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4349 字
行成說明天一大早出發,害得昌浩坐立難安,已經等不及了。
可是,他必須跟昌親一起去,不能自己擅自行動。
一直睡不着的他在牀鋪上翻來滾去的。
每翻滾一次,小怪就發牢騷說,再不睡身體會撐不住。
他自己也知道,心卻靜不下來。
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在耳中響着。
還有下個不停的雨,也摻雜着心跳聲嗡嗡作響。
有東西在胸口跳動,是不同於心跳的另一種脈動,在心底最深處。每跳動一下,胸口就像被緊緊揪住,會有某種濁黑的液體流遍全身。
好痛、好痛。
有聲音,是雨聲、是脈搏的聲音,還有人在心底深處、在靈魂深處,不停地吶喊的聲音。
有塊大石頭壓在心底深處,身體像鉛般沉重,這樣下去根本動彈不得。
他想變強,變得更堅強、更強悍。這次非徹底保護彰子不可,所以他需要足夠的力量。
他想得到力量、他需要力量。
有東西在心底深處撲通撲通蠕動着。
某種晦暗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淹沒了吶喊的聲音,也蓋住了那裏的所有東西。
明明聽得見怦怦的脈動聲,心卻冰冷得讓人驚訝。
不絕於耳的雨聲,是苛責自己的聲音。
爲什麼當時動不了?爲什麼保護不了她?不是再三許過承諾嗎?爲什麼?
想着想着,他就快被那樣的思緒擊潰了。
撲通撲通,心跳不停地加速。
因爲時間還早,路上幾乎沒有人。車之輔看到昌浩正要出門,便要求讓它送到中途。
「聽他那麼說,好像有什麼人想害我們。他們又趕路趕得這麼急,讓人不得不起疑心。」
昌浩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昌親正好跟他成明顯對比,急忙開口說:
——可別沉淪了,安倍昌浩。
「啊,沒關係,真的不用在意。」
守直淡淡一笑說:
對於這種事,小怪再清楚不過了。
兩人和小怪上車後,車之輔就奔向了逢坂山關口。
穿着黑色衣服的身影和嘲諷般的嘴角,在小怪腦海浮現,它不甘心地咂了咂舌。
「咦……是,知道了。」
「八成是在那一瞬間下了咒語。」
昌浩還沒有看過琵琶湖。
「咦?嗯,大概聽得懂。」
昌浩抓着車上的柱子,從前方車簾的縫隙往外看。
磯部守直走向站在屋檐下的晴明。
「昌浩。」
然而……
《是啊!》
小怪卻感覺到的確有股視線。
風音想加快速度的話,可以在山路上輕盈地奔馳,問題是,總不能讓大家看見她那個樣子。
小怪在張口結舌的昌浩身旁,「嗯~」地點着頭說:
而且,那股視線似曾相識,跟同袍們被擊倒當晚感覺到的視線一樣。
煙霧迷濛的山影逐漸呈現在眼前。越過那座山之後,就可以看到琵琶湖了。
「儘量趕沒關係,但不要太過勉強。若是操之過急,就會失去冷靜的判斷力,知道嗎?」
「不愧是吉昌的二兒子。」
晴明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奇怪。
昌浩現在正閉着眼睛,站在懸崖絕壁的邊緣,只要隨便向前走一步,就會跌落黑暗的深淵。
要擴大傷口真的很容易,只要發動惡意的攻擊就行了。沒有自覺的傷口會因此逐漸擴大,然後,心會在沒有察覺受傷的狀態下,慢慢地習慣疼痛。
「到了這裏,已經離伊勢很近了。明天越過鈴鹿山頭後,就是伊勢了。只要進入伊勢,就沒有人動得了我們。」
「到底是誰……?」
昌浩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 ※ ※
守直點着頭說:
緊緊抓住車上木柱的昌親苦笑着說:
隱形的太陰也百思不解。晴明瞥她一眼說:
「你說沒有人動得了我們……?」
那個男人平常不怎麼關注昌浩,會刻意叫喚昌浩的名字,絕對有他的用意。
※ ※ ※
他曾經想去大津市看看,沒想到會在這種狀態下成行。
「晴明大人,怎麼了?」
守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直趕路。
安倍家有強韌的結界守護着,沒有人可以入侵。
「……?」
小怪輕輕嘆了口氣,心想不愧是吉昌的二兒子,而且,的的確確是昌浩的哥哥。
「那傢伙……」
如此無力的自己,讓小怪作嘔。
昌浩瞪大了眼睛。
雨還是繼續下着,但感覺上,雨勢比京城小一點。
昌浩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像昏迷般墜入了睡眠的深淵。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哥哥,你聽得懂車之輔在說什麼嗎?」
喧擾的雨聲掩蓋了所有一切。
昌浩的創傷太嚴重了,嚴重到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復原。
從夢中脫魂術離開的齋,沉着地站起來。
晴明低聲抱怨說:
然而,自己和晴明做不到的事,那個男人卻做到了。針對這件事,必須感謝他纔行。
「嗯,我也這麼想。」
「是的,請放心。」
昌浩爽快地答應了,向看到妖車驚訝不已的昌親做了大略的說明。
小怪頂多只會說他是吉昌的二兒子,絕對不會稱他爲「晴明的孫子」。
《怎麼了?晴明。》
「小怪?」
小怪一直看着昌浩。
夕陽色的眼眸燃起火焰。
「因爲下雨,山路變得泥濘不堪,恐怕很難越過逢坂山吧?」
他曾經說過,獵捕小孩子會有罪惡感。不過,這句話應該不是出自於他的善良,而是真的會有罪惡感,如此而已,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小怪看着昌親,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沒多久後,小怪用力吁了一口氣。
心會試着說出自己的疼痛。然而,疼痛感逐漸變得遲鈍了,就聽不見心的傾訴,所以心會引來更強烈的疼痛,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被認同。
這種事昌親一點也不在乎,所以處之泰然。
閃避積水快速奔馳的車之輔,看起來真的很煩惱。
◇ ◇ ◇
聽到叫聲,昌浩轉頭看着哥哥。昌親沉着地看着他說:
正要走上石階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最好能這樣順利地進入伊勢。」
「你也覺得有問題?」
何況要再加快速度的話,騎馬的晴明也會更勞累。
晴明憂慮地眯起眼睛,看着他離開。
她難過地眯起眼睛,毅然走上了石階。
小怪懊惱地咬牙切齒,兇狠地眯起了眼睛。
昌親不禁苦笑起來,心想:應該只有昌浩聽不懂吧!
要趕快把結果告訴益荒纔行。
「……」
太陰很快地回答後現身了,全身被風纏繞,飄浮在半空中,視線正好與晴明齊高。
守直說完,深深一鞠躬,接着走向屋內去看修子的狀況。
「謝謝。」
出發第四天的傍晚,內親王修子一行人來到了垂水的臨時住所。
晴明或小怪也都沒辦法治療他的傷口。隨便去碰觸的話,很可能治不好傷口,反而讓傷口更加惡化,導致心崩潰。
車子響起嘎噠嘎噠的震動聲。
小怪非常瞭解昌浩現在的心,所以不敢碰觸,因爲小怪離昌浩太近,救不了昌浩。
可是就算再怎麼趕,轎伕也沒辦法走太快,而且還有兩名徒步的侍女。
就在僅存的一點燈火熄滅前,心跳聲逐漸緩和下來。
昌親在卯時快結束時,來到安倍家,立刻跟做好準備等着他來的昌浩一起出發了。
「我有點忐忑不安,來的一路上都沒什麼事,可是……」
出發當天早上,他輕微地感覺到什麼,而且隨着時間流逝,那個感覺愈來愈強烈。
「真是的,我還真想幹脆跟彰子和公主搭乘你的風,一口氣飛到伊勢的齋宮寮呢!」
進入臨時住所,稍微喘口氣後,晴明表情凝重地看着烏雲。
被嚴重的心靈創傷困住,人就會走向黑暗。被戳到痛處,人就會毫無抵抗地墜入黑暗。
玉依公主還是動也不動地端坐着。
確定他已經發出規律的鼾聲後,才放鬆了肩膀。
在一旁隱形的太陰問。晴明看着天空,低聲說:
心浮氣躁的它把下巴放在交叉的前腳上,忽然察覺到一股視線,它轉動脖子,四處張望。
車之輔說,要越過逢坂山的確有些困難。
太陰嘆口氣說:
「你一聲令下,我馬上送你們去。」
晴明扭動脖子,放鬆關節,搖搖頭說:
「不行,我只是說說而已。磯部等神職的人都把公主送到這裏了,現在丟下他們,自己先跑了,我會覺得對不起他們。」
聽到主人這麼說,太陰噗哧笑了起來。
「公主她們怎麼樣了?」
太陰看看屋裏說:
「好像都累壞了,彰子看起來筋疲力盡,公主不但臉色發白,還躺平了。」
晴明露出憂慮的神情。
這種趕路方式,對年幼的她們來說果然太嚴苛了。
「剛纔來過的守直,已經下令準備添加藥劑的洗澡水。說真的,最好是讓她們休息一天。」
那是不可能的事,在到達伊勢齋宮寮之前,都不能停下腳步。
「晴明,何不幫她們施個法術?應該會舒服一點。」
晴明點點頭,覺得神將的建議不錯,打算喫完晚餐後就去公主她們的房間一趟。
磯部守直來到垂水臨時住所最裏面的修子房間。
「公主,您覺得怎麼樣?」
他隔着屏風這麼問,聽見微弱的聲音說:
「我……我還好……」
聲音聽起來卻一點都不好,守直擔心地抬起頭說:
「有沒有需要什麼?我會叫人準備。」
她知道六合不喜歡她這麼做,但還是委屈自己,尊重她的意願,讓她覺得很開心。
風音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不論是白天趕路的時候,或是晚上在臨時住所休息的時候,都覺得有人在監視他們。
六合沒有回應。
目送守直離去的阿曇,眼中閃過厲光。
看到六合面無表情的臉上夾雜着爲難,風音不禁淡淡地苦笑起來。
面露微笑的侍女目光冰冷,是阿曇。
《那個女人……》
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風音笑着搖搖頭說:
阿曇眯起了眼睛。
「沒關係,阻擋者格殺勿論。」
「萬一發生什麼事,公主和彰子小姐就拜託你了。」
沒有回應。
「公主、公主,你怎麼了?喂,神將,你在幹什麼!」
風音輕輕地點頭說:
男子露出陰狠的眼神回答:
一個像是首領的男子環視所有人,大家都默默地點頭。
守直與阿曇之間的對話情形,風音都在屏風後面看見了。阿曇盯着守直背影的視線,感覺充斥着殺氣。
「那我稍後再來。」
「我和太陰四下搜查過,什麼也沒發現。不過,的確有感覺到一股視線。」
這些男人一身漆黑的衣服,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他們彼此使個眼神,就無聲無息地散開了。
風音呼地吁了口氣。
風音堅定地點點頭。她也希望六合陪在自己身邊,但是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六合,自己躲在六合背後,這麼做不符合她的個性。她最希望的是,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拿起武器,與六合並肩作戰。
「阿曇,怎麼了?」
修長的身影瞬間現形,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們明天就要越過鈴鹿山頭了,我們必須今晚下手。」
臨時住所的燈火一熄滅,他們就要採取行動。
黑暗中,黑影幢幢,窸窸窣窣作響。
守直一鞠躬站起來。
徹底隱藏神氣的六合降落在風音身旁。
她回過頭,微笑着說:
「……」
「你也有感覺?」
啪唦啪唦飛來的嵬一看到六合,就兇狠地齜牙咧嘴起來。
「她對守直大人抱持着敵意。」
《我也是。》
阿曇低聲嘟囔着,雙眼詭異地閃爍着。
她優雅地一鞠躬,回去被分配的房間。
就在她望着守直消失的走廊時,有人在她背後懷疑地問: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公主入睡前,我都會待在這裏,阿曇,你先去休息吧!」
一個侍女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說:
「如果有人反擊呢?」
垂水臨時住所對面的樹蔭下,潛伏着好幾個身影。
※ ※ ※
六合對抬頭看着他的風音說:
「彩輝,我總覺得有事會發生。」
白天兩人奉晴明之命,大範圍地仔細搜索過,並沒有發現可疑的東西。但是,晴明和神將們都聽見自己體內響起的警鈴。
「磯部守直……」
「那我就先離開一下了。」
「公主說現在只想休息,謝謝您的關心。」
自己是晴明的式神,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沒、沒有什麼,雲居,這裏就交給我吧!你去休息。」
「不知道爲什麼,我一直覺得有人看着我們。」