑了起來。
「很複雜喲!發生過太多事了。事到如今,我並不想替自己辯解,被乘虛而入應該是最容易懂的理由吧!不過這麼說的話,恐怕會被那傢伙罵。」
「雖然癒合了,但傷口本身並不會完全消失。」
「是啊……」
而他所說的話,聽起就像是「自己也曾墜落過黑暗」之類的沉重言靈。
說有很多話都不該講,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
昌浩邊在腦中整理思緒,邊接着說:
「嗨。」
「嗨……嗨……」
岦齋環抱雙臂。
自己差點成了毀滅重要的國家、毀滅所愛的人居住土地的主因。
「咦?臉色很灰暗呢!來,這樣笑一笑。」
怎麼做才能保護國家,又能保護施放負面思想的人們呢?
他又強調說:「所以我一直都沒喊你的名字。」
「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我不想讓那些黑繩……啊,好難解釋……我不想讓那些施放邪惡意念的人們聽見。而且,這裏是神的化身聳立的清靜之地,言靈的力量會增強好幾倍,有點麻煩。」
「沉淪爲魔鬼的人,可以復原變回人嗎?」
看到昌浩張口結舌的樣子,男人還是泰然自若地接着說:
「嗯?」
他的聲音帶着真實感。
「是的……」
剛纔他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值得研究的話?
昌浩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沒錯,那個人性格很差、嘴巴很毒,態度也很惡劣。從他的行事作風,也可以看出很喜歡整人。說到桀驁不馴,也讓人忍不住一直點頭,覺得再貼切不過了。
因此,昌浩思索着。
「很厲害呢?要說很厲害啊!算了,你問得很好。你說的那個人,就是性格很差、嘴巴很毒、態度惡劣,還喜歡整人,又是桀驁不馴的最典型代表的冥府官吏吧?」
昌浩還沒說完,年輕人就滿臉嚴肅地堵住了他的嘴。
「傷口已經癒合了……」
「你怎麼會知道……」
「是啊!你要小心點,沉淪後就回不來了。」
五十多年前發生過什麼事,昌浩大致聽說過。然而現在面對他本人,卻有無法抹拭的突兀感,不懂這個人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岦齋微微一笑,對昌浩說:
——可別沉淪了,要沉淪爲魔鬼很容易,但再也不可能爬出來。
他自己也是保有人類的模樣,卻沉淪爲魔鬼的人。這件事,眼前這孩子的祖父還有跟隨他的十二神將都很清楚。
「……陰陽師大人。」
聽到這句回應,昌浩猛然跳起來。
岦齋在昌浩面前盤腿而坐。
「欸……咦?」
昌浩愣住了。
這樣的疼痛真的會有消失的一天嗎?
年輕人哈哈大笑着站起來。
昌浩服從地點點頭,小心謹慎地開口說:
昌浩注意措詞地詢問:
儘管時間點不對,昌浩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了,因爲眼前這個男人是活生生的證人。不對,他已經死了,所以不能說是活生生的證人。不管怎麼樣,他畢竟活過昌浩沒活過的時代。
昌浩這麼認爲。
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好快,他被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真的絕對回不來嗎?」
岦齋微微張大了眼睛,注視着視線高度比自己低很多的昌浩雙眼。
岦齋沉着地環抱雙臂說:
昌浩比手畫腳地表示不會再說出名字,榎岦齋才放開了手。
「嗯,發生過不少事呢!因爲他是那樣的人。在他還身爲人的時候,就是冥府的官吏,自由往返於人世與冥府之間。他曾經沉淪爲魔鬼,又變回人,之後到死都是冥官,死後也還是冥官。恐怕到世界末日那一天,他都還是冥官。」
年輕人看着昌浩,透明的眼眸裏沒有任何表情。
「噗唔!」
大概是從昌浩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麼,岦齋笑着抓抓昌浩的頭說:
「一旦沉淪爲魔鬼,就再也無法復原變成人嗎?岦……呃……」
「哦……」
很久以前,他是以人類的身份活着。生命結束後,他選擇成爲魔鬼度過永生永世,是個保有人類模樣的鬼。
「咦……?」
「咦,很奇怪嗎?你也曉得,這裏是死去的人和神所在的地方,而那個男人是冥官,這樣懂了嗎?總之,發生過不少事,而且老實說,有很多話都不該講,哈哈哈哈哈!」
「人類的心脆弱、膽小,處處都是破綻,遇上了一點芝麻小事就會被迷惑。小心點,黑暗的聲音隨時會潛入,讓人深陷黑暗,逐漸沉淪。」
事實上,昌浩的確被告知,如果他被黑暗吞噬了,極可能讓柱子粉碎掉。
然而,即使已沉淪爲魔鬼。
即使發覺自己已經沉淪。
只要一心想做爲人,只要祈禱能擁有人之心,只要在被吞噬的黑暗中拼命掙扎,只要把手伸向光明試着往上爬,就應該可以變回人。
邊哭也好,邊叫也行,即使滿身泥巴,即使遍體鱗傷,即使全身沾滿從傷口噴出來的血,即使哀嘆心被污染了,只要相信會有伸出來的手,只要相信會有照進來的太陽,不拋棄這分信心,就應該可以變回人。
只要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道路,一步步往前進,不放棄尋找光源,就應該會變回人。
「人類都很脆弱,一旦沉淪了,就會灰心喪志。大多數的人都是放棄就結束了。所以我才說,沉淪爲魔鬼就回不來了,其實……並不是那樣。」
當生命結束,來到這個夢世界後,岦齋才領悟到這件事。
犯下罪行、觸犯天條,發出椎心泣血的痛苦叫聲的騰蛇。
因爲救不了摯友而受到重創的晴明奮力振作的模樣。
被潛入體內的邪惡者操控,拼命想掙脫出來做回自己的風音。
這些畫面都一一烙印在岦齋心頭。
他很後悔,後悔做錯了選擇,更後悔讓唯一的摯友悲傷難過。
岦齋拍拍昌浩的頭,眯起眼睛說:
「無論你想幫助什麼人、想保護什麼人,都要先保護好自己。千萬不要忘記,你受了傷,會有很多人爲你難過。」
要能做到選擇共同活下去,而不是爲某人捨棄生命。
昌浩閉上眼睛,用力點着頭說:
「是……」
不能再迷失方向了。
人很容易沉淪爲魔鬼。
然而,只要承認自己的怯懦、擁抱脆弱,面對醜陋與膚淺,而且勇往直前、永不放棄,保有一顆追逐光亮的心,就可以從黑暗中爬出來。
忘了是聽誰說的,好像是益荒他們從哪裏帶來的。從那時候開始,玉依公主聆聽神明聲音的能力就減弱了。
入夜時刻。
他心想,這兩人果然是彼此獨一無二的摯友。
即使一輩子要在這島上度過,潮彌也甘心爲玉依公主奉獻生命。
潮彌臉色陰暗地低嚷着。
他凝視着女神好一會,忽然聽到石頭滾動的聲音,赫然回過神來。
只要不失去信心,不管多少次都可以重新振作起來。
海津見宮的主祭神是一切根源之神,也就是「天御中主神」。如果說祂是位居上天最高階的神,那麼成爲國家的柱腳基石、支撐着這個國家的柱神「國之常立神」,就是位居地下最高階的神。
看到她的臉,潮彌幾乎停止了呼吸。
神爲什麼會把那樣的罪人派來這座神聖的島嶼呢?
潮彌察覺到那股視線,四下搜尋視線的主人,看到在篝火幾乎照不到的地方坐着一個女孩。
那孩子光是活着就是犯罪,犯了損耗玉依公主力量的大罪。
益荒和阿曇在那附近待命,保護着玉依公主。潮彌以熾熱的眼神,凝視着坐在木框結界前的玉依公主。
度會氏族代代侍奉她至今。對他們來說,比起眼睛看不見的神,玉依公主更像是神的存在。
不久後,結束祈禱的玉依公主緩緩站起來,轉向了他們。
她是自己小時候在島嶼西岸見到的女神。
三年前,潮彌在禎壬的帶領下,第一次下來祭殿大廳。
「對……是錯誤……只要那女孩消失,玉依公主就……」
裏面擺設有祭祀神明的祭壇。
他稍作停頓,微微苦笑起來。
※ ※ ※
昌浩按着額頭,板起臉來,岦齋卻對他抿嘴一笑。
「今後你還會面臨許多次的傷害、許多次的絕望,然而,這就是人生。」
這一切都是解不開的謎。齋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光活在這世上就是錯誤。
據說,玉依公主在放棄人類身份時,她的時間就停止了,所以外貌沒有任何改變。她擁有向神祈禱的超羣能力,可以請任何神明降臨,聆聽祂們的聲音。
有人冷冷地看着他。
老實說,潮彌一直以爲玉依公主並不存在,只是一個職位名稱而已。
希望污染那根柱子的人還回得來。
繼承前代長老,負責保護、侍奉玉依公主的禎壬,總有一天會將這些任務傳給潮彌,再由潮彌傳給下一代。
那之後又過了幾年,潮彌已經把這件事當成罕見的夢,幾乎快遺忘了。就在這時候,他當上了神官,被派到海津見宮服務。
潮彌待在西廂的房間裏。
昌浩默默聽着,忽然很想哭。
漸漸地,潮彌也聽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傳聞。
她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接受神的旨意,放棄人類的身份,從人類脫胎換骨成爲神之容器的女巫。
那個物忌沒有資格執行祭神儀式。
潮彌就是這樣說服了自己。
所以,他不允許物忌的存在。
通常,除非進入神宮最深處,否則連度會氏族的人都沒有機會一賭玉依公主的風采。
起初,潮彌聽到這種話只是一笑置之。
神就該是神,不可能變成人,潮彌說服自己是看到了幻覺。那是月夜下的幻影,女神應該保持神祕迴天庭了。
專心祈禱的玉依公主沒有回頭看潮彌等神官們。
益荒和阿曇是神的使者,爲什麼對齋的忠誠度卻遠勝過對玉依公主,還全力保護她,不讓度會他們傷害她呢?
禎壬非常驚訝,臉色發白,一再地問他:「你真的看到了嗎?」潮彌很肯定地說:「是真的。」
舉行祭神儀式時,是以長老度會禎壬爲首,聚集所有侍奉這座神宮的神官們。
榎岦齋笑得很祥和。然而,他在五十多年前就結束了生命,再也不能重來了,所以他才這麼熱心地把重要的經驗傳授給昌浩,悉心竭力不讓昌浩重蹈自己的覆轍。
幾天後,他把這件事悄悄告訴了他最尊敬的長老禎壬。
一般人類的女孩就算力量再強大,也不可能讓這樣的神力降臨。
「或許這是有點痛苦的經驗,但絕對值得。只要活着,曾經歷過的事都會成爲你的精神糧食,活着就是這麼回事。」
非人類的女神,變成了人。
現在他已經不記得是從哪裏聽來的。太多人說過同樣的話,所以記憶變得很混亂。
如果沒有齋就好了。
潮彌以爲是女神。海津島是神降臨的島嶼,所以潮彌真的以爲是不知名的女神降臨了。
這是多麼感人,卻又多麼悽美的心境啊!
岦齋發現昌浩的眼眸盪漾搖曳,驚訝地眯起了眼睛,然後苦笑着彈了一下昌浩的額頭。
所謂物忌,是代替女巫實際執行祭神儀式。然而,玉依公主每天都是自己祈禱、聆聽神的聲音,根本沒有物忌該做的事。
還有,希望誤入歧途的人可以減到最少。
這讓昌浩想起了祖父。
「但是……只要活着、只要不放棄,要重來幾次都可以。」
玉依公主進行祈禱的祭殿中,不停地燃燒着篝火,除了照明之外,也兼具淨化的功能。
可以跟這座神宮的主人玉依公主直接接觸的人,只有長老禎壬和幾名高階神官。潮彌還只是低階神職人員,但是將來會繼承禎壬的位子,所以有特別待遇。
火焰有淨化作用。點燃火焰,也有淨化這個空間的意義。
她是誰?
聽說齋是在五年前就任物忌職位的。在那之前,所有神職人員都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年紀輕輕就能爬上這樣的地位,當然是因爲他的能力強過其他人。
神宮的女巫,是度會氏族從神治時代侍奉至今的玉依公主。
除了住在這島上的人與侍奉神宮的神官之外,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只有度會氏族的人知道。沒錯,說玉依公主屬於度會氏族也不爲過。
「沒用的物忌……」
不,這種想法太過狂妄了,潮彌自己也知道。但是,終有一天將由他保護玉依公主,爲了讓自己知道玉依公主有多重要,他必須這麼想。
反過來說,不可能有不被傷害、沒有感覺過絕望的人生。
玉依公主每天都向這些神明祈禱,支撐着這個國家所有人們的祥和安寧。
因爲烏雲的關係,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究竟有多久完全看不見了?度會潮彌已經想不起來了。
不論光亮或黑暗,都親身用心體驗過。
爲什麼度會氏族如此竭盡心力,以必死的精神侍奉神明、侍奉公主,神卻漠視他們的努力,派來了耗損公主生命的物忌呢?
然而,潮彌卻在十年前見過公主。
他以爲是在必要時,由族裏的女孩就任玉依公主的職位。其實,遠離神宮住在島嶼另一邊的族人們也幾乎都這麼認爲。
玉依公主是神,力量怎麼可能減弱。
這是多麼值得驕傲的事。真正保護這個國家的人,不是住在京城的皇上,也不是伊勢神宮的神職人員或齋王,而是在這座島嶼上不停祈禱的玉依公主。
潮彌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光景,趕緊轉身逃離了現場。
根據潮彌所學,聳立在祭殿大廳並深入島嶼地下的三柱鳥居,是用來守護延伸到地底下的地御柱。
所有一切都將成爲塑造自我的根基。
禎壬老了,已經超過七十歲。度會氏族的平均壽命是六十歲左右,所以禎壬算是長壽了。
潮彌還記得,他是在進神宮一年後才聽禎壬說她叫「齋」。在這之前,他和其他神官都不太清楚她的事。
有人說,那是罪孽,是罪孽的生命,否則不會奪走了玉依公主的神聖力量,卻一點都不覺得怎麼樣。
「你瞭解沉淪者的心、瞭解他們的痛,比不了解的人更能接受這些事。」
神宮的主人玉依公主,真的是從神治時代活到了現在。
直到最近,潮彌才被允許進入地下祭殿。
他必須在還健朗時,培養接班人。幾年前,他列出了好幾名候選人,最後選中了潮彌。比潮彌年長十歲的重則也備受注目,大家都認爲他將來會輔佐潮彌,負責主持祭神儀式。
纔剛進神宮沒多久的潮彌,無法理解爲什麼會有物忌的存在。
潮彌當時見到的,就是從神治時代活到現在的神聖公主。
「痛!」
那是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還是個孩子的潮彌從牀上溜出來,在島上散步,就在父母一再告誡他危險不可以去的西岸岩石地,見到了美得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美麗女子。
他滿腦子問號,但是現場禁止開口說話,所以他不能問禎壬。
女神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臉上霎時充滿驚愕,潤澤的眼眸也失去了透明感。
祭壇左右燃燒着燈臺的火焰。
那個物忌只是待在那裏,什麼都沒做。
美得莊嚴神聖。在月光下燦爛絢麗的臉龐,看起來晶瑩剔透。
傳來輕微的地鳴聲。從傍晚開始,這樣的聲音就沒停過。
這座神宮滿溢着驚人的神氣。遠遠超出地面的強大神力,在深入地底下的祭殿大廳捲起劇烈的漩渦,負責祈禱的女巫獨自承受着這一切。
有人說,玉依公主的力量正在減弱。
如果沒有那個物忌,玉依公主就能恢復神治時代擁有的力量。
他把一切都獻給了工作。不論是自古以來的傳說、種種祭神儀式的必要知識、不能告訴朝廷和神宮的許多真相,或只有海津見宮才能傳承下去的祕密等等,禎壬都如數家珍地告訴了他。
潮彌低聲咒罵,咬住了嘴脣。
不知不覺中,每個人心中都有了共同的想法。
在神宮最深處,每天向神祈禱的女巫就跟伊勢的齋王一樣,負責聆聽神的聲音,擔任神降臨時的依附體。
「我做錯了選擇……你可不要跟我一樣。」
大家都說她是罪孽的生命。
禎壬也這麼說過。既然如此,爲什麼禎壬還讓她留在這裏?聽說是神的旨意,可是,沒有人確認過這種說法是否屬實。
齋也承認她自己是罪孽的存在,在出生前,她就知道了。
因爲是罪孽的生命,爲了贖罪,纔來這座神宮當物忌的嗎?
然而,別說是贖罪了,還加重了罪行,那就是削弱玉依公主的生命,剝奪玉依公主的力量。
「有錯就該導正,犯了罪就該贖罪。」
潮彌低喃着,坐在他後面的神官也表示同意。
「沒錯,齋是沒有任何力量的廢物,不但做不好物忌的工作,還害得玉依公主……」
神官的聲音顫抖,說得很不甘心,潮彌也頻頻點頭。
沒錯、沒錯。
就是她的存在擾亂了一切。她的存在,扭曲了神的旨意和一切一切。
地鳴聲不絕於耳、雨狂下不停,全都是因爲某部分被擾亂了。而擾亂的人,就是齋。
既然如此,身爲度會的接班人、身爲玉依公主的侍奉者,爲了保護這個國家、爲了保護這座神宮,就要把歪斜、扭曲扳正。
這纔是神的旨意。
「沒錯,潮彌,聆聽神的聲音、服從神的旨意是我們的使命。」
潮彌點點頭,眼中閃爍着陰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