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應該是快接近丑時的時候吧。

在修子和彰子的隔壁房間休息的風音，感覺到空氣中的動盪。

她跳起來，觀察周遭。

旁邊的六合也現身了。

「被包圍了。」

風音點點頭後站起來，很快地穿上衣服，走向隔壁房間。

「公主、藤花小姐，快醒來。」

她搖晃躺在同一張牀上的兩人，但是疲憊的兩個人怎麼樣都叫不醒，她搖了好幾下，兩人才慢慢地張開眼睛。

房間一片漆黑，只聽到風音的聲音。

「快起來，穿上衣服，快！」

「雲居……？」

彰子害怕地縮起了身子。

風音將右手的食指與中指抵在彰子的額頭上。

「驅逐夜晚黑暗，降下光芒之五芒印！」

五芒星很快地被畫上後，原本漆黑的視野，頓時浮現輪廓。就像被微弱的燈火照亮般，黑暗逐漸退去。

「這是……」

修子在受到驚嚇的彰子身旁縮成一團，風音也對她施加了同樣的法術，然後告訴她們：「這是暗視術。趕快穿好衣服，儘可能輕便些。」

就在修子和彰子忙着整裝時，包圍臨時住所的詭異氣息步步逼近。

「緊跟着我！」

兩個女孩緊緊相依，點頭說知道。彰子摟着修子，她要保護比自己小的修子。

他們連走了四天，不停地趕路，晚上也沒有好好休息過。

轟隆巨響不斷。

漆黑的野獸們看到有機可乘，立刻成羣撲向了彰子和修子。

臨時住所的一角從內部爆開，在碎片漫天飛揚中，跑出了兩個身影。

「小姐！」

「……？」

風音保護着兩人，慢慢往後退。

風音築起的防護牆與阿曇放射出來的衝擊波相撞，產生了劇烈的暴風，兩人都被彈飛出去了。

修子和彰子跟着風音走向走廊。

彰子發出慘叫聲，抱着閉上眼睛緊緊抓住自己的修子，強撐着站起來。

首領把手伸向嘴巴，吹起口哨。

「不可能，怎麼會……」

「阿曇？」

剎那間，漆黑的身影撞破牆壁，闖進來了。

阿曇的雙眼露出兇光。

在臨時住所外待命的太陰，颳起龍捲風代替回應。

瞬間，阿曇的容貌改變了，烏黑的頭髮逐漸褪去顏色，飄揚起伏，身上穿的衣服也不一樣了。

「把公主交給我！」

「發生什麼事了？那是……」

她體內的警鈴大響，不是因爲外面那些敵人，而是因爲眼前這個女人。

「目標是公主，快找到她！」

阿曇唰地脫掉了披在身上的外衣。

「公主，你在哪裏？」

進入無路可退的房間後，彰子試着趕快脫離，但被野獸和鳥羣擋住了去路。

「太陰！」

但是，山路寸步難行，無論怎麼走都前進不了多少。兩人走得筋疲力盡，再也走不動了，看到有岩石可以躲雨，他們就在那裏小睡了一下。

臨時住所開始吱嘎作響，劇烈的嘎吱搖晃聲嚇得修子和彰子都叫不出聲來。

從遠處傳來風音的聲音。臨時住所不是很大，再往前一點，就會被逼到死角。

詭異的氣氛逐漸膨脹，覆蓋了整個臨時住所。

得逃離這裏纔行。

風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修子和彰子，與阿曇保持距離。

那是……

「阿曇……!?」

「公主、藤花小姐！」

那種東西怎麼會在內親王身旁？簡直像是……

彰子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風、風音!?」

風音警戒地說：

仔細一看，龍捲風的中央有個輪廓模糊不清的東西。

當口哨聲響起時，在空中飛舞的漆黑烏鴉全都衝向了同一個目標。颳起大風把鳥吹落的太陰往那個目標望去，想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視線一轉，就看到了黑夜中的神將。

對手下發號施令後，他立刻往前衝。

穿着狩衣衝出來的晴明靠着暗視術，可以看透黑暗，發現整個住所都被包圍，他驚訝地咂了咂舌。

「守直大人，你在說什麼!?」

虛空衆派出的嘍囉們同時發出了怒吼聲。這羣漆黑的鳥和野獸們如疾風般四處流竄，守衛們被耍得團團轉，一個接一個倒下。

直覺告訴風音，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果然來了……！」

晴明驚訝地回過頭，看到守直正惡狠狠地瞪着攻擊者們。

手下向四處散去。

風音一陣驚愕。

彰子很想大叫「在這裏」，可是她叫不出聲來，就像有強烈的靈氣漩渦，把她的思緒五花大綁了。

阿曇面無表情地說：

瞪大眼睛的太陰，發現彰子和修子在被爆開大洞的房間裏，緊緊靠在一起。

插圖185

「太陰，快去保護晴明！」

忽然，雨聲消失了。下了那麼久的雨，竟然說停就停了。

「你果然是……！」

首領忍不住咒罵出聲，咂了咂舌。

這時候，阿曇出現了。

風音停下腳步，阿曇兇狠地說：

舉起手來遮擋強風的虛空衆首領，發現又颳起了強風之外的龍捲風，不禁瞠目結舌。

在岩石陰暗處打盹的昌浩好像聽到有人在叫他，跳了起來。

昌浩察覺到它的舉動，也站了起來。

彰子感覺到不對勁，倒抽了一口氣。就在這一瞬間，響起劇烈的轟隆聲，整個臨時住所都搖晃起來。

「出去外面吧！要是在裏面被攻擊，就無處可逃了。」

步步逼近的野獸們，將目標鎖定在彰子和修子身上。

她把修子拉到背後。

「快攔住阿曇，她的目標是內親王！」

「唔……！」

「那到底是什麼？」

「六合、太陰！」

虛空衆的首領倒抽了一口氣，想不透那個女人怎麼會在這裏。

聽到太陰來自半空中的聲音，彰子大喫一驚。

救我啊，昌浩——！

這時候，磯步守直跑過來了。

「把公主交出來，你敢反抗的話，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爲什麼？」

在首領身旁的男人忽然大叫起來。

所以風音才說要出去外面，可是當兩人想起來時，已經被野獸們困住了。

她催促修子她們說：

「叫大家快逃！快！」

兩人奮力往臨時住所裏面跑，野獸和鳥羣立刻追了上去。

「阿曇，你到底是什麼人？」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唸誦真言的晴明，結印後放聲怒吼：「南無瑪庫桑曼答、叭吒拉啖、顯達馬卡洛夏達索瓦塔亞溫、塔拉塔坎曼！」

晴明邊結手印，邊對目瞪口呆的守直說：

「什麼!?」

雨消失不見，是因爲被結界包圍了。

「不能把公主交給那些人，這是我家主人的命令。」

出現了好幾個身影以飛也似的速度行動，逐漸縮短了距離。

守直卻蒼白着臉，猛搖頭說：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彰子和修子拼命向前跑，腳卻像打了結般不聽使喚。

因爲行動太不方便，風音脫去了沉重的外衣。

但是，臨時住所前，有無數的阻礙者擋住了它們。

撲上來的嘍囉們全都被彈飛了出去。

※　　※　　※

在岩石前蜷縮成一團的小怪，站起來仰望着東方天空。

彰子正要大叫「我在這裏」時，感覺到一股衝擊，她立刻抱住修子趴下。

「不，不可以逃……」

現身的六合大叫。

「快走！」

集中精神觀察了好一會後，他看出那是外型很像人類的異形身影。

「小怪，怎麼了？」

小怪轉頭看着他。

「……沒、沒什麼。」

憑着直覺，昌浩知道它瞬間的猶豫裏，潛藏着疑慮。

「騙人，沒什麼事的話，你纔不會露出那種表情。」

小怪很想咂幾聲，因爲這時候的昌浩實在太精明瞭。

它不得不投降，嘆口氣說：

「我感覺到六合他們的神氣。」

「咦？」

昌浩顯然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小怪嚴肅地說：

「有什麼事發生了。」

昌浩的心跳加速。

他正要反射性地往前衝時，腳被泥濘絆住，整個人向前撲倒。

「哇……！」

他及時伸出雙手撐住身體，奮力爬起來。

小怪把淋着雨的昌浩拖到岩石的陰暗處。

「小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小怪搖頭說不知道。距離太遠了，沒辦法看到詳細情形，不過同袍的神氣高漲，其中又以六合的最爲劇烈，這是戰鬥時特有的狀況。

風將和水將可以跟遠方的同袍通訊，小怪沒有這樣的能力，只能感受到同袍們的神氣。

它顧不得腳已經累到走不動的昌浩，拔腿就要往前走。

好吵，聲音不絕於耳，心片刻都不得安寧。

帶着閃光的通天力量爆開來，瞬間把野獸們炸得粉碎。

「不要過來！」

低沉渾厚的震動聲響漸漸被吸入地底深處。

敵人沒有現身，只操縱黑漆漆的鳥和野獸攻擊晴明他們。晴明邊擊退怎麼殺也殺不完的鳥和野獸，邊快速地結印築起防護牆，把受傷倒地的人圍起來。

轟隆一聲，大地震響。

黑暗中，攻擊仍在持續着。

無論如何，風音都要守住修子。

逐漸縮短距離的兩人，發現彰子和修子從殘破不堪的臨時住所裏跑出來。

「內親王，你把我抱得這麼緊，萬一出什麼事，我會來不及反擊……」

到底是什麼呢？還有侍女阿曇，外表變成那樣子，看起來好像彰子熟悉的神將。

「縛！」

沒什麼道理可言，這就是救過晴明很多次的直覺。

過了一會，心底有了答案——

風音才踏出一步，就從樹叢裏跳出了無數的黑影。

風音和阿曇都淋着雨，已經全身溼透了，吸滿水的衣服重重地纏在身上。

「總之，你先冷靜下來。我們走不了，但是，騰蛇……」

忽然，風音覺得蒙面的男人露出了笑容。

「滾！」

在另一個地方，風音正與阿曇對峙中。

「嵬！」

昌浩知道，有安倍晴明在，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必擔心。

阿曇到底是誰呢？竟然叫風音把修子交給她。

「你們是什麼人……」

剛纔完全沒發現黑影存在的風音感到一陣驚愕。

把受傷的人交給太陰處理後，晴明急忙跟六合趕去修子那裏。

「女人，是你負責保護內親王？」

※　　※　　※

嵬飛落在彰子前面，激動地哼一聲說：

就在風音大叫的同時，阿曇跳躍起來。晚了半步的風音在千鈞一髮之際，闖入雙方之間，將阿曇擊飛出去。

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讓小怪目瞪口呆。

但修子還是緊緊抱住烏鴉，沒有放開的意思，因爲她正強忍着恐懼。

「不管你們是誰，都不該欺負這麼小的孩子！」

蒙面男人舉起一隻手，其他男人就像接到命令般，同時放出殺氣。

在野獸們撲上來之前，從彰子背後跳出了一個黑影。

「怎麼回事？」

「該怎麼做呢？」

昌浩低下頭，捂住耳朵。

「距離很遠，我怕我趕到時，事情也全部結束了。」

風音悄悄看了阿曇一眼，發現她正盯着修子。

太陰與六合也忙着殲滅野獸，但是若不找出操縱它們的人，再怎麼殲滅也沒用。

同時，大舉進攻的野獸們也消失了。

昌親和昌浩同時倒抽了一口氣，小怪沉着地接着說：

兩人沒有回應，只見他們的神氣漲到最高點，很快地爆開來。

太陰飛落下來，疑惑地望着四周。

小怪又對張口結舌的昌浩說：

晴明鬆口氣，猛地站起來。

可是，他彷彿聽到呼喚自己的聲音，不是透過耳朵，而是透過心。

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相信他吧，他可是曠世大陰陽師呢！」

這羣穿着漆黑衣服的蒙面人手上都拿着武器。本能告訴風音，他們每一個人都擁有強烈的靈力。

「嗯，我知道了。」

沒有人回答風音。漆黑的這羣人無懈可擊地揮舞着武器威嚇風音，把目標鎖定在呆若木雞的修子身上。

風音屏氣凝神，瞪着敵人。只有阿曇還好對付，被這麼多人包圍，就很難出手了。

雨又開始下了，剛纔被彈開的雨滴又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了。

黑衣男低聲詢問，風音沒有回答。

「在目前的狀態下采取行動，也成不了什麼事。萬一在雨中耗盡力氣，再也走不動，反而會有生命危險。」

「昌浩，等一下。」

修子用力點點頭，緊緊地摟住嵬。

他轉向神將們，嚴厲地下令：

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閃電。一入睡，就看到那個光景。

雨聲響徹耳際。只要這聲音不消失，昌浩的心就不得安寧。

「現在使用離魂術的話……」

這羣男人的目標是內親王，卻不認識內親王？但是，阿曇認識。

雨會停止，是因爲這一帶被什麼包圍了。也就是說，他們被關進了巨大的結界裏。

被吵醒的昌親叫住了昌浩，看到回過頭來的弟弟眼中有着動盪搖曳的陰影。

強烈到可以蓋過心跳聲的雨聲，在腦海裏繚繞回響着。

拼命尋找風音的彰子感應到一股強大的靈力，走向了那裏。

「內親王，不用擔心啦！就算再怎麼不服，我還是要告訴你，十二神將會擊退敵人的。在那之前，我會陪着你。」

那股衝擊，將包圍住附近ㄧ帶的結界炸得粉碎。

風音覺得不太對勁，原以爲他們是同夥，看來並不是。

要趕快打破僵局，與彰子、修子會合纔行。不管怎麼樣，都要先確保兩人的安全。

甩一下尾巴後，小怪又委婉地說：

要突破重圍。

「彰子和公主怎麼樣了？」

「哪個是內親王？」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仔細想想，跟六合、太陰在一起的人是晴明啊！」

阿曇瞥了黑衣人一眼，被她掃視過的黑衣人敵對似的瞪着她。

張開雙翅的烏鴉大聲怒吼，從翅膀放射出強大的力量。

晴明調整呼吸，自問自答。

「什麼……!?」

心狂跳不已。

然後，小怪盯着昌浩說：

一個空翻着地的阿曇氣得表情扭曲，還不時地東張西望。

有個聲音響個不停，扎刺着耳朵，像是什麼東西的鳴叫聲。

這樣的情形一再重複。

「那傢伙老歸老，但身經百戰，我相信他。」

有個聲音在心底深處回應他說不可以。萬一在魂魄脫離軀殼的那一瞬間遭到攻擊，恐怕晴明也會來不及反應，三兩下就被擊倒了。

說到這裏，昌親注視着小怪。

修子走上前抱起嵬。看到她淚眼汪汪的樣子，嵬急得開口說：

它看着昌親好一會後，搖搖頭說：

「昌浩，我要借用你之前說過的話，你說有晴明在，他會盡全力保護所有人，所以彰子不會有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不只是去伊勢那麼簡單？

看到她這麼焦躁，風音猜疑地皺起眉頭，不知道她爲什麼急成這樣。

彰子帶着修子離開那裏去找風音。

晴明放出了神咒，野獸們被綁住，轉眼就煙消雲散了。

連晴明都累得氣喘吁吁了。

風音沒有回答，一陣寒顫掠過背脊。

靈力的相沖撞，不只會傷到她們自己，還會危及修子和彰子，所以不能使出全力。

昌浩的心狂跳起來。

「可是……」

「六合、太陰，全力破除包圍臨時住所的結界！」

晴明屏氣凝神地觀察四周。

「你保護的那個就是內親王。」

風音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靈力漩渦從男人們的手中捲起，化成箭的形狀。

無數把靈箭對着彰子她們射過來。

「公主！」

驚叫的風音伸出手來，好幾把箭插入她背部。

「唔……！」

被彰子抱住的修子發出抽搐般的尖叫聲：

「風音！」

深色影子滑入眼前，以通天神力彈開了所有飛來的靈箭，抱住了差點倒下的風音。

「公主！」隨後趕到的晴明結印怒吼：「雷灼光華！」

一道閃光穿越烏雲中央。

「急急如律令——！」

轟隆聲大作，從天空射下來的雷電把那羣黑衣人都彈飛了出去。

銀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已經適應黑夜的視野，所有人都像眼睛被灼傷般無法行動。

但是，颳起了一陣風，不怕閃光雷電的嘍囉們撲向了彰子和修子。

就在這時，有人一躍而起。

某個人的慘叫聲被雨聲和雷聲掩蓋了。

彰子覺得摟在懷裏的小小身軀好像被強行拉開，她反射般地想硬拉回來，卻被遠遠彈飛出去，摔落在泥巴里。

「唔……！」

插圖197

「公主！」

鮮血四濺的阿曇抱着修子癱坐下來。男人從她手中搶走修子，發出低沉的笑聲。

「滾開！」

從大吼的男人手中搶走修子的阿曇，背後被無數把靈箭刺中，不只這樣，側腹部還被刀砍傷。

很快抱起彰子的晴明，立刻追上了被怪物抓到拋出去的修子。

抓到嬌小女孩的野獸被六合的銀槍一刀砍死。風音把手伸向了修子。

但是，黑衣男人搶先一步把修子抱走了。

「你就死在這裏吧！阿曇。」

「啊……！」

有人跑向了喘不過氣來的彰子，她張開眼睛，只看見綠色光芒，不知道是誰。冰冷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被雨淋溼的手指瘦骨嶙峋。

男人舉起明晃晃的大刀，正要揮下去時，颳起一陣疾風。

男人搶到像皮球一樣被丟來丟去的修子，卻被阿曇擋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