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675 字
在勉強保持完好的房間裏,彰子聽着雨聲,望着窗外。
陰鬱低垂的烏雲是偏黑的灰色。陽光照不到的世界,給人只有黑夜的錯覺。
雨下個不停。
風音對看着窗外一動也不動的背影叫了一聲:
「藤花小姐……」
她沒有回應,可能是以爲風音叫的不是自己。
風音昨天跟磯部的人一起回伊勢前,幫她洗了沾滿污泥的頭髮。
要擦乾濃密烏亮的黑髮很花時間。仔細看,彰子的頭髮還有點溼。這樣的天氣,恐怕沒那麼容易幹,必要的話,也許應該用太陰的風把溼氣吹走。
「你的頭髮好像還沒完全乾呢!太陰剛剛回來,要不要請她用風幫你吹乾?」
風音走到她身旁,彎下腰來。
悄然一看,彰子臉上有幹掉的淚痕,但沒在哭,那樣子反而更教人心痛。
「彰子小姐……」
叫她的真名,她也沒動。
可能是心凍結了。因爲不停地哭,哭到淚水乾枯,心也跟着凍結了。
風音在她身旁坐下來,跟她一樣看着外面。
雨勢沒有減弱,敲打着地面的聲音也沒變。從開始聽見這聲音到現在究竟過了多久?
那厚厚的雲層上面應該有太陽。但是,雨實在下得太久了,要花些時間纔想得起來光線的強度。
就算再熟悉的事物,久沒看到,也很難想得起來。
即使再重要的人,太久不見,也要花些時間才能想起對方的模樣。而且離開得愈久,就愈模糊。
舉個例子,曾經相處過那麼久的智鋪宗主的樣貌,在風音腦海中已經變得模糊,幾乎完全想不起來了。對他的種種情感,也隨着時間一點一點地淡去了。
那就是想見到他,真的、真的很想見到他,但是又怕被他看出自己因爲恐懼、迷惘而自我矇蔽的心。
風音平靜地對全身僵直的彰子說:
她很希望自己能除去侵蝕彰子的詛咒,無奈植入的地方太深,遠遠超出想象。
風音心裏也有傷痕。疼痛存在於記憶裏,不可能完全消除,但是她沒有被困在那裏停滯不前,而是選擇一點一點地往前進。
「想見到他」是真正的心願。這樣的心願一旦被否定,她還能抓住什麼?恐怕再也無法面對他了。會把事情搞成這樣,都要怪自己懦弱。
妖魔的詛咒已經潛入彰子體內的最深處,與身體同化了。靈魂的波動與詛咒的脈動幾乎完全一致。之所以沒有暴動起來,是因爲有陰陽師源源不絕的封鎖之術。
沒想到在無路可逃的險境中,昌浩突然出現了。
明明很害怕的,怕面對那雙眼睛,所以逃開了,然而從心底深處湧現的願望卻只有一個——
「不能跟他見面?真的嗎?你不想確認他爲什麼會那麼做嗎?不想確認他爲什麼會當你不存在嗎?」
彰子愣住了。
「然而,那不是你現在要想的事。現在最重要的是,你想怎麼做?」
彰子的眼眸劇烈搖曳着。真是這樣嗎?如果是,她不知道有多欣慰。
昌浩當着彰子的面,把修子帶走了,連看都沒看彰子一眼。
那麼,有沒有新的法術可以凍結住詛咒,從此不需要有陰陽師陪伴在身旁呢?
「我不能……再跟他見面了……」
彰子被淚水濡溼的眼眸裏,映着風音的身影。
插圖49
——這個答案不久就揭曉了。
「……沒有我……」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心情好亂,整理不出頭緒。
「不要忘了,最重要的是你想怎麼做?你心中最期望的是什麼?」
風音默默注視着彰子。彰子望着正前方,眼眸微微盪漾着。
他到底帶着修子去哪裏了?
壓抑住自己的心,只爲對方着想,終有一天會出現裂痕。
纖細的肩膀顫動着,哭泣聲逐漸融入了雨聲之中。
「想法」是誰也阻止不了的。「想法」與「期盼」,沒有人搶得走。
即使被遺忘。即使被拒絕。
不封鎖的話,會消磨彰子的生命。可是長久下來,她還是會被詛咒吞噬。
風音總是要求自己把事情做到最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盡全力去做,希望多少可以彌補自己的罪行。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完全消除她所犯的錯。
「……一定是……」
「千萬不要搞錯了,最重要的不是昌浩怎麼想,而是你現在怎麼想?你想怎麼做?」
即使他心中絲毫沒有我的存在。
面對說不出話來的彰子,風音的聲音還是那麼沉靜。
風音悄悄嘆息,沒讓彰子察覺。
「是……報應……」
彰子赫然屏息,慌張地搖着頭。風音想說的話,她全都聽懂了。
所以,這一定是自己逃開他的報應。
「爲什麼不能跟他見面?」
「想想看,不爲任何人,只爲你自己,想想看你想怎麼做?」
昌浩心裏沒有彰子,他的眼睛直接掃過了彰子,這是多麼可怕、多麼悲哀又多麼殘酷的事。
不管在心中對他吶喊多少次「不要走!」,都發不出聲音來。
風音稍作停頓,忽然苦笑起來。
也想待在他身旁——想見到他。
就算再也見不到他,也沒有人能阻止自己這麼想,連自己都無法阻止。
虛弱無力的聲音從她毫無血色的蒼白嘴脣溢出來。
而主要關鍵就是行蹤不明的昌浩。
「我想見他,即使……」
「我……我……」
不要粉飾太平,不要僞裝自己,想想自己的心到底要什麼?
不管再痛、再難過,都不可以捂住耳朵、閉上眼睛。
總覺得已經被他看穿了。
不管任何事,只要是自己選擇的路,就不太可能後悔。
風音臉上浮現厲色,心想那就是異邦妖魔植入的詛咒嗎?
是因爲無法面對他,才離開了他。她是爲了自己而逃開的。
而且,只要不忘記那東西,心就不會毀滅。
「既然發現自己逃開了昌浩,爲什麼還要繼續逃呢?你不是已經知道逃避只會更痛苦而已嗎?」
直覺告訴風音,沒有這種法術。既然已經同化了,那麼凍結詛咒,就等於是終結彰子的生命。
不管多麼傷心、多麼無法承受,她心中的期盼也不會改變。
經歷過這麼多事,心中有好幾種聲音。該選哪個纔好呢?她不知道選擇哪一個,心痛纔會消失。
風音閉起眼睛,默默聽着彰子生澀的告白。
唯獨心,是誰也搶不走的。
看到彰子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注視着自己,風音吞吞吐吐地說:
彰子緩緩地搖着頭。
淚水再次從彰子臉上滑落下來。
想怎麼做?最期望的是什麼?在責備自己的背後有着被壓抑的真正心願,那是怎麼樣都抹殺不了的。
閉上眼睛,就可以看見彰子千瘡百孔的心,而那些傷口慢慢癒合了。
她不知道她想怎麼做。
只要我記得就行了。我的心是我的,誰也無法阻止我那麼想。
表情沉穩的風音,在彰子烏黑的眼眸中點着頭說:
既然如此,希望至少能消除彰子現在的疼痛,風音不禁這麼想。
突然出現的昌浩,像是在苛責自己沒有資格見到他。
說是爲了他,其實是爲了自己。
這纔是比任何東西都強而有力、都實際屬於自己的依靠。只要自己心中還存在着不會崩毀的東西,不管倒下幾次,都還能再爬起來。
「彰子小姐,請不要做錯誤的選擇。現在的你因爲太痛苦了,所以很想逃往對自己最輕鬆的路。」
風音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靜,沒有責怪彰子的意思,純粹只是詢問。
無計可施。
「對不起,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可是語氣就是會不自覺地嚴厲起來。」
「我這一路走來,犯下了很多罪行。它們永遠不會消失,我必須揹負着這些罪行,隨時找機會贖罪。」
「當然,昌浩怎麼想也很重要。可是從以前到現在,你都是以他爲優先吧?也因爲這樣而救過他,不是嗎?」
「因爲我逃開了……」
「……」
彰子害怕再見到他,因爲若再經歷一次這樣的事,她一定會心碎。
她的恐懼,也存在於風音體內。這世上,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恐懼。
「所以……」
風音平靜地問心灰意冷的彰子:
自己一直在欺騙自己,拼命隱藏真正的想法、害怕的事。她矇蔽了自己的心,撒下彌天大謊。
抓緊衣服的拳頭輕輕顫抖着。
但在傷口深處,有東西悄悄蟄伏着。
因此,彰子再也站不起來了。
「確認……?」語氣帶着畏怯。
「什麼意思?」
彰子放在膝上的雙手緩緩移動着,握起了拳頭。
「……」
在聲聲嘆息中,彰子不斷責備着自己。
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沉默的彰子終於喃喃開口了。
「然而,那也都是自己的選擇。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就一定不會後悔。」
她不敢說出「想見到他」的願望。話語是言靈,言靈具有力量,現在的她害怕那股力量。
即使被討厭。
彰子雙手掩面,低聲啜泣起來,風音輕輕地摟着她。
「……即使被討厭?」
彰子慢慢地轉向風音。
彰子表情扭曲,擠出聲音說:
◇ ◇ ◇
人類的記憶是很不可靠的。
傍晚,當太陽的氣息從烏雲上方消失時,晴明等人齊聚一室。
敵人來襲時,聚在一起比較好發號施令。彰子與守直的房間都佈設了跟圍繞臨時住所不同的結界,可以在出現異狀時立刻傳達訊息。
晴明對身受重傷的守直與虛空衆之間的關係存疑。
——虛空衆……你們休想再殺我……!
聽風音說,守直在昏迷前這麼喃喃叫着。
也就是說,他被殺過ㄧ次。虛空衆見到守直時,的確也大喊了一聲:「你還活着?」
漂浮在伊勢海上的海津島,有座海津見神宮,據說虛空衆與那座神宮有關係。但是,他們跟帶走修子的益荒、阿曇,卻又像是處於敵對狀態。
益荒和阿曇到底是什麼人?若能得知他們的來歷,說不定可以找到什麼線索,查出修子和昌浩的下落。
到了夜晚,氣溫就會下降,所以關起了木拉門。
有個黑影在屋檐下降落。
閉起眼睛聽着雨聲的六合第一個發現。
「……」
六合悄悄站起來,晴明訝異地問:
「怎麼了?六合。」
他瞥了主人一眼,靜悄悄地拉開木門。太陰也歪着頭,從六合背後往外看。
神將們的眼睛在夜間也看得很清楚。兩人的視線徘徊了好一會後,終於看到屋檐下的一團黑塊。
「啊……」
太陰輕叫一聲,張大眼睛,把視線轉向高大的同袍,看到他露出無法形容的複雜表情。
六合走到屋檐下,單腳蹲下,伸手拎起黑色團塊。
在燈光的隱約照射下,風音一看到六合手上的東西,立刻站了起來。
烏鴉啪唦張開了翅膀。四對眼睛同時轉向翅膀所指的地點——東方——,那是太陽上升的方位。
烏鴉困惑地喃喃說着。它是從那個方向飛來的,所以只知道是那個方向。
守直沒有回答,晴明把他的沉默當作是肯定。
「幹得好,烏鴉!」
聽了男人的話,風音懷裏的嵬用力點着頭說:
守直的呼吸淺而急促,要花一些時間才能緩和下來。
「公主,我清楚記得神宮的位置。你們要去接修子公主的話,我可以帶路。」
從嵬的反應,可以知道六合待在出雲時受到了怎麼樣的待遇。
神詔的確是來自天照大御神,但是晴明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不可以把內親王送進伊勢。
「守直大人,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討厭得這麼徹底,還真該稱讚它呢……」
守直突然差點倒下來,太陰反射性地扶住了他。
「既然是益荒他們帶走了修子公主,那麼……目的地毫無疑問是海津島。」
「你本來就是烏鴉啊!不然要叫你什麼?」
那是一直不見蹤影的她的守護妖。
守直的表情明顯緊繃起來,晴明又窮追不捨地逼問:
烏鴉聽見有人叫它的名字,便動了動翅膀,緩緩地抬起頭。
「哦,安倍晴明。要在雨中持續飛行困難重重,我差點就被雷擊中了,但是爲了維護道反大神的名譽,我沒有輸給雷神。」
太陰一時重心不穩,不由得鬆開了手,六合趕緊代她扶住守直,讓他平穩地躺在地上。
晴明正要深入追問時,響起了有些嘶啞的聲音。
「喂,神將六合,你幹嘛拎着我?哼,把我放下來,快放下來啊!」
看到飄浮在半空中那個孩童模樣神將竟然能撐住自己這個大人,守直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很快想到她是神將,並非人類,就不覺得奇怪了。
內親王修子很喜歡這隻烏鴉,常抱着它睡覺。回想起來,當虛空衆來襲時,修子應該也抱着它。
太陰緊握雙拳,對得意揚揚的烏鴉說:
「那麼修子公主在哪裏?」
「……」
「守直大人,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不能把修子公主交給島上的度會,如果落入他們手中,長眠於地底下的龍就會暴動』,對吧?我想你說的龍,應該就是龍脈、氣脈,可是……」
在太陰的攙扶下,守直蹣跚地往前走。
「你說不會再讓他們殺了你,是什麼意思?」
頻頻點頭的嵬霍地轉向風音說:
膚色慘白的守直,身體冰冷得嚇人,晴明抓起了附近的大衣幫他蓋上。
沉默了好一會後,守直似乎放棄了什麼堅持,深深地嘆口氣說:
「修子公主和昌浩到底在哪裏?」
這件事大有問題,怎麼樣都兜不起來。天照大御神透過伊勢齋王的身體頒佈的神詔,經過神將們的確認,已經確定是真的。然而,現在晴明的直覺卻告訴他不對。
晴明瞥了風音一眼。從伊勢回來的她報告說,把修子送到那個地方,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晴明大人……修子公主應該是在海津島……快去海津島的……海津見宮,把她接回來……」
臉色蒼白的守直正按着被虛空衆砍傷的地方,靠在柱子上。單衣下纏繞着好幾層紗布,還微微滲着血。由於傷得太重,所以紗布下面就算貼了晴明寫的止血符,也無法完全止住血。
烏鴉得意地挺胸說。晴明急匆匆地追問:
「我也不知道啊……」
「他們只可能去玉依公主所在的海津見宮。」
嵬正要應戰時,被風音封住了嘴巴,六合也同時滑進了太陰前方。
嵬霎時吊起眼角說:
「嵬,你不是跟修子公主在一起嗎?」
守直的臉色更蒼白了,勉強站着的雙腳突然虛脫地跪了下來。
晴明沉着地詢問呼吸不太順暢的守直:
「公主!沒錯,我是跟修子公主在一起,但是爲了通知公主,我單獨逃出來了!」
燈臺的火焰吱吱作響,雨聲聽起來也特別響亮。
守直眯起了眼睛,像是在追逐什麼。
「守直大人,你還不能動……」
橙色燈光照在晴明的臉上,形成了陰影,守直惶恐地皺起眉頭看着他的臉。
「沒錯,那座神宮是在海面上,原來那座島是海津島啊!」
「在那裏。」
於是,晴明的語氣更尖銳了。
被心愛的公主抱着,烏鴉全身都散發着喜悅。
「嵬,到底是哪裏?公主他們在哪裏?」
剛纔還氣若游絲的烏鴉突然精力充沛地大叫,太陰看得目瞪口呆。
然而一發現拎着自己的人是誰,烏鴉立刻氣得大叫起來:
「應該是在……伊勢海上的島嶼吧……」
所有人都臉色驟變。
不知是認命,還是自嘲,守直的嘴角浮現疲憊的笑容。
「總不會虛空衆和益荒他們,都是替海津見宮做事吧?」
「哦……公主……太好了,你沒事。」
「沒禮貌!我可是侍奉道反大神的高貴守護妖呢!你竟然叫我烏鴉!」
躺在風音懷裏的烏鴉轉向晴明說:
「我就告訴你吧!反正再也瞞不住了。」
過了好一會,守直才抬起眼睛看着晴明說:
晴明彈跳起來。
「原來如此,真的不能對安倍晴明掉以輕心……」
「虛空衆是替海津島的祕密神宮『海津見宮』做事的戰鬥集團吧?他們跟益荒還有自稱阿曇的女子是敵對狀態。現在修子公主被益荒他們帶走了,你卻說修子公主被帶去了海津島?」
屬於磯部氏族的他閉上眼睛,思索着該怎麼開口,接着沉着地張開了眼睛。
晴明轉過身看。
看到齜牙咧嘴的嵬兇巴巴的樣子,太陰的語氣也變得粗暴。
「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